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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噔咚咚咚”
被下了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人群裹挟在楼梯上挤来挤去,快要走不动道,脚似乎要离开地面。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乌央央的一群人头像刚产出的一坨鱼卵一样动来动去,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少年依靠较常人纤细一点的体型和有力的躯体在熙熙攘攘中挤出一条路,顺着它慌慌张张地扳着扶手往前挤,惹得周围的几个人屡屡不爽。
“谁挤的有病吗,急着去死啊?”
“卧槽神经病挤个什么劲啊!”
懒得理,被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没功夫跟你们这群人较劲,反正我先上去了我先洗澡。
澡堂里水都不热,洗尼玛呢,幸亏这是夏天,要是冬天在这洗澡洗一半人就要被冻成冰雕。一堆裸体冰雕整齐地排列在丁点大的澡堂里,还是有点太艺术了,一般人欣赏不来。
连个帘子都没有,一大堆人光着腚坦诚相见,洗澡的时候头都不能转,一看见那群人的裸体就恶心,学校也是穷到极致了。
出了澡堂直奔楼层尽头的那几个电话亭,脚底还沾着水不敢大步流星地豁开了跑,毛巾都还挂在脖子上,随着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水滴顺着墨绿色发丝一点点滚动到底部,一个个小水珠先后滚到发尾,汇集成一个饱满的水滴,在奔跑中被颠簸得轱辘轱辘滚下来,洒了一路。
今天还好,前面就俩人,熄灯之前肯定能跟哥哥打完电话。
好想哥……之前下晚自习他都能来陪我的,不管多忙都能抽空过来,只要有他,在学校的日子就不会很难过。现在他去上大学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再也不能每天见到他了,好想他……
今天一天都过得糟透了,上课听得模模糊糊,下课做题也不会,跟一道题死磕上一两节课除了浪费了很多时间其他什么也没收获,跟一道数学题窝火貌似挺蠢的,但是自己还总忍不住去做,尝试之前总是信誓旦旦地认为自己这次肯定能做出来,在苦苦研究一节课无果后把自己气的脸红脖子粗。
月考考的也出奇的难看,好几科创历史新低,烦死了。下午果不其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去了,她说的没什么问题,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好。但是这些不能给哥哥说,他可能会担心,也可能会很失望,总之他不会高兴的,刚进入大学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不能给他添麻烦了。
前面那个人接通电话上来就是一句夹着嗓子恶心人的“宝贝,我好想你。”这种跟女朋友打电话的能不能滚,明摆着恶心人,有没有考虑到你周围有不少人,你们有打电话说恶心人的话被偷听的癖好吗?
前面那个混账终于滚了,再多停留一秒,凛的拳头就会精准地抡到他的脸上。但是这货长一脸痘还出油,刚刚洗澡的时候没洗脸吗,凛不想因为偶然碰到的一个蠢货脏了自己的手。
迫不及待地插上卡,输入哥哥的手机号,按下拨号键。
希望哥哥这会正好有空,想听到他的声音。
接通了。
“凛,是你吗?”冴熟悉而温柔的声音从老旧的电话里传出。
想要开口,但是害怕一张嘴就会露馅,缘由不明的,我好想哭。
我好想哭。
强撑了一天的凛在此刻溃不成军。被压抑一整天的委屈在这一秒全部挣脱束缚,在他的心头肆虐,心脏像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攥出血液和眼泪的混合物。
好想立马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骨肉下两颗跳动的心脏逐渐同频共振,占有他的体温和身上特有的香味。
“凛,是你吗?”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有些一头雾水,在几秒的沉默后又重复了一遍。
“哥,是我。”已经努力压制过了,不知道听起来还会不会有点像是哭腔,电话那边的哥哥应该听不到吧。
“还好吗?在学校有需要什么东西吗?”
需要你。
只要看到你在,干什么都没关系了,我什么都可以忍的,我只想看到你。你身上独有的如毒品一样让人上瘾的气味,拥抱我时怀里的温热和有规律的心跳,看向我时如缥碧的湖水荡起涟漪的眼眸,我想要这些,这些是我的止痛药,是我在学校里过着日复一日一眼看不到头的生活时不合时宜照进来的一束光。
“没什么需要的,东西都带全了,哥……”
“怎么了?”
“……”
冴被弟弟突然的害羞弄笑了,自己弟弟虽然现在长得比自己大了一圈,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个小孩子,想象一下凛害羞的可爱样子,和小时候那个圆脑袋眼睛滴溜溜的小狗一样的生物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冴的声音突然染上愉悦“想我了是吗,你下次什么时候放假?”
怎么哥哥在电话对面只凭声音就能知道自己在想他啊,又输了,可恶,又想哭了,好想他……
凛哽咽着开口,声音都颤抖着“下周六下午,学校两周一放。”
“你不用回来,哥,就放一天多,时间很短……”
自己弟弟都委屈成这样了怎么能有不回来的道理,但还是顺着他说了,给弟弟留满了自尊。向来都是这样的,弟弟不想让他知道他在哭那就假装听不出来,弟弟不想让他知道他很想自己那就假装不知道,权当是哄小孩了。
“想我了就打电话,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和你一起解决。”
你真的不打算回来陪我吗……
我知道,挤占你的周末很不道德,你的生活费本来就不多,花钱需要精打细算,来回车票也不便宜,一趟会花不少钱。
但是我真的还是好想见到你。
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你接受好不好,我只任性这么一次,求求你了,回来好不好。
“嗯,好。”
“上高中确实不好受,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都只能忍着,或者自行去适应,没办法的。在学校受了委屈及时给我说,虽然我改变不了学校制度,但是至少能给你点帮助,不要自己憋着不说。”
“我在学校会努力不让哥操心的。”
“别钻牛角尖,遇到困难就说。”
“我不能什么都让你帮我,哥,我不小了。”
确实,弟弟明年就是个成年人了,已经是大小伙子了自己还总是把他当小孩确实不太好,但是十几年的习惯怎么能说改就改,让他照顾弟弟一辈子他也没什么不乐意的。
“行,弟弟长大了翅膀硬了了不起了。”
“哥又欺负人。”
又被弟弟可爱的语气逗笑了,“三分钟快到了吧,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三分钟对于凛肚子里面真正想说的话没什么用处,他能说的早就说了,其他没法宣之于口的别说三分钟,就是给他三小时,三天,三个星期他都说不出口。
有些话是必须要被说出来的,短短的几个字却一次次到了嘴边又被咽进肚子里,如此循环往复。
多希望不用通过语言你就能知道我心中所想,我总是太胆怯,太犹豫不决。我好想把这些告诉你,但就是因为太想告诉你,紧张和胡思乱想把我的嘴巴死死封住,就连倾诉最简单的情感变得如此困难,在犹豫中错失一次次机会,留下一大堆遗憾,仅仅是因为我不敢张口,好笑吗?
一旦面对关于你的事情就会变得畏畏缩缩胡思乱想,我讨厌自己。
终于还是没法说出口,白白浪费了三分钟,讨厌电话,讨厌自己,以后再想你也不会来了,好难过。
“没什么了,哥。”
“那快去休息吧,晚安了,凛。”
“晚安,哥……”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破旧的电话亭掐着时间自动挂断,任何人都没有例外。
好烦,讨厌自己,我就是小胆,懦弱,只是说出一句话,又不是要了我的命,至于这样要死要活的吗,这通电话除了让自己更难受没有任何作用。电话没错,哥哥没错,有毛病的就是自己,只是说句我好想你有这么难吗。
他妈的有这么难吗!
一个人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去做一件事,因为自己的原因做完这件事之后非但没好受反而更难受了,这个人还因为自己的问题跟自己生气。
烦,自己真有病。
自己弟弟大晚上给自己打电话扭扭捏捏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挂断的时候一边恋恋不舍一边还说没什么了,好别扭一小孩。
除了你哥还有谁能听出来你在想什么啊。
一边装大人一边因为想自己哽咽着给自己通电话,有什么事直说不就好了吗,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别扭小孩。
长叹了一口气后还是点开了app查询下周五回家的车票。他大胆猜想,如果自己这次不回去看看他,以后他俩的通话内容会变得更加难以理解。
有话直说不行么,他弟弟已经心思细腻敏感到这种程度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