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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时间已过立春,本丸景趣自动与现世保持同步,虽也可以手动调换,但这样就缺少岁月流转周而复始的乐趣了。夜梅和晨梅是不一样的风景,为了喜欢夜游吟诗的风雅刃们和部分夜视不佳的刀剑考虑,梅林中设有灯笼照明,盛开的梅花如大片发光的粉白云雾一样覆压在山坡上。
露台上安了照明设备,但审神者并不想开灯暴露自己位置,于是她把提灯放在不碍事的角落里,自己则捧着口袋杯挨护栏坐下。虽然已经春天了,但天气依旧寒冷,她拧开小小的保温杯试探着抿了一口冒着白气的热水。
好烫……!
审神者用手给嘴唇扇风,庆幸还好没一口闷下去,因贪图方便行动她没有穿厚衣服,只在薄卫衣外裹了件外套,她像烤火一样把冰凉手指搭在杯口上,袅袅热雾缠绕在指间。有一棵梅树生长得离露台极近,蜿蜒曲折的树枝探到栏杆边,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当大脑里出现这个想法时审神者已经伸直手臂了,她轻轻抚弄着如丝绸般细腻的淡粉花瓣,思量着要不要折一枝给歌仙兼定,他昨天刚说过打算插花来着。她捏着稍粗分叉的枝干犹豫片刻后还是放弃了,她不懂插花美学,不管那位爱好风雅的打刀端上来什么样的作品她都觉得好看……好吧这其中极大原因大概是歌仙兼定的插花水平实在太高超精湛了。
花朵这种东西还是与根部相连更漂亮,某种程度上比起尸体还是活物更加赏心悦目吧?虽然这个比喻不怎么恰当就是了。女孩用另一只手撑地向前挪了几步,把小腿从护栏空隙间伸出去,悠闲晃荡着。
纤细梅枝小幅度晃动着,直接生在花枝上的单瓣梅花沙沙颤抖着,清甜香气萦绕在鼻尖。或许还是应该采一枝回去做成鲜花饼……这地方白天还能听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但现在除了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
等等,脚步声……?
身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潮湿沉闷,像是雨天在外面玩完水后不脱鞋就踩进走廊里一样,听起来就有些不妙,但又说不出哪里怪怪的。脚步声在离审神者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
“呀主人,晚上好。”是孙六兼元的声音。
“晚上hao……我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听到熟人声音后审神者回头和他打招呼,但最后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她就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超绝大惨叫。
其实也不怪审神者大惊小怪,如果你一回头借着昏黄光线看到一个血淋淋的人站在自己身后的话,你也会惨叫的。
黑发打刀的衣服上被溅满了血,与高领相连的破损布条因吸饱血而失去了往日的轻盈模样,沉沉坠下来,血珠从湿透的灰袴下摆滴了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血池,夜色使得深色衣服上的血污不那么显眼,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是无法掩盖的。他本打算用手背擦一擦脸颊已经干涸的深褐血迹,抬手后却发现露指手套几乎也被血浸透,于是只能作罢。虽然外表有些狼狈,但孙六兼元的精神和心情都看起来很不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
黑色刘海被血汗浸湿,一绺一绺盖在额头上,他把有些扎眼碍事的刘海撩开,笑得和没事刃似的冲审神者打招呼。衣服是深色的,血渍是深色的,唯有那双浅葱眼眸是鲜明的亮色。
“我记得我交给你的任务是单骑远征来着,难道你拐个弯去现世参加西班牙的西红柿节了?”审神者把腿从栏杆缝隙里拔出来,保持着坐在地板上的姿势转身靠在木栏上,用复杂的眼神望着站在几米远地方的孙六兼元。
“我去的确实是镰仓防卫战,但稍微出了些小状况,历史总在不断变化,我只不过是把那一点偏差抹杀干净。”孙六兼元用没握着本体的手曲起食指和拇指比了小小的一点距离,他斜靠在观景台另一边的木柱上,身后是怒放的单瓣跳枝梅,整个场景像是一幅凝固油画,带着一种近乎艳丽的血腥。“不用担心,这些不是我的血。”
当变成血人的打刀出现在审神者面前的一瞬间她就已经通过灵力感知到了对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不然早就把他押送进手入室里了,自然也不可能这么悠闲地和他聊天。
“我知道,要是你的血的话你早就厥过去了。”
就算孙六兼元战场上再怎么狂气他不会放肆到拎着裹满鲜血的出鞘本体来见自己主人的。审神者本想问他是怎么把刀锋上的血搞干净的,但当她看见羽织下摆处疑似擦拭的污痕后选择把疑问咽了回去。刀鞘末端处糊了一层疑似血肉碎片的东西,让人疑心他不会是当时杀红眼拿刀鞘暴揍敌人了吧,因重力缘故有一些混合物滑落在探进栏杆的梅花上面,那样纤细的枝条似乎没法承接住被历史车轮碾碎的血肉,挣扎摇晃了几下后只能低头认输。
“哈哈,就算是重伤到脏器流出、缺胳膊少腿的我也会撑着来见你啊,你想看那副样子吗?”勾唇微笑着的最上大业物扯了扯湿乎乎的领口,不经意间露出了挂在胸前的刀剑御守。“不过得益于主人你的偏爱,和那些家伙血斗的话我是不会变成那样的,可惜。”
地板上一片斑驳,虽然在近处看和案发现场似的,但如果离远了看……好吧还是和案发现场一样。人嘛,总要往好方向想,虽然这地板前天刚保养过,但说不定歌仙兼定会看在这如此风雅艺术的《血梅图》份上对同为兼字派的打刀网开一面,没有加入暴怒的打扫当番的同僚们而是拦住他们呢。
孙六兼元顺着自己主人的视线看向地上蔓延弯曲的一长串血脚印,他开口刚想说什么就被审神者出声打断了。
“反正已经没办法改变了,又不能改变历史,等会你自己想办法打扫干净吧。”女孩举杯喝了口晾凉的温水,无奈苦笑道:“说真的,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的战斗习惯?不要把自己搞得像是刚从屠宰场里出来一样啊。”
虽然确实是刚从“屠宰场”里出来的,审神者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主人还真是宽容啊……”
孙六兼元嘴角笑容更深了,像是计划着坏事的猫猫狗狗一样,他抬脚一步一步向审神者的方向走去,鞋底与地板分开又黏连,发出粘腻的脚步声。
“?你干嘛?等等不要过来!坐下!Sit啊啊啊!!!”
女孩警惕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下属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起身退后好几步,扭头就朝远离露台拐角跑去。可惜普通人类的肌肉爆发力是干不过刀剑付丧神的,更别说是疏于锻炼的死宅了。沾血的地面又湿又滑,没跑出几步路的审神者在摔倒的前一秒就被孙六兼元从身后抱了个满怀。
挤进鼻腔的浓烈腥臭让审神者几乎喘不过气了,她一边发出“噫噫”的嫌弃声一边奋力反抗打算逃出打刀的怀抱,她用手推着孙六兼元横在自己胸口的右臂,在长手套上摁到一小团湿乎乎软绵绵的东西,她实在不愿细想那硬币大小的玩意是什么,皱着眉头挑了块比较干净的羽织里侧擦了擦手。
虽然审神者没有养过狗,但她理解了那些养大型犬的人眼睁睁看着满身泥水的爱犬朝自己扑过来的感受了……对,她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心情。
把脑袋搁在自己主人颈肩上的孙六兼元满足地轻笑着,审神者干燥洁净的外套在浸润现象的作用下吸收着污血,像是她在主动擦拭刀剑上的污浊一样,现在两个人像是一起在血池炼狱里滚了一圈。这才对嘛,刀就该沾满血,使用刀剑的主人自然也无法逃脱被血肉尸骸包裹的宿命啊。他用没握刀的手握住审神者的手腕,强硬地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嫌脏地用唇瓣摩擦着冰凉的指节,作为温暖手指的交换,打刀付丧神脸颊上铁锈般的干血被碾碎蹭在女孩手背上。
“主人的手真冷呢,来,我们一起暖和一下吧。”
蒸腾翻滚的雾气充满了整间浴室,入浴剂融化在热水里,嘶嘶作响的气泡余音似乎还回绕在耳边,蜂蜜柚子的甘甜清香驱散了湿热空气里的血腥味。抱膝坐在浴池里的审神者头上顶着一看就不像是她能盘出来的完美丸子头,她避开孙六兼元的杰作挠了挠后脑勺,长呼一口气靠在池边。
“你这家伙……我要把你摁在池子里淹死。”
“悉听尊便。”挨在审神者身旁的黑发打刀笑着从飘在水上的小木盆里捞出一罐啤酒,四指捏住易拉罐上端,食指挤进拉环与罐面间隙扣住银环,伴随着“呲”的一声后气泡争先恐后地上涌。
本丸里的浴场分为刀剑大浴场和审神者私人浴场,但如果两人分开洗浴泡澡的话就需要清理两个带血浴室了,孙六兼元绝对会引起打扫浴室的刀剑们众怒然后被他们摁在浴池里淹死。为了和睦和资源着想,审神者只能拉着孙六兼元一起拐进了那间占地面积更小的浴场,于是就造成了现在这副主从共浴的微妙场景。
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不管是两人共浴还是地板上那一大滩在电视里绝对会被打码成绿色的液体。从大门到那座观景台的最近路线基本上都是花丛草地,滴上血肉什么的也不要紧,就当浇水施肥了,而且观景台的距离比较偏僻,脏污应该一时半刻不会被其他刃发现的……吧?不动声色的和男性付丧神拉开距离的审神者如是想着。
比体温更高的热水围裹住全身,使身体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肌肉松弛骨骼酥软得像是要融化在这池暖呼呼的水中,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泡澡呢?或许是因为人类是从海洋生物逐步进化的,又或许是因为这让人想起躲在子宫里、浸泡在羊水里那段什么都不用思考的日子,虽然谁都没有自己胎儿时期的记忆啦。
“孙六。”审神者低头注视着并不平静的水面,极轻的音节从蠕动的双唇间淌了下来,轻到似乎没等传达到对方耳中就要被徐徐上升的蒸汽带走了。
那位平安阴阳师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
“嗯?”被呼唤名字的打刀扭过头,和刚才一样,湿淋淋的刘海被他用手梳到头顶,水珠从额头滑至鼻梁,但热腾腾的血肉腥臭和热腾腾的水乳芬香这两者可谓是天差地别。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要是把很深的伤口浸在温水或热水中伤口就不会凝固愈合,然后就慢慢失血过多。”女孩边说边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漂过来的曲奇,大概是不小心从小木盆里掉出来的吧,幸好是有包装袋的零食,不然就要变成饼干浴了。“有很多人会选择在浴室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呢,失血过多或热休克什么的……”
“赤身裸体的死在浴缸里吗?会被泡成巨人观的吧。”孙六兼元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把喝空的啤酒罐放回小木盆里后评价道:“好不妙的死法。”
“是啊,而且听说喝了酒泡澡更容易头晕眼花甚至昏迷呢。”手上湿乎乎的很难撕开塑料包装,审神者用上牙齿后才勉强撕咬开袋子,她叼着饼干像仓鼠一样嘎巴嘎巴地啃着。
喝完一罐啤酒的孙六兼元:……
在夏天户外多站十几分钟都会晕倒的审神者:……
“主人你身体暖和过来了吗?要出去吗?”
“……要。”
浴池里发出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是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没营养的聊天声混着湿漉足音渐渐远去。头上顶着方毛巾、用翅膀举着啤酒的橡胶小黄鸭独自在水面畅游,慢慢等待这池热水归于沉静。
那几件沾满血的衣服已经没法穿了,主从二人权衡利弊后都默契的选择了直接扔在浴室角落里,毕竟打扫瓷砖地面总比清理脏衣篮要容易。审神者从衣柜里翻出之前准备好的换洗衣物,潦草拢好浴衣衣襟后随手用细绳在腰间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慢吞吞走到镜子前,早已穿好衣服吹干头发的打刀一手举着护发精油和梳子一手举着吹风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孙六兼元用干毛巾轻轻按压吸走头发里的多余水分,抹好精油后小心捧起自己主人的长发,伴随着吹风机工作的声音横在手掌里的湿发逐渐变得干燥蓬松,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自己正现世远征,为了伪装和情报所以在宠物店里兼职的错觉。
“喂孙六。”
审神者的话语被呼呼风声盖过了,这正是她想要的。女孩不擅长应对这种认真到似乎下一秒就要深情告白的情况,她从宛如哆啦O梦异次元口袋一样的宽大袖子里掏出一小袋巧克力,微微侧身后抬臂把包装简单却用心的手作巧克力举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孙六兼元脸前。
“……呃,那什么,总之情人节快乐。”
“欸?啊谢谢,还以为主人忘记了呢。”吹风机的声音停止了,孙六兼元没有去接审神者手里的巧克力,而是小心避开耳轮上的饰品用木梳为她梳理长发,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了审神者红透的耳朵上。
“嘛,我也是一觉醒来才想起今天原来是情人节,为了准备惊喜只能狠心把你丢出去远征了。”审神者解开包装袋上面的丝带,从里面拣出一颗离手指最近的巧克力,作为圆形画布的黑巧克力上用白巧克力画了层孙六兼元的刀纹,结了一层雾的镜面映照出她模糊的笑容。“虽然是给你的礼物,但当然要劳动者先品尝美味啦。”
“是吗,那我也领取我的报酬好了。”
刀剑付丧神把梳子暂时搁在镜子前的台面上,叼着巧克力嚼啊嚼的审神者以为他弯腰凑过来也想吃一个,于是从袋子捏起一块巧克力递到他嘴边,但他没有理会这颗递到他嘴边的糖果,而是伸手掐住了自己主人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未绑起的漆黑发丝如浓雾般垂下,轻抚过女孩的脸颊,孙六兼元原本扣住下巴的手顺着下颌滑至她的后脑,轻抚过蓬松柔软的发丝。审神者捏在指尖的巧克力被体温融化,散发出黏糊糊的甜腻,虽然她很想开“连别人嘴里的都不放过,就那么护食吗?”的玩笑,但无奈唇舌皆被占据,只能有心无力地自言自语了。
可可味道的亲吻难道真的是情人节定番吗?审神者十分煞风景地抬手擦了擦嘴巴,盯着手里那颗融化了一小半的刀纹巧克力思索片刻后果断把它塞进了笑眯眯的孙六兼元嘴里,因为懒得找卫生纸了就把指肚上残余的巧克力抹在他嘴唇上。
“主人不说些什么吗?”打刀咀嚼了几下后就把糖果咽了下去,没等审神者抽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和薄荷糖一样的蓝色眼睛透过刘海空隙注视着女孩。
啊?我应该说什么?接吻心得还是巧克力的懒人制作方法?这么一说突然想起《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改天去看一看电影吧……脑内疯狂联想的审神者盯着像是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食物,看起来就非常美味的孙六兼元许久后由衷地开口:“想吃小笼包了。”
孙六兼元:……你就真的只进油盐是吧?
“现在发面的话今晚也吃不到了,我记得冰箱里还有半成品。”深知自己主人思维脾气的最上大业物无奈叹了口气,把审神者松垮垮的领口整理好并给她系上浴衣腰带,然后牵起她的手朝门口走去。“走吧,我们一起。”
“欸?那脏衣服和地板怎么办?”
“吃完再打扫干净不就得了,脏衣服和地板还有地板上的污渍都不会长腿跑路。”
后来据抓捕谋害地板凶手小队队员鲶尾藤四郎所说:当时一打开厨房门就看到犯人和疑似从犯的受害者一起并排坐在岛台上,受害者手里捧着咬了一口的小笼包,正在往里面加辣椒酱和醋,犯人还叼着小笼包,看起来毫无悔过之心,于是我们就冲上去把犯人连同他嘴里的小笼包一起捉拿归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