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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八神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只是想简简单单、暂时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并抽根烟而已。
三分钟前,被小混混和委托追了一路的神室町名侦探八神隆之纵身翻过了亚细亚街口的工事挡板。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他想。年末委托就像雪花般落到他身上,其实这并不是件坏事,他深谙侦探的生活就是这样,捉摸不透规律,吃的起什么还得看点运气。想起被尽可能宽限的交租时间和海藤哥拖欠着的工资,八神甩了甩脑袋。在遭遇了大半天琐碎事项的轰炸后,人总还是会想着要歇息片刻的,而腾出抽一根烟的时间也并不过分。这个遭受火难后一直没能再建的区域成了他摸鱼场所的不二之选:没有喋喋不休的皮条客、上班族,不会暴露在找茬的溜街子的视野内,没有吸烟区的逼仄条框,这里是个只有三两工人与流浪汉的开阔灰色地带,能让八神回忆起那久远的、在学校天台抽烟的不良学生记忆。他已经被生活驯化的足够多了,连被这片暗淡废墟划分出的夜空都看起来要清澈不少。
他低下头去,似乎这样就能帮助自己更快摸到迷失在皮衣口袋内的打火机。在朝着散发光亮和暖意的火桶走去的同时侦探就已经猴急地把挤在布料内被揉到有些皱的烟叼在嘴里,却怎么都找不着点燃慰藉的工具。八神侧了侧身,淤青未消的手臂贴上冷硬脚手架带来的钝痛让他闷哼两声。以往的窘迫更多在于空空如也的烟盒,如今他却意外丢失了另一边。现在要是转头出去,等走到香烟店的时候心情肯定会大打折扣,但导致了这种状况的只能是自己的疏忽。八神想叹气,咬在唇间的七星晃了两下,鬼使神差间瞥见一只手将他最需要的东西递了过来。
“给,没火了?”
“多谢。”
八神隆之几乎想都没想就接下了打火机,含混地道谢后急不可耐地点起火来。烛光的边缘照亮了打火机水蓝的漆身,突如其来的即视感让他停顿了半秒。如果他敏锐的观察力不被烟瘾的急迫逼到让路,或许就能规避草率带来的尴尬。侦探毫不费劲地想起了即视感的由头,他在夏尔休息隔间里的小桌上见过无数次这个打火机。
可太迟了,烟草已经在火星的流窜炙烤中开始散发出本足以舒缓神经的香气。八神不需要抬头也知道此刻他对面的人是一名不苟言笑的前黑道,对方必然是蹙着短而有力的眉正透过深色镜片冷眼盯着自己。
“如果你没话说,那我就走了。打火机不用还了。”
“等一下……东!”
下意识地出声叫住对方后,八神开始在脑子里快速搜罗可以用来继续对话或者中止尴尬的话题。今晚真不错,好巧你也在这里,谢谢你的打火机,夏尔的活都忙完了吗……不对,侦探冷汗直冒,说这些带着打趣性质的话就像是套近乎,而对方肯定会把这些当作没有丝毫礼仪的冒犯。八神悄悄抬起眼来,他先前的预测几乎分毫不差,除了一点:东并没有戴着墨镜。这大概就是自己着急抽烟而把站在阴影边缘的东一眼看成了随便哪个黑道或上班族的原因,八神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但,天杀的,这人偏偏是东彻。
关于他的回忆总带着混乱的味道,八神也没能完全厘清自己对他的感情。新药中心的案子暂告一段落没多久,侦探就开始频繁进出夏尔,接着是东的公寓,在电玩中心老板的吆来喝去中吃下对方做的热腾腾的饭菜。那段日子里他几乎就要奇迹般地过上作息规律稳定的生活了,而八神感觉到的不真实很快就被自己亲手打破。他突兀地不再造访对方,也不在讯息里说些惹人恼火的俏皮话,干脆就不讲话。他想过东会生他的气,但没想到就算如此对方还是在RK与桑名的事件中两肋插刀,且没有在私下小酌时和他对质不辞而别的行为。现在,寿司争夺战尘埃落定的一周后,他在这个喧嚣都市的桃源区又一次见到了自己有意回避的人。
“……你没戴墨镜,所以我刚刚一下没认出你。”蠢极了,但八神隆之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难道因为这里太暗了,你才换了一副眼镜吗?”
“才不是啊。在夏尔有个小鬼被几个前黑道找茬了,我的宝贝墨镜也被那群混球踩烂了。”东眉间的沟壑变得更深,他深吸了一口夹在手中的烟。“姑且教训了他们一顿,本来到这里就是图个清闲,真是的。”
“哈哈……还是这么嘴不留情。明明刚才还好心将火借给我了。”八神把打火机塞回对方的衣兜里,东并没有抵抗。
“就是为了让你别在那里啰啰嗦嗦的,赶紧抽完就滚了吧。”夏尔的老板偏过脸,没有要立即离开的意思。侦探乖顺地沉下脑袋多吸了两口,祈祷着他们间的尴尬能在吞云吐雾的空隙中消弭于夜色里。
尔后,八神又悄悄抬起眼去瞥对方。大概是出于心烦意乱,东没有看过来,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侦探的坏习惯就是闲不下来,他总要做点什么去填充过度活跃大脑,比如观察眼前的人和事物。戴着普通眼镜的东给了他一种陌生的熟悉,抽着烟的模样令他的思绪开始回溯。七八年前某个差不多凉爽的夜晚,他被海藤哥半哄半拽地带去了松金组正在管理的某个夜总会内。那时八神几乎想要捂住耳朵,生怕昏沉脑袋里林林总总的知识点被震天响的音乐晃出去。过度的喧闹并不是放松的好办法,不。他眯起了眼,乱舞的射灯快要把他闪瞎。海藤哥似乎在说话,但他没有听清。接着他的背后挨上了结结实实的一击,紧随着的是头侧快要震破耳膜的询问。
“阿隆!要喊女孩子吗?今天点酒钱算我的!”
“不了……谢谢你的好意,海藤哥。”八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今天确实没有什么兴致,在酒精混合着烟草以及劣质香水气息的狭小空间内呼吸局促。“……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最后八神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调笑与拥挤中钻出后门的。海藤哥大概嘱咐了一句什么,粗犷脸上的嘴在狂热的音乐中张合,他也想不起来。等到把一切吵闹关在门后,长吁一口气的浪子才看到同样站在后巷喘口气的东,终于想起今天正好是对方在这里打杂日子。东换上了执事服,即使是总有点蜷起的身子也被修饰的更加笔挺了些。但永远把制服领子最上面的扣子扣好是一件苦差事,因此东的蝴蝶结领带随意地挂在脖子一侧,白色内衬领口大开。瞥见不速之客的他本来放松的面部又绷紧了起来,就和八神经常见到他的默认表情那样。大概认为自己会去找海藤哥打小报告……或者根本就不愿意在放松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这张脸。八神草草推测了一下,讪讪笑着站到心情不佳的执事对侧角落里没有说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东的声音中带着十二分警觉。
“没什么,抽根烟而已?再说了我可是海藤哥带来的客人。”提起海藤哥的名字果然很有效,八神瞅见对面的表情已经扭成了一团。
“是客人的话在场内抽烟也无所谓吧?你要是想去和海藤哥告状我在偷懒的话可真是抱歉了,现在是我正经的休息时间。”东吸了一大口,狠狠将烟气喷了出去,似乎这样就能够呛到隔着一段距离嬉皮笑脸的家伙。
“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休息嘛……而且里面太闹了,我的头有点晕。”此话不假,八神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不顾东反对的眼光将烟咬在嘴里并点上,毕竟对方不能真的赶自己走。
“随你的便吧。”见人没有要找麻烦的意思,东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继续自顾自地抽烟。
他们无言地站在堆着杂物与垃圾的后巷里,各占一片角落。隔音不好的墙体总渗出强烈的节拍,拍在八神的耳膜上,拍在他的心上。他最近似乎经常被这种精神衰弱的体验所环绕,即便是天资聪颖也知道如何在枯燥中寻找乐趣的人也难抵司法考试背水一战的重压,更不需提起那些一直唱衰他的人们。八神缓慢深长地吐出烟气,像是调整着呼吸的节奏,以此令肉体重归平衡与规律。他那无处安放的观察视线再一次落在对面的熟人身上,而东正看着墙角渗水的位置有些出神,眼瞳失焦的程度看或许在发呆。他的表情也不像刚刚咄咄逼人时的那番僵硬,眉毛舒展的模样更加没有一般黑道的威慑力,初次会面又不知底细的人大概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正经社畜。
实际名为东彻的男人为何会在这里也是八神隆之持续感到饶有兴致的点。他缺少世人所见最重要的黑道要素,比如没有凶神恶煞的表皮,比如难以下狠心,比如拳脚功夫有待提升。虽然松金老爹资助了自己,但要真的进入极道的世界始终是另一回事,像坠入泾渭分明的里层,一旦落入就难以再从这道单向门回去。第一次见到东,是他鼻青脸肿、到处贴满了胶布绑着绷带跟在海藤哥身后。八神并没有兴趣多问松金老爹,也可能是海藤哥,从哪里捞出的他,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一些隐私。他与东打招呼,而对面先是表现出敬畏,在听到海藤哥说自己不是道上兄弟后露出困惑。在他看来自己是个异质,从此东望过来的目光就像眼里进了不舒服的东西。一旦在记忆中追根溯源就会变得没完没了,而此时穿着执事装的男人也终于注意到了过于直接的视线。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挑衅?”他挑起眉角,语气里除了烦躁更多是疲惫。八神注意到对方衣装上已经干透的水痕,从头浇下,打湿了肩膀和前胸的部分。
“无意冒犯,只是觉得你今晚过得很不容易。”闻言对面沉默了,八神本以为他还会让自己闭嘴少多管闲事,看起来像是真的受到了不小的挫折,也可能只是在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用带着黑道的风度回应这句关心。
“……哼。”半晌他只发出一个倔强的鼻音。“工作就是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液体浸染过的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八神心领神会了对方在生意最为火爆的时段出来抽烟的隐情。
“香槟雨。”一个没头没脑的词突然蹦出,让对面露出了稍显错愕的神情。
“什么?”
“东你知道吗,八十年代那会,生意好的俱乐部里香槟酒都是像雨一样落下的。钱也是,到处飘散。虽然我是在书和节目里看到的,但要是你这里发生了这种好事,可要告诉我啊。”
“哼,开什么玩笑。”东似乎是被着段话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抬起食指指侧蹭了蹭鼻尖。“真要有这种好事也不会告诉你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啦。”
“诶,真的吗,好冷淡。”
“你太啰嗦了!”东发出“切”的一声把烟按进一旁的烟灰盆中,扬起脑袋不再去看那张露出暧昧微笑的脸。“我要回去工作了,你可别一个人闷死在这里了。”
“知道了。”八神摇了摇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变得轻盈起来。感谢尼古丁的馈赠,他想。
“所以,你要是不想抽了,可以走吗?”
东的声音从相当遥远的地方回响折射过来,终于抵达了走神侦探的神经中枢。他才意识到自己用手夹着烟蒂,还燃烧着的部分没被主人品味过,就那样一截一截化为灰烬滴在地上。
“这里可是公共区域啊,哪有你突然划成自己领地的道理。”
“看来你终于会回嘴了啊,侦探事务所所长的大脑要是生锈了我得劝海藤大哥辞职了。”东叹了口气,八神并不知道对方在无语什么,只能有点心疼地把烟蒂按灭。他想起刚刚已经把打火机塞还给对方,不由得后悔了三秒。
“以你这个状态,我劝你最好回去睡一觉,不然倒在半路可没人救你,最后还得麻烦大哥。”见八神没有说话,东又补上了一句。“这种话不应该我来讲了吧。”
“再等一会吧,你就当我在这里看星星好了。”
“你傻啊,神室町的灯这么亮,根本就看不到。”
东的嘴里已经换上了一根新的烟,他抽出兜里被硬塞回来的打火机,嚓地点亮。火烛在风中摇曳几下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护住了这带来平和的光点。在那一刹那,靠下去点烟的东的脸部轮廓被映照的分明,失去墨镜遮挡后他的眼睛在八神看来正跳动闪耀着金色的光彩。香槟在人们印象中似乎也是金灿灿的,而多年前那阵雨似乎落回到自己的身上了。
神室町的夜空看不见星星,是,也不是。八神居然庆幸起自己来到了这里。
“……东,今晚可以借宿吗?”八神拉伸了一下身体,试探性地看向并未挪动半步的夏尔老板。
“你知道钥匙在哪里。”东淡淡地说着,抽到一半的烟被按到两根与其相似的烟蒂间。
“好,当然。”八神深吸一口气,看来今晚还有许多事可以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