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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就快要结束了。”
这天晚上,吉佩托给P带来晚餐,如此宣告道。这也就意味着,父亲所说的那种新的秩序、新的生活即将到来。但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未来?P不知道,也没有任何的想法。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吉佩托换上了一副慈父的口吻,“我过去对你说,我会重塑克拉特地下世界的秩序,还你一个和平、安全的生活……尽管我们已经付出了很多的代价,但父亲一定会信守承诺。”
P无动于衷地点点头:“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你也知道,父亲一直有一块心病。”吉佩托停顿了片刻,他没有看着P,而是双手交叉在额前,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再次开腔,“……是卡米尔。我一直知道当年残害了她的人是谁……但是我不能为她报仇。”
“父亲……”P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逐渐加速。
“我怎么会忘记那些摧残了无辜的卡米尔的人的姓氏?我一向不是一个喜欢使用暴力的人,是他们先毁了我的一切。这些年,他们不仅没有遭受报应,反而从流氓家族变成了克拉特地下的贸易大亨——我不得不和他们做买卖,你知道他们的名字。”
“炼金术师”……P瞬间想到。
“他们很快就会成为历史。”吉佩托的金属框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曾经有一只小蝴蝶飞进了咱们家,她隐瞒了自己那邪恶的姓氏……索菲亚·摩纳德。”
“索菲亚?”P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不过吉佩托也并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人提起。卡罗去世以后,索菲亚也从家里消失。当时只道是不再需要家庭教师,于是将她辞退。P不知道她的去向,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与这个女人的人生产生交集。
“也许上帝在冥冥中自有安排。当我意识到摩纳德之女竟行走在我家廊上,甚至还当了我儿子的老师的时候,我为这命运的错误感到后背发冷……我不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毒妇诱骗了卡罗,我乖巧的儿子怎么会沉迷于药物?可是,如果已经失去的东西无法挽回,命运就该给我另一份补偿。”说到这里,吉佩托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她是一件礼物。”
“……”P沉默地眨着眼睛,而吉佩托仍在滔滔不绝。
“索菲亚跟她的母亲伊莎贝尔一样有化学方面的天赋。很少有人知道,老瓦伦廷要是没有他的妻子,就会一事无成。她创造了‘万灵药’,成就了‘炼金术师’的财富之源,几乎吸干了克拉特的每一滴血。他们独占了蓝药的制作方法,迫使所有的黑帮只能与他们交易。”
“药剂师之女索菲亚知道‘万灵药’的制法。就在昨天,根据她透露的配方试制的蓝药已经成功。也就是说,以后的克拉特,再也没有为‘炼金术师’留的一席之地了。”
“……您需要我为您杀掉西蒙·玛努斯吗?”P平淡地问。
“不。先不急。”吉佩托神定气闲地笑了,“我会让他们慢慢地品尝这份迟来了太多年的报偿。”
说着,吉佩托将一把钥匙丢在P的面前。
“你替我去地牢一趟,索菲亚还关在里面,不过她已经没用了,送她去见老瓦伦廷吧。”
“……”P盯着那把钥匙,一动没动。
“另外,明天我要你去给西蒙·玛努斯送上一份大礼。那家伙做了瓦伦廷的上门女婿,却搞不定自己的未婚妻,始终没能完婚,颜面尽失……想必收到未婚妻的半只手臂,能给这个年轻人不少慰藉。”
吉佩托的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偏执,P不由自主地眉毛一颤。
“怎么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如您所愿,父亲。”
“好孩子,先把晚饭吃了吧。”吉佩托满意于P的乖顺,语气缓和了一些。他缓缓地站起身,重新披上外套,离开了房间。
P看着父亲留下的饭菜,静静地出了神。他的脑海中又回响起罗密欧临终的话,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它们像一张蓄谋已久的网,缠绕在他的每一个关节。那些针对父亲吉佩托的中伤,拉扯着他的内心,唆使他去做一个坏孩子。他感到自己快要敌不过那些声音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变冷的饭菜已经躺在了垃圾桶里。他急促地呼吸着,狂跳的心脏似乎在激烈地指责着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不忠。他呆住了有那么几分钟,只是注视着这只倒掉饭菜的右手,仿佛它非常陌生,陌生得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
为了逃避这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感受,P抓起桌上的钥匙,快步跑出了房间。
P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座他无比熟悉的吉佩托的府邸当中,这段抵达地牢之前的路却似乎无比漫长。他加快速度,试图让风声掩盖心脏发出的轰鸣——但他失败了,恍惚间他甚至听到了来自幽灵的声音,那个声音把他的思绪绑回许久之前的一个下午。
“P,你能帮我一个忙吧?”卡罗连门也没敲,就像出入自己家那样闯进了P的房间,倚在唱机边上说。
P茫然地看着他。
卡罗啧了一声,皱眉补充道:“吉佩托说让你听我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嗯……”这回P点了点头。
“那好,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去替我上课。”卡罗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我的家庭教师索菲亚就要来了。你这么擅长扮演我,去随便糊弄一下她呗。”
“好……任务就只是听课吗?”
“没错没错!这对你来说非常简单。”卡罗拍了拍P的肩,谑笑着走了出去,“靠你了,卡罗同学。”
十分钟后,P扮成卡罗的模样出现在了索菲亚的课堂上。这位名为索菲亚的女性看上去只比卡罗大几岁,却显得成熟稳重许多。她盯着P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微笑道:“卡罗同学,你来帮老师回忆一下上节课讲到哪里了?”
“……”P低下头,“抱歉,索菲亚小姐,我不记得。”
“没关系,那我们今天就从头讲起。”索菲亚温柔地替P把书翻到了第一页,开始了授课。她十分细心,时时注意着P有没有跟上她的步调。尽管只是来替课,P却感觉自己真的投入了学习。
下课后,索菲亚收起书,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学生说:“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老师吗?”
“没有了,老师。”P回答。
“很好,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索菲亚抿起嘴唇,“你今天表现不错,学得也很快,不过……如果不对老师撒谎就更好了。”
“……!”这个来替课的学生当场僵住,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露馅了。或许在正式场合扮演卡罗,要骗过那些本质上并不在乎“卡罗是谁”的人并不困难,但在面对索菲亚小姐的时候,P却感觉毫无把握。可怜的男孩大脑一片空白,他正试图在混乱的思绪中评估着这个失误的风险。
“不必紧张,小伙子。对我来说,无论给谁上课,吉佩托先生都会给我相同的报酬。”索菲亚耸肩,“只不过我毕竟对自己的学生负有责任,无法对学生的情况坐视不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卡罗下次能亲自来上课。当然,你也可以一起来,我的课堂永远欢迎你。”
“……对不起,索菲亚小姐,那恐怕做不到。”P有些局促地说。卡罗当然不会听他的话。
“不要怕,你可以对我说实话。如果你有任何困难……”索菲亚温柔地俯下身,挽起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比如被欺负或者被威胁,我随时都在这里准备帮助你。”
“我、我没有!”P语无伦次地说。
“或许我该和吉佩托先生好好谈谈……”索菲亚转身作势要走。
“不行……”P连忙拉住了索菲亚的衣摆,“你不能告诉父亲。”否则我可能得杀了你,卡罗也会不高兴。当然,他没有直接说出这可怕的想法。
索菲亚以为男孩害怕被父亲训斥,于是伸出手来安抚似的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好吧,我不介意把这当做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但是在我看来,你是个很有主见的学生,无论何时,老师都鼓励你表达自己的想法和需求。”
男孩低着头,感受着头顶若有似无的触碰。索菲亚将书本夹在腋下,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下回见。”
下次再见到索菲亚时,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但她仍努力向这位乖巧的替课学生挤出一个笑脸:“关于你的事,我找卡罗同学聊过了。我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不想来上课的原因。”
“咦……”P有些惊讶。
“放心,我们只是心平气和地谈了谈。卡罗同学本质上也是个好孩子,只不过……”索菲亚垂下睫毛,“我原以为有些事孩子们解决不了,就该由大人出面来解决。但事情似乎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很抱歉,我能帮到你的也很有限。”
P看着她,似乎不太理解她低落的原因。
“我们不妨换一种教学形式吧,如果你不介意出去走走?”索菲亚打起精神提议道。
“我听您的。”P点点头。
于是,索菲亚带着P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了出去——以卡罗要进行实地学习的名义。索菲亚把这一课叫做“你可以使用你的权力”。P似懂非懂地跟着老师的脚步。
索菲亚的室外课非常轻松,许多时候,他们就只是悠闲地走在克拉特的街道上,听索菲亚介绍每条街道的故事、美食或是其他的什么新奇玩意。
“想尝尝看那个吗?”她问。一开始的时候P会回答,“不。”但紧接着,她就会严肃地告诉男孩,“这也是学习的一环。”当她这么说的时候,这个听话的学生就会乖乖就范。
“……但是,索菲亚小姐,您不是在攒钱吗?”再次接过索菲亚的“教学道具”的时候,男孩还是迟疑了一下。
“没错,但是现在不着急了。”索菲亚抬起头,望着克拉特中央车站的方向。她曾经告诉过男孩,因为不想被迫嫁人,她逃离了家庭,正在以打零工为生。等她攒够了钱,她就会买上一张车票,离开克拉特。
“为什么?”
“嗯……因为我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地牢的铁门被用力推开,发出了沉重的响声。P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一个瘦削、虚弱的女人被锁链吊起双臂,束缚在墙面上。她的衣服破碎成缕,斑驳干涸的血迹无声地佐证着她所经受的非人折磨。她的双脚浮肿,几乎难以站立,却也因手臂的拉扯而无法倒下。长久而无望的折磨夺去了她挣扎的力量,她低垂着头颅,犹如一尊苦像。
“……”
P走近索菲亚,聆听她发出的微弱呼吸。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当她看清来人的模样时,一滴泪水划过脸颊。
“……你终于来了……”
“索菲亚小姐……”
这个场面令男孩感到一种无可逃避的痛苦,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血迹都已凝结,他却从眼前的这幅景象中,感受到超出他见过的所有流血现场的残酷。某种情绪从四肢的尖端不断蔓延到加速跳动的心脏中,他不知道这份感情的名字,但它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强烈。
“……你是来杀我的,对吗?没关系,我一直知道我教的孩子是个杀手。”
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并非恐惧,而是释然。
“是的。”P如实答道。但是,他踌躇了片刻,又主动开口道,“索菲亚小姐,在请您离开之前,我还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像是得到了一个解脱的保证,索菲亚浅浅地笑了。她虔诚地等待着这个最后的问题。
“我看到过,一只蝴蝶落在蛛网上,也许它本来有力量逃离蛛网,可是它为什么不呢?”
“也许它累了,也许它在担心那只更加弱小的蜘蛛,也许……”索菲亚吐出一口气,沉思了一会儿才缓慢地说,“它只是爱它。”
“……”
P歪了歪头。
“我不明白……您说的这个东西是矛盾且危险的。‘爱’……它听上去不是很好。”
“它并不总是好的。它令人迷失,令人做错误的选择,很多时候……它仅仅是令人痛苦。”
索菲亚呵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不确定‘爱’是一个合适的容器,恰好能承载这种感受。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感受’这种东西。”P将唯一的右手放在胸口,确认这具躯体正在随着呼吸而起伏,“罗密欧说……这是一种药所导致的,我的感情,我的一切都受人操控……”
“我应该感到生气吗?但我只感到悲伤……当我意识到父亲对我说谎了的时候,我感到悲伤。我总是信赖着他,并且,我想要信赖他,但是,我意识到我没有能够完全信赖他。这让我感到很难过。”
“所以……索菲亚小姐,我做了错误的选择吗?”
“……”索菲亚轻轻地摇了摇头,“当你能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你就已经拥有真正的感受了,不是吗?无论你把它叫做什么名字,总有一天你需要面对它。”
“人并不是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作为你的老师,我也不是个好榜样。明知道说出‘万灵药’的配方,会造成更多的人受害,可是我却选择用来交换自己的解脱。我们当中的大部分人,仅仅是为私欲考虑,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私欲’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它意味着你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而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
“那么……索菲亚小姐,您想要的是‘解脱’吗?”
“是的……我想要解脱,所以,是我请求你……”索菲亚闭上了眼睛,“杀了我。”
“……”
P缓缓地拔出了手枪,熟练地重复着他已经做了千百次的动作,打开保险、上膛、瞄准、扣下扳机。
两声枪响,金属链发出了清脆的爆裂声。
索菲亚的身体坠落下来,男孩小心翼翼地,像接住一只蝴蝶那般搀住了她。
“……为什么?”失去铁链束缚的索菲亚发出疲惫的喘息,“你不打算杀我?”
“抱歉,索菲亚小姐,尽管我的父亲和您自己都希望您解脱,我还是希望您活下去……”P把自己的外套给索菲亚披上,“您自由了,我会送您到中央车站。如果您信得过我,就把那枚戒指留下吧。”
“那你怎么办?”索菲亚不由得担忧起这个男孩的命运——她已经充分地领教过黑帮的残酷与可怕。
“……我会想出办法的。”P平淡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你也应该得到自由,如果你和我一起逃走。”
索菲亚温柔而殷切地望着这个男孩——她过去总是认为这个孩子比自己更加亟待拯救。成为他的老师这件事,给同样只是个年轻女孩的她,带来了一份过于沉重的责任感,令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教训,可是男孩却摇了摇头:
“我从未被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