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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失血,这不是个好征兆,周围的温度愈来愈低,空气中像是有一个黑洞正在把他的生命力贪婪地吸走。在暴风雪中,基罗蓝可奇异般地感到一阵安宁,一切都被隔绝在风声外,陪着他的仅剩下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的靴子踩在冰上的咯吱声,还有挥之不去的寒冷。
他想尽可能走得更远一些,有人顺着他流的血追了上来。他不知道是谁,是两个人,像老练的猎犬闻着他的血味对他紧咬不放。茫茫的纯白中,人的眼睛很容易因为失去焦点而变得疲劳,他感到身体像慢慢凝固的铅块,缓缓带着他的意识下坠。他还不能在这里倒下去,他还要回家去,属于他的家中。因为寒冷,眼泪无意识地汇聚在他的眼眶,顺着他的颧骨下滑。他想起了妻子和孩子,也许这会儿她们正围着炉子打瞌睡,他最小的女儿今年春天才刚出生,他离开家时她还只会握住他的手指,他轻轻晃动手腕,她便笑得流出口水。
温暖的记忆碎片包裹住基罗蓝可,让他几乎恍惚了。他听到身后传来炸弹爆炸的声音,还有人砸在冰上的闷响,他重新清醒起来。世界又变得像牢狱那般寒冷。有人走近他藏身的流冰,投下阴影,他几乎是反射地扑了过去,和那人缠斗在一起。紧接着,像是寒冷吞噬了他的周遭,把一切都隔在银白色的飞雪后,远处响起枪声,像是刀切割冰块的尖锐声响,他向后倒去。
啊,一切都结束了,他看到属于自己的血珠扬了起来,又像尘埃那样坠落。男人的怒吼、冰块的碎裂声、军刀劈开空气的声音充满了他的头脑,他的眼前变得像蒙了一层红色的雾,然后所有声音都归于寂静。他看到了那双蓝色的眼睛,吞噬了一切声音的眼睛,正从上空注视着他。
喂,尤尔巴鲁斯,好冷啊,过来和我一起取暖吧。
我才不要,挤过去那样会更冷吧。
过来吧,这些皮毛很暖和的。
他感到温暖,碎片的记忆包裹住了他,他看到了年少的威鲁克和他自己。游击队员为了避免被俄国的士兵发现,即使是深冬也不会点起火来取暖。即使他已习惯了这种刺骨的寒冷,可也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时和他在一起的就是……黑雾从他的眼窝下升起,和他在一起的是威鲁克。
把那些衣服脱了吧,没有空气的话会更冷。
那你想怎么办?
过来,和我躺在一起。
于是他挪了过去,脱下衣服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喷嚏,威鲁克哈哈大笑起来,掀开那堆猎物的皮毛,将两人裹住。很暖和,威鲁克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在温暖浓郁黑暗中,他看到威鲁克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那种蓝色即使在黑暗里也闪烁着。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他的手臂环住基罗蓝可的肩膀,两人靠在一起就会变得暖和起来。
这样的寒冷会持续多久?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动身前往莫斯科?他听到威鲁克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于是,他问出了白天不曾问出口的问题。
威鲁克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他没得到那呼吸声以外的回应。威鲁克难道已经睡着了吗,只剩下他醒着,他感到些许的悲伤,人在安全的环境里会不由自主地脆弱起来,他便把威鲁克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想回家吗,尤尔巴鲁斯?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脖颈处突然感到一丝轻微的暖意。
威鲁克,我……
你想回到形成那些流冰的家乡吗?
他说,是的,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安定下来,再也不用在这样寒冷的土地上受苦。威鲁克的呼吸打在他的脸颊上,他闭着眼睛,知道那双蓝色的眼睛正望着自己的脸颊。
是吗,那真的太好了,我一直都想和你一起在阿穆尔河……
看不见了,黑雾遮住了那仅剩的蓝色,最后的记忆环绕着基罗蓝可。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小,终于如一只力竭的野兽那样平静下来,他知道他就要回家了,黑暗永恒地降临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