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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塔尼亚的夜晚总是飘忽不定,地平线上掀起的陆风贪婪地卷过维谢海姆、擦过行人尚未梳好的发丝,从透着酒吧昏黄灯光的玻璃缝钻进人们嚼烂的话题中。
黑键抬手瞧了一眼腕表,曜黑的指针已然跨越扬长而去的夕阳指向高悬的明月。
今天是情人节,按理说,嗜好甜食的拉特兰人们也许此时正沉浸在蜜糖带来的多巴胺中,情谊含蓄的大炎人们正坐在放映厅中央见证着真情誓言。这些司空见惯的话题早就被他排除在计划之外,又情理之中地选择了约人喝酒这档俗事。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酒馆门边的铃铛被扯动发出一串乐音——那显然是他的老板设下的有趣术式。
“抱歉,诊所今天挺多人的,我迟到了几分钟?”
黑键笑而不语,用手比了个数字三。他注目着面前姗姗来迟的年轻卡普里尼拉开他身侧的高脚凳坐下,双手拢了拢白色长发,取下看上去是出行前匆匆盘好的围巾顺手搭在吧椅靠背。
“对不起啦黑键,难得你能约我一次,不过没想到你还在上班。”
白发青年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睫,经常熬夜导致那些狡黠的夜不能寐在眼周寸刻下暗沉纹络,那双盛满了紫罗兰的眼眸却被灯光衬得格外闪亮。
黑键三下五除二旋出酒瓶木塞,随着手腕的倾斜从瓶中流泻出桃色酒水,而后忙不迭地说道:“先品酒吧,白垩先生,这瓶我请。”
他接过黑键递来的酒杯,仪式性地和他轻轻碰杯,喝下一口透亮的葡萄酒。
“不愧是你选的。味道像是雨后果园混合着草木的香气,很清爽的感觉呢。”
黑发卡普里尼听到前半句就已经把眉尾翘到了天际,他顺着话语故作矜持地点点头,紧接着眉飞色舞地介绍起酒的来历。
就像往常一样,白垩静静地坐在他面前,听着年纪比他小上些许的年轻卡普里尼滔滔不绝的分享。他习惯在他说话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色很浅,如同薰衣草融于一条涓细而缄默的河水中,他的瞳孔却是一抹鎏金,凝视总会被这般赤忱灼伤,在他的心底化作一把炬火将思绪焚烧殆尽。
白垩假装惋惜地长叹一声:“不过可惜了,这种日子喝的居然不是你调的酒。”
“你想喝什么时候都可以,今天我应付的来客够多了,还是算了吧。”
他看着黑键一脸认真的神情笑了起来,酒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我总是有一种感觉,你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黑键也跟着浅笑一声,收回了视线,望着酒瓶里的酒水随着手上的动作沉浮。
“你这时候肯定要开始回忆往事了。‘遥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不过我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你了?谁知道呢。”
酒保无暇顾及外界气温任性的变化,微微发僵的手也丝毫不减娴熟,如渐快急板般摇晃着手里的雪克杯,抬手将气泡水倾入玻璃杯,浮跃的气泡紧拢在冰块之间,握起小刀利落地切下一片西柚后再卡在杯沿上。顺着视线,他的指尖轻推为客人献上:“您的La Paloma,请享用。”
而后黑键便半挑着眉退出了吧台,水淌过他的骨节,惯性地挤了一泵洗手液后冲洗干净。他蓦地把仍在滴水的手叠在腹前,收拾出一个微笑道:“感谢您的品尝。”
“拜托——我又不是服务生。”旋即无厘头地大笑着擦干了手。
他也记不清在这个酒吧度过了多少个春秋,不过现在他很明确,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家里享受连轴转一个月后得来的周末,而不是在这里加班。
等他回到吧台时,前边坐了一个白发卡普里尼。——他含笑听着手机对面的话语,不久后从话筒里传出一阵忙音,便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反手把手机倒扣在吧台上。
“一杯Negroni,谢谢。”他开口道。
黑键缄默地应许,夹起冰块放入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操着长吧匙百无聊赖地转着冰块。随后娴熟地调制酒水。量酒器倾往返复,混合了味美思的金酒染上崔林特尔梅的枫叶红,吧匙的金属螺纹随着搅动的酒水一同闪着星星的光芒。
最后呈现出的是恰到好处的苦甘平衡,取缔的是先前那杯的灵动,伴随漩涡沉寂下来的优雅晚霞。
“——我忘了。”面前的先生噗嗤笑出了声,“那位经常招待我的酒保不在。不过不同的人调酒风味不同,我也是时候换换口味了。”
“呵呵,我倒是也想在这里加班的人不是我。”黑键礼貌地挂上歉意,抽出口袋里的酒精棉片擦拭着双手,暗自腹诽道。
营业的空档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本身酒吧就不是开设在繁华的大都市,自然能有这闲情逸致坐下来喝酒的人就少了。
黑键随手拉来一张高脚凳,习惯性地用手托着头,百无聊赖地观察酒吧里的每一个来客。显然他的第一个观察对象就是面前这个面熟的白发先生。
他上班经常能注意到酒吧有这么一个常客,不过就如他本人所说,黑键并没有招待过他,所以只是留下了一个泛泛的印象。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白发卡普里尼发觉到异样的目光后将头偏了偏,使他能够与面前这位调酒师较容易的对视,与此同时还抛给了他一个微笑。
“职业习惯。如果打扰到你的话,抱歉。”
“你看起来很累,加班太累的话就去休息吧,我这种过客不应该成为你注意力的焦点。”
黑键狠狠搓了把脸,然后垮下先前的板正模样,旋即夺回了话语主动权:“很经典的一杯,你看上去很喜欢Negroni。”
“找点有滋味的酒喝喝罢了。你有试过吗?”
他努力地从记忆中找到那些无足挂齿的边角料,前几年他试过一次Negroni,入口的辛辣令当时的黑键呛了一口。
黑键身侧的长者被这一幕逗得咯咯发笑:“这点辣就受不了了?”
“我还是个年轻人呢。”他解嘲道,“等我到了您这个阅历再来品尝,或许感受就有所不同了,老师。”
“哦哟——你这是嫌我老吗?”长者哄笑着伸手把黑键的头发揉乱。
“不敢。”
他忍俊不禁地摆弄着手里的吧勺,仿佛要把细碎的记忆揉进长柄上规则扭曲的纹路中。
“就是这样,我在老师的调侃下一口闷了那一杯Negroni,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喝酒。他不算老,但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慈祥样。”黑键话语一顿,随后补充道,“另外,你跟他挺像的。”
白发先生有些诧异地挤挤眉:“像什么?”
“没什么。被酒填充的灵魂总是有些相似的。——你说的‘风味不同’,不同在哪?”
“我之前经常嘱咐那位酒保多加点金巴利,久而久之他也习惯这么做了。”
“你口味还真是独特。你不觉得这样会破坏了原有的平衡吗?”
“总有人需要这样古怪的做法,就好比烂醉的人生里总需要一点怪谲增色。”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面前这位先生聊了不少,也许是看在年纪相仿的份上,又或者是对方这般与旁人格格不入的亲近感,他也该疑心自己是不是被空气中弥散的酒精分子灌醉了。
员工们下班时刻常常喜欢聚在一起拉几句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黑键惟是在旁边默默地边冲洗酒杯边听他们聊些家长里短,然后把目光投向身侧,对着空无一物的站位长长叹了口气,接着续上手头的工作。
他逐一清点完面前的器具后,踩着漆黑皮鞋踱过胡桃木地板,褪去衬衣外包裹的工服,再披上大两个码的风衣,从风衣口袋摸出一把钥匙,随着金属碰撞发出的“咔嗒”脆响,黑键终于卸下营业微笑,如释重负地迎接他恭候多时的假期。
黑键摁亮手机屏幕,极简黑的壁纸上仅挂着一条折叠讯息,他仅是扫了一眼,便连同倦意熄灭在黑暗里。
“那位酒保跳槽了?”
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加班到精神恍惚了,下意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才悻悻地发觉伫立在门边的白影并不是传说中的牛鬼蛇神。
“是的,先生。不过我现在已经下班了——”
“你这人变脸真快……”
黑键望着他轻微瘪下嘴的模样,晃了晃手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更愿意线上聊。”
说到这里,黑键的脸简直像一颗熟透的、将要坠地的果实,他恨不得找个地缝给遁进去,或是抓起酒瓶把白垩灌醉然后施点遗忘魔法之类的,但他做不到,径自满上自己的酒杯,闷头将尴尬咽下,到底该不该说这一环节就像是酒精的催化剂,在白垩眼里他跟酩酊大醉别无两样。
一连串的假动作之后他悻悻地扔下一句:“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当初说两句话就觉得生硬的人现在也能约我出来喝酒了。”
他接收到白垩抛来的wink,无可奈何地回道:“你可多喝点吧,醉了你就没这精力调侃我了。”
酒吧里大多是结伴而来的情侣,毕竟是情人节,这里倒是一个调情的不二之选。过去这个时刻他正要么一个人孤独地清洗着各种杯具,要么像往常一样坐下来默不作声地观察每一个人。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尽管还在上班,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黑键。”
埋头削冰块的调酒师闷哼一声以示回应。
“今天你约我出来……就没什么想说的吗?”白垩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游移,他正准备把味美思和龙舌兰混合在一起。
“Rosita,你应该见识过,Negroni的变种,用龙舌兰代替了金酒,尝起来比Negroni清爽些。我一般会给那些龙舌兰爱好者推荐这杯,我想你也许可以找个时间喝一杯。”黑键举步走出吧台,将酒杯送到顾客桌上,随即踱到白垩身旁坐下。
他微笑着接过白垩手中的空酒杯满上葡萄酒,再多的念想也被酒精淹没,伴着流淌的月光洇浮于没有涟漪的水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猜一猜我想说的是什么,白垩老师。干你们这一行的,拥有一颗包容平和的心,同时也要具备设身处地地推测对方心理的能力,不是吗?”
真是难办啊。
白垩如此想着,目送着酒吧里的过客,惟留下与他僵持不下的黑键。一如往常地准备下班,清点着吧台上的器具,褪去有些死板的工服。我们该走了。
他像初识黑键那晚环抱着手臂倚靠在玻璃大门边,对上他摁下锁扣后抬起的眉眼,第一句话却是黑键先开的口。
“哎呀——”黑键颇悠闲地伸展了下腿脚,“忙碌的一天又要过去了,我想我应该现在立刻倒在我家的沙发上,直到第二天的阳光吵醒我。”
“走吧,白垩。趁着午夜的钟声还没追上我们。”
街道的灯光被行人踏碎,老式唱片机的指针颤颤巍巍地引出一段经典旋律,沉浸在甜蜜中的人们在舞厅中央抛出自己提前做好的华尔兹功课,无人认领的花束可怜地躺在长椅上一同覆上了一层薄灰。
跟在黑键脚步后面的白垩终于忍不住开口:“好吧,我输了。”
“嗯?”黑键转过身,脸上有些惊讶。白垩当然看得清这个表情,他的视线游移不定,最终落在黑键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你这么聪明当然猜得出来。”
答案是什么?他根本没有头绪,他几乎要把所有对黑键这个人的认知都摆在眼前析毫剖芒。那双沉若死潭的紫眸,那股要把他吃干抹净的薰衣草浪潮,在掀起一场波澜壮阔之后,他停驻在这汪潭水中央,直视着他心里的那团焰火。
黑键从大衣口袋摸出一个红丝绒方盒,捧着那颗同频共振的心脏,旋即与伸出的手几乎同时
脱口而出的那句真情流露——
“我爱你。”
“远比你所知更深刻。”
“你没喝多少酒吧?看不出来你是个一杯倒的人,这酒的效果还有滞后性呢,还得是你挑的‘上品’——那我是不是该装作醉得腿脚发软需要人搀扶的样子?”
白垩大笑起来,用刚套上戒指的手抚摸黑键的脸庞,他被白垩的手冰得下意识一颤:“你的手也太冰了吧。”
“没关系,春天就快来了。”
是啊,春天就要来了。多么富有生命力的日子,一份关系的链接,一段旅程的扬帆,他们携手走进一个崭新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