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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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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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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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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神】他的死

Work Text:

她会杀死自己。
在很小的时候,神威就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那并非简单的肉身消亡,而是更深层的消融——名为“神威”的鳞片正从灵魂表面片片剥落,他的精神正在死去,作为“神威”个体,他正一步步迈向死亡的深渊。
神乐偷偷将神威给她夹的胡萝卜拨到一边,吃起了其他的菜,神威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说:“不要挑食。”
神威平静咽下自己那份橙黄色块茎,毫无情绪地继续将自己碗里的胡萝卜送入口中,神乐不知道,其实他也不喜欢胡萝卜,但是,对神威而言,厌恶已然成为了奢望。知道他不喜欢胡萝卜的人,一个远在他乡,一个卧病在床。
现在的他过分懂事听话,所有的喜好与偏执都被深深掩埋。
挑衅的混混被神威打倒的时候,父亲一个头槌将他击倒在地,告诉他:“不可以持强凌弱。”
父亲是那么强大,别人都说父亲是“宇宙最强”,崇拜着父亲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父亲所言皆是真理。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别人欺负自己,自己却要对那些人渣手下留情。他的心中,只有对父亲的敬畏与顺从。
于是雨夜街巷,神威颤抖的指节紧紧抱住神乐,任由那些恶意在脊背绽开青紫的伤痕。
现在的他过分正直善良,任由他人投石掷瓦也绝不还手,只是护着幼小的神乐。
在江华不断咳血的时候,神威早已打好了热水,将手帕打湿拧干递给江华。江华说想要一家人团聚,并不想回到徨安,所以他就一天天等待着父亲归来,等待着几乎无法到来的好消息,即便母亲的生命可能在逐渐消逝,他也依然坚守着那份微薄的希望。药香蒸腾的雾霭里,他学会用微笑缝合所有崩裂的伤口,哪怕自己的血肉正被痛苦蚕食。
现在的他过分温柔谦恭,永远将他人的意愿置于自身之上。
属于神威的思想渐渐被消磨殆尽,他没有了目标,不再思考那些无谓的问题,他的世界变得灰暗而单调,只剩下无尽的沉默与茫然。他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机械地在神乐与江华之间忙碌着,没有了自己的思想与灵魂。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符合父亲期待、获得母亲疼爱、得到妹妹依赖的好儿子,好哥哥。
暴戾被剔骨抽筋,桀骜遭文火慢炖,最终浇筑成理想的温良模具。唯有午夜梦回时,未被驯化的爪牙会在被褥下撕扯出带血的抓痕。
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正在死去,就像神乐总爱戳破的肥皂泡,徒留满地潮湿的叹息。
神威当然能够察觉到这点,可在神乐将他挡在身后,用稚嫩的声音大声对那些欺辱他的人说“不许欺负神威”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死去多时。而杀死他的凶手,正是眼前这个可爱的天真无邪的女孩。
——而他甘之如饴。
神乐张开了双臂,用雏鸟护巢的姿态挡在他面前。妹妹乱翘的橘发仿佛跃动的火焰,烧穿了少年精心构筑的茧房。
在这一刻,他的心脏因为神乐跃动着。
也许从神乐诞生的那刻起,他们的命运便以脐带般的羁绊相连,他与神乐之间天然就无法分割纠缠不清。
她会作为他的“死”,将他彻底终结。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天色阴沉到了极点,仿佛被一块巨大灰色幕布笼罩着,压抑的氛围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父亲”归来的日子,也是神威人生中第一次做出自己的抉择的日子。出于“神威”个体内心深处那如同被囚禁已久、亟待释放的渴望,他想要江华活着,他只要江华活着。
也许是压抑太久,又或许是他早就在心底埋下了这样一颗叛逆的种子,这颗种子在日复一日的克制与痛苦中悄然生根发芽,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他的行动来得迅捷有力,轻易就将没有防备的神晃的手臂斩断。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溅起的鲜血在黯淡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对他多年来压抑情绪的一次宣泄。
雨水丝线般淅淅沥沥地从天空坠下,洗刷着被染成了红色的大地,神晃捂着断臂处,惊愕无比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变得陌生的儿子。现在的神威冷静到可怕,他没有任何伤害父亲的歉疚感,只余下“想要赢”“想要带走母亲”这些念头,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再去思考,全然将一切交给自己潜藏的战斗本能。他的身体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而流畅,每一次攻击都凌厉而致命。
然而,命运总是不眷顾他,他豁出一切想要做的事情被那个男人彻底粉碎。没过多久,他就败下阵来,被神晃狠狠地击倒在地。
那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地面坚硬而冰冷,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块,透过他的衣服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样,疼痛从全身各处涌来,但他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尽管神威失败了,在神乐的阻拦下,神晃才恢复理智没有杀死他,但他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尝到了铁锈味的自由。雨水冲刷着少年脸上的血污,却冲不散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被击倒的刹那,他听见胸腔传来陌生的轰鸣——那是新生的心跳,裹挟着多年积压的嘶吼破土而出。他一直害怕着的,束缚着他的无形之物彻底消失了。神威躺在雨中,脸上还带着疯狂的笑意,他在剧痛中低低地笑着,无法遏制地笑着。
他不再是乖巧懂事的儿子,不再是温柔谦恭的哥哥,而是自由的,有着自己思想的“神威”。
——他终于活了过来,他终于活了过来。

 

这场抗争来的太过惨烈了些,神威在雨水中躺了许久,才勉强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回到屋里,随意打包了几套衣服便准备离家。
神威撑着伞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而缓慢,仿佛带着他所有的过去和回忆。雨水顺着他的伞缘坠入水洼里,激起层层涟漪。路灯的昏黄光芒在雨中显得格外朦胧,宛如一层薄薄的纱幔,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恍若梦中的氛围里。神乐站在路灯下,表情说不出的难过与失落。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中充满了不舍和困惑。
“你要去哪儿?”她稚嫩的声音有些颤抖,从神威身后的台阶高处传来。
“你丢下妈咪要去哪儿?”
他那总把米饭沾在脸颊的稚嫩刽子手啊,早在诞辰之日就为他种下了死亡的种子。种子的根须已然穿透他的胸膛,在他的血肉里、心脏里深深扎根。神威想要将发芽的种子从他那腐肉中彻底剜去,可那天真的小家伙仍不想放过他。
觉醒的求生欲在血管里沸腾,有了求生本能的他居然还是对这个刽子手无可奈何,无法憎恶,无法愤怒,无法言说,更无法……挣脱这甜蜜的绞索。
——她细弱的脖颈还不及他掌心的宽度。
神威慢慢停下脚步。
——这个刽子手对他毫不设防。
伞骨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悲鸣。
——她一定会杀死他。
神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应该被清除。
神威抬起伞面缓缓回过头去,仰头看向台阶上幼小的神乐。
他微笑着,说:“滚。”

 

他还活着吗?
这个疑问自离开烙阳之后便如影随形,总是会在不经意间,于神威心底悄然回响。
神威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仿佛是第一次真正活了过来。往昔的岁月里,他从不曾如此无拘无束过。曾经,那些如牢笼般的束缚,犹如千斤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窒息,近乎消亡。在那样的生活里,时间的流逝也不再重要,因为它似乎只是在重复着,平淡得令人无法察觉。而如今,他终于挣脱了那些禁锢,尽情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他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黏连着血肉的标签,每撕下一张,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做一次决绝的告别。
懂事听话?
曾为妹妹拭去嘴角饭粒的手紧握着伞,毫不犹豫地砍下父亲的臂膀,鲜血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而在那一瞬间,神威的眼中没有痛苦,只有麻木与冷静。
正直善良?
所谓的正直、善良,早已在血与火中消散。当他毫不留情地夺走他人生命时,唇角扯起的弧度里,再也寻不见当年雨巷护住妹妹时,那抹自虐般的温柔。
温柔谦恭?
那些被母亲悲伤浸润的谦卑、被妹妹依赖豢养的温顺都已消失不见,如今的他只有傲慢与近乎残忍的冷漠,微笑成为了他的面具,他不再在乎他人的目光,也不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在他的世界里,唯有他的意志,才是唯一的准则,才是不可动摇的信仰。
神威将过去的一切全数粉碎,仿佛这样他就拥有了新生。他甚至认为,自己不再是那个曾经的他,而是另一个,全新的存在——褪去所有伪装的、原始的、暴烈的,真正活着的“神威”。

 

凤仙竟为了一个人类女子选择留在地球,神威对此深感困惑,难以理解凤仙的抉择。在他眼中,凤仙乃是宇宙间罕有的强者,曾与自己那号称宇宙最强的父亲激战而难分高下,更有着毁灭数个星球的赫赫威名。而现在,这个与他父亲打得不相上下,曾经毁灭过数个星球的怪物,竟然自断獠牙,甘愿被一个人类女人“驯养”。
尽管表面看起来,是凤仙在驯养那个人类女人。
神威想起了在母亲的病榻前无能为力的父亲,想起了常年在外寻找母亲一线生机的父亲,想起了轻易被他斩断了手臂的父亲。明明神晃与凤仙长得一点也不像,他却像是看到了两个人的幻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仿佛透过神晃的身影看到了凤仙的未来。
被“驯养”的夜兔最终会有怎样的下场,神威心里再清楚不过。就如同自己的父亲一般,沉醉于温柔乡之中,不知不觉间獠牙被拔除,到最后,竟然连自己都能轻易斩断他的手臂,而神晃更是连身边珍视之人都无法保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的发生。
这是错误。
强者不该被所谓的感情牵绊。
神威坐在木制小楼的栏杆上,俯瞰着下方的灯火通明。此时的吉原刚建造好不久,却已经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了。游女抱着恩客的手臂,言笑晏晏,恩客小酌清酒,高谈阔论。
这里是女人的地狱,男人的伊甸园。
“感觉如何?老夫的桃源乡。”凤仙走到神威身边,笑容肆意伸手示意神威去看属于他的这座城市。
“不过是腐烂的苹果园,”神威微笑,他说,“用欲望建造了一座牢笼,又把自己关了进去。师父啊……在你被这些无谓的东西磨平利爪前……”
他恶意地笑了起来。
“——让我给您一个体面的葬礼吧。”
话音未落,两道残影交错而过。等到两人分开时,神威半蹲在吉原穹顶的房梁上,左臂呈现怪异的扭曲角度,湛蓝色的眼睛倒映着下方毫发无损的夜王。
神威还是太小了,年龄的差距犹如天堑横在他面前,即便有着几年的战斗经验,年仅十一岁的他对于凤仙来说也只是一只尚未成长的幼兽。神威的那些战斗经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是蜉蝣撼树。
“神威,妄图弑父的你,终于忍不住把獠牙对准了教导你战斗的师父了吗?”凤仙哼笑一声,蒲扇般的手掌猛地扣住梁柱,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陡然响起,整个木制小楼变得摇摇欲坠了起来,一些琉璃瓦片从房顶倾泄而下。神威从房梁上轻巧落下,又迅速跳离原地,下一瞬,粗重的梁柱就朝着那处狠狠砸下,“太心急了,小鬼。想要给老夫送葬,你还差得远——”
神威方才的落地处在这一瞬间被砸出了一个巨坑,露出了楼下寻欢客慌忙逃窜的身影,尖叫声痛哭声此起彼伏,无数扭曲的脸庞在灯火中明暗不定,像极了狰狞的恶鬼。
神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他在碎瓦间翻转腾挪,躲避着梁柱的攻击,轻快地说:“哎,这样才有趣嘛!师父,你觉得我去把那个女人杀死怎么样?虽然我的准则是不杀女人和小孩,但若是能厮杀得尽兴,我可以为了她破例哦~”
“别说那么可笑的话了,询问别人之前,怎么不先回答你自己?”凤仙将梁柱丢在一旁,放弃了笨重武器的他一瞬间来到了神威面前,布满老茧的手掌按住了少年的脸往地上掼去,冷笑一声。
“你在证明什么?”凤仙手下的力道陡然加重,地板在凤仙的力道下在神威脑后蔓延出了密密麻麻的蛛网,“每次战斗都身先士卒,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受伤,只在乎有没有变强。”
“战斗是变强的必要途径,不是吗?”神威笑着,语气仍旧轻快。
“你在痛苦什么?”地板在神威身下彻底破开,神威重重地摔到了下面的楼层,“每次雨天你都会自己独处一段时间,谁都找不到你。”
神威躺在破碎的地板木茬上,吐出了一口鲜血,他用拇指搽掉唇边的血迹,依然是公式化的笑容:“诶——?虽然我还没成年,但我也要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呀,被一个老头子这么关注好恶心,我会抑郁的啦。”
“你在逃避什么?”凤仙跃入洞口,携带着骇人的威势冲击而下,巨大的气流掀起风浪,直直地踩向神威的位置。神威一个翻身躲过攻势,趁着凤仙旧力未过顺着翻身的力道踢向凤仙的小腿,“不杀女人和小孩,这种可笑的准则也能坚持这么多年。”
神威这一脚踢的实在,哪怕凤仙强大到无可匹敌也会多多少少受些伤,听到了细微骨裂声的他笑弯了眼睛,抱怨道:“都说了是因为小孩子很有潜力,而女人可以生出有潜力的小孩,所以我会尽量避免杀死他们的啦~”
“一言一行都摆脱不了过去的影子,自欺欺人的戏码你还要演多久?”凤仙被踢中也没有躲避,反而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脚反踢了回去,汹涌的罡风刺得人脸疼,“神威,别笑死人了。”
神威格挡的手臂皮开肉绽,双脚在地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蔚蓝色的眸子冰冷地看着凤仙。
“承认吧,小鬼,”凤仙瞬间出现在神威面前,抓住他的脸狠狠按在破损的墙壁上,“现在的你只不过是在篆刻了自我的墓碑前徘徊的孤魂野鬼罢了。想挣脱,又不能挣脱;想拥有,又不能拥有;想要爱,又不能去爱……神威,真可悲啊。”
瓦砾簌簌坠落的寂静中,凤仙咧开的嘴角与少年如出一辙的疯癫。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到底是师徒,凤仙恶意笑起来时,竟然和神威有那么几分相似。
“——像个上不得天堂,去不得地狱,只能在人间徘徊的活死人。”

 

他还活着吗?
他当然活着!
活得痛快、活得肆意、活得自由、活得快乐……他的生命如火焰般炙热,如山风般洒脱,有着这般灼灼燃烧着的灵魂,谁敢断言他已经死去?
“现在的你只不过是在篆刻了自我的墓碑前徘徊的孤魂野鬼罢了。”
孤魂野鬼?这种形容荒谬到可笑。
“——像个上不得天堂,去不得地狱,只能在人间徘徊的活死人。”
他早就把那死亡的种子剜去,他早就把那无用的过去舍弃,他早就开始抗争那所谓的命运,他早就在血与火的战场中重获新生。
神威向来勾起的唇角被抿成了冰冷的直线,他有些不悦地想,原来他那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师父,居然也会有错得如此离谱的时刻。
可随即,与他如出一辙的声音从心底响起,仿佛从遥远的深渊底部传来,穿透了他的灵魂:【你心知肚明。】
那是他体内流淌着的古老而神秘的夜兔血脉。
【你在证明你正在超过自己那无能的父亲……你在恐惧成为第二个他。】
那个无用的男人,想要超过他,甚至杀死他,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自己绝不可能成为第二个他。
【你在痛苦你的无力,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他早就不在意了,他已经将过去抛弃得干干净净,连那个曾经与他形影不离的幼小身影都抛在了身后。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只剩下一颗渴望变强的内心,又怎么会拥有痛苦?
【你在逃避杀死某个人的可能性,所以才会给自己设定这么可笑的准则。】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会那么软弱。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杀死她,只是根本没有必要——
【自欺欺人。】
……够了。
【你根本放不下。】
吵死了……闭嘴!
【懦夫。】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神威恢复理智的时候,四周已然成为了一片废墟,鲜血从废墟的缝隙间缓缓渗出,蜿蜒流淌,仿佛一条猩红的溪流,执着地往深处蔓延,最终渗入泥土之中。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浓烈刺鼻,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凤仙抱着手臂倚着半截承重柱,看他的眼神像是审视,又像是嘲讽。四周的其他人在与他的视线对上时,都会下意识颤抖起来不住后退,害怕得不自觉发出恍若被掐住脖子的呜咽。
他向前一步,却陷入了柔软黏腻的触感,恍惚间他低下头去,才发现自己踩的是破碎的血肉,森白的骨头从血肉里钻出。零零碎碎的器官碎片散落在各处,一眼看去竟然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这幅地狱般的景象是神威失去理智时干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能清晰听到肋骨断裂的脆响,他能清晰看到血肉飞溅到自己的绷带之上,他能清晰感受到筋膜撕裂的触感。
他记得怎么让他们不敢痛哭,记得怎么让他们彻底噤声……原本繁华热闹的场地,此刻竟然安静得像是死寂的坟场。
他失控了。
这对神威来说算不得什么,在以前他也曾经因为夜兔之血失控过几次,可这次又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的每一次失控,他都是因为到达了身体的临界点,力竭或是濒死。而这次……他的伤并不重,就连失控也来得毫无预兆。
神威歪了歪头看着自己手上红色的血渍,露出了孩童般困惑的神情,血珠在他的指尖凝成丝线,往地上坠去。往昔温柔善良的少年并没有在意那些因他失去生命的人,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恍然大悟小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他还没有真正舍弃过去。

 

第二次来到吉原已经是七年之后了。
神威知道自己那弱小可怜的妹妹也来到了地球,也曾设想过自己有可能会和她重逢,但他没有想到,再次见面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多年前被他抛在身后而难过到快要哭出来的稚童,如今穿上了华丽而精致的和服,梳起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稳重发髻,急切地奔向那个孩子,用他记忆中柔软的声线,声嘶力竭地呼唤:“晴太!”
【承认吧,小鬼,现在的你只不过是在篆刻了自我的墓碑前徘徊的孤魂野鬼罢了。】
那时凤仙带着一丝嘲讽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神威握着伞柄的手缓缓收紧,手上缠绕着的绷带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变形。
他无法反驳,自从看见神乐,他的目光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死亡的本能又一次压过了生存的本能。幼年时期的一幕幕场景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每个画面都裹满了糖霜甜蜜而诱人。当幻影的泡沫被戳破,眼中只能看到奔跑的少女时,又反而唤醒了比夜兔本能更加危险的欲望——想要撕咬那白皙修长的脖颈,想要用唇舌感受她脉搏的震颤,想要用温热的鲜血洒满她的身躯……
她会杀死他,他却想把绞索亲手送到她的手里。
好想好想好想……
神乐神乐神乐……
会死会死会死……
真好真好真好……
莫名的冲动涌入脑海,让神威整个人烦躁得要命。他理智上认为自己应该活下去,可那些疯狂的念头却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的理智一点点淹没。
他想要回到神乐身边,他想要重新去当神乐的哥哥。
他想要死。
“碍事的给我闪开,”神威陡然握紧了伞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而致命的弧线,伞身重锤般猛地砸下,“应该说过了吧,我对弱者,没兴趣。”
“哥……”少女未尽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就猝不及防被强大的力量狠狠击中,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到地底。
神威上前一步,蔚蓝色的眸子毫无情绪地望着地底深处,直到神乐的倒影在他的眼中彻底消失。
……不,他会活。
肆意快活地活。

 

神威对凤仙的死去毫不意外,一只夜兔自被驯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拥有好的下场。他只是有些遗憾,又失去了一个可以挑战的强者。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凤仙临死前曾经问他的那个问题。
【爱?这个字眼,你是从哪学会的,神威?】
也许是知道自己临近死亡,那个时候的凤仙表现得极为温和,这个问题问出来时,也是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神威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复的,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也许他和往日一样随便说几句糊弄过去……但无论如何,凤仙在太阳的炙烤下逐渐枯萎的场景都着实让他无法忘怀。
畏惧着太阳的夜兔渴望太阳的温暖,追逐太阳的光辉,最终被太阳暴晒而死。
……那么,同样作为夜兔的他呢?同样畏惧着太阳的他呢?
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久违的,和父亲之间的战斗。
不……站在这里的,不是血脉相连的父子,而是被战斗欲望驱使,只想决出谁更强的两只野兽。
神威对这场战斗期待已久,小时候那一次失败的抗争成为了他心中永远的结,他没能击败神晃带走母亲,而现在,他要彻底击溃神晃,证明他比神晃强大,以此做个真正的终结。
血液沸腾着,他们之间的动作都简短有力,一招一式都暗藏着无限的杀机,直到——幼时神乐抱着神晃大腿阻止他们战斗的那一幕又出现在神晃眼前,直到——神威的手臂落入另一个人的掌心,直到——少女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坚定而温柔。
神威的动作一滞,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没有回头。神乐所有的话语落在他的耳中,都像是宣战的誓言。
“不论你们胡闹多少次,我都会阻止你们。”
——无论你有多么想要活下来,我都会阻止你。
“变回普通的家人吧。”
——让我杀死你吧。
“都别打了。”
——不要再抗争了。
“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能回去。”
——让我……杀了你。
“已经……”神威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臂膀,猛地用力甩动被抓住的手臂,神乐被他的力道带动,重重砸在碎石嶙峋的地面,“太迟了!”
如果就这样放弃与神晃的生死决斗,那努力抗争想要挣脱的自己算什么?当初将幼小的妹妹丢在荒凉混乱的星球的自己算什么?以那个秃子为目标而努力变强的自己算什么?将所拥有的尽数舍弃,过去全部埋葬的自己,又算什么?
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吗?
他早已没了退路。
明知神乐的眼中毫无杀意,明知她从未有杀死他的念头,但听到一无所知的她这么说,愤怒暴烈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就开始在心脏处灼灼燃烧。他俯视着伤痕累累躺在地上的神乐,唇角扭曲成狰狞的弧度,对他曾深爱着的妹妹挥起了拳头。
“你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母亲的生命早已消散在了漫漫阴雨中。
“你所认识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自他彻底抛下年幼的妹妹那一刻起,作为兄长的“神威”就腐烂在了昏黄的回忆里。
“你所认识的爸爸也会消失的。”
——今日决斗之后,暮年的雄狮会被成长起来的幼兽撕开咽喉。
“谢谢你,妹妹。”
——谢谢你,他亲爱的刽子手小姐。
“要是你死在他的面前,他就会再度变为野兽了吧。”
——只要你也死去,这场迟来的斗争就再也不会有阻碍,他会杀死那个秃子从而证明自己更加强大,然后用你们的鲜血来庆贺真正的新生。

 

拳头撕裂空气的爆鸣声陡然停下,所有的动作都在神乐反击的那一瞬间,按下了定格键。她的脚稳稳抵在了兄长极速靠近,却又因为震惊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庞,少女的眼神燃烧着坚不可摧的信念,战场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得到山风的呼啸,以及神乐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你所认识的妹妹也不在了。”她说。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神威保护的妹妹,而是能够与神威并肩作战的战士,曾经只能看着哥哥的背影而远离的她,如今甚至可以将神威击倒在地,对他宣告——
“神威,没变的只有你,你根本没有变强。”
“无论是被爸比丢下,哭着鼻子的时候,还是在妈咪面前逞强的时候。”
“和那时候相比,你一点都没有变。”
“你只是被妈咪抛弃,被大家抛弃,只会哭鼻子,只会逞强的……”神乐精致的眉毛微微蹙起,悲伤又平静地凝视着神威。
“我的爱哭鬼哥哥罢了。”
话音刚落,她便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向飞速逼近的神威,那一瞬间,两人的十指紧紧相扣,强大的力道以迅猛之势卷起了四周的气流,狂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橙色的发丝肆意飞舞。
“笨蛋哥哥,我已经不再是只能在你身旁一起流泪的妹妹了。”
“我已经能够在你身旁,一起流血,一起战斗了。”
“所以——”她的声音蓦地提高,“回来吧!神威!”
“你必须拳脚相向的不是秃子老爸!还有其他很多人不是吗!”
“我也会和你一起战斗,所以——”
一拳,一脚。拳头与肉体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兄妹间每一个动作都迅猛有力,毫不留情。一旁的神晃只能看着兄妹战斗的狠绝姿态,想要阻止,却无从开口。

 

神威何尝不知道自己被过去困住呢?他清醒地沉沦着,他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也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根本算不上正确,可他还是毅然决然走上了这条道路。
【变强吧。】
父亲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条锁链将他困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除了变强还能做什么了。小时候弱小的他在父亲面前没有任何话语权,就连想要拯救母亲的想法都被碾碎。那么,变强后的他,打败了父亲的他……那个无能的男人,是不是就学会聆听他的声音了呢……
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比那个男人更加强大,他要打败神晃,杀死那个男人——
“所以……神乐……”神威看着神乐,眸子里是久违的温柔,“让我去吧……”
拜托了……他再也不要成为没有思想的傀儡木偶,无法被人听到声音的感受太恐怖了,神乐,不要让他重新回到那个状态……
为了打败那个男人,他会在所不惜。
“不要再妨碍我了。”神威狠狠地一拳击中神乐柔软的腹部,再也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指节深陷她腹部时,她口中的鲜血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
“不要再让我看到那张脸。”
一拳,又一拳,机械地挥动着,无情又狠厉。
“也不要再让我听到那个声音了。”
神威转身离开,只留下巨石之下那只无力摊开的手。

 

为什么会犹豫?
明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是吗?
在他的拳头击中神乐的前一刻,神威心中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迷雾,思绪在混乱与挣扎中徘徊。在他的拳头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即将狠狠击中神乐的前一刻,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这片刻的迟疑并未能阻止他的动作,只是让那原本坚决的拳势,在无形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但他未来得及深思,就被坂田银时用木剑击飞。
满脸鲜血的坂田银时走到神乐身边,按住了护着他的神乐的肩膀。
“看到了吗?”坂田银时的声音低沉,“那副空壳的底部,是你的名字。”
神乐已然呆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残阳如凝血般涂抹在天际,视野被扭曲,神威的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在晃动中变得扭曲而朦胧。所以他任由夜兔之血在血管里沸腾,以疯狂的姿态向神乐和坂田银时他们展开攻击。每一次的挥拳、踢腿,都带着毁灭的气息。
“神威,我不会再让你夺走任何人,也不会再让你失去任何人了。我们会保护你最后剩下的名字。”神乐用尽全力限制神威的动作,她的呼喊透过神威的疯狂,到达了最深处的内心。
于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鲜活:在遥远的过去,在母亲还未病入膏肓的时刻,那是一个节日,江华说是地球上独有的节日——春节,父亲端着包子送向餐桌,妹妹为了能多吃一些包子,高兴得一手按住他的脸,另一只手用筷子与他抢夺食物。而他慌乱得一边抢剩余的包子,一边阻止神乐以防她吃太快烫到舌头。而父亲与母亲则是看着他们的模样,偷偷地笑着。
不知怎的,他突然就不想逃避了,他重新站了起来,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终于,在最后一击的那一瞬间,他的拳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恍若力竭的弧线,却没有再击中神乐的脸,而是穿过了那虚无缥缈的空气。神乐同样未能击中神威。两人的攻击就这么互相错过,像是两条团在一起的线,在这一刻意外地相遇,却又没有真正纠缠。
每次见面皆以战斗相见的兄妹二人,在这一瞬间达成了默契,同时避开了对彼此的攻击,紧接着紧紧相拥。
时间像是停止在了这一刻,周围安静得要命。
【就这样吧……】
【死亡也没关系了……】
【杀死我……】
神威疲惫地想道。
夜兔族引以为傲的杀戮本能,以及看似无情的厮杀,到了最后也只是证明迷途之人无法挣脱的仪式。他无法杀死那个人,那么他的结局便已注定。
当他选择放弃战斗的那一刻,便是又一次斗争的失败,他再一次回归到神乐哥哥的身份,同样也再一次“死”在了神乐手中。
当他放任自己坠入黑暗时,神乐始终是那根系住风筝的线。
他只能亲手将绞索送进神乐手中,引颈受戮。

 

【我死了吗?】
将绞索送给刽子手的他,怎么可能活下来。那个凶手会用温柔蚕食他,不会给他留有任何生机,他会再次变成毫无思想的木偶。
“啪嗒……啪嗒……”
水滴落在他脸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雨?】
躺在神乐膝盖上的他艰难撑开被血痂黏住的眼帘时,看到少女被血污浸透的额发下,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蜿蜒成猩红的河。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在他的脸上。在那朦胧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了江华的身影,与神乐渐渐重叠。
刹那间,他的记忆仿佛被唤醒,过去的他,似乎也有过充满生机的瞬间,就像彼时被抢了包子的无奈郁闷,又如昔年被妹妹保护的感动羞涩……他似乎从未正视过自己幼年的情绪,只认为自己已然死去。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过于偏激的念头,是否也曾让他产生过误解,错失过许多事物呢?
“神威,你是妈咪的,是我们的家人。”神乐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她的脸上满是战斗留下的血迹,眼泪肆意流淌着。
神乐的眼泪落在神威的眼中,当他缓缓闭上眼时,那滴眼泪竟好似从自己的眼里流出一般。
春雨最强的男人,竟被妹妹的一滴眼泪打倒了。
直到那滴咸涩的液体落到他的眼里时,神威才终于读懂了这场荒诞不经的宿命,她并非他的“死”,而是他的“活”。
她因他的期待而诞生,他因她的痛苦而苟活。
他们宛如一对彼此缠绕着尖刺的荆棘,无法分离,亦无法逃脱。这一切的根源,都只能归咎于——
他是她的哥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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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眼泪不是落到眼睛里,而是眼睛闭上的缝隙那里……这里学名叫啥啊我完全不知道,果咩那塞是我太文盲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