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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有趣，回头带花同砚来看看！”
少年的声音朗悦清润，一下子就钻了进我的耳朵里。我暂且放下手头的事儿，回头乜了一眼，果不其然，又是这季老二。
算来我经营这幻戏街也有个十来天了，这些天季元启似是闲得慌，整夜往这处跑。开头个几日我嫌盈销难抵，特意开设了好几个赚银子的摊位，这小子在每个糖人铺前逗留了好久，左手子丑寅卯，右手辰巳午未，几乎将十二生肖都买了个遍。后面几日我钱囊充盈，嫌弃幻戏街缺些滋味，便省了好几个铺子，全都展上奇术团带来的那些新奇事物。宝猊见了兴奋，我便又搭上个舞狮台供她撒泼精力。幻戏街已然变了个样，季元启来了找不着卖糖人的也不见失落，倒是高高兴兴地研究起了那些新奇玩意儿。先是嘟囔着飞鱼不给骑，转头又被天气机吸引了。见他比前些天玩得更尽兴，我也忍不住勾唇。若不是这大莲花头实在滑稽，我也有公事在身，说不定早同他打了招呼一起游玩了。
“哇，今天有烟花！”
我听着人群嬉闹，摩肩接踵往南边去，便知是今日安排的烟花秀要上演了。烟花一放完，幻戏街也该讫营了，刚好我手头事也忙完了，便随着人群熙熙攘攘，眼睛四处寻着季元启，看看季老二又在玩什子。
我挤到人群前，左顾右盼都没见到他，眼见着烟花秀也快开始了，我干脆驻立原地，也不去寻他了。
一束火花缓缓升起，炸出了夜空的第一声热闹，看着中规中矩，但我明白好戏还在后头呢。彼时我正专注看着，没注意到后背的灼灼视线。
“嘿！”
我的右肩莫名被人狠狠拍了下，我往右看没见人，十几束烟花又刚好同时炸开，那声音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在这儿呢！”这声音是从我左边传来的，熟悉得很，我扭头一瞧，果然没错。
“我都观察你好几天了，每次见到我你就躲。”
季元启朗声笑道，“噗哈哈哈！你这头套也太好笑了！”
我这才发觉自己头套没摘就跑来了，怪不得总感觉走在街上的人频频回头，原来是看我。
“好你个季老二！”我抬手势要拍回他。
“诶，别、别，小爷我道歉还不行吗？”季元启也知道方才那一掌拍得有多用力，露出个赔笑的表情，“喏，不尽，咱们专心看烟花！”
别的不说，这烟花秀确实有些东西，我还是头一次见能变幻色彩和形状的烟火。
“不尽快看！那是不是兔子……诶，怎么又变成老虎了？”季元启指着夜空，兴奋地向我说到。
季元启的嘴巴一刻不停，仿佛这几天的话都要一晚上倾吐给我，他的眼里映着烟火的碎光，有若晴夜里的晨星。
“季老二，喜欢我安排的烟火吗？”我问，说后半句时刚好又有一轮烟火升空，炸出的声音颇为震耳。
“你说、说什么啊……”季元启支支吾吾道，我一瞧他耳根都有些泛红，这问题有那么难答吗？
“就是问你喜不喜欢。”我指了指烟花。
“喜欢，当然喜欢！”季元启爽声道，适间的别扭一扫而光，眼底满是赤诚，“不尽，等烟花放完，我们去吃夜宵吧，小爷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我含笑应下，“好。”
越阳属最南，四季如春不说，天色也比宣京暗得晚，虽已是戊中，许多夜市依旧热闹不减，百姓都乐意晚上出来逛逛街、吃吃夜宵，闾阎扑地，火树银花。
季元启带着我在街坊里左拐右拐，直往黑灯瞎火的地方窜，我都快绕晕过去了。
“诶，跟紧我，这边！”黑暗中季元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险些踉跄，只听他笑嘻嘻道，
“这地方可是我找青隐师兄算到的，他喜欢越阳荔枝，我便给了他几颗，然后他就告诉了我这地方。”
季元启话毕便停了下来，我原以为是什么大酒楼，眼前却只有一个外头打着孤灯的小食肆。我随着季元启推门而入，却发现这里比我想象中的要热闹许多。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看了看菜谱，一点都不比大酒楼里逊色。季元启大大咧咧地坐上一把沾了点油污的凳子，开口朗声道：“老板，来两份儿鲜肉肠粉，一份去葱；再上个大份儿干蒸，要虫草馅儿的；然后两碗鲜虾云吞；茶水铁观音就成。”
我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调侃到：“季大少爷连我的份儿都安排明白了，这一顿你请啊？”
“请就请，小爷还缺这几片金叶子？”季元启含笑看着我，“你别看这小地方……破旧了些，但真正的高手往往大隐于世，只有老街坊才懂这些味道，一般外行人没些门路还摸不到此处呢。”说罢，季元启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这《越府寻味》里也提到了这家……”
季元启的嘴一直叭叭，直到小二将美食端上了桌才止住。想来也是个几十年老店，用料扎实分量足，店小二一将东西全端上来，我便开始忧心该怎么消化这一桌了。
“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吃啊！”季元启倒是没有这点自觉，持筷虚点了点我面前的食物。我依言夹了根肠粉里唯一随赠的青菜，送进嘴中。
刚入嘴我眉头便舒展开来了，这青菜一股油香却不腻，汁水充盈嚼来却爽脆，咸淡正好，还带着些甜味——不同于南塘的甜，越阳与其说“甜”倒不如说是“鲜”。
“怎么样，香吧？”季元启殷切地看着我，眉眼弯弯。
“季大少爷果然有眼光！”我不吝赞美，“往后多带我来这种地方，你掏钱，我吃饭。”
这里远离了九衢三市，街坊内沟通大多是越阳土话，但也有几个外乡人说着官话。
“我今年做工赚足了钱，到时候够给老婆孩子置办无心苑的新衣了！”
“诶，你，是不是还没成家？是要留下来做工么？听老板说过年的钱是寻常的五倍啊！”
那个被问到的人嘿嘿一笑，“钱虽然是多，但我家中还有父母，这团圆可是千金难求。”
我和季元启边吃边听。是啊，马上就要过年了，如今我和哥哥也得以团聚，季元启也找到了弟弟季元鸿，想来今年也该是个团团圆圆的好年。
季元启夹了几块干蒸塞进嘴里便停箸了，我正想说些什么，却瞧见他在沉思，左手支着脑袋，嘴角笑意不减。
食物的白花花的蒸汽上飘，揉进了季元启低垂着的眼里，氤氲着视线，我竟头一次觉得他如此温柔。
仿佛回到了那夜，鸿影河里的少年浑身湿透，却仍悉心地护着怀里快不成形的云鹤花灯。
“看着我干什么，小爷就那么帅气么？”季元启
见我怔神嘿嘿一笑，“不尽，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笑骂了他一句，转头便将一只鲜虾云吞送嘴里。
周围的食客纷纷买账，店内的灯火也熄了几盏，夜市的繁华美满，也该落幕了。
我同季元启并肩走着，被细风吹得有些冷，他似乎觉察到了我在发抖，不嫌弃地伸出一只暖热的手。我一把握住，冰凉手指还往他掌心钻了钻。
向来“永恒”二字最难续，可我却愿此间……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