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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的玩偶

Summary:

拉斐尔想要一个玩偶,于是梅菲斯特给了他一个。

Notes:

代@爱吃土豆之人 发

Work Text:

很少人知道,小时候的拉斐尔害怕做梦。生活在九狱的魔鬼们往往觉得睡觉是难得的奢侈,而还有什么比地狱本身更恐怖呢? 幼小的坎比翁是需要睡眠的,这往往能帮助他们的骨骼长的更坚实,羽翼发展得更有力。一位名字很长的人类诗人曾经说,梦境不过是现实扭曲的投影。但梦境与现实终究是不同的,现实拉斐尔看得见,摸得着,流血的伤口是可以愈合的,冰魔的嘲笑是可以反驳的。

 

但梦是朦胧的覆盖于意识上的蛛网,蛛网把他层层包裹,每一根蛛丝都倒映着恐惧与虚无。梦境,有时候是绵长的煎熬,有时候是干脆利落的切割,倒吊的尸体浸泡着炼狱活死人的嘲笑,无一不浸透生命凋零时彻骨的寒冷。

 

如果说合上眼睛本身就是一个艰难的行为,不合适的寝具更是让他糟糕的睡眠质量雪上加霜。拉斐尔尤其不喜欢那张立柱上刻着雕花的胡桃木床,放上床垫后正好是他的下巴的高度,让他垫着脚都跳不上去,只能扇着翅膀飞起一小段距离,再放任自己砸到柔软的床垫上。至少比原先那张冰床好,小坎比翁欢快地想,在床边坐下来,摇晃着脚丫, 把视线聚集在自己圆润的脚趾头尖,开始假装自己是坐在梅菲斯特的膝盖上。 我的好孩子会一个人睡呢。父亲会这样说。这太奇怪了拉斐尔,另一个声音说,父亲会说,一个人睡是成为强大大魔鬼的必经之路。但两个声音都会齐声补充: 真棒拉斐尔,我的孩子,你做的真棒。

 

一切准备就绪时拉斐尔闭上眼睛开始幻想——他通常这叫,或是结束漫长一天后对自己的奖励。等他再大一点的时候他会学会如何写作,笔耕不辍直到墨菲斯塔的储藏室都堆满写着他诗歌的羊皮卷——但现在连长句子都很难读全的小坎比翁只能依靠脑海中绚烂瑰丽的幻想来打发时间。他通常会幻想自己成为了强大的魔鬼,脆弱的坎比翁躯壳像已完成的契约一般从他灵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66颗锋利的獠牙和一条闪着雷光的尾巴,披着父亲的斗篷站在墨菲斯塔的顶峰;又或者他会穿着闪亮的盔甲拿着剑,骑在地狱马上,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和众魔欢呼的拥簇中冲向深渊的尽头。但偶尔,就比如说现在,一些更加符合他当下境遇的事实会钻进他的脑海,当他兴奋到忘乎裹着被子在床柱上磕到了自己的左臂上的淤青,阴影就从床脚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飘出。

 

你是个没用的坎比翁,拉斐尔。你是人世的弃子,地狱的工具,那些倒影这么说,世界会抛弃你的,你长不大的。

 

拉斐尔被吓到了。坎比翁幼小的翅膀缩起来,瞪着幻影自以为凶暴地咧开嘴展示他的乳牙。但他没有哭,他没见过任何一个大魔鬼(他见过的只有他父亲)流泪,他相信他们根本不具备这项功能,而未来的大魔鬼拉斐尔应该以同样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拉斐尔悄悄的飞下床,脚尖踩着冰凉的地面,眼神盯着紧闭的房门那儿透露出来的一丁点光亮,慢慢挪向他认为更加靠近王座室方向的位置。起初他是站立着的,但很快就变成半个身子倚着门框,又迅速摊开身体趴在光滑的冰地板上。他感觉到寒冷透过睡衣爬上了脊背,幻影的呢喃几乎变成了呐喊。心脏跳的越来越重,像冰魔守卫的铁靴用力踏着他的胸膛。我好害怕,我需要……有谁来……帮……

 

——门突然被推开了。

 

“你为什么睡地上?” 梅菲斯特垂着眼看他,他的手上沾着血,身上带着烧焦的气息,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觉得床上太冷,我想要你抱着我。父亲,爸爸,抱抱我吧。

 

“我想要一个很大的毛绒玩具。”他听到自己说,“之前我在人类那边,他们会给我毛绒玩具,这里没有,我睡不着。”撒谎!拉斐尔,坏孩子,对着父亲撒谎!

 

毛绒玩具? 什么时候人类幼崽多了如此离谱的需求? 真是奢靡又过度脆弱的物种。梅菲斯特低着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幼崽,獠牙都没长齐,比鹿崽更容易杀死,自己应该很快就会厌倦这样的游戏了。

 

“我会给你一个玩具。” 大魔鬼最后开口,“但是要下个月了,拉斐尔,地狱里没有那种东西。现在,躺回你的床上。”

 

好的爸爸,他乖乖答到。极力遏制自己内心难以抑制的狂喜。扇着小翅膀飞快地窜上床,迅速钻进用被子堆叠成的堡垒。父亲答应他了,小坎比翁美滋滋地把脸埋进被子里,脚丫绞着柔软的织物。那明天他会承诺他什么呢?也许会是让他表演这一年来不间断的魔法练习成果,也许是取代那个讨厌的文法老师亲自教导他如何书写契约。又或者,父亲会像人类童话里写的那样,把他抱起来轻轻地摇晃,唱一首像融了糖的血一样甜美的摇篮曲。

 

终于,他想得累了,拉斐尔的眼皮开始打架,明天还有很多学习要完成呢。

 

梅菲斯特回到王座室,让手下的交易员找来一个玩具制造师。“我要一个玩偶。”他命令道。“不管什么样子,一个你能制作的最高水平的玩偶。”当然,玩偶制造师高兴地回答,“ 我向您保证我的玩偶里面可不止是棉花。里面塞满了爱和希望,任何一个孩子都会喜欢上它。”

 

“爱和希望”,大魔鬼不耐烦地咕哝到,“地狱可不需要这么脆弱的东西!  我会给你十袋金币,你要制作出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玩偶,让人联想到哀嚎,痛苦与死亡,要引导拥有他的人诞生出最纯粹的邪恶欲念,胜过内瑟斯深处沸腾的岩浆。”

 

“我做不到",玩偶制作师苍白着脸,“玩偶怎么可能会给人带来这些?它本该保护小孩子远离噩梦……”

 

“快去!要不然我就是你的噩梦!”大魔鬼咆哮着,周身爆裂开黑色的地狱烈焰,一路驱赶着玩偶师直到他哭叫着跑出宫殿。后来冰魔们说那可怜人还是被他自己的信念弄昏了头,二十三天后他交给梅菲斯特一个玩偶,可爱到能满足所有孩子的幻想,他职业生涯中的巅峰杰作。大魔鬼对此的回应是露出一个微笑,把这可怜人压制成了灵魂钱币塞进了玩偶。哈!冰魔守卫笑的几乎要融化,这家伙恐怕永远都要与他充满爱的棉花填充物在一起了!

 

玩偶去了哪里没魔在乎,就好像没人敢在乎梅菲斯特莫名中断的六千六百九十九个实验项目一样。守卫们的结论是也许梅菲斯特就是单纯喜欢上了折磨玩偶师。此时这只独一无二的魔鬼玩偶的脖子正卡在大魔鬼锋利的爪子间被带往拉斐尔的卧室。他应该在实验室的,应该。但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想过早结束这场有趣的游戏,或是纯粹不喜欢看那崽子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梅菲斯特最后还是被莫名牵引到了拉斐尔的房间门前。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推开了门准备随便扔进去,但是那个幼崽不在,房间里空无一人。

 

越来越讨厌了,愚蠢的半魔。大魔鬼皱着眉忽略自己莫名烦躁的心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玩偶轻轻放下来挨在门边。我也许应该给他换个柜子,再把这个房间的设计师扔到无底深渊去。卡尼亚之主离开之前这么想着,瞧瞧他床边那个巨大的衣柜,难看程度已经超越了阿斯蒙蒂斯的朝服。

 

完成课业回来的拉斐尔还是收到了玩偶,几乎和他自己一样大。棕熊的头上突兀地伸出来两个小小的魔鬼角,短短的尾巴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魔鬼尖尾,闪光的缎面材质与本体的柔软绒毛不同,像一条真正的魔鬼尾巴一样美丽又危险。小坎比翁跳了起来,欢呼一声抱着玩偶砸进了床,过了很久才悄悄抬起一只眼睛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魔鬼小熊依然在那里,安静地冲他微笑着。黑色的玻璃眼珠被八狱之主亲自挖了出来,换成了两颗红宝石,用浸过血的缝线弯弯曲曲地缝合。玩偶师受永世折磨的灵魂在充满爱的柔软织物里凄厉地嚎叫,但拉斐尔听不见。事实上他也不怎么在乎,因为他正抱紧了玩偶,全心全意地对着他的第一个追随者说着悄悄话。

 

你说他会来看我吗? 拉斐尔问,玩偶没有回答。你说我今晚能不做噩梦吗? 拉斐尔又问,玩偶不发一言,红宝石双眼闪烁出玄妙的光。

 

对不起我忘了你没有嘴巴。拉斐尔说,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我忘了魔鬼不该道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后尾巴激烈地拍打着床单,决定开始正式享受他第一位臣民的服务。“好吧……我命令你抱着我。”你太软了,他把脸埋进玩偶时还在小声地嘟囔,“这么软,这么舒服,你在这里生存不下去的……” 渐渐的困倦的小坎比翁不再说话了,那些幻影也闻着地狱火的余烬消失得无影无踪,拉斐尔挨着他崭新的礼物,在第二天到来之前陷入了昏沉的深眠 。

……

他梦见妓院的小房间,脸上涂满廉价脂粉的老妈子当着他的面给客人唱着音调舒缓的歌,他们都光着身子。“这还是他的第一晚。” 老鸨炫耀似的搂着他的肩膀,“可不要手下留情,这仍然是个魔鬼。”她眯着眼装作威胁似的低吼,但下一秒却跟那个肥头大耳的客人一起咯咯地笑出声。“您放心,我十分了解它们的威胁,” 那个喝醉酒的中年男人一把拎起他的翅膀,“ 对于这种魔鬼——哪怕是个幼崽,我也不会留情面。”劣质的烟草熏着断断续续的摇篮曲腐蚀着墙壁,一起变幻发出轰鸣。“恶灵!劣种!卑贱的畜牲!”谁来帮帮我,谁来救救我? 他机械地低着头跪在地上,男人咆哮着拿着鞭子击打他的肩膀,所有的神灵都好,哪怕是魔鬼,只能是魔鬼——

 

清脆的两声,锁链坠地,他们的脖子齐声扭断。火焰在失去头颅的身体上跃起,燃烧。老鸨和施密特先生被烧没了衣服,烧焦了身体,骨骼化作一缕蓝色的烟融化在发霉的地毯上,但很快地毯也跟着燃烧起来。火,美丽的火焰,像是超越世界一切热源,最纯粹猛烈的火焰,母亲的怀抱一般把他吞噬。在火焰燃烧形成的交响乐中,他跟着坠落,坠落,向猩红色的天堂。

 

玩偶用料∶ 棉花,绸缎,洗净晒干的绒毛,两颗红宝石,一个灵魂,一颗颤栗而坚守自我的匠人之心,一点主人自己或许都察觉不到的炼狱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