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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讨厌的人
圆汉/破镜重圆/大学AU
1.
尹净汉有什么讨厌的人吗?这是明浩某一次在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问他的,尹净汉听到这个问题以后切切实实地愣住了,一低头在ktv幽暗的灯光下,玻璃杯底部沉积的光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黄昏的色泽和情状。有那么一种与自己脱节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尹净汉知道他跟明浩不是一类人,大学就快同学三年,明浩还是会经常对尹净汉的朋友力感到惊奇——尹净汉仿佛是一张柔韧的网似的,把所有经过他生命的人都很好地托住、留住了。
明浩常常探究他,尹净汉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因为如果明浩不问,他也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思考过后,尹净汉点了点头。
“是谁是谁?”
众人的耳朵一瞬间都贴过来了,从尹净汉口中听到负面评价的确是值得注意的事情。
尹净汉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补充说,倒也不是多讨厌的人,倒不如说是一个稍微讨厌的人。尹净汉最后还是没让别人听到那个名字,只是趴在明浩的耳边,用手搭住口型,像吐出了胸口的一朵又重又大的云一样,说。
“全圆佑,全——圆——佑。”
2.
全圆佑交换回来的消息是一起打球的时候夫胜宽转述的,说是崔胜澈在哪里订了餐厅,我们学生会为他接风洗尘呀。尹净汉面色没什么变化地答应了,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尹净汉将它们完全揉到后面,露出额头,干脆扔了拍子跌到地板上坐下。胜宽这时候微妙地追问你去吗?尹净汉说作为副会长不也没有理由不去吗?你替我转告胜澈一下,算我一位。
尹净汉是那种迟钝的人,背着球拍走回去的路上,听闻了这个消息,原本应该复杂的心境,反而有一种冷静而挺脱的感觉,从他被早春象牙白日光淹没的四肢百骸温暖地升上来。
春天来得很治愈人心,整个操场上的空气都如蝉蜕后的透明壳子,轻易地被穿梭其中的学生们蚕食、撞开,仿佛窸窣作响,处处钻出松动蓬勃的生意。尹净汉闭了闭眼睛,日光暖呼呼地烘在眼皮上。
真是个会挑时候的人,走的时候天气还没冷起来,春天一降临,他居然也跟着回来。
尹净汉回宿舍洗澡换衣,室友在自己的空间里敲键盘,听到尹净汉的声音,探出头来问了他几个课业上的问题,尹净汉一贯习惯充当人的备忘录,一个一个认真地答了,拎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准备送去洗衣房的时候,室友重新又伸出头来,颇为警惕地问他:“你又要出去?”
“嗯。”尹净汉停下动作,“我朋友交换生回来了,去跟他吃饭。”
对于这个室友,尹净汉其实是有一点害怕的,尹净汉从事的课外活动很多,尤其是跟崔胜澈一起接手学生会以后,跟伙伴们一起升级了两个校级活动的冠名商,经历了一段被人交头接耳指来指去的时间后,更多的事情就纷至沓来了。每天进进出出,跟室友的接触没有很多,尹净汉一直小心翼翼,怕自己无意之中有冒犯。
“回来不会很晚的,想吃什么吗?我帮你带回来。”
室友思考了一下,说校门口那家的醪糟汤圆好吃。
被人需求的时候,尹净汉会觉得事情变得简单。
最后尹净汉还是没有出席全圆佑的接风宴,尹净汉走到半路才接到消息,学长叫他去旁听组会,尹净汉的毕设导师十分关注他的未来规划,听闻尹净汉毕业去留还没有方向,便慷慨地邀请他每周都来旁听学长们的组会,说是希望尹净汉能提前了解学术生涯,以便做出更合理的决定。
对此,尹净汉无奈答应的原因是他的确没有方向,又觉得老师盛情难却,崔胜澈则对着每次找他组织活动都在吭哧吭哧替导师爬数据的尹净汉嘲笑廉价劳动力。哦不,是免费。
总之,尹净汉从教学区出来天已经黑了好一会了,崔胜澈的消息刚发过来没多久,说:“开完会出来也聚一聚吧,都是朋友不要闹得特别僵,我们在老地方玩桌游。”
尹净汉从未跟崔胜澈开诚布公地谈过感情生活,他自认比较理性,没有因为感情荒废现实生活,更何况……那段感情实在是不怎么光彩,或者说,在尹净汉的认知里,可以说得上是他兢兢业业的交际生涯中的一个污点。
总之,不知道崔胜澈为什么会察觉到他跟全圆佑之间隐约的微妙,尹净汉回他,知道了。又问,全圆佑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崔胜澈回得很快,“你们两个我还不了解吗,不用多想。”
也对,这么说不出口的一件事,全圆佑怎么会主动跟人诉说。
算了。
老地方,其实是说宿舍区中间的一片桃花林。此地剩在离宿舍区近,可以踩着宵禁时间玩个尽兴,围绕许多小摊小贩,也就顺势摆放许多桌椅板凳,春夏一到,夜晚会聚集许多吃宵夜玩桌游的学生,大家可能并不相识,分作一桌一桌,交错地爆发笑声与尖叫,也让人感觉无时无刻不置身于一种共同盛开的青春之中。
桃花正在萌发,每每经过,都能感到微微膨胀着水汽的微风,粉白的低矮花瓣,流连掩映着其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人们大笑,欢呼,消耗食物与酒精,一层层声浪垂直升起,好像给这个宁静的黑夜打上一块色彩斑斓的补丁。学生会的骨干们共事已久,感情甚笃,聚会、活动后总是会在这里意犹未尽地再停一会。
金珉奎眼尖,最先看到尹净汉背着包一脸暗淡地走过来了,推着身边的权顺荣让开,给尹净汉腾了个位置。
尹净汉早就远远看到他们,从众人身上一扫,意识到了全圆佑不在,心下重重一落。
他,不会在躲着我吧?
“你可算是来了。”大家这么说着,一面把手中的Uno牌扔了,七手八脚地收起来,一面说:“等你玩狼人杀呢。”
“嗯。”尹净汉试探着问:“不是说,全圆佑回来了吗?”
“他去买吃的。”金珉奎迫不及待,一面拆狼人杀的盒子,一面指挥道,“喂,你们两个把他的位置让出来,要发牌了。”
尹净汉几不可查地哦了一声,接过uno牌整理着,顺便把金珉奎发过来的牌看了,居然是个神职。
这时候全圆佑回来了,一面说着你们怎么不等我,一面把一杯关东煮放在尹净汉手边的桌子上,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牌。
他好像瘦了。尹净汉想也可能是天气暖和,穿的少了而已。换了一个眼镜框,头发也微微烫过,有一点蓬松地遮住前额。
有些变化,但大部分是没变的。熟悉的眼睛,嘴唇的弧度,说话时候微微拘谨的,在与人相处时总是有些防备姿态的。尹净汉很快错开了眼睛。
“他听说你没有晚饭吃,所以去买了。”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游戏身份里,唯有法官崔胜澈解释说。
尹净汉看了全圆佑一眼,说:“谢谢你啊。”
全圆佑摇摇头,没说话。
第一轮陈述中规中矩,大多数坚定自己的是平民,金珉奎跳了神职,权顺荣依照惯例,把矛头指向珉奎。众人哄笑,第一轮投票结束,尹净汉安全。闭眼之后,崔胜澈问他救谁。尹净汉想了想,觉得反正是崔胜澈没关系,便把手伸出去,指了全圆佑的方向。
再把眼睛睁开的时候,崔胜澈却宣布,尹净汉在昨晚被人杀死了。
大家都很意外,甚至有人大惊失色,权顺荣说没有净汉哥我们怎么玩啊,崔胜澈则说,净汉很少被第一轮就淘汰呢。
尹净汉也若有所思,趁着大家第二轮陈述的时候,金珉奎在桌子底下碰尹净汉的手指,用气声贴着他的耳朵猜人。
“你觉得谁会杀你?拇指,明浩,食指,胜宽,中指,全圆佑……”
尹净汉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慢慢地伸出手去,把手指放在了中指上。
珉奎露出一个很惊讶的神色,问为什么?
尹净汉说,如果说在这里选一个会觉得我妨碍他赢的人,我觉得会是他。
金珉奎对人很熟络,一般与人没有安全距离,两个人离得有点进了。尹净汉能感受到来自某一方向的目光,如何如一道柔韧的蛛丝,因重力而慢慢落。
尹净汉看过去,正好遇到全圆佑转过目光。
金珉奎觉得有趣,想问为什么,就被法官制止了,话题就没有继续下去,尹净汉说我去给你们买喝的,起身走了。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为什么。
因为全圆佑不相信自己会帮他。
一定就是这样。
可乐。尹净汉数着人数从货架拿可乐,去结账的人有点多,他自己一个人有些拿不过来,只好把可乐全部狼狈地抱在胸口,刚刚用头撞开超市的塑料门帘出去,低着头,面前有个人,一直没让开。
抬头,是全圆佑。
全圆佑用手托了一下尹净汉的手肘,他的手掌很热。小心地说:“我替你拿吧?”
尹净汉也没拒绝,任他接了一些出去,两个人并肩走回去。一时无话。就算是最好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也不是很健谈的氛围,如果不是尹净汉搭话,全圆佑也就不说话。就更不用说现在。
直到快到座位,尹净汉才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瓶苹果汁,递过去。碰着全圆佑的手背。
“这个给你。”
全圆佑有点愣住了,尹净汉已经走过去,将可乐们分给大家。
回去之后,金珉奎给尹净汉分析局势,因为尹净汉的猜测,他说服大家第二轮就票出全圆佑,现在场上还剩下一个狼人。
尹净汉小声地跟他咬耳朵,“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金珉奎说怎么会呢,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转头就卖我。尹净汉锤了他的头,引得金珉奎呜呜乱叫,很快又被大家警告以维持游戏秩序了。
散场时胜宽约尹净汉教他滑滑板,尹净汉答应了,他的宿舍楼就在这片桃林边,门前有一道又宽又长的缓坡,很适合练习。胜宽的滑板底部用油彩画了硕大的米老鼠图案,卡通形象一经放大,粗犷的线条也威风凛凛起来,大片的色彩让人看了心情愉悦。
尹净汉先示范了一次,试探着做了几个有些难度的动作,滑板腾空又落地的声音很大,风一样呼啸而过,震掉人的汗水。那是尹净汉为数不多感到畅快的时刻,回来时候却看见胜宽身边多了一个人,尹净汉停在两人面前,脚下一踩,滑板立起来,尹净汉将它抱了起来。
全圆佑站在胜宽身边,说:“净汉还是很厉害。”
胜宽也说:“圆佑学长不也很厉害吗?去年我在滑板社看过你的比赛,帅呆了。”
尹净汉笑了,把滑板放在胜宽怀里,“他的滑板还是我教的。”
胜宽惊讶地瞪大眼睛,问:“我知道哥以前也在滑板社,怎么退社了?”
问完这句话,胜宽察觉到尹净汉和全圆佑的神态都发生了并不愿意让人察觉的变化,尹净汉的笑容顿住了,很快又像今晚的月光那样重新覆盖在脸上。
“那段时间心情不好,乱七八糟的事情都退了。”尹净汉自然而然地拍了拍胜宽,“不是要练习吗,快点。”
尹净汉又重复了一遍要领,重新纠正了体位,胜宽学得还是很快,试了几次之后就能顺利地一直划到缓坡的最下面。然后尹净汉和全圆佑看着他抱着滑板走上来。
两人并肩站着,全圆佑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得很安静。一旁人们的喧哗声不间断地传来,还有再远再远的地方,操场上传来的琴音和歌声。这些声音熨帖地组合在一起,尹净汉抬头看了看月明而无星的天空,奇怪,怎么好像下一秒就要天晴。
“你还在这站着干什么?他们都散场了。”尹净汉看着胜宽远远的背影,头都没有回地说。
“不。”全圆佑说话的声音总是很低沉的,会让人想到慢慢燃烧着什么东西的感觉,“我想在你身边站一会儿。”
尹净汉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以前也相信你,什么都不说,只要在我身边就能开心。”他转过头去,看着圆佑的眼睛。“但不是这样的不是吗,你明明那么讨厌我。”
全圆佑下意识地摇头,很快停住了。他没有反驳。
胜宽这时候走近了,尹净汉迎过去,不再跟全圆佑交谈。
3.
尹净汉回宿舍的时候还是有点晚了,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进去,屋里是黑的,往室友床位看了一眼,只开着一点小夜灯,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尹净汉本不想打扰他,悄悄拿了洗漱用品准备去公共水房,刚发出一点声音,小夜灯就关了。
尹净汉被骤然扑在黑暗里,愣了愣。
躺在床上的尹净汉仍没有睡意,拿出手机看了一会消息,辗转反侧,仍旧百转千回地想到全圆佑身上。
自从全圆佑离开,尹净汉就再也没跟他主动联系,同样的,全圆佑也是。尹净汉欲盖弥彰地删了他的聊天框,好像那些接触过的记忆和产生的情绪也都可以就此删去一样。
尹净汉看着手机屏幕出神了一会,突然想起答应室友买的汤圆,忘记了。
第二天崔胜澈一大早就叫尹净汉吃早饭,说是商量筹备校运动会的事。室友还没起床,尹净汉本想当面给他解释的,看来也来不及,于是只好微信上跟他说了。过了好久才得到回复。
“没关系的,你朋友那么多,忘掉也正常。”
尹净汉觉得这话不是很对劲儿,便回说:“我今天再出去买给你吧。”
崔胜澈正拿着场地图给尹净汉讲动线,看他低头玩手机,推了一下尹净汉的头,没想到把细柳扶风似的尹净汉推歪倒了,说:“说完这一点再回。”
“知道了。”尹净汉也不生气,把崔胜澈说的各种事项安排都记下来了,提了几个问题,两个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崔胜澈说:“不过留学生那一组,还是找一个外语好的同学当组长吧。我已经通知圆佑了。”
“全圆佑?”
“对呀。他这种公子哥儿不就是外语好,不是还打算出国嘛,我前几天在办公室值班,看到他送材料。”
“出国?”尹净汉微不可查地皱眉。
“交换生,然后去留学。本来现在不用回来的,执意提前回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崔胜澈好像一向对全圆佑特别了解似的。
“哦。这样。”尹净汉不咸不淡地应下了,面上没什么反应,却好像有在心里叹了口很大的气那样的疲惫感。这个时节,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未来,好像费力去看清一团无法接受的,又没办法逃避的迷雾。
尹净汉有点迷茫的惆怅起来。
“喏,他来了。”
尹净汉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勺子舀豆浆喝,一听这话全身都戒备起来,还没抬头对面就有人坐下了,因为桌面上摊了许多文件,所以尹净汉和崔胜澈是斜对面坐的。全圆佑直接坐过来,端着他的早餐,把餐桌挤得好像非常小。
尹净汉连忙眼疾手快地收那些文件,给他腾出空间。打过招呼后,听崔胜澈的寒暄,又讲安排,默默地把一碗豆浆都喝见底了,正想什么时候开遛的时候,崔胜澈又转向他。
“你下午没课是不是?带一个人出去采买吧,清单我一会儿发给你。”
崔胜澈是个大事上擅决策、有魄力,有条理的人,尹净汉跟他合作不会想太多,直接答应了,崔胜澈又说,“正好,圆佑就在这里,让他跟你去吧。”
“……”尹净汉看了崔胜澈一眼,又看全圆佑,全圆佑很斯文地小口小口喝粥,肩膀和脊背的线条撑开,仿佛被人框定过的干净利落,云淡风轻地说:“好呀。”
全圆佑是有车的,从前朋友们出游,全圆佑会充当司机的角色。尹净汉在校门口等他,早春的太阳,即便是下午也不会染上一丁点颓唐的橘黄色,随处可见的精心修剪后的浓密的绿植,把这些阳光梳理得如湖水般澄澈明净,好像走在哪里,哪里都变成一面镜子,将那种明亮而荡漾的光晕反射到人眼前。
尹净汉听到清脆的车铃声,像一声灵动的鸟鸣,由远及近。全圆佑来了,他竟骑着一辆单车,崭新地散发出金属生亮的光泽。
他的衣角被风吹起,带来一阵很清爽的气味。用修长的腿撑着地,停在尹净汉身边。
“走吧。”
尹净汉有点不自在,勉为其难地坐到后座,单车还是有点单薄了,上去的时候车子有点重心不稳,尹净汉只好用手抓了一下全圆佑的衣角。
全圆佑感觉到了,微微侧了一点头,有点笑了。尹净汉很快把手松开。
“你怎么骑单车来?”尹净汉问。
“嗯。”全圆佑含糊地答,“东西不是很多,我知道。现在骑车兜风,不是很好吗。”
尹净汉没反驳他,刚开始起步的单车走得很是艰难,歪歪扭扭,尹净汉害怕自己摔下去,于是伸手又去拉全圆佑的衣角。全圆佑在前面嗯了一声,一只手到后面来,握着尹净汉的手,环在腰上。
“你拉我衣服,我动作不方便。”
全圆佑解释。
“好吧。”
尹净汉把手紧了紧,鼻尖有点贴近全圆佑的后背,一阵干净的柑橘气味。全圆佑喜欢一切水果味的东西,糖果,柔顺剂,香薰,甚至薯片。
尹净汉闭上眼睛默默想,等待温热的阳光如蜻蜓一样时飞时落地停在他的睫毛上。
采买其实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全圆佑把那些道具全部放在车筐里,两人打马而过,清脆的车铃呼啸而过,穿过闹市街,尹净汉问:“你累不累呀?要不要我骑一会儿?”
全圆佑说不累。
他们穿过的这条街有许多摆摊卖水果的商贩,汁水饱满的各色水果,色泽艳丽温吞。被大方随意地堆放在铺在地面上的油纸上,散发熟热的香甜气味。摊主正在开椰子,尹净汉扯了扯全圆佑的衣角,偷偷说,“停下来,我们买颗椰子。”
全圆佑微微侧过一些带着微笑的脸。
尹净汉这天看到的几乎都是他这样的表情,他的嘴唇有一点猫咪的形状,笑起来的弧度很小,但是绝对发自内心的、真挚的、安静的,因为什么而感到很满足这一类的笑容。尹净汉盯着他的侧脸,笑得露出一点贝白的牙齿,顾盼神飞地说着:“我来做假账,叫崔胜澈给我们报销,好不好?”
尹净汉问人问题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歪一点头,好像什么都是一个值得他耐心对待、哄着的可爱的东西。这样显得他的脸有一种灵动的柔光。全圆佑点头。
尹净汉没有下车子,而是远远用手机扫了码,双手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处理好的椰子,把吸管送到全圆佑嘴边。
“尝尝。”
于是全圆佑低下头,就喝到了足够新鲜、凉爽的椰子汁。
“好不好喝?”
尹净汉问。
全圆佑说:“好喝。”
尹净汉便好像很开心,一手重新抱上全圆佑的腰,一手替他拿着椰子。
即便如此,全圆佑也还是没有带尹净汉回学校,他们的学校坐落在海岸之侧,平日在学校门口,只需穿过一条小吃街,外加一个大型海鲜市场,便到达最近的一片海滩。
全圆佑的单车于是停在这里,学校中的情侣们来此约会的多,因此海鲜市场除了来采购的商贩,便是这些极其有辨识度的少年情侣。人们总是会带着一些善意的调笑看着这些出没其中的光鲜亮丽的男女们,打趣般地猜测他们的关系。
尹净汉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于是便有点不好意思。跟全圆佑说:“我们别去了吧?”
全圆佑不同意,拉着尹净汉熟络地穿过那些货架、叔叔阿姨的眼神,尹净汉一直低着头,明明知道两个男生出现并不有什么值得注意,也曾经坦坦荡荡地接收过许多人的注视,但是今天,脸上还是慢慢发起烧来。
这里的沙滩一部分做捕捞作业的场地用,两人穿过悬挂的渔网,沙滩上铺着厚厚的被打捞上来又丢弃的一层海带,踩上去,柔软的,没过脚踝,失去重心。尹净汉来过几次,每次也都没有什么特别地走过去了,只有这一次,全圆佑说:“如果不好走可以抓我的衣服。”
尹净汉逗他:“怎么,现在让我抓衣服啦?”
全圆佑辩解说本来也不是不让哥抓的呀。尹净汉走了几步,突然觉得没站稳,叫了一声全圆佑,全圆佑连忙把手伸过来,两个人就握住了。
尹净汉在礁石中跳来跳去地找贝壳,有成群的海鸥,无休无止地在上空盘旋,这种永不上岸的生灵,有着比普通鸟类更加流畅洁净的形体,更加有力、庞大的翅膀。让人感受到一种可喜的生之力。它们有着清越的鸣叫声,混杂着永久不息的海浪,一下下拍碎在礁石上的喧哗声,那声音是复杂的、众多的、交响的,是毁灭之前的哀鸣。间杂着短促的、简单的、嘹亮的呼哨,一声一声向上拔起,好像一场永远发生在海岸线之交,生生不息的风雨。
人不管有着怎样的心情,一但靠近海边,便会忘记一切,浑身被海浪声灌满。
全圆佑躺在沙滩上,闭着眼。
尹净汉走近了,明明海浪声很大,脚步声几不可闻,但全圆佑还是精准地睁开了眼睛。
全圆佑伸出一只胳膊,示意他一起躺下。
尹净汉照做了,身下的沙粒软而炙热,被春天的太阳抚摸过。尹净汉枕在他的手臂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样躺了一会,尹净汉突然抬起上半身,倾着身子对着全圆佑。“你的眼镜……”尹净汉小声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全圆佑因为躺倒的动作而压着镜腿、有些不舒服的眼镜取掉了。
全圆佑配合地闭上眼睛。闭眼中,他能感觉到来自尹净汉手指的香气。
“啊。”尹净汉没有躺回去,而是继续这样看着被摘掉眼镜的全圆佑。“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全圆佑猛地睁开眼睛,“什么?”因为被摘了眼镜,他有点看不清尹净汉的表情了。
“眼镜啊。”尹净汉的声音轻轻地,说得很慢,“以前你不是跟我说,一个戴眼镜的人,能让其他人碰你的眼镜,是一件需要考虑的事。”
“透过眼镜,看到的是两个世界,清晰的世界,模糊的世界,需要理智地去处理的世界,放松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而那个拿掉你眼镜的人,是掌握着这两个世界切换的钥匙的人。”
尹净汉执着而探究地盯着全圆佑的眼睛,“圆佑啊,我不是那个人吧?”
全圆佑刚想说什么,尹净汉却突然让开了,他不再看着全圆佑,而是突然躺回原来的位置。后脑的头发蹭的全圆佑的手臂很痒。
“……”
全圆佑没有找到语言回答,尹净汉就又开口。
“全圆佑,如果你还在我身边,那我真的会误会,你还愿意在我身边。”
他说。
很静的时间里,天慢慢黑了。
4.
晚间回去的时候,校园里起了浓雾。靠近海边,一连持续几天几夜的大雾是常事。人们在乳白色的雾气中缓慢地浮游,视线均匀地变得模糊,好像天地间重塞着细密的白色泡沫,偶尔有很远的路灯穿过雾气照过来,使得膨胀的世界缩紧一个小口似的,小口中心是橙色的光芒。
慢慢走到宿舍门口,圆佑递过给尹净汉的室友Kevin买的汤圆。尹净汉正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告别的时候,却在宿舍大厅看到Kevin,穿了外出的衣物,戴了耳机,正往外走。
尹净汉跟他打了个招呼,想等他过来,把手中的汤圆递给他。
突然间,尹净汉察觉到Kevin的神态不是很自然,穿过自己,看了一眼全圆佑。
尹净汉转过头去,全圆佑正好别过眼睛。
尹净汉感到奇怪,全圆佑这时候跟他告别。
“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
全圆佑这么问。
尹净汉想了一下,突然笑了,说:“难道你不是我必须要见的人吗?”
全圆佑愣了一下,也会心地笑了。这句话尹净汉曾跟他说过的。显然他们都记得。
尹净汉慢慢地扶着楼梯走回宿舍。他不走电梯的原因,是扶梯这里,每过一层,都可以看到一个圆形的小窗,这小窗正好能看到刚从宿舍离开的人的背影。
尹净汉还记得,他刚刚入学的时候,跟现在很熟的朋友们一起加入学生会,时间已经过得很久远,但大家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如珍珠一样,随着年岁一层层地敷上透明圆润的钙质,反而那些极为平淡的年岁,都有了温润的珠光。
圆佑刚加入的时候很内向,尹净汉最开始就曾经想他是不是讨厌自己啊,很少搭自己的腔,主动去交谈也淡淡的,让人感觉难以相处。就算除了学生会之外,两人还一起加入了滑板社,也没有达到预想到的熟悉。
在尹净汉的记忆中,两人第一次真正熟起来,还是在第二年的迎新会上。他跟全圆佑一起被分到采访组,尹净汉因为做事细心,被委以重任,分配到了会里唯一一台摄影机。带着负责采访的圆佑,站在校门外等待那些入学登记的新生。
似乎每一个迎新日的阳光都是那样明亮而毒辣,圆佑拿着长柄的麦克风,站在强烈的日光下皱眉,尹净汉不知怎么,无端地觉得他很局促。让这样一个内向的人出来采访,很难不算是难为人。于是在迎来第一个愿意接受采访的家长和新生的时候,尹净汉在圆佑尴尬地犹豫着开口的时候,就替他问出了偶然看过几遍后就熟背于心的问题稿。
尹净汉说话亲和力很高,循循善诱,又开朗地招呼被采者看镜头,让人消除紧张。采访的效果非常好。
第一次采访结束以后,全圆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向他递过感激的目光,尹净汉真心地因为帮到忙而开心着。便说:“我顾不到的时候,你也帮我看着摄影机好不好?它很贵重,如果出了闪失,恐怕老师要把我塞进去代替它。”尹净汉笑的时候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眯起眼睛,反而把眼睛睁大,由内而外的兴奋色泽。鼻梁皱起,很像一只小兔子。
全圆佑也跟他一起笑了,两个人平安、默契地进行了一天的合作。收工的时候尹净汉要累瘫了,全圆佑替他收了器材,背在背上,两人第一次一起去吃晚餐。
第二天的工作量变少许多,尹净汉和全圆佑的任务大概到下午1点就结束了,剩下的志愿者还各自忙碌着善后事宜。尹净汉一个闲人,开始戴着志愿者的牌子到各个部门串门,捣乱。瞎聊天。
他意识到圆佑可能也很无聊,不然怎么会就算一句话也不说,还要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
于是尹净汉向他提议,“我们偷偷遛出去吃烤肉怎么样?”
全圆佑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尹净汉以为他犹豫,又打包票说:“放心,我们的素材已经很够了,没人会发现,就算发现了,还有崔胜澈给我们兜底。”
全圆佑看起来有些心动,又不知因为什么,脸上泛起了一种不爽的神情。尹净汉看不懂,选择性忽视地拉起他的手,把他拽走了。
正是白天,烤肉店的顾客很少。老板看他们是附近的大学生,好心地把他们带上安静的二楼,这是一家海滨特色浓厚的小店,大缸大缸水,颜色艳丽的热带鱼,气泡隆隆而出。鱼缸后的墙壁贴着海星和贝壳制作的工艺品。整体风格是海蓝色。尖顶的建筑,让他们所在的二楼可以看到倾斜的木制楼顶,像一座轻盈的阁楼,阳光斜照,干净、透明。记忆中仿佛一切从啤酒瓶底看去,染上一层清澈光晕。
尹净汉吃饱后躺在座椅背上,觉得心情大好,拿出手机来,偷偷为全圆佑拍了照片。
现在的尹净汉可以确定,那是一段感到绝对的轻盈和生动的记忆,时间缓慢而安静,这样眼睁睁地感受到青春的消逝,竟也美好。而他意识到,这种感触,是只有圆佑在他身边才能感受到的。
与此同时,学校内的迎新活动也结束了。崔胜澈给尹净汉发了好多消息催促他赶回来,以免错过活动结束后的大合照。
尹净汉拉着全圆佑的手一路狂奔,跑着跑着就气喘吁吁,他的体力一向不太行。全圆佑在他身边等他喘了一会,坚持把他扯起来,带他跑完了后半程。
总之,两人赶到集合处的时候,大家已经排好队形,拉好学校的旗帜,摄影师已经举起相机。金珉奎看到两人,什么都没问,眼疾手快地把他们塞进自己身边的队伍里,尹净汉用尽奔跑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跟大家一起大喊茄子。快门按下后,大家欢呼,尹净汉已经累得腿软,感觉重心不稳,所有力气大开大合的释放,让他极度需求一个拥抱来支撑。于是在大家欢呼中,尹净汉转过身去,跟全圆佑抱在一起。
那张跟大家第一次的大合照,就算后来跟全圆佑经历了那么不体面的关系,尹净汉再看到,也还是会觉得开心。他把它打印出来,放在相框里。经常数着里面的名字,崔胜澈,胜宽,珉奎,顺荣……和紧紧贴着的圆佑。那是他无法再抓住的青春时光。
好像是自那之后,跟圆佑就熟悉起来了。尹净汉这样想着,透过楼梯间的鱼缸一样的小圆窗户,看到圆佑离去的背影。肩宽、沉稳,冷淡,但那天的拥抱却温暖有力。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去滑板社练习,下自习后到对方的教学楼等待,肩并肩背着滑板到练习场,圆佑身形很高,没有尹净汉灵巧,尹净汉教他动作细节,教他诀窍。手掌和骨节碰在一起,体温交叠。直到校园里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当是秋天,黄叶坠落,他们还在路灯下飞起、落下,摔跤摔得骨头振动、疼痛。还是觉得开心,大把大把的开心。
而每天收起滑板跟所有人告别的时候,圆佑都会问尹净汉这样一句话,“我们明天还会见面吗?”
尹净汉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疑惑地想了一下,回答出那个答案。
“你难道不是我必须见面的人吗?”
对于那时候的尹净汉来说,全圆佑是同学,朋友,学生会的伙伴,滑板爱好者。每天都不需要找理由就能见面的人,他以为圆佑会一直在他身边。
大二开始,学生会换届,崔胜澈胆大包天,偷偷对尹净汉提出了更换校级活动冠名商的想法。尹净汉是个很吃压力的人,被崔胜澈拎来拎去地跑应酬,递企划书。一边骂一边奔波,反而完成得很好。终于叫他们谈妥了一个当地的大企业,获得了不少的一笔资金。后来跟崔胜澈带着合同去见主任老师的时候,老师先是被他们吓到了,谴责他们一阵后,才略带激动地上报领导。
尹净汉和崔胜澈因为这件事在学校里名声大噪,论坛和网站十贴有八贴都在讨论这件事,升级了冠名商的秋季运动会,正是大家认脸的好机会,尹净汉体力虽然不佳,但擅长策略型运动,在运动会上大放异彩,拿了好几个球类金奖。也带着自己学院的足球队拿了个校级冠军,好像是特意为表彰他跟崔胜澈对这次活动的贡献似的,运动会闭幕式的时候让崔胜澈为尹净汉颁了特别球员奖,尹净汉还记得他们一起走上主席台,掌声雷动,让他有一种灵魂出窍的荣幸。
从那之后,尹净汉走在街上也会有陌生的学弟学妹来打招呼,好像叫一声尹学长好,获得点头回应,就获得了一项什么财富一样。
尽管在筹备活动时常常与全圆佑见面,可因为繁忙,尹净汉已经好久都没去参加滑板社的训练了。那时他们大家常常一起吃晚餐,十几个人,占了一排桌椅。一边嬉闹一边吃,每次都要吃到很晚。某次尹净汉实在太累了,人们还在聊天,他就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秋天的天气,睡觉已经不会再出一身恼人的汗,而是会不由自主地发冷。尹净汉睡得打冷战,突然感觉背上一沉,有一层带着重量的热度,混合着柑橘味,压在自己被周围的声音吵得千疮百孔的梦境上。
尹净汉醒过来的时候整个食堂都已经没人了,眼前一片杯盘狼藉,大家各自离开。他身上被人披了一个外套,尹净汉抬起身来,看到全圆佑坐在自己身边,穿了个衬衫,散漫地翘着腿,在打手机游戏。
“你的衣服吗?”
尹净汉睡眼模糊,还是下意识地把身上的衣服扯下来,想还给他。全圆佑挡了一下他的手,没说话。
尹净汉知道他不要,识相地重新裹紧了。
“他们都走了?……你,等我到现在?”
全圆佑专注在游戏上,眼睛盯着屏幕,只是嗯了一声。尹净汉刚睡醒,浑身懒懒的,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不知不觉把脸蹭在圆佑的手臂上。
全圆佑目光从游戏中离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尹净汉的印象深刻,全圆佑的眼睛狭长深沉,往往藏住许多情绪。让人无处探寻,又过于淡漠,让人无法区分在回忆中各自的色泽。可是尹净汉就是记得很清楚。那一眼,慌张、责备、生机。无数种情绪萌发,无数种情绪又局限于一种柔情。在电光石火之间,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留下来等自己的是他?
尹净汉不着痕迹地看时间,距离晚餐,少说也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为什么他会留下?
他心中有一个模糊的、大胆的、悸动的猜测呼之欲出。
尹净汉小心翼翼、步履维艰,从此以后,都在印证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鬼迷心窍,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圆佑,你有女朋友吗?或者……男朋友可以吗?”
5.
如果有时间机器,尹净汉想,他一定会把问出那个问题的自己提前掐死。
尹净汉耳聪目明,敏锐地探查到圆佑跟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比如说,圆佑在人多的时候,总是低气压,这个时候,尹净汉发觉,如果自己特意坐在他身边,他就会放松下来。也会跟大家的话题做出反应。
明显。且有趣。
尹净汉喜欢这样的感觉,因此很多时刻,他都刻意赶走圆佑身边的人,故意靠近他。或者在聊天中冷不丁地加一句:“对不对呀,圆佑。”然后大家会一起看向他。久而久之,好像变成了尹净汉的专属语气词。
尹净汉习惯把事情想得明明白白,但是对于圆佑,他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
周日滑板社进行社内的竞赛,结束后的下午阳光很好,校园在熙熙攘攘地放假,到处都是面容有笑意的人走来走去。尹净汉和圆佑一起去吃了饭,虾仁滑蛋和大酱汤,整个人都吃得暖呼呼的。圆佑送尹净汉回宿舍,两人一同沿着那条又宽又长的斜坡走上去,尹净汉累了,也有可能是不急,背着滑板,走得慢慢的。
明静的秋天,偶尔有风吹过,他们面前的一棵枫树,正被一阵柔缓的风盘旋着,一阵细碎、鲜红的枫叶,慢慢地、有商有量似的在空中飘舞了一会,渐渐落在地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看着那棵树优雅地完成了它在秋天中最后的谢幕,退回到满天枯枝桠里。才回过神来,尹净汉拿出手机说:“好可惜呀,没有拍到。”
圆佑说:“我们走吧。”
尹净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了一种巨大的倦意,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他一声一声在心里想着,但还是跟圆佑并肩走着,离得很近。
突然他感觉碰到圆佑的手,原本不该注意到的,只是碰了一下不是吗。
但尹净汉整个人似乎都草木皆兵起来,全身心的感知力,都放在那只手上,然后他就感到,全圆佑借着慢慢走上斜坡的动作,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拉开又合上,牵住了他的手。
尹净汉尽量保持着波澜不惊,尽量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走下去。牵手的触觉温热而真实,好像将自己的手慢慢地放入了一个即将盛开的花朵,蜷曲的花瓣轻盈而有张力地抓着自己。又不敢施加一点点的力,怕这一点点的力量,就让他缩回手。
两个人就这样若即若离、用力轻轻地缠了一会儿,一直走到宿舍大门,才松开手。
再回想那一刻,尹净汉想也许自己应该先问问全圆佑是什么意思的。他实在是个笨蛋,只是在那千钧一发的一刻,尹净汉切切实实地意识到,圆佑就像停在他肩膀的一只蝴蝶,哪怕他多呼吸一秒,都会把他惊动。飞走。
即便是现在也是的。
尹净汉跟胜宽他们约好下课后去整理春季运动会要用的器材、横幅等等,他负责管理钥匙,所以提前到了一会,打开了仓库的门一边给篮球打气,一边等着。
下课铃响了,即便在屋内,也能听见整个校园突然被一阵喧哗席卷,过了一会大家都露面,全圆佑随意地戴了个渔夫帽,神清气爽地从门后挤了进来。
“圆佑哥说他也来帮忙。”胜宽解释着。
尹净汉呆呆地说好啊。
圆佑却没搭话,仓库很小,他自顾自地放下包,蹲下来开始组装某个计时用道具。尹净汉看了他一会,正好其他人都去操场上拉横幅了,胜宽在整理架子。偶尔跟尹净汉聊天,骂了一会儿水课老师,笑了一会儿,期间圆佑也不说话。
尹净汉突然说:“胜宽哪,这里弄得差不多了,你去看看珉奎他们吧。”
胜宽拉开门出去了,不忘把门带上。圆佑一言不发地拿着手里的东西,跑到净汉身边来。蹲在净汉身边。
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尹净汉却突然噗地笑了一声。
全圆佑转头,尹净汉指着他的脸,说:“你暗爽什么?”
全圆佑腼腆地动了动嘴角,没否认。
尹净汉手中的打气筒有些旧了,不太好用,给某个篮球打气的时候怎么也打不进去。尹净汉有些着急,额角都微微地出汗了,全圆佑大手拿上来,从尹净汉手中拿走了东西,说:“弄不来吗?”
“嗯。”尹净汉很疑惑、又委屈地应了一声,全圆佑默默帮他把气打上了,转头递给他,正好看到他一副懵懂的样子,没忍住,顺便用手揉了一下尹净汉的头发。
尹净汉能明显地感觉到圆佑的生疏和小心翼翼,与其说是揉,还不说是碰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掌贴上来之前还有些犹豫,微微按了一下他的头发就松开了。然后他看到圆佑的脸有些红。
“圆佑。”
“嗯?”
“我看论坛说今晚有流星雨呢,你要不要留下来看?”
圆佑思考一下,微微惊讶地指着仓库楼上:“在这个天台吗?”
尹净汉点头,眼中有一种尹净汉特有的,在思考着时生气勃勃的光芒。“我们偷偷留下,等保安巡完夜,锁上大门,我们就去天台,怎么样?”
“这里是全学校看流星最好的地方,如果回宿舍,视野就太窄了。”尹净汉仍旧这么说服着,“如果我回宿舍的话,我们两个也不能一起看了,对不对?”
全圆佑被尹净汉打动了,或者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尹净汉一引诱,他就没有不动摇的余地。
入夜,两人躲在仓库里,等保安大爷巡逻的手电光闪下去了,两人才鬼鬼祟祟地从仓库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里探出头来。
整栋楼都被黑暗和寂静空洞地占据了,唯有逃生通道的标识,荧荧地闪着绿光。白天里不觉得怎么样的地方,竟然在这种完全空旷的时刻有些阴森感觉。
“走吧。”
圆佑打开了门要出去。
“等一下。”
尹净汉说着,从某个柜子里搜寻一番,居然扯出了一条毛毯。
“我就说我没有记错吧,走吧。”尹净汉把它抱在怀里。
走廊上有路灯透过来的微光,还有簌簌的风声。两人走着,全无依傍的感觉,让尹净汉整个人都毛毛的。
不知道哪里的水管,突然传来类似敲击的声音,尹净汉吓得一抖,跟圆佑对视了一下,笑笑:“什么啊……”
“如果真的遇到了鬼会怎么样?”全圆佑这么问。
尹净汉连声说着别乱说啊,别乱说。一边不自觉地贴近了圆佑的肩膀,全圆佑不为所动地接着说:“不过你知道我们学校为什么有一栋宿舍楼,一半是男生,一半是女生么,因为我们学校以前……”
“你不要再说了,我求你。”尹净汉可怜兮兮地抓紧了全圆佑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了圆佑身上。
全圆佑低下头笑了一下,好像很体贴地转移话题说:“不过我想一下,净汉哥遇到真的鬼的时候,应该会对鬼撒娇甩赖请求鬼大人放你过去吧。”
“如果真的有鬼的话,不管胆子大小的人都会害怕吧?”尹净汉嘴硬道。两人就这么走上天台。
天台常年有风刮过,刮得平整而干净,触目望去的大理石台面,像旷野。远处的看台栏杆,驼扶着满天的星星,缓慢走上天台的阶梯,漆黑的夜空像承装满碎钻的水晶球倒置过来,缓缓地在眼前流下,铺满。
视野很好,没有其他遮掩的建筑物,风在身后奔驰,而眼前宽阔,让人产生拔足狂奔的冲动。于是尹净汉也这么做了,张开双臂,头发被风吹在脑后,心无旁骛、酣畅淋漓地往前跑去。跑去。
圆佑追上来,两人气喘吁吁地伏在栏杆上。
“时间快到了么。”圆佑看着远方微微发有乌青色的光的天际线,问道。
“新闻上说是0点呢。”尹净汉看了看时间,“时间刚刚好,马上就要开始了。”
全圆佑看到这样浩瀚、近在咫尺的夜空,此生的次数也屈指可数,那些明明如烨的浩瀚星辰,如一个一个长了翅膀的昆虫,不断地眨着自己的光翼,明明灭灭,好像整个夜空是一个温柔的巨大生命,俯在他们的头顶静静地呼吸着。
全圆佑眯起眼睛,试图聚精会神地寻找传说中的流星。
突然尹净汉在身边跳了一下,指着夜空中的一个小点:“真的有耶,圆佑,你看,在那里。”圆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都没看到,尹净汉可惜地说:“都过去了呀,圆佑。”
很快,尹净汉又发现了另一个,指给圆佑看。流星雨似乎就这么来了,尹净汉每看到一个,就忍不住小小地雀跃一下,一遍一遍指给圆佑,可是圆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天炫目的光芒在眼中划来划去,华丽得令人眩晕。
“我什么都没看见。”圆佑说。尹净汉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镜,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额头:“圆佑啊,你的眼镜镜片丢了吗?”
“是我的五官不够灵敏。”全圆佑淡淡地说。“我本来就是个迟钝的人。”
两人背靠着栏杆,不管不顾地从避风的矮墙下坐了下来。尹净汉把毯子分了一半给圆佑,两个人一起裹了进去。
“不过的确是要仔细看才看得到,很淡很淡的一道,转瞬即逝的感觉。看不到是正常的啦。”尹净汉转头看着圆佑,因为圆佑坐着也比他高一点,所以他微微仰着头。
“我没有很失落啦。”圆佑笑了,解释说。即便是这样平常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头与尹净汉对视的勇气,只是慢慢地感受着心脏一阵一阵、比往常较为剧烈的震动,说着。
“今天晚上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我想不到你为什么会开心。”尹净汉反而有些失落意味。
全圆佑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什么会让你更开心一点呢,比现在。”
全圆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这才转过去,与尹净汉对视了。
尹净汉的脸在凌晨的自然光下,包裹着一种冰雕般的清晖,在日常里每日相见的更为熟悉、朗润柔和的五官,此刻有了一种陌生而崭新的感觉,全圆佑意识到,他见到了这样的光线下的尹净汉,这样的场景下的尹净汉,而别人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这样在天台吹着风,毯子毛绒绒地舒服,背靠满天星斗。胸腔中残留着狂奔后的疲惫,看过流星后的兴奋,整个人都是漂浮的。
甚至尹净汉自己都没有办法见到这样的自己。
“更开心一点吗?”圆佑反问道。
他看到尹净汉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张了张,但没说出话来。
因为全圆佑用手抬了一下尹净汉的脸颊,凑上去吻了尹净汉。
6.
那是尹净汉。很长的沉默里,全圆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跟他接吻的,贴在他身边的,没有生气的,那是尹净汉。
现在,他们在楼下中厅供人休息的沙发上,准备趁天亮前睡一会儿。四周很安静,全盘的寂寞的黑暗里,全圆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伸出手去,摸到软软的手指,像牛皮纸一样被他捏皱在手里。尹净汉在给他盖毯子。
“你不冷吗?”全圆佑微微抬起一点上半身。
尹净汉在黑暗中只有声音传来。“我没事——”
全圆佑感到尹净汉往自己身侧贴了贴,于是放开了手,又分了一些毯子给他。
凌晨的教学楼,四面漏风,荒无人烟,即便春天。也冷得人打颤。全圆佑很想像偶像剧那样,把尹净汉抱在怀里,两人紧紧地裹在毯子里,蜗居在小沙发上,不让任何冷气趁虚而入,像一个巢穴,一个茧。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有功利性,不是为了情感回温,而仅仅是为尹净汉取暖。
但他没有。
圆佑渐渐呼吸平稳,尹净汉觉得,他应该是睡着了吧。尹净汉微微动了动身子,嘴型张了张。但没发出声音。
你为什么会离开呢。
尹净汉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或者,只有一句。
你,到底讨厌不讨厌我呢。
只要这个答案就好,其他的我都不纠结了。
可以吗,圆佑?
运动会那天,如全校学生所愿,那天没有下雨。晴朗的烈日在头顶曝晒,八点钟开始,每个人就都开始出汗。脸上被太阳这把巨大的熨斗烙印成了同一种表情:皱眉,眯眼。仿佛苦大仇深。
但所有人兴致高昂,学生会要比普通学生早到。全圆佑住在校外的公寓,来的时候看起来尹净汉已经工作了有一会儿了,他穿着标识着会长身份的橘黄色的工作服,脸上微微晒出了红晕,轻盈地快跑,指挥工作,有早到的学生,根据尹净汉随处跑到的位置发出小幅度的尖叫。
尹净汉回头向她们微微笑,很温柔,他戴了发带,头发被跑动微微震起,很有少年的英朗气。他看到全圆佑,停了手头上的事,跑过来。
“你们留学生赛场在下午,操场西侧。”尹净汉给他一份动线图。“先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全圆佑拉住他,“等一下。”
他随身携带了一个大包,尹净汉看他把东西拿出来,有点目瞪口呆。
“防晒。”全圆佑淡定地拿出一瓶巨大的喷雾。言简意赅:“抬脸,闭眼。”
尹净汉照做,全圆佑喷得很温柔,均匀、柔顺的喷雾,全部吸附在脸上。
“胳膊。”
尹净汉又伸出胳膊去,圆佑很认真,握着他手腕翻来覆去。
“这是喉片。”全圆佑继续从包里拿出东西。“酒精湿巾,冰凉贴。小风扇。对了,你把这个帽子也戴上。”
尹净汉有点想拒绝,但全圆佑直接扣到他的头上,继续低头向包里翻着。“糖果要吗,还有苏打饼干。”
“冰水我待一会儿再买给你吧,放在操场上,要被晒成开水。”
夫胜宽在身后路过,探着头看了一会,瘪着嘴巴,做出一副说闲话的样子:“尹净汉,圆佑学长好像一个男妈妈。”
“靠。”尹净汉猛回头。顺便把头发向后顺了顺,把帽子戴好了,一边跑起来,衣角飞扬,一边转身向全圆佑眨眼,并起食指和中指在眉尾飞了个礼,“谢啦。”
全圆佑高大而稳重地向他挥了挥手。
一整天都进行得很顺利,音响隆隆,大家也是在这一天才发现,原来夏天在这一天悄悄降临,学校里的树原来已经深绿,大团大团,轻盈如云朵在人眼角耳边漂浮,吸收着鼎沸人声。一切都在远远沸腾。
这样一年一度,气血上涌的日子,光是观看,就足以筋疲力尽。
下午的时候圆佑负责的国际学生们开始上场,学院很看重国际学生的校园体验,运动会开到尾声,领导们也开始下了主席台,到处走动,观战,体恤人情,考察工作。
理所当然的,国际学生赛场,校长在一群簇拥下到来了。接力长跑,一共四人。报名长跑的大多数是有着种族优势的黑人,早就在候场。圆佑开始点名,这时候却出问题,一位参赛者被围起来,指着脚踝。
全圆佑跟他交流,得知他昨天崴了脚,今天原本想强撑着上场,但上半场等得太久。现在已经动不了了。
临时掉链子,来自不同国家的其他队友已经小小骚动。为了不使校长等人注意到,全圆佑赶紧把人扶下去休息,并通知校医。队友是不满的,马上就要开始比赛,去哪里找一名替补队员?全圆佑本想到观战席询问其他国际学生,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尹净汉一边利落地脱工作服,一边快步走过来。“我替他跑。”
全圆佑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尹净汉已经径直问身边的工作人员:“有我能穿的运动服吗,给我三分钟。”
他跑到操场西北角的简易卫生间换了田径服,腿和胳膊都细长的,重新戴上发带。没有护具,全圆佑走到他跟前,扯了他一把。
尹净汉跟他退到一边,全圆佑说:“你没有练习,也没有热身,会受伤。”
为比赛助威的鼓声已经响起来了,观众席也开始摇旗呐喊。尹净汉不在意地说:“没关系,只要相信我。”
尹净汉在第三棒,几乎是影响最后一棒的最重要因素。全圆佑等得提心吊胆,前面的第二个成员已经落后许多了,尹净汉弓着身子,他是兴奋而轻盈的。一但握到接力棒,立马窜了出去。
在众多人高马大的留学生里,尹净汉算是非常娇小的一位,但那并不显得他弱势,反而灵巧。很快超过第一个人,来到弯道——弯道离心力,使人必然减速,那是决定是否守住当前位置的最重要转折点。
于是一向淡定的全圆佑,在身后观众席众多渐渐庞大,直到震耳欲聋的欢呼里,张大了嘴巴。
尹净汉,小小一个,擅长策略型运动,特点是体力不佳,别说长跑,那个宿舍楼前的长坡,爬一次都要在中间歇一歇。
他飞快地穿过弯道,没有减速,一个一个追过对手。他的步伐越来越大,甚至看不出能量在他身上损耗的自然规律,只是好像印证着所有人的期待那样,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接近终点。
“操,尹学长是什么怪物,弯道加速!”
身后有人骂脏话。全圆佑没来得及听,他已经冲到了操场上。
尹净汉交棒后,因为惯性,还不能马上停止,他放慢了速度,在不妨碍比赛的跑道上继续向前,眼前人这才开始模糊,喉咙里被肺部巨大的疼痛挤压出了血腥味。腿完全后知后觉地软掉了,几乎马上要跌倒。他几乎累傻了。
全圆佑站在他面前。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腿,跑过去,全圆佑没有躲。反而张开双臂。
全圆佑抱住了他。
尹净汉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了,两人后退几步,被彼此的腿绊倒了。天旋地转,两人滚在了被太阳炙烤得干爽而滚烫的绿茵草地上。
尹净汉整个人趴在全圆佑的身上,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他的脸上是晕眩带来的红晕和巨大的疲惫带来的痛苦表情,可是他的五官那么明晰那么大方,好像生来就是给人展示所有表情的完美形状。又因为实在年轻,那痛苦便显得肆意,泼洒,跟一串朗朗的笑声有同样的力度。
他马上又笑了,艰难地问全圆佑,小小声:“我厉害吗?”
全圆佑点头。
尹净汉累极了似的把头埋在圆佑的肩膀上休息一会儿,他急促的呼吸好像哭泣。因此也有了一点点鼻音。
“圆佑,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7.
其实刚刚认识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接过吻的。
全圆佑的家离这里很远,每年需飞机来回。尹净汉却住得很近,就在学校的同个城市里,因此那时候尹净汉喜欢周末的时候,乘一个小时的城郊大巴回家里度过。那是一个水草丰美的渔港,尹净汉回来的时候会大包小包地带许多特产吃食,分给成员们,极大程度地满足了这群如狼似虎年纪男生的口舌之欲。
那是一个寒冷但浓墨重彩的秋天,过早到来的冷空气,将金黄的柿子冻结在树顶,伶仃但鼓鼓地向上,敲打着琉璃蓝的天空,层层叠叠的秋树,橘黄与深绿交替,厚重地延伸,直到遮挡了所有的视线。
午后会天气不好,很难看到夕阳。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深蓝色,人在里面挥一挥手,好像搅动冰冷的海水。从教学楼出来,斜坡走上去,能看到远处的冷云,无所依傍地一直排列到脚下延伸出去的坡顶,半透明的。像混浊的蛋清。
这时街上人很少,行色匆匆。全圆佑接完一个来自家里的电话,心烦意乱。于是到处走走,去咖啡厅喝热饮。去湖边走,连这种约会圣地都没见到几个人,他没精打采,很想抽颗烟。走着走着,发觉自己走到尹净汉的宿舍楼下。
玻璃门内有穿着睡衣或者外出衣物走来走去的人们,门内光线明亮,明黄色与外部的深蓝色,形成鲜明的交界处。热气腾腾。
全圆佑坐在后来他们一起玩桌游的一张桌上,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等待。
今天周末,尹净汉正好拖着行李箱出现,他眼尖,全圆佑还在发呆,就看到穿着一套卡其色风衣的尹净汉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尹净汉把他捡回宿舍。
“我室友今天不在,进来吧。”尹净汉给圆佑找了棉拖鞋,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跪在地上收拾带来的东西。
圆佑默默看着他,打量他的书桌和生活。
原来尹净汉的起居环境是这样的。他发觉尹净汉不是一个特别崇尚条理和简洁的人,属于他的那一侧空间,书架上除了必要的教材和用品外,在许多出其不意的地方都摆放着布艺玩偶,或站或坐,好像把他们精心分配了栖息的巢穴。帘子很可爱,大只大只的卡通形象,被手动装上了拉环。窗台上养了许多多肉盆栽,搭了简易架子,尹净汉用纸杯做了喷壶,放在一边。许多植物都在无视窗外的秋意般地盛放。
全圆佑向后仰着,拿了一支笔在手里转,放松地听着尹净汉在那里嘟囔:“这一袋给珉奎,这是胜宽的,这是会长的……”
“这是什么?”圆佑看着满满贴了一墙的明信片,尹净汉很珍惜它们,全部都用玻璃板压了起来。
“啊,那个啊。”尹净汉站起身来,弯身跟圆佑一起看着。“是我从前的同学们寄给我的,他们好像养成了什么习惯似的,每去一个什么地方,都会寄一张明信片给我。”
全圆佑眯眼,看着那些来自不同地区的邮戳和不同的署名、字迹。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大家玩的都挺好的,也许把我当做一个寄存记忆的地方吧。”
是这样啊。全圆佑淡淡嗯了一声,却伸出手,隔着玻璃板摸了摸那些明信片。这样数年如一日地坚持给一个旧朋友寄这些东西,的确是很难坚持的一件事。至少全圆佑,他此前的人生里,没有任何闲情逸致和人选去做这么一件事。
但放在尹净汉身上,因为圆佑想象了一下如今围绕在尹净汉身边的那些人们,崔胜澈,金珉奎,夫胜宽——如果要做这么一件事,也的确不难。
甚至包括自己。
全圆佑想,尹净汉,就是这样的,他就像一个源源不断的温暖源,让人很难舍得切断与他的联系。
想到这里,全圆佑原本习惯了不愿为任何情感波动损耗能量的心境,却突然如奶黄流沙一样缓缓流过一种酸涩感。
“这个给你。”
尹净汉突然塞过来一个袋子。全圆佑打开,里面是一包薯片,一只苹果。
“这是你给我带的特产?”
“想什么呢。”尹净汉被无奈笑了。“这是我在路上吃的,你先垫一垫。”
于是人尽皆知的挑剔龟毛的公子哥全圆佑,默默拿出那颗不知道洗没洗的苹果来,啃了一口。
尹净汉搬来室友的凳子,坐在全圆佑身边,肩膀贴着圆佑,蹭了蹭。“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啊?”
那天两人打了很久游戏,胡闹厨房。圆佑打起游戏来思路清晰,身法敏捷,整个人云淡风轻,没有表情。带着尹净汉头昏脑胀地做任务。他第一次觉得尹净汉就像一只被人捏来捏去的发声玩具,在他身边一直发出过于儿童的声音。最后全圆佑突然把手柄放下,尹净汉呆住,不知道他怎么了。全圆佑却突然拉过他的手来,放在手里一通揉捏。
“这个手,怎么就是不好用啊尹净汉,你的手笨死了!!”
全圆佑捏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摇来摇去。尹净汉笑得往后缩,从他的手里抽自己的手。“哎呀,我错了,我错了。”
最后两人都懒得动,跑去水房接热水泡泡面。宿舍走廊很安静,空无一人,只有路过某个开门的宿舍,看到里面流泻的灯光,然而也是没有人声的。水房里等待,原来窗外的深蓝色更浓重了,天黑了。他们惶惶然,似乎又失去了一个东西。
尹净汉跟全圆佑随意说一些话,笑得东倒西歪的,于是扯着他的衣角。圆佑嘴角有笑,但还是没低头看他。过了一会全圆佑说:“我想抱你。”
尹净汉正在观察热水的温度,只给他一只手,全圆佑没动,尹净汉整个人往后退去,好像躲什么一样,娇娇地用后背贴在圆佑怀里。
全圆佑的手臂在他身前缩紧了,他的下巴贴着尹净汉的鬓角。他的体温也很好,让尹净汉得到一种慰藉感。于是他又开始唐突了,无法无天地问:“全圆佑,你是不是想亲我?”
他又说,“可以亲一下的。”
于是全圆佑先是亲了他的颊边,是用手捧起他的脸来亲的。呼吸有点发抖,然后又亲了嘴唇。
原本室友不回来的话,全圆佑也许还是不愿意离开尹净汉的。但Kevin提前回来了,跟圆佑打了个照面,尹净汉扯了一条外套披上,送圆佑到宿舍楼下。
“如果你下周还有空,我带你去我家里玩好吗?”尹净汉认真地问,“我从来没邀请过其他人来我家里的……”
全圆佑答应了,嗯。于是尹净汉就很开心,离别之前,他又向全圆佑索要了一个拥抱。
那是尹净汉所有有关全圆佑的回忆里,最愿意回忆的一段。
尹净汉父母常年在外工作,他和在外上初中的妹妹,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那是一栋靠近海边的庭院,门口有果树和百无聊赖地趴着的狗,门内晒着渔网和鱼竿。奶奶热情地给圆佑准备许多菜品,零食,爷爷沉默而勤劳。不常出现在他们面前。
其实这个家,在圆佑眼里,尹净汉的气味很重,就像他的宿舍一样,琐碎,温馨,处处是主人的巧思与经营。他上楼梯的时候看墙上那些相册,尹净汉和他跟他有着同样美丽明艳面孔的妹妹,他在想尹净汉的性格是否是他的妹妹塑造的呢?小小的女孩,她的存在,无形之中催生了温暖、包容、操心,爱过剩、爱泛滥的尹净汉。
那也让全圆佑在里面偷一点点,拿过来享受的热源尹净汉。
于是他对这女孩充满感激。
他们去海边的礁石上钓鱼。云散后去后院的泥土种向日葵,因为要用农具,所以戴上棉手套,尹净汉的给圆佑戴了,自己只好翻出妹妹的戴上。所幸尹净汉的手较小,妹妹的手套很可爱,粉色的,手背上有一朵针织的小花。全圆佑喜欢得不得了,把尹净汉的两只手摊开在手心里捧着,用拇指摩擦那朵小花。尹净汉戴着手套张开手指:“想牵就牵吧,喏,给你光明正大地牵。”
全圆佑只好跟他十指相扣。
新翻的土地是柔软的,两人在上面翻滚,嬉闹。尹净汉要抓全圆佑的痒,但每次都会被高大的全圆佑摁住,他一边躲一边求饶,笑声朗朗一串,像吐泡泡一样吐出来。
他的头发在地上四散开,很柔软。
夜间他们一起冲了澡,回尹净汉的房间睡觉,尹净汉在地上打地铺,全圆佑在床上,垂着腿盯着他。尹净汉抬起头来,歪头对他,问他为什么一直在看自己。
全圆佑向他伸出手,他乖乖蹲过来,被牵着。尹净汉说:“圆佑啊,你知道你现在的眼睛里全部都是笑吗?你没有在对我笑,但是你的眼睛骗不了我。”
他突然就抬起身来,像海浪里突然涌出的小美人鱼一样,去无畏无顾虑地亲吻全圆佑的嘴唇。圆佑用手揽了一下他的背,他们一起滚倒在尹净汉的小床上。尹净汉没有与他分开。他们第一次接很悠长的湿吻。
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每每想到这里,尹净汉就像一个被雨淋湿了很久的人一样,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浑身又痛又冷。
他需要抬起头来重重地呼吸一下,因为之前的回忆,总是让他太提心吊胆,以至于忘了呼吸。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尹净汉的床上睡着了,那很挤,夜里尹净汉醒了几次,一直给圆佑拉被子,拉一下,圆佑就握他的手。把他按住在手心里。他知道圆佑醒了,迷迷糊糊间,他突然心血来潮,急于确定一个事实,他用气声问:“圆佑,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圆佑没有回答,黑暗里尹净汉以为他睡着了,于是他没有吵醒他。而是依赖地向他身边窝了窝,继续睡过去了。他以为时间还有很久,没关系,明天天亮,他会再问一次。
但他没有机会了,此后的时间,他也没有机会。
第二天一早,尹净汉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面前的墙壁上,上面挂着妹妹送给他的捕梦网。而圆佑不见了。
8.
运动会持续了两天,颁奖过后,人员陆续退场了,只有少数留下来合影的学生们,一堆一堆地聚在一起。全圆佑环视四周,发觉尹净汉拿着本子做最后的物品整理和登记,他身边站着穿西装的崔胜澈——崔胜澈应该刚刚从行政楼开会回来。两人在聊着什么,他看到尹净汉把本子遮在嘴巴上,只露出眼睛,歪了歪身子,很兴奋又有些羞怯似的。
李硕珉跑来了,他的兴奋跟尹净汉的不期而遇,在尹净汉身前弯下腰,尹净汉顺势一跳,跳到李硕珉的背上,两人像一座喷气飞机。愉悦、轻快地跑着。
圆佑看了一会儿,走了。
片刻后,崔胜澈的信息发出来,是他们常去聚会的KTV。
“庆功宴,速来。”
全圆佑答应了,转道去了一个超市,准备买些零食带过去给大家吃,他想了想,拿出手机,问尹净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尹净汉消息一向回的很快:“布丁,焦糖布丁,鸡蛋布丁啊!”
圆佑突然笑了笑,回一句好的。
到达后,圆佑远远就看到尹净汉站在门口接人,看到全圆佑,立刻向他挥挥手。
“你刚怎么先走了?”
尹净汉问。
圆佑撒谎说:“老师找我有事。”
尹净汉“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妙地仰了仰头。但还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向全圆佑伸出一只手:“我的布丁呢?”
圆佑手里拎着很大的一个袋子,尹净汉以为在那里面,就想伸手接。圆佑却说:“不是那里。”
他腾出一只手,大手从口袋里兜出几个布丁盒子:“给。”
尹净汉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说:“多少钱,我一会转给你。”
全圆佑看着他,没回话,尹净汉跟他对视,觉得气氛突然变得不是很好。正想说什么缓解,全圆佑却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把尹净汉揽到怀里。
全圆佑肩宽而高,手臂环在尹净汉脖颈上,直接把他带进了包厢。
成员们几乎都先到了,胜宽已经在唱歌。崔胜澈看人齐了,拿起麦克风打断胜宽,吸引注意力。他说,这次活动一如既往,很辛苦大家完成工作。除此之外,还有好事要分享。
大家好像都已经知道了什么似的,笑吟吟地看着尹净汉,尹净汉坐在沙发正中,红红绿绿的灯球光,从不同的角度刺激他的美貌。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拿过崔胜澈递过来的麦克风:“原本不用这么小题大做的,都是胜澈。”
大家在起哄了,尹净汉的眼睛环视众人,腼腆说:“我被金老师的课题组选中,可以跨级以唯一一个本科生的身份,参与一个国际项目。”
崔胜澈似乎嫌他说得不够精确有力,在一旁提醒他,然后呢?
“然后,我应该会获得保研名额,直接内定成为金老师的学生。”
尹净汉说得很克制,他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跟崔胜澈分享得更为激动,金老师在专业的国际领域非常有号召力,虽然崔胜澈以前常常嘲笑被金老师叫去,兢兢业业开组会打杂的尹净汉是免费劳动力。但对于随遇而安的尹净汉来说,对未来深深彷徨着的他,这无疑给了他一条清晰的路。
尹净汉为人过于随和、宽容,对许多事情都没有企图心,这也是第一次,他产生了这么强烈的获得感。不是为了所谓的一个成绩、一个学位,而是自己拥有了清晰的定位,和为之努力的方向。
大家开始欢呼,吹口哨,不知道是谁买了彩带乱喷乱放,电子舞曲震天响地放起来。酒精在空气中喷薄而出,泡沫甩了许多人一身一头。
尹净汉看到全圆佑安静地在鼓掌,于是也愉悦地笑了笑。
他被许多人都灌了酒,也唱了很多歌。全圆佑送他的喉片竟然要在庆功宴派上用场,真是够辜负人家的。尹净汉这么想着,圆佑很安静,不跟他们闹来闹去。
后来玩到后半夜,许多人都困了。李硕珉还在跟胜宽争夺麦克风,唱一些舒缓的情歌。过于疲惫,或者喝多了的人们七扭八歪地倒在地毯和沙发上,裹着外套不省人事了。
这是他们这群无法无天的年轻人的常态,尽情的宣泄、玩乐,然后抵足而眠,混不吝地互相分享各自的体温。
尹净汉这次喝得有点多了,每次他都是清醒到最后,试图照顾大家的那个,今天也忍不住随便扯了件外套躺在地上睡了。睡前还在想,如果服务人员突然推门进来,会不会觉得一地横七竖八的躺着的人是一堆尸体,而他们经历了一场旷世奇出的凶杀案。
尹净汉迷迷糊糊地,突然感觉有人在抱自己,他睁开一点眼睛,被调暗的灯光下,他看到圆佑。“去沙发上睡。”圆佑小声说。
尹净汉从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沙发非常宽敞,尹净汉一被放下,就转身贴着里面,缩起来昏睡过去。又感觉有人在扒开自己,抱着自己的腰。他转一转身,有一个很热的身体,一整个把他隔绝在沙发和那人中间,狭窄,温暖,紧实。
“干什么?”尹净汉的声音沙哑而疲倦,但是包容,好像全圆佑干什么都可以。
“抱着你睡。”圆佑说。
“我有一个问题。”尹净汉闭着眼睛,困得有点像喃喃自语。“圆佑,我弄清楚了我自己,现在我只有这一个问题想问你。”
圆佑拉了一下他的手伸出来的手,软绵绵的,放在嘴唇边吻了一下。
“明天吧,等明天你醒来,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
尹净汉再次醒来的时候,有些呆滞的恍惚感。他是被崔胜澈推醒的,他挣扎着坐起来,脑中有宿醉狂欢过后剧烈的头痛。崔胜澈的脸色非常差。
“你看过学校论坛没有,有人发帖说已经举报你参加的国际项目,对你的资格进行质疑。浏览量很高,底下的风向很不好。”
崔胜澈递给他自己的手机,他是冷静的。“你先去联系金老师,其他的先不用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事情闹大,为了保证项目的进行,你极有可能会失去这个资格。”
他出去,看到所有人都在柜台处等着,对他报以关心、担忧的神色。而这些人里,没有全圆佑。他开始怀疑命运是否是一个荒谬的循环,不然为什么每次都在他最满怀希望的时候,使他难堪的失去。
尹净汉表现出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冷静,但除了歇斯底里的宣泄之外,他现在的样子已经够可怜了。他惨白一张脸,失魂落魄地问崔胜澈:“到底是谁发帖?是谁这么恨我?”
这个消息,他从昨天下午得知,到今天被举报,一共没有经历多少时间,也只是告知了这群足够相知相惜的伙伴呢。他想不到那个人是谁。或者说,他极为不情愿地得到那个答案。
“是全圆佑,对不对?”尹净汉用力地抓着崔胜澈的胳膊,把崔胜澈掐得很痛。他双眼立刻就红了,他是在这一瞬间才开始崩溃的。崔胜澈想劝他冷静,稍微捧了一下他的肩膀,可是却觉得这样轻轻一碰,尹净汉却像一片早就脆弱不堪的瓷器那样哗啦啦地碎了下去,全部掉在地上。
“一定就是他。”
尹净汉的声音颤抖。
“我知道。只有全圆佑才会这么对我。”
9.
黄昏的时候,稻田里总是会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在飞,他们面向夕阳,羽翼缓慢地梳理过冷冽的气流,发出绵绵不绝的,气流崩裂的声响。
那是尹净汉从小看到大的景象,他常常跟妹妹放学后坐在堤坝上,望着那些鸟群发呆。
但尹净汉第一次看着这道场景落泪,他用手把手机抓紧在手心里。那里还是没有接。一天来,他尝试用各种方法联系全圆佑,试图弄清他为什么离开,又是否平安无事,甚至打遍了所有共同朋友的电话,但都没有用,没有人告诉他圆佑在哪里,没有人告诉他圆佑怎么了。那段时间,几乎每个朋友都知道尹净汉在发疯地寻找过全圆佑的。
金珉奎从车站接了尹净汉回学校,他看到尹净汉总是出神,问他怎么了,也不说。于是只好给尹净汉扣上头盔,把他安顿在自己的车后座。
大概三天后,与圆佑同系的金珉奎发现全圆佑从系行政处出来,申请了一份交换生名额。两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但因为向来接触不多,两人没怎么聊天,最后,金珉奎忍不住,看着圆佑放在桌上的那份申请表,问:“什么时候的事?”
全圆佑眼皮都没抬一下:“下周。”他淡然地喝着汤,又补充一句:“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金珉奎问的是来由,全圆佑却很没有耐心地回答着结果。好吧。金珉奎往后一靠,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是金珉奎把这件事透露给尹净汉的,那时候尹净汉找全圆佑找得很要命,跟金珉奎要了同系的课表,每天在相应的教学楼下等候。天气变得好冷,常常看到尹净汉一边在风里跺脚,一边抬头用力地辨认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很多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声名鹊起的学长,但他好像已经被什么东西折磨得目盲,完全不察觉,不在意。他像整个校园里的秋天,不肯落下的最后一片树叶。
这频率频繁到金珉奎看到他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了,于是把他拉到一边,说出了全圆佑的交换生计划,离开的日期,和圆佑在校外的公寓地址。
金珉奎说:为了我跟圆佑本就不充裕的同学情分,别把我出卖了吧。
金珉奎的意思是说,交换生计划。尹净汉却想不到那么多了,他已经看不到眼前之外的任何事,他只迫切地见全圆佑一面。
在全圆佑的公寓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尹净汉此后都杜绝自己回想起一点点,乃至夜夜入睡前,都会惶恐自己是否会梦到的噩梦。
他很幸运,圆佑在家。只开了一点点门缝,从里面看着尹净汉。尹净汉知道他是面无表情的,可那天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所以就显得他格外冷漠。尹净汉不喜欢被这样对待的感觉,于是赔笑,拿起手里的袋子给他看:“圆佑,这是我爷爷奶奶本来要给你带走的吃的,你忘记拿了。”
尹净汉每每重新回忆,就从这一句开始落泪。
他记得圆佑的公寓里行李大包小包,俨然已经是离开的样子。整个公寓又乱又冷,尹净汉低着头,全圆佑给他倒了一点热水。他就捧着在手心里。
“你有什么事,说吧。”
这是一句逐客令。尹净汉看他自顾自地打包行李,问他要去哪里。
全圆佑沉默。
尹净汉觉得自己说出了让他不高兴的话,于是转移话题:“我听说校门外那家日料重新开业了,什么时候,我请你去吃吧。”
全圆佑等了一会才说:“尹净汉,你知道,我不会跟你去的。”
尹净汉嗓子哑哑的,无力地反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他到圆佑身边,有些冲动且急躁,慌不择路地去碰全圆佑,想去拉拉圆佑的手,圆佑被他触碰到的一瞬间,突然嫌恶地缩回了手。
那反应实在是太真实又太本能,导致尹净汉愣在原地,被全圆佑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厌恶打了个耳光般,回不过神来。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圆佑,不要讨厌我。”
尹净汉哀求他,为了不让他反感,退而求其次,抓了一下圆佑的袖子。尹净汉还记得那天圆佑穿了个牛仔衣,那袖子又硬又凉,抓得他手指酸软,使人心里难受。
“或者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没有做呢?圆佑,你想跟我接吻吗?还是,上床?”
圆佑猛地转身,他不自觉地用手反手抓了尹净汉的手,“你在说什么?”
尹净汉看他转身,整个人被圆佑牢牢抓着,浑圆的瞳孔恍然震动,“是这个吗?”
他拉了一把圆佑,用身体的重量,把圆佑带倒在床上,圆佑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尹净汉抬起头来,轻轻咬了全圆佑的嘴唇。
他闭上眼睛,睫毛缓慢地覆盖着眼睑,密长得要跟眼下的小痣连成一片了。随着呼吸,很轻地吐出一些浑身的颤栗。原来这一切可以有这样纯情的欲感。有那么一瞬间,全圆佑是大脑空白的。尹净汉原本用手小心地环着他的脖颈,后来就用手指缠着全圆佑后颈的头发。全圆佑既没有办法掰他的手指,也狠不下心推开他。
他们吻了一会儿,身子紧密地贴在一起。尹净汉很主动,手伸下去,想碰碰全圆佑。圆佑握他的手,制止了他。
“不要。”
“全圆佑,你让我做吧。”尹净汉哀求他,再次亲吻全圆佑的嘴唇,然后是下巴,鬓角,眼睛。湿润而轻飘飘的吻和哀求,全部令人心软。总之全圆佑看着他跪爬在床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尹净汉的手心柔软而温热,使人的欲望快速增长。尹净汉慢慢地探身上来,睫毛垂着,闭上了眼睛。
全圆佑第一次发觉他那薄而精巧的唇形居然可以这样嫣红。全圆佑额头上有青筋了,突然推了一把尹净汉的肩膀。
他力气用得非常大,尹净汉愕然地被推倒在地上,后背摔在打开的行李箱上。
全圆佑问他:“原来你这样讨好人吗?”
不出意外的话,尹净汉推断,背部会淤青的。巨大的疼痛让尹净汉彻底清醒了,很多很多的眼泪,突然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他为了全圆佑莫名其妙的不告而别、冷遇、厌恶,把自己当做了从未如此低姿态的器具那样使用着。他从未如此卑贱!霎那间,迟来的耻辱和不值,完全包裹了他。
尹净汉全身颤抖着,抱着自己的膝盖。全圆佑面无表情的脸显露出森然的冷气,好像在因为自己愤怒着。尹净汉歪了歪头,迷茫地想: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尹净汉趔趄着,缓慢地站起身来,转身想走。全圆佑没有拉他,只是叫了他一声。“尹净汉。”
尹净汉回了头,全圆佑指着他带来的那包东西。
“这些,我不要,你带走。”
尹净汉说:“你扔了吧。”然后他关上全圆佑的门。
尹净汉从金老师的办公室走出来,天已经变得很黑。他出来,看到天空,有些恍然大悟。原来这样难熬的一天,也已经过去了啊。
事情比较棘手,校方为他出了公告,阐明尹净汉资格的公正性,但人言可畏,一但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那引起的余波,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之消弭,只好用最大的努力,将它的影响压到最小。
金老师对尹净汉报以同情的眼神:“对不起,净汉,辜负你啊。”
尹净汉对他微笑,说没关系的,老师说什么呢。
然后他亲手签署了放弃资格的证明书,见了院长,又被申明了一次处理方式和其中利害。头昏脑胀的,胃里一直鼓鼓地塞住,有些恶心,但又可以压住。很难受。
灯一颗一颗地点起来了,灯光微弱,像一粒一里粒的饭粘子,粘在低矮的头顶。有许多学生会选择这个时候出来吃晚饭,所以行人不算少。尹净汉把外套的兜帽盖上头顶,快步行走。
有意无意,他风声鹤唳地感受到许多人的目光,感到如芒在背。这些人,在心里是怎么看待他的呢?取笑?痛骂?还是理解,替他不甘?会有站在他这边的人吗?可是,如果自己没错,那为什么会被撤掉资格呢。他不会没有错,他不是清白的。他又想,别开玩笑了,尹净汉,没有人能认出你。
他又自暴自弃地想,如果自己是这个学校里,最普通一个学生,这个风波也许很快就会过去。可不是,他是尹净汉。从前走到哪里,收获多少关注与喜爱,今天走到哪里,就会有同等的议论和伤害等待他。
那那个始作俑者呢?漫长的人生里,尹净汉自认对人以礼相待,问心无愧,究竟是谁能这么恨他?恨到毁他的未来,他的声誉?甚至他的生活?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肚子饿是感受不到了,也一直处在紧绷状态,并不感到疲倦。金老师不让他关注论坛内容,于是他一整天也没有拿出手机收发信息。尹净汉想去买一瓶水喝,走到一个自动贩售机跟前,付款,等待饮料落下,突然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尹净汉没有转头,连东西都没有拿,就急急忙忙地走开。
突然身后的人开口,尹净汉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
他回过头,全圆佑站在那。
10.
全圆佑觉得,尹净汉很像一个生了病的人,垂着头,艰难地用全部力气赶路,以至于听觉和视觉全部都消失了。他从背后叫了尹净汉很多次,只看到尹净汉抱着肩膀只是快步走着,薄而窄的一道身影,像不被照亮的剑背,森然地沉坠着寒气。
直到尹净汉在灯火通明的自动贩卖机前转过头,他看到光照亮了尹净汉的脸,兜帽之下,他的眼神阴郁,灯光斜飞,刺穿了他眼角团着的一点泪。
全圆佑跑得有点急,微微弯腰,用手撑着膝盖,尹净汉的眼睛随着他垂下来。
“我叫你很久,你没听见。”全圆佑说。
“是你吗?举报的那个人。”
尹净汉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这么问。
全圆佑很意外,慢慢地站直,恢复冷静的姿态,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
尹净汉哦了一声,“不好意思。”转身就走。全圆佑在身后喊:“如果我知道是谁呢?”
全圆佑小跑过来,他的眼睛垂下来,盯着尹净汉的手,仿佛很想拉一下,但又因为性格里的克制和冷静,没有动。“你先跟我走,我慢慢告诉你。”
尹净汉茫然说:“去哪里?”
“我的公寓。”
想到那个地方和那个地方发生的一切,尹净汉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我有我的地方要回——”
“尹净汉。”
全圆佑用沉静的态度打断他,于是尹净汉听到他石破天惊地说出那几句话。
“我喜欢你,我要保护你。所以你跟我走。”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强硬了,在尹净汉呆呆愣住的那几秒里,全圆佑的表情飞快地涌上一些懊悔,抿紧了嘴唇,才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可以吗?”
尹净汉的脸,好像突然兜帽被一阵微风吹掉了那样清晰起来,他可以说得上是精美的一双眼睛飞快地略过许多天光云影,他震惊地往后退了两步,全圆佑很着急,这才抓了一把他的手腕。
“走。”
全圆佑真的就这么把尹净汉带走了。
其实再来到全圆佑的公寓,尹净汉才发觉自己已经完全对这里没有印象了。也许是那天太糟糕了,他内心主动封存了关于这里的记忆。也许是那天圆佑正在打包行李,一片狼藉。跟现在简约、大方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晚餐是速冻馄饨,全圆佑系着围裙,比油烟机要高好多,又笔直又修长地为一锅水而生疏着。尹净汉看着他的背影,在餐桌前吃另外一些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小番茄。
速冻食物的香气比较敷衍,但尹净汉心情和胃口不佳,反而不怎么在乎,只是感觉汤水暖暖热热,吃下去胃里很舒服。
直到吃饱了,尹净汉才抬起头来真正地看清了圆佑的脸,在餐桌上方暖光色的灯光下,他发觉全圆佑的脸上有伤,左唇角肿了,脸颊上也有擦伤。很不中看。尹净汉有点反应不过来,问他跟谁打架了?
全圆佑低头含着馄饨,“一会儿再告诉你。”
全圆佑洗完澡回来,走到卧室门口,听到尹净汉在讲电话。出于礼貌,他停下了,没有进去打扰他。听谈话,对面应该是他的妹妹。全圆佑听着尹净汉的声音低低的,事无巨细地问妹妹晚餐吃了什么,今天都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心情如何呢。妹妹应该是都回答了,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得清声音,很神奇,她有着跟尹净汉如出一辙的语气,嗲嗲的,很像小孩子。
尹净汉又说,有没有买桃子吃呢,现在的桃子很新鲜。
夏天是这座城市盛产桃子的时节,那条他跟尹净汉去过的小吃街,道路两旁的水果摊贩早就摆出了一堆一堆的多种桃子,大而饱满的果肉,绽放着浓烈的近乎烂熟的香气。那是夏天独有的浓烈气味。
妹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大概问了尹净汉好不好这样的问题。尹净汉轻轻笑了一声,笑里也很疲倦。“没有不高兴,哥哥是有点累了。”
又说“零花钱不够的话,哥哥给你打。想要什么就说,哥给你买。”
电话挂了,全圆佑推门进去。尹净汉曲着腿坐在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旁边开了台灯,整个屋子,只有他窝在温馨的光源里。他穿着全圆佑给他找的睡衣,袖子有些长,以至于他的手握了一点袖口在手心里,在按手机。
全圆佑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上床。
“能告诉我了吗?”尹净汉立刻问。
全圆佑翻身,抱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
“我只是觉得我可能会说不好。”全圆佑叹气,把尹净汉的手从被子里抓出来,说:“你先伸开五个手指,这样。”
尹净汉不明所以,但还是让他摆弄。
“第一个问题。”全圆佑摁下他的一根手指。“举报你的人,是你的室友Kevin。”
尹净汉突然欠起身子,放大了声音:“为什么?”
“他对你并不友善。”全圆佑说。“且有前科,不可能是别人。”
“前科?”
全圆佑突然静了一下,手里握着尹净汉的手指,又弯下一根。“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不告而别。”
“从你的家里突然离开,跟你没有关系,而是我突然接到了我奶奶病危的消息,我必须马上赶回去见她,不然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不叫醒你的原因,一方面是不想打扰你和你爷爷奶奶的休息,另一方面。尹净汉,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我是一个保守、利己主义的人,那时候我太慌乱了,完全以我自己的情绪为重,奶奶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亲人之一,那时候我不愿意再为了其他人的感受多费精力和口舌了。对不起。”
尹净汉持续安静地听着,说到这里,突然发出了一些不赞同的声音。小小声地说:“这我是可以理解的,你别那么说。”
全圆佑感到他握在手里的尹净汉的那只手因为情绪的激荡而不安地轻微地颤抖着,尹净汉哽着声音,接着问:“那……后来呢,我去找你,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全圆佑按下了第三根手指。
“其实,第二天,奶奶脱离了危险期以后,我马上买了凌晨的机票,回去找你。”
第二天?他那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在尹净汉的记忆里,他至少失踪了一个星期。且如果不是金珉奎暗地里告知,他根本不给自己找到他的机会。
“我也去找过你。”全圆佑笑了笑,很无奈似的。“就在你回学校的那天,我刚刚落地,想着你这时候会回校,去车站接你。”
然后呢,尹净汉有点猜出来了。他遇到了同样来接他的金珉奎。
那天尹净汉魂不守舍,忧思重重。全圆佑坐在自己的车驾里,连日来辗转不睡的疲惫,使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眶生疼。他看到金珉奎把尹净汉扶上机车后座,然后拿过一个头盔,给尹净汉戴上。
全圆佑长得非常高,手也大,一个手掌就能把尹净汉的脸遮住。但动作却特别温柔,尹净汉微微抬起脖颈来,好让金珉奎为他扣上头盔的搭扣。
那动作实在太亲密了,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全圆佑回来的第一晚,他们在桃树下玩狼人杀,尹净汉第一个淘汰后,与金珉奎头抵着头一起窃窃私语,商量凶手时那样让人不爽。
全圆佑的嫉妒心在作祟,他厌恶金珉奎对尹净汉有那么照顾性的动作,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攀比,他跟自己不一样,自己抱过尹净汉,亲过尹净汉,金珉奎没有过。
电光石火间,全圆佑突然被一段记忆击中了。
是Kevin,在尹净汉的宿舍打过照面以前,他们加过微信,一起参加了同一个竞赛,做了一次临时的队友。
第二天,Kevin在微信上找全圆佑,以过度亲昵的态度,询问全圆佑跟尹净汉的相识过程和关系。
全圆佑不喜欢透露自己的私事,只是很平常地应对着,并没有表现出对尹净汉的袒护。Kevin大受鼓舞,用一种对自己人的口吻,攻击着尹净汉的性向,暗示他并不检点。
“他带过很多男人回宿舍,像带你一样。真的很烦,完全不避讳我这个室友。”
“你跟他不要走的太近了,小心被耍。”
全圆佑看他说完了,就把手机锁起来,不以为意地丢进口袋里。他正处在对尹净汉心动的最佳赏味期,且认为尹净汉人缘好,性格佳,有许多朋友围绕在身边并不是稀奇的事,而他也确实看到了。
甚至跟他原本那些朋友比,自己是挤破了头才占有一席之地。
直到在车站看到金珉奎,全圆佑接收的那段被自己丢弃掉的恶意,突然疯狂地破土而出了。
如果他对自己可以这样,那对别人是不是也一样?
那些照应,暧昧,拥抱,接吻。甚至别的。别人也都有吗。
奶奶手术过后,浑浑噩噩,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亲人的陨落,全圆佑感到心痛和巨大的无力感,为了能陪伴奶奶度过最后的一段时间,全圆佑迅速做下了申请交换生的决定,换到一所离家很近的学校。
他为这件事情趋驰、忙碌,同时心乱如麻,不知怎么面对尹净汉,于是有意无意地躲避着那时候他身边的一切生活圈子。
直到那天,尹净汉敲响了他的门。
尹净汉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蜷缩着,听到这里,突然动了动,那轻而痒的触觉,让全圆佑的心脏在胸膛深处突然耸动了一下,好像跳到了心口最浅的地方。他万分紧张地等尹净汉回话。
“所以,在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检点的污点的我,又偏偏主动对你做那种事。”尹净汉抿着嘴,把“那种事”三个单字吐得很模糊。
“你简直气死了,因为在你眼里,我对你做的事,也一样会对别人做。”
尹净汉垂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摸了摸脸颊。夜晚,变得让人揪心地安静。
“真是疯了。”
尹净汉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自己扣下了第四颗手指。
这意味着他不打算再面对这个话题,第四个问题结束了。
“所以,你脸上的伤,你今天是去找Kevin打架了?”
全圆佑点点头。嗯。
“为什么?”
全圆佑极度坦诚:“冲动。”
他比尹净汉更早看到那条帖子,跟那天在尹净汉的家中不告而别一样,全圆佑记得他小心地把尹净汉枕在自己手臂上的头放到抱枕上,不忍打扰他的熟睡。就像把一杯热水从自己的手中慢慢地倒进其他的杯子里一样必然产生的怅然若失。为他盖好了外套。然后快步离开。
他不知道Kevin在哪,但上天很眷顾他,他在尹净汉的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就遇到了上早课回来的Kevin。这人看起来春风得意,走路的姿势非常轻快,一边走路,一边悠闲地刷着手机。全圆佑很高大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全圆佑说:“是你,对不对?”
Kevin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全圆佑又说:“这次你在撒谎,所以上次你也在撒谎,是不是?”这次没有疑惑的机会,Kevin被全圆佑猛然地扑倒了,爆裂的冲击力使他天旋地转,他的后脑和后背都是完全的疼痛。全圆佑的力气用得太大,好像他的头顶突然有雷声崩裂,甚至圆佑的眼镜都掉在他的脸上。
“是不是?!”
全圆佑揪着他的领子,要把他勒得喘不上气来。全圆佑第一次这么大声吼出一句话,脖颈青筋迸出,一拳拎起来,砸下去。无数的拳头砸下去。
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全圆佑都在试图联系尹净汉,就像当年的尹净汉一样,也都同样无功而返。在飞快而焦虑地奔走在尹净汉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个这个校园的角落时,圆佑心中的恼怒,逐渐被原本就充满了四肢百骸的疼惜和酸感代替。在这个谣言出现的那一瞬间,全圆佑就突然灵光一闪般,来自岁月深处的列车隆隆而来,巨大的灯束使他瞬间恍然。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原来Kevin说的一切都是假的,而那使他给了尹净汉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去估计的伤害。
后悔的感觉,原来是这样让人揪心,不爽,让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与满溢的情感。他一边走,血液一边在他的身体里喋喋不休地沸腾。
这几乎已经不是全圆佑了。
“所以我想,只要我能找到你,我就要跟你告白。”
“尹净汉,我喜欢你。我一点都不讨厌你。”
全圆佑的手指用了一点力,把手里尹净汉最后一根小指折下去了。尹净汉的手变成一只很小的拳头,被他包裹在手心里。
11.
夜里,全圆佑突然莫名其妙地醒了,摸到身边的枕头,空的。全圆佑起身,往卧室外找,刚刚摁亮了灯,发现尹净汉在走廊上站着,伶仃地面对着墙壁,微微垂着头,好像在发呆。
“尹净汉,你干什么呢?”全圆佑上前去问他。尹净汉伸出一只手从过长的睡衣里出来,指着脚下露出来的一节排水管。“我听到水管里有声音,我在想怎么了?”
全圆佑无奈,伸手摸摸他的手心和小腿,都是冰凉的。站了好久了。就把他往回揽:“你心里事情太多了,回来睡觉吧。”
尹净汉迷惑着被他拉走了,也没什么特殊的情绪。躺在被子里慢慢地起身探过来,天已经有点亮了,他的浅淡的轮廓和微弱的呼吸一起,也迟疑着,问:“你脸上的伤,上没上过药呢?早晨去买一点吧。”
全圆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尹净汉也是这样悬浮在他的胸口上,因为心事不免无眠,轻轻地问他,全圆佑,我们在一起了没有呢?
“明天我们一起去买,睡觉吧。”
被子掀动的声音,尹净汉躺回枕头上了,额头碰着一点全圆佑的肩膀。那是他留下的唯一触觉。
全圆佑觉得自己的心脏里有一块浸满的海绵,涨涨满满,尹净汉靠近一点点,就挤出一点酸涩的感觉,尹净汉靠近得越多,就越多的酸涩感从他心底汩汩成泉。他默默地任由那些微妙的痛楚流遍全身。他知道那是他的报应。他这样一个自诩自私、自保的人,真真切切地因为为另一个人疼痛着而起的。
原来这是爱人带来的。一种崭新的情感在他心底生长着,被他察觉到。原来是这样清晰、尖锐。
第二天早晨,尹净汉起得很早,全圆佑还在刷牙,尹净汉已经穿外套和鞋子,全圆佑急匆匆地想出来陪他,尹净汉阻止他:“我回宿舍拿点东西,然后去上课。”
全圆佑问他打算怎么办。
尹净汉耸耸肩,表情有点累,但很平常地说,“上课下课喽,拜拜。”关上门走了。
学校里的花开到最后的时节,一种不知名的灌木花,粉白一团,挤挤挨挨地裹满了伸展的枝条,很像穿上厚重的毛衣的,但现在完全落了,落到地面上,几乎看不见土壤,像是春潮,涌到地面上来。匆匆忙忙的光鲜亮丽的人们,穿梭其中,尹净汉混入其中地走着。天光大好。上课的时候选了稍微靠边的座位,低着头写很多笔记,一整天都没人跟他搭话。很安静。
中间去茶水间接水,遇到两个面熟的学妹,没有像之前一样热络地打招呼,反而气氛微妙,看到尹净汉在茶水间里,迈进来半步,也退出去了。尹净汉隐隐能听到窃窃私语,但听不清楚。
尽管院方已经出了公告,他也已经放弃了资格,但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基于生命的无聊,去在心目中罗织一些最为惊险、黑暗、值得唾骂的可能。尹净汉知道的。
下午回宿舍之前想了又想,给室友Kevin发了讯息,希望能跟他谈谈。没有回应。尹净汉因此心不在焉地,在午后温热的光线里泡着那样走回去,刚拿出钥匙开门,Kevin走出来,两人尴尬地正对面。
Kevin实在是被全圆佑打得不轻,眉骨上还有纱布,鼻青脸肿,五官都不成样子了。尹净汉先被他的脸吓了一下,不自觉地指着他的脸:“你没事吧?”
Kevin没好气地回:“缝针了,你说呢。”说着要走,尹净汉迈出去拦了他一下,用手紧紧拉着背包带。
“我们谈谈,我请你吃饭。”
尹净汉其实比他矮一点,说话间大眼睛微微颤动,向上盯着他。Kevin别过了眼睛,小声说:“没什么好谈的。”
“为什么是你。”尹净汉下定决心,开门见山地问。
沉默。Kevin被他拦在门中间,两人对峙着。过了一会,Kevin才说:“就是讨厌你,有什么为什么。”
尹净汉更加迷惑了,歪了头,皱着眉眼,好像第一次被人当面说了这么重的话,弄得人好像碰他一下就要哭了似的。Kevin这么想着,又听到尹净汉问:“你为什么会讨厌我?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Kevin突然不耐烦了,抢上去推了一下尹净汉的肩膀,把他推开了。“没有误会,讨厌你就是讨厌你,没有什么嫉妒不嫉妒,尹净汉,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总觉得别人都会喜欢你,一听到人不喜欢,就要抓着人怀疑有误会,好像人要是真的了解你,就一定会喜欢你的。其实不是的,你根本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完美。”
他说一口气说完了,感觉却要缺氧。垂在身边的手心出了一拳头的冷汗,怕自己的脚步软了,于是抓紧走了。尹净汉靠着门口站着,看他离开,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久了,尹净汉才关上门回到自己的位置。放下包,拧开水杯喝了一点水,垂着的睫毛突然看到了桌前贴好的那些缤纷的、带有沉甸甸分享欲和爱意的明信片,瞬间鼻尖一酸,整个人都没力气了。
他想反驳来着,想说没有啊,我没有觉得自己完美,也没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喜欢自己,只是,他想,我想跟你好好相处而已。
尹净汉想。
手机在响,尹净汉拿出来看,全圆佑约他出来吃饭,尹净汉回消息拒绝了他。全圆佑还是个很干脆的人,被回绝了就不纠缠,很快就没有回音。尹净汉给自己泡了面,然后开始打扫宿舍。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归位,给每一张明信片都擦了灰尘,给多肉和盆栽浇了水。累出一头细汗,反倒觉得心里放松了许多,才坐下来边看动漫边吃完泡面了。
以前他的手机里总是充满了未读消息,也有着赴不完的约,跑不完的行程,今天倒是完全安静,好像自己的生活一夕之间完全剩下了一个如同虚影般的空壳,感觉不太真实,又只得缓慢地适应着。
接下来的几天里,尹净汉照常上课下课,有空的时候就去泡图书馆,有时候懒得去吃饭,直接在图书馆里挨到半夜。才慢慢吞吞地随着准备考试而学到最晚的人流走出来,走过影影幢幢的低海棠树,路灯也少有。他喜欢图书馆这样的场所,人们都低着头,有自己的事做,没有人抬头看一眼他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那让人安心。
校园文化节的时候要来了,尹净汉再清楚不过,国际文化节是学校最为重视的活动之一,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外地人慕名而来体验异邦情调,也有侨居在这所城市的外国友人,在自己国家文化的场合积极地找寻一些归属感,历年校方和政府都极重视。尹净汉提前给崔胜澈发了策划案,崔胜澈很久才回复,斟酌着语气。说:尹净汉我们见一面再谈。
于是那天图书馆闭馆,崔胜澈在门口等到了尹净汉,天气很热了,崔胜澈穿着简单的T恤衫,神清气爽地站在路边,有许多路过的人跟他打招呼。飞动的青春期啊,尹净汉远远看到,心里有根弦被扯了一下,以前他在人群中也是这么被瞩目的,而现在呢。他总是不免羡慕,也不免不甘。但仍旧不敢上前。
崔胜澈看到他了,跑过来大大咧咧地把他揽走了,走在路上他好像很为难,欲言又止地说:“净汉,院方的意思是,你先别参与文化节的筹办了。”
尹净汉突如其来的懵了一下,说:“啊?这有什么关系呢?”
“领导的意思是,到时候有许多媒体会来,如果报道到了你,或者哪里没顾到,怕有心的人再生事。你知道的,文化节的事非同小可。”
尹净汉沉默地迈着步子,等心里翻腾的难受如秋天的黄叶那样最终落到地上那样平息了,才说:“也对的,谨慎一些也好。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在乎参与这个,我只是想,我向来跟你们一起做事,感觉……很开心。”他哽咽了一下,崔胜澈马上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净汉,你知道我们都相信你,只是——”
尹净汉是那时候做出退出的决定的,关于他们这个从大一开始就并肩做事,共同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件,一起吃苦、熬夜,奔波,挥洒,疯玩疯闹。穷尽青春任性能做的所有事的群体,告别他们。只因自己已经没有了身在其中的资格。
他们在最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吃散伙饭,点了好多酒类一排一排地摆满了桌子。红油锅咕嘟嘟地在夏夜冒出热气,让人口干舌燥。人来得很齐,能看到大家都非常努力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炒热气氛,勾肩搭背。但眼神里偶尔流露出来迟滞和微妙,不免让人心酸。尹净汉知道他们很爱自己,所以这样坚持着。于是由衷地感到一点点安慰。
全圆佑却没有来,尹净汉去小料台给他们调油碟,谁要香菜,谁要蒜末,还是记得很清楚。捧着一大堆回来的时候,看到给圆佑留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心里不免失落。
是啊,莫名其妙又乱七八糟的那个晚上。圆佑把他手指全部折下去,终于这样按下了他所有的疑问。可是在那一刻,尹净汉想问的问题,却已经不是想要得到的答案。他常常恍惚,不愿意回想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所以圆佑的告白,也好像一个恍惚而模糊的幻觉,让人没有考虑的可能性和欲望。
胆小的尹净汉从来没给过全圆佑回应,虽然圆佑看起来也从来没有追问他,但这样一个称作最后的告别的场合。圆佑不在,真的算得上是一个特殊的遗憾。
尹净汉一边持续不断地用小口喝水那样的方式用酒精把自己灌满,一边想,讨厌的全圆佑,就算说过喜欢我又怎么样。在我最希望你干什么的时候,你还是不会听我的话,满足我的愿望。
讨厌的全圆佑。
崔胜澈坐在他身边,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用手包了一下他的肩膀,拍拍说:“他爸爸妈妈好像来了,最近很忙。”
尹净汉发了一下愣,才嘴硬道:“他是谁?”
崔胜澈冷笑了一声,转头跟人要烟,不再理他了。
吃到一半,胜宽的手机没电了,他最喜欢黏净汉,净汉站起身来要带他出去借个移动电源来,净汉喝了酒,走路不是很稳。两人在商场里面走啊走,周围的摊贩都变成灿烂的光源,一团一团在眼角略过。胜宽挎着净汉的胳膊,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小小声很可爱地说:“净汉哥,我们喝成这样,一会回去找不到路怎么办?”
尹净汉说怎么会呢。摇摇晃晃地摁电梯,结果真的走了很久才找到移动电源,又顺便去买了新的充电线,回去的时候赫然见到店门口等了两个服务人员,踮脚望着,开心地把他们迎回来,说着:“你们终于回来了!”
二人还在不明就里地面面相觑,店里的服务人员却口耳相传,互相喊着:“去楼下迷路的两个回来了!”像递一个盒子那样把他们两个传送到了自己的桌边,崔胜澈指着自己的手表:“说你们去买了个手机也相信。”
这事情只发生在瞬间之内,店里的气氛却融融地乐在一起,莫名有过年的氛围。不知道室内哪里来的闷厚的夏夜晚风,缓慢而炽热地盘旋在他们周围。
尹净汉被弄得有点脸红,有超出心脏容量的心悸,此刻在侵占着他,因为他已经过了许久在人群里低着头,生怕被人看见的日子,也在劝说自己习惯这样的生活。可是这样骤然地回到目光下,被所有人关注着、爱着,如此久违如此美妙,原本是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今晚不免要落泪的。
他们吃到成为最后一桌,整个店里只有他们几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大吵大闹、哄笑的声音,用酒瓶放在嘴边假装麦克风的歌声。李硕珉靠在尹净汉背上困得睁不开眼睛,金珉奎却拉着尹净汉的手腕,非要跟他算一下某款国外游戏充值的汇率。热火朝天中,有人不断地问他吃不吃这个?要不要那个?还有人夺他的酒杯,让他少喝一点。
最后有人扑过来,到他怀里,满身酒味。尹净汉摸着他的头发,硬硬的,谁呢。他呜咽着,用最后的醉意说:“净汉哥,我舍不得你啊。”
尹净汉的心脏突然被打开了,好多烂成一摊的血水涌了出来,直到他整个人萎缩成一个干瘪的空皮,原来自己早就已经在不知道的时刻,在正常而平静的皮囊下,化成一团腐烂掉。
尹净汉抬起眼睛看了看灯,影子像许多蝙蝠在眼中飞来飞去,他喝得太醉了。他用最后一点理智,突然意识到,他的青春,在这一刻可能永远地结束了。
最后尹净汉撑着柜台结账,他坚持要送所有人走再回去,一开始崔胜澈还坚持陪他,最后拗不过过他,也抓起外套走了。直到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火锅店已经开始拖地、关灯,尹净汉慢慢吞吞地走出来。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全圆佑。
圆佑手里有一把伞,但还没有开封,是崭新的。他穿着夹克,又高大,又笔直。走近了,能看到衣领上小小的水珠。
尹净汉呆呆地说:“外面下夜雨了。”
全圆佑低头找了一下他的手,握在手里了:“嗯,刚刚给我们买了伞。”
他的手是凉的,贴着尹净汉燥热的手心。让人清醒。
“你来接我?”
尹净汉迷茫地又问。
全圆佑说:“是。”
突然,尹净汉把头一低,轻轻抵在全圆佑的胸口。这一下撞掉圆佑衣服上的好多雨珠,淅淅沥沥的凉意,全部喷在尹净汉发烫的脸颊上。
全圆佑伸出手,顺势抱住他。
12.
全圆佑的公寓,轻车熟路了。尹净汉垂着头站在全圆佑身边,等着他开锁。全圆佑却突然转过头来,用手捏着尹净汉的手指,放在门锁的触屏上。叮的一声,尹净汉没反应过来。全圆佑又摁着他摁了一下。
“好了。”
电子屏上显示着指纹设置成功的小小字样。尹净汉懵懵地说:“干什么?”
“下次你开门。”全圆佑大力扯开了门,把尹净汉让进去。
两人放下东西,全圆佑买了一些冰绿豆汤,放在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只开头顶一片小灯。
尹净汉低着头,从碗边小口小口喝着。气氛变得很安静,他问:“我听胜澈说,你爸爸妈妈来了?为什么?”
全圆佑嘴唇抿了抿,没回答。尹净汉复又追问,略带焦急地:“是不是Kevin,你打了他,他报警了吗?你有没有处分?”
全圆佑看向他,坐正了些,似乎想更好地回答。
“你不要担心。”他先说。“没有处分,我爸爸妈妈来,给了他们一些钱,已经解决了。”
尹净汉看起来内疚极了,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爸爸妈妈,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了?”
全圆佑把手抵在唇边,不自然地清咳了一声。含糊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尹净汉一愣,觉得他可能更想让自己选择后者,于是犹豫地说:“假话?”
“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只是跟普通同学闹矛盾,与我的情感经历无关。”
醉酒的感觉,晕晕乎乎地席卷上来,充满了尹净汉的脑袋。他看到面前的全圆佑开始模糊,他的脸颊、宽厚的背脊都开始轻微地摇晃,带有灯光的残影。尹净汉的思维迟钝了,嘴里空空地答应着:“哦。”
“他们也不想请你吃饭,我给拒绝了。”圆佑安静地笑笑。
尹净汉遇到这个问题,他的身体似乎都在抗拒他细想,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怎么都想不到正确的应对,或者说彻底的答案。
遇到全圆佑,或者说,尹净汉从来都没想明白过。
夜间,圆佑醒来,习惯性地用手摸了摸床边,不出所料的,床边没有人。全圆佑翻身起来,看到尹净汉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手指很快地在刷手机。
屏幕光刺得全圆佑有点眼睛痛,圆佑伸出手臂去,把小夜灯打开了。“你睡不着吗?”
尹净汉听见立刻把手机锁屏了,转身看着圆佑。
“你这几天在宿舍是怎么过的呢?”圆佑心疼地问。
尹净汉想了想,“你说Kevin吗,其实我们不怎么见面,我睡不着的时候,都在外面的网吧包夜。”
“你在网吧干什么?”
尹净汉歪了歪头,脸颊歪着挤在棉被上。“看学校论坛喽。”
全圆佑突然失态地抓了一下尹净汉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虎口。圆佑的声音都有些抖了:“你看那些干什么?”
尹净汉轻飘飘的,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很茫然。麻木地说着:“其实我挺意外的,如果不看,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这么一种人。”
那些整夜充满了泡面粉包味与香烟味的空间,那块刺眼的发光屏幕,尹净汉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分拣机器人那样检索着学校论坛所有关于自己的信息。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无法接受的,看着看着,就发现自己浑身被冷汗湿透,额角的汗水流下来,混着泪水一起。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浑身发抖,抖得像马上就要病死、浑身枯槁的人一样。每看一个字,就好像有一根针顺着他身上的毛孔细密地扎进去,然后从血液中炸开。整个人如同一座山,浑身都是刺痛的泉眼。
自从上次的举报事件过后,论坛涌现了许多关于尹净汉的高楼,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面目模糊的同学们,好像与尹净汉一同生活了多少年那样,义愤填膺地控诉着尹净汉,几乎否定了他的一切。学业、人品、性格。尹净汉亲眼看着以前那些他人人夸奖的特质,在另一群人的口中变成了歪曲的恶习。甚至连很久很久之前的小细节,也被千百遍地翻出,来来回回地被分析,审判。为了一个不堪的结果,来来回回地切换角度,直到得到他们满意的答案。
那些人言之凿凿,声浪汹涌,竟然没有一个人反驳。当然,尹净汉一开始是不可思议的,不说那些本该站在客观角度的陌生人,哪怕是那些朋友,受过他恩惠的学妹学弟,知道他本来面目的人,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澄清一句两句。
不过,后来尹净汉看得多了,就知道,不是没有人的,只是一但有人跳出来为他讲话,那么这个人就会成为另一个他,一瞬之间,他会被千疮百孔地找寻话语中的漏洞,甚至牵连到他们自己的人格。这些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他们只接纳自己需要的,听不得别的。
尹净汉好像成了瘾,这些天里,他根本没有空暇去想别的,只要一有时间就去拼命地检索那些消息,一边看,一边头皮发麻,一边发抖。咬着手指,再看再看,始终无法割舍。那么痛苦,就像吸食大麻。
全圆佑很痛地握着尹净汉的手,尹净汉不适地往回缩了缩。“圆佑啊,不知道你说喜欢我的话是不是真的,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因为很快,你就会像他们一样继续讨厌我了。”尹净汉轻轻松松地说着,好像特别豁达似的。
圆佑好像特别纠结似的,看着尹净汉“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尹净汉歪着的头还没动,就被迎面撞上了很宽的肩膀,圆佑的手臂收在他后背上,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你是不是特别在乎别人是怎么看你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我偏偏不是那种人,就算全部人都喜欢一个人,只要我不喜欢,那我就是不喜欢。就算全部人都讨厌一个人,只要我想喜欢,我就会一直喜欢。”
“所以,尹净汉你看,世界上是有我这种人存在的。我永远不会讨厌你,我喜欢你。”
全圆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重申这句告白了。
尹净汉被他抱愣了,酒精让他的思维迟钝,慢慢地眨着眼睛。又听到圆佑说:“而且我,也根本不在乎所有人是不是都喜欢我,就算全世界都讨厌我,我也不在乎。而这时候,只要有一个我在乎的人喜欢我,那我会变得很幸福。”
他慢慢地吐气,很慎重地问:“尹净汉,我是那种不讨人喜欢的人,我现在想问问你,你喜欢我吗?”
尹净汉本能的第一反应是摇头,不是否认,而是拒绝。在这样的时节,他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别人对他的态度的注意中,从未有心思想过自己。第一时间,他是拒绝的。但被圆佑踏踏实实地抱着,他突然产生了一些好久都没有体会过的心软。对圆佑,他的心软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圆佑,我喜欢你。”他说着。“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全圆佑的心跳变得很快。他们贴得很紧,尹净汉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数着他的心跳,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以往两个人躺在全圆佑的床上,床很宽,两人分一床棉被,各自一边,背对背,中间留好大的缝隙。夜间冷的时候,寒风嗖嗖地从背后的缝隙钻进来。即便这样,还是没有人能靠近一寸一毫。可能互相告白的好处就是可以抵足而眠吧,全圆佑在棉被下牵着尹净汉的手,两人肩膀碰着肩膀。尹净汉突然困得很快,很快就失去意识了,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全圆佑在抱他,他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脖颈,给了自己一个温暖的怀抱。
模模糊糊的,尹净汉问:“圆佑,你说,如果一间房子,没有人住。那会发生什么?”
全圆佑想了想,说:“会长满了草。”
“庭院里会长满了草,墙壁上爬满藤蔓,然后断壁残垣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坍塌、消解,植物却可以疯长,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人生活的痕迹。圆佑……”尹净汉又叫了他一声。圆佑说:嗯。我在的。
“然后,第一个来的动物,你猜是什么?我觉得是鸟,它们成群结队地栖息在屋檐下,草丛里,只要有人来就飞起,没人来就落下。于是它们在众多房子里,找到了这个没有人的位置。它们开始在这里定居。”
这栋被人放弃的房子,怎么会不爱这群飞鸟呢。
尹净汉闭着眼睛,凭感觉抬脸亲了一口圆佑,亲到脸颊下方,圆佑笑了笑。
“我们算在一起了是吧,圆佑。”
圆佑说:“是。”
13.
尹净汉有一天收拾宿舍,在书桌与墙壁的缝隙间,艰难地拉出了一副滑板。
自从去年跟圆佑分开,尹净汉像是删掉与圆佑的聊天框那样,自欺欺人地斩断了跟圆佑有关的所有记忆场景,这副滑板是怎么被塞到这里的,他甚至一点都记不得。他洗了手帕,把满是灰尘的滑板好好擦干净,放在宿舍地板上稍微试了试。熟悉轻巧的感觉,比胜宽那个笨东西好多了。
今天周六,大多学生都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宿舍楼下只有进进出出的外卖员,和很少来接对方的情侣。尹净汉抱着滑板来到楼下,夕阳穿过楼道,似乎被聚焦了,不由分说,浇了人一头一脸的金黄色。尹净汉眯着眼睛滑下去,呼噜噜的声响,风吹着额头,打马而过。好爽。
他来来回回地试了好多次,路过的行人,都在他的飞速行驶中模糊成彩铅素描般的线条色块,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也不必在乎任何路边发生的一切事物。他只是路过,潇洒地路过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天哪。尹净汉想,他从前只是练滑板,却从不用滑板出行,因为他总觉得路上会遇到熟人,会遇到突发事件,他害怕别人看不见他的脸,害怕他错过任何一件事。
可是现在他完全不怕了,他只要风,只要自己。
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个女孩的声音。尹净汉几乎以为自己恍惚了,停下来,把滑板抱在怀里,回头,看见圆佑站在坡顶,他穿着休闲,一身浅色。身边站了个矮矮小小的身影,散着头发,在向他笑眯眯地招手。
是尹净汉的妹妹。
尹净汉又惊又喜,叫着妹妹的名字,“你怎么来了?”一边跑上来。妹妹略带拘谨地背着一个双肩包,看来是从学校里来的,说话的时候踮踮脚。“是圆佑哥哥接我来的,他说要带我来找你玩。”
尹净汉刚想说你又没见过他,你不怕他是骗子。妹妹就从手心里递过两张卡片,尹净汉接了,发现是圆佑的身份证和学生卡。
“噗,你把证件压给我妹妹了呀。”尹净汉接过来笑了,抬脸问圆佑。
圆佑无奈,去拉尹净汉,可能是妹妹在,原本想拉手的,硬生生变成拉手腕。“带你们去玩。”
尹净汉一头雾水,圆佑和妹妹却都心知肚明似的,好像他们两个共享了一个秘密,不告诉尹净汉。圆佑开车,尹净汉和妹妹坐在车后座,妹妹跟他聊了一些学校里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尹净汉只是听妹妹在那里讲话,就会忍不住微笑,一直弯着嘴角。突然,妹妹停顿一下,跟尹净汉一模一样,宛如一式两份的大眼睛盯着尹净汉,说:“哥哥,你是不是瘦了?”
她这样说,却只是盯着尹净汉的脸,眼神中不免有种说不清的哀伤。尹净汉迅速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把突然涌上鼻尖和眼眶的酸热感觉都揉散了。
就这样吧,让它们散掉,离开,消失在身体和岁月里。尹净汉笑说:“我本来就很瘦好吧。”
妹妹用手捏着尹净汉的脸颊,尹净汉笑着仰头,但没有躲。妹妹说:“你看,脸颊都凹下去了,以前都是这样的。”
“还有头发。”妹妹接着双手摸尹净汉的鬓角,“都这么长了,你以前绝对不留过耳的。”
尹净汉一直在笑,说:“哎呦,好了。”
这时全圆佑才在前面开口:“尹净汉这样也好看。”
车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一下,妹妹看了看全圆佑的背影,又迷惑地看了看尹净汉。她发现尹净汉突然用一种小时候做坏事时常出现的、发亮的眼神,用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们一行人去海洋主题的游乐园,这座城市的海洋游乐园刚刚开业就已经很有名,许许多多从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尹净汉早就想过要来,但因为自己很忙,行动力又实在很差,所以没有成行。每天浸淫在课业里的妹妹比他还要高兴一点。
尹净汉对妹妹说:“胆小鬼,待会儿别哭啊。”妹妹反击:“胆大鬼,你也别哭。”圆佑在窗口买票,听到这笑了一下。往后一转身,倚着他站立的尹净汉突然失去支撑,往后一倒,像一张纸巾轻飘飘落在圆佑怀里。尹净汉只觉得圆佑的胳膊再熟稔不过地环着他的脖颈把他抱进怀,又很快放开。
尹净汉拉着妹妹的手,圆佑走在另一边,手臂似有若无地碰着自己的手臂。园区里到处都是人、气球和玩偶,色彩很热闹。尖叫和欢呼混杂在一起,像是被巨大的花洒喷散开来,热烈又舒服地均匀地撒在每个人身上。
天空特别青蓝,干净有如瓷器,一直延伸到特别远的地方。
两兄妹之前互相放了狠话,真正玩起来的时候又抱在一起尖叫。尹净汉一有机会就护着妹妹,失重感和水一起扑在身上,还有很多很多的风。好像把整个人都交给危机感的时刻,妹妹像一个小小的石头,被他揣在怀里,让他变成不会翻掉的小船。
至亲之人和至爱的存在,让人变得不在空无依傍,不再惶恐不安。尹净汉在百米高空倒抽一口凉气的刹那,突然明白圆佑今天的意图。
玩过了几个较为刺激的设施,三人去吃东西休息,妹妹坐在原地等了,圆佑和净汉去端东西,圆佑原本已经要走了,在拐角处突然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圆佑就那样双手捧满了东西回过头去,看见同样端着餐盘的尹净汉。
他扭头,贴下去,跟尹净汉接了个吻。
两人一起走出来。
下午一同走过海底隧道,其实对这座城市长大的尹净汉和妹妹来说,这些海洋生物实在没什么新奇。倒是圆佑看得很认真,盯着各种各样的珊瑚,明亮的水母,还有钻在洞里露出半个身子宛如装置艺术的鳗鱼,很出神。隧道里灯光幽暗,只有海水粼粼的蓝光。尹净汉和全圆佑仗着没人发现,偷偷在底下牵了手。
出来后,妹妹发现出口处有一个摩天轮,尹净汉问两人想不想上去玩,圆佑点头。倒是妹妹拒绝,说她上午玩的头痛,不想再上去了。尹净汉跟圆佑对视一眼,有点犹豫,但还是去排队了。
不算宽敞的舱室内,两人面对面坐着,尹净汉看着窗外,高度在升高,视野无限宽阔。看到园区内大片大片的人,妹妹站在栅栏边,向这边大开大合地挥手。
直到升到最高最高,往后看去,只有蓝天,不再有任何的钢铁结构。他们到顶点了,摩天轮顿了一下,舱室一抖。圆佑突然抓住尹净汉的手。
两人互相都弯着背,像在下一盘棋。尹净汉抬头向远处看去,这个视野能看到整个海湾的形状,海水竟然显得黛青色,一直连接着白青色的天空,整个海面仿佛鼓了起来,平静,深沉。岸边停靠着许多白色的轮船,一切都晴朗,干净。
那是这个海滨城市最普通的一角,却仍旧美得仿佛可以出现在旅游宣传册上,那块平凡景色,就这样随着不简单的视野,变成回忆里的一块硬块,一支凝结的晶体。
那将长久地留在尹净汉的身体里。
“要接吻吗?”尹净汉问全圆佑。“在最高点,情侣都该接吻的。”
全圆佑很稳重,处于安全考虑,他说:“动太大了,会晃。”还没等尹净汉发出抗议,他又接着说。
“我爱你,尹净汉。”
14.
后来其实尹净汉问过妹妹那天为什么没有上摩天轮,他以为会有什么出人意料、温暖的理由,结果妹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圆佑哥哥送了我一套城堡乐高,你都不会送我。”
尹净汉语塞,温和地说:“好吧,以后他送你的东西还多着呢。”
尹净汉开始频繁地跑招聘会,到处听企业讲座,继续上课。晚间的时候会跟圆佑一起在操场上混着余晖踢踢足球,心情不好就回圆佑那睡,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也是。
他的头发留起来了,他的发色黑得很纯,又轻飘飘的很绵软,遮在脸颊像柳树的棉,仿佛所有的风吹到他的脸颊边都变成了春风。很多学弟学妹都在上课下课路上看到过一个很酷的长发学长,他瘦又轻盈,乘着滑板灵巧地从累赘的人群中打马而过,留下震颤和风尘,不为任何停留。以至于很多人都知道这位学长,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而很多知道的人,似乎也不愿意承认,那重新又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快活又美丽的生命,竟然还是他们曾以复杂态度与心境面对的,尹净汉。
大概是暑假快来的时候,尹净汉收到了一个很满意的实习offer,尹净汉跟学院申请了走读,跟圆佑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去搬离宿舍。
尹净汉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把他用来装饰书桌的那些灯、玩偶,明信片,盆栽收进纸箱里,打包好被子、衣物。丢掉不必要的用品,最后撕掉所有的墙纸。这间房间已经不再有尹净汉的痕迹了。圆佑忙得大汗淋漓的,站在几个大纸箱间喘气,尹净汉笑死了,迈过那些上前去。
他捏着手帕,说我给你擦擦汗吧。眼睛专注又温情地盯着圆佑的脸,擦得很轻柔。突然宿舍门开,进来一个人,两人一起回过头去。看到尹净汉的室友,Kevin站在门边。
安静了一瞬间,尹净汉把手收回来了,两人沉默地加快收拾的步伐,终于把所有东西都运走了。
关上宿舍门之前,尹净汉远远向Kevin笑了笑,说:“Kevin,再见啦。”
Kevin的脸色飞快地变化了,情绪开始扭曲,五官显得莫名地愤怒,他对尹净汉说:“——”
他说什么尹净汉都听不见了,因为他说出口的一瞬间,尹净汉已经关上了门,无关他人,他的告别已经结束了。
尹净汉和全圆佑各自抱着一个纸盒走下楼梯去,肩并着肩,步伐一致。两个人都很高,走路有些晃,肩膀一耸一耸,像某些走神的上午,看到教室房顶,那些飞动的阳光。
end
2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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