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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和田飒是踏着雪回家的,练舞的运动鞋被雪水浸湿了,潮意顺着网面侵染他双脚,袜子也变得黏糊糊贴在脚面上。
屋门口放着个三层鞋柜,同住人和他的鞋子都不多,小鞋柜也勉强够用。最下层是二人的公用层,中间那层属于他,而最上层属于年长者。
讨论怎么分鞋柜时,大辉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当然要放上层。”
“为什么?”飒不解。
“根据身高来看,这样比较公平。”大辉憋着笑意说。
这就是为什么,飒那天尤其想跳起来给大辉脑袋来上一巴掌。
几双黑色皮鞋在顶层整齐排开。大辉在同一天买回它们,飒看着他捧着半人高的鞋盒进家门,又从鞋盒里把鞋子取出来,一只一只摆上鞋柜。动作一丝不苟到近乎庄严,和黑皮鞋透出一样的气息。
“怎么买了这么多双一样的皮鞋?”
“哪里一样了?这双更透气,鞋底是牛皮的,走起路来比较软,比较舒服。这双鞋跟更高,鞋型也更挺括。还有这双,几乎是平跟的,有特殊作用呢。”大辉一双一双给他介绍。
飒蹲到鞋柜前,仔细观察过那几双黑得了无生趣的皮鞋,还是没明白要这么多双差不多的干什么。他问着:“什么特殊作用?”
归置好鞋子的大辉站起来,揉揉还蹲在地上的少年那一头乱蓬蓬的锅盖卷毛:“以后吧,以后你就明白了。现在还不是明白这些的时候。”
和田飒抬头,大辉眼里暖色的光圈裹住他对上来的目光。好吧,等我长大了就懂了,飒抿起嘴笑笑,小猫一样的柔软神情。
没错,耐心一点喔。大辉也笑开来,笑纹挂在脸颊,和田飒一直想要这样的笑纹,大辉笑起来时他总是羡慕,觉得那两个小窝成熟又活泼生动,不像自己咧开嘴只看见一口齐整的白牙,呆呆的。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飒一直在思考大辉话里的东西,沾了雪水的网面运动鞋当然要放到最下层,飒很自觉,这样,滴落的水才不至于让下面的鞋子遭殃。
底层说是两个人的公共空间,实则属于大辉的部分只有一双他现在几乎不再穿了的旧运动鞋。飒把鞋子摆到大辉的那一双旁边,一大一小的。有了对比,他们鞋码的尺寸差就瞬间明显起来了,飒刚摆上去的一双被衬托得像是童鞋。
啊……好想长大呢。
来到十七岁的年纪,虽然在长他七岁的大辉面前还是不够看,但也算个小大人了。他刚搬来时只有十三岁,父母出国工作,他不愿意跟着去,同学、朋友、还有才两岁的宠物猫都在这里,十三岁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肯走。父母犯了难,小和田飒为了争取留下来,眼珠转了转,开口就是一句:“我想去邻居大辉哥哥家那里!”
竟然是个靠谱的主意,邻居工藤家的孩子二十岁了,刚离开家搬出去独居,和田家的父母一致认可那孩子可靠得很。
登门拜访说明来意后,工藤大辉答应得爽利。一室一厅的小出租屋里又搬进一张小单人床,一大一小两张单人床紧挨在一起,飒的小床低上几公分,这后果是每晚他找大辉倾诉青春期的烦恼时,扭头都不能直接看到大辉的眼睛。
飒没有遇上过可恶的失眠,他总是听着大辉的声音一点一点沉进梦乡,大辉说着少年人也能听懂的道理,说话声慢慢的,声线低低的。飒几乎没有能听完过年上者的青春期小课堂,他在许多个伸完懒腰的早晨启动大脑,思考昨夜听了些什么,然后在心里道歉。
抱歉,抱歉又不小心听着你的声音睡着啦。
他管大辉叫哥哥,从小到大一直如此。有哥哥在,似乎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和田飒是这样认为的。
大辉念金融专业,课不算多,难度却大。晚饭总是两个人一起准备,大辉下课早,背上是双肩包,手里拎回来大包小包的食材。飒晚他半小时放学,洗过手,站到水槽前开始剥皮切菜。大辉系上围裙,起锅倒油,飒站在一边,乖乖递上一盘接一盘切好的食材,两个人、四只手,竟然也在这小小的屋檐下创造出一条流水线来。
最开始的时候大辉厨艺不精,炒菜时浑身紧绷,警惕地注视着油锅,眼睛一眨不眨。薄唇抿成一条线,加调料的手拘谨到有些发抖,飒站在旁边观察他侧脸,害怕出声会惊扰到大辉,只能瞪圆了眼,默默站在旁边看,心里的小人高声呐喊着加油!加油!
后来工藤大厨成了熟练工,时不时还能秀一手颠勺,他倒下油,却坏心眼地把锅端到飒面前,努努嘴:“来,你来下番茄丁。”飒看看锅里上下蹦跳着的油点子,颤颤巍巍地伸长胳膊,身体却往后缩去,手腕一拧,盘子里的番茄丁滋啦滋啦和油锅亲密拥抱,溅起几滴油星,吓得飒往后一蹦。
逗小孩的目的达到了,大辉满意地继续认真炒菜,嘴角的弧度怎么也下不去,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一旁飒的小声埋怨,他翻炒着锅里的,手下不停,侧俯下身:“你说什么?”
“我说!工藤大辉是大坏蛋!”
饭后的洗碗是轮班制,洗过碗筷后,飒的安排通常是写作业和练舞。大学生大辉则自由散漫许多,学两笔专业课,发着呆听会儿音乐,偶尔教学一下中学生碰上的数学难题。
遇到试镜期,他还得肩负起和田飒的掌镜人一职,像素不高的手机拍下好多段舞蹈视频,飒一点点的进步存在他旧手机的内存卡里,一并存下的还有无数次飒跳完后,大辉挥着手喊的“跳得太棒了!”和飒害羞的“知道啦!”
和田飒从小豆丁长成大豆丁,舞蹈上的进步显著到外行也能一眼看出,身高却有它自己的想法,鞋码涨上去,衣服尺码可怜地只大了一号,看工藤大辉时依然需要仰视。大辉不一样,从大学生变成社会人,体格更结实起来,卫衣T恤换成衬衫和正装,用没有棱角的昂贵衣架平平整整挂在衣柜里。
旧卫衣被飒继承,成了他oversize的家居服,袖子长出手臂一截,洗碗时撩上去有点费劲。大辉说干脆别穿了,旧衣服扔掉就是,飒不听,仍执意要穿。
不仅是身高上需要仰视,在心里,他也一直仰视着大辉。和田飒清楚这点,却不清楚自己是从何时起,真正有了缩短这份距离的小小心思。
大辉毕业后进了大公司,大学里再怎么荣誉满身,光华万丈的校园风云人物在这金融企业里也只能从底层做起。加班是常态,飒反而成了更早回到家的那一个。
少年也签了公司,Hayate变成闯荡演艺圈的新身份。飒尚且是演艺圈新人,通告不多,他主动承担起晚餐时分的全套家务流程,厨艺不如大辉,但这也不被在意了,晚归的大辉总是吃不上热乎的晚餐。和田飒撑着下巴,发着呆坐在桌边等,听到钥匙插入锁眼的声音就立刻起身把餐盘送进微波炉。微波炉里转过三圈,无论好吃还是难吃的餐点都会变成一样的二次加工味道。
今天周五,飒放好鞋子才留意到,顶层的三双黑色皮鞋都在,不愧是皮的材质,防水性能比运动鞋好上太多,家门口的地垫上踩两遍,皮鞋就已经干燥起来,放在顶层也无妨。但这意味着,今天工藤大辉归家比他还早。
理论上不应如此,大公司最后的一点良心,体现在周五所有员工都能准时下班。只有在每个金曜日,大辉的回家时间才与他差不多,于是他们会一同去逛超市,采购足以支撑两个人周末宅家休息的生活必需品。
飒从水渍里看出大辉今天穿的是软底那双皮鞋,推门进去,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黄油的气息裹住脑袋上还残留着点雪水的飒,他在门口顿住脚步。
大辉把两个盘子端上桌,脱下围裙,挥走门口呆站着的小朋友脑袋上的寒气,喊人洗手吃饭。
“成年前的最后一天,吃顿大餐。”大辉说。
飒当然不可能忘记自己的成人日,也不是没期待过生日那天大辉送上的惊喜,只是没想到惊喜的持续有这么长,居然从生日前一天就拉开帷幕。
“谢谢!”飒拉住大辉手腕,摇了摇,顾不上自己脸上有没有长出笑纹了,他只一味看着桌上冒着热腾腾白气的牛排傻笑。
对坐桌前,飒握上刀叉准备开动,大辉却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被他们尘封许久的玻璃杯套组。
一只高脚杯,一只圆口杯,高脚杯里倒进醒好的红酒,圆口杯里却注入橙汁。大辉端回桌上,端起红酒要和飒碰杯,飒双手捧着橙汁和他“cheers”,清脆的玻璃声响。
碰完他却不喝,嘴唇凑到杯口,又把杯子放下,想了一会,吐出一句:“好像烛光晚餐。”说完飞快扫大辉一眼,马上低下头去,用喝橙汁做掩饰,咕咚咕咚就是半杯进肚。
大辉正把牛排切成小块,闻言抬头:“哪里像了,未成年不能喝酒,烛光晚餐没有酒叫什么烛光晚餐。”
“喔。”飒闷闷地切起牛排,肉眼可见的蔫下去。
“等你二十岁生日,再给你安排烛光晚餐。”大辉又猝不及防地说。
蔫掉的花儿立刻又精神百倍,朝大辉笑开的太阳花伸出小手指:“嗯!那我们拉钩,你不许食言!”
大辉放下牛排刀,修长的小拇指伸出来,勾住飒的第一指节,轻轻摇一摇:“好好好,绝不食言,骗你是小狗。”
牛排似乎有些香得过分了,飒连盘子边缘的胡椒粒都一颗不落扫入口中,大辉看他吃成这样,觉得好笑又可爱,正要出声逗他,飒把盘子猛地一放:“吃饱了的话,我们去外面看雪好不好?”
“欸?可以啊。”大辉一愣,然后是应允,“等我换身衣服。”
披着大衣,大辉一边系上围巾一边从卧室走出来,迫不及待的飒已整装待发换好了鞋。依旧是那双被雪浸湿了的运动鞋,干脆再穿一晚,让它和积雪搏斗个够。
大辉站在鞋柜前要换鞋,刚拿起那双软底牛皮,飒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能不能换一双,穿那双平跟的。”
大辉不解,但还是照做,今天就都依和田飒的。“好了,走吧。”
目的地是离家一公里多的公园,一人一把伞漫步在几乎无人的公园小路上。雪下大了,即使是最大片的雪花,落在伞面上也是无声的,可是和田飒耳边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好响。
走到大草坪前,飒收起伞往草坪边的台阶上一放,拔腿冲刺出去,径直冲到草坪中央,倒了下去。
“喂!”大辉在后面喊他,抵不过飒跑得太快,离弦的箭一样一溜烟就已经没了影。
回过神来的时候,飒已经躺倒在积了雪的草地上了,大辉姗姗来迟,心一横,也跟着躺了下去。
体温融化积雪,二人的后背很快被打湿,飒浑不在意,他跑得急,胸口此时仍在猛烈起伏着。白气一阵阵从口中呼出,他笑起来,银铃般的一串笑声,白雾也跟着他的笑,变得断断续续。
“你说,如果我能猜对你那三双皮鞋都是什么用途的,是不是就算真的长大了,哥哥。”飒仰成个“大”字,直勾勾望着雪夜的天空。
天空中没有星星,月亮也掩在云层里,朦朦胧胧地披着一层云纱。飒看着一片一片飘落的雪花,忽然有些羡慕它们能飘落到大辉身上,在大辉的体温里化开。
大辉认真思忖了一下:“算是吧,那你说说看,都猜到什么了?”
“那双平跟鞋,是应酬用的,应该是因为你那个直属的上司身高不够,所以出去参加酒局的时候你要穿没有跟的皮鞋给他面子,对不对。”
明明问着对不对,用的却是百分百笃定的语气,飒摆出个骄傲的小表情,自信地扭过头去等待大辉的肯定回答。
大辉也看他,视线里涌动着惊讶和一些别的情感:“对,观察得很仔细嘛,是那次我没撑住,喝醉了,你来接我的时候发现的吧。”
“嗯。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会观察和推测。”
大辉在处处是人情世故的职场里摸爬滚打出一身经验,而我也在学会察言观色喔,飒企图证明这一点,作为他已经长大的有力根据。
大辉理解他的意图:“没错,这就是那一双的特殊作用。剩下那两双呢,说说看?”
“周一到周四你穿高跟那一双,那一双更正式,高跟在办公室里能显得更有气场一点。周五下班早,不用去赶电车,所以会穿软底那双,下了班可以优哉游哉走回来,不用挤车。”飒自顾自地说着,大辉却望着模糊的月色有些出神。
“前一双对了,后一双不对喔。”他转头朝飒眨眨眼睛。
“居然不对吗?那为什么周五都要穿那一双?”飒惊讶地张大嘴巴。
“笨蛋——是因为周五下班要和你一起逛超市,然后拎着购物袋走回家呀。没有猜对,说明还是没有长大呢,和田飒小朋友。”他伸出手去,用冰凉的手背贴了下飒的脸颊,又迅速移开手。
好烫。
飒从草地上鲤鱼打挺蹦起来,吓了大辉一跳,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烧,继续躺在雪里的话,可能会变得不妙。原来,周五的软底皮鞋里,包含了一份自己吗?和田飒突然变得很笃定,大辉给他这份笃定的底气。
“几点了?”他急切地问。
大辉看看手表:“11:58,还有两分钟,你就变成寿星了,小朋友。”
飒蹲下,拽过大辉戴着腕表的左手,盯着那秒针。秒针一点一点地转,从未歇息过,他却责备这秒针不够勤奋,走得还是太慢。59分,31秒,32秒,50秒,51秒……
拉住大辉,把人从草地上拎起来,0点了,腕表的整点报时震动一下。后背上的雪水沿着大辉的大衣淌下去,他死死握住大辉手臂:“现在,我算是大人了吗?”
“好吧,勉强算是吧,生日快乐喔,寿星。”
“那,是大人的话,可以吻你吗?”飒的声音弱下去一瞬,又振作起来,鼓足“大人”般的气势,调大音量问。
“可以的,和田飒小大人。”
拽住大辉围巾下摆,轻轻向下拉,迫使人低下头,飒踮起脚尖,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吻上去。
只是嘴唇相贴而已啊,大辉看着闭上眼后眼皮颤动着、气息乱到感觉下一秒就要晕眩的飒。果然还是小朋友呢,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
飒的脚跟重新踩回地面,他钻进大辉大衣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大辉,把脸埋入大辉肩头,然后用闷闷的声音说:“这双平底的皮鞋,以后就不是应酬皮鞋了,而是和我接吻的专用鞋。”
“明白。”大辉的笑意止都止不住,胸口微微的震动让飒脸更红了。
幸好现在埋在他肩膀上,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不然又要被觉得是小孩了。和田飒松口气。
“那,我还是答对了三道,从今天起,我就是大人了。”像是怕人听不清楚一样,飒重新踮起脚尖告诉大辉。
“知道啦!”大辉回手也抱住他,“你后背全湿了!好冷啊!”摸到一手雪水,大辉被冻得直甩手,甩掉了还不满足,说着就把手往飒脖子里探,企图用飒的体温取暖。
飒叫嚷着松开他逃跑,他追在后面,突然发现这双接吻专用皮鞋真是完全跑不过轻便的运动鞋。
和田飒破解了年长七岁的皮鞋密码,他在雪夜让年上者换上平底鞋,18岁这天,他如愿以偿,把两个人的距离终于拉到了零。
知道吗?小你几码的运动鞋跑起来可是很快的,比大人的皮鞋快多了。不过,跑动的方向却永远只有一个:跑向你,工藤大辉。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