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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这里?2022年5月29日夜里,不,或许必须说是2022年5月30日的凌晨,张敬轩抬头,看到她还坐在红磡体育馆的横梁上。唱了太久,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我还在这里。我走不掉的呀,张生不是早就知道吗?她的声音带着柔软的笑意如烟尘飘落,刚刚好飘进他耳朵里。红馆的天花板很高,她坐在梁上,小小一粒,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总觉得你也是那些观众里的一个。他坐到舞台边沿说,并没有用麦克风,也没有尽力扩大声音,他知道她听得见。张敬轩猜想旁人大概看不到她,不然“红馆的幽灵”早该变成什么都市传说了。他不想变成这种传说的一部分。你看在眼里,我有些观众也像你一样每晚都在。他踌躇两秒,你觉得今晚如何?
今晚尤其好。她月白色的影子在梁上动了动,他猜她或许换了个坐姿。我哭了好几次。
舞台升起来的时候我有看到。张敬轩想起她擦眼泪的样子不由得就笑,笑了一声就掩住。巡场的时候我也有看到。
你不是恐高吗?她听见张敬轩那声掩饰得不好的笑就丢了好声气,在巡场的时候还有空看我?怪不得你忘词。
专业歌手喇。他说,专业,专业。我不是应对的还不错嘛。
她顿一顿,没接他关于专业与否的斗嘴小话茬,从另一个角度说下去: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张敬轩不解。
她好像在出神,过了好一阵子才接话:时间过得太快了。今天居然已经是因为你来开演唱会而第五十次在这里见到你。五十次了。红馆里没有风,她衣摆却好像在飘,于是语气里带着一丝和她裙摆一样轻的惆怅。
怎么说得好像是最后一次一样?张敬轩的耳朵是歌者的耳朵,虽然受过伤,也不能视这一丝惆怅如无物。
我只是觉得今年好像还是2008年。她仍旧是那个惆怅轻柔的语气,2008年4月5日。
那天?张敬轩问她。他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想象不出她脸上横贯面部的伤疤随着表情变成了什么形状。许多年里张敬轩只见过她两次正脸,今夜居然只是第三次。凭他在种种社交里都可以如鱼得水的本事也该记得她眉眼,可是那道疤痕太鲜明,比眉眼更先一步刻进张敬轩的脑子里。他有问过她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吗?大概没有,因为他尽力回忆过,连她的名字都未曾想起。幸好没有任何场合需要提及这位基本参加过他歌唱生涯里最重要的几场演唱会的特殊观众,不然连名字不知,也太作秀了。没有问过她名字吗?他记不得了。
不是你的演唱会吗?怎么自己都记不清。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她好像坐在梁上不经意晃她的腿,或者做些其他的动作,总之裙摆晃动得更明显。衣衫垂坠的弧度像当晚的月亮。那天是你第一次在红馆开演唱会,也是命运捉弄我的第四天。
她一句话间张敬轩回忆起演唱会前红馆附近的一场车祸,也回忆起他久不再想起的那场给了他和红馆同样第一次的演唱会。那时他真正年轻,物理意义上的年轻——岂止是年轻,简直是青涩,还会为了演唱会紧张到手心发潮,紧张到前一夜翻来覆去难成眠。十四年太长,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2008年4月5日,他和她见的第一面,她似乎也在这里,坐在这根横梁上,穿着这身衣服。于是张敬轩蓦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这十四年里,没换过衣服吗?
她很是呛了一下:白痴!鬼哪里用得上换衣服?见张敬轩听了这句白痴反倒笑,她又叫一声:痴线!
张敬轩还是一样地笑着:认识的时间太长,我都忘了你是鬼。她没说话,是在翻白眼吗,张敬轩不知道。她坐得太远,他年纪又见长,已是看不清了。
是啊。她拉长了声音,不仅是鬼,还是地缚灵耶。从出车祸死掉以后我就没离开过红馆一步了。她好像发觉什么一般:你怎么还在这?鬼不必睡觉,可是已经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去休息?
粉丝在等着接下班。他说。再等等,我熬不过他们。而且,他挤挤眼睛,不怀她能看见的想头,我想同你多呆几分钟。
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乐坛社工张生特意为我多留这么长时间?你得休息。她催促道,你又不是最后一次来红馆,我们总会再见的。张敬轩没反应,她又许诺:等你下次被谁请来做嘉宾,我陪你在化妆间聊整个晚上。
不是这个问题。张敬轩摇摇头。来陪我坐坐吧。你不觉得红馆的横梁太冷了吗?
鬼不会觉得冷,况且我在红馆已经待了十四年,夜夜都坐在这根梁上,你不知道?见过我这么多次,我以为你最知道。她说,但还是轻轻一纵身,落到四面台的中央,向他飘过来。
十四年前她就是这样飘过来的。张敬轩想起十四年前的散场。香港对新人总是包容,他在2008年时的水平自己都觉得不堪回首,当时却也平稳落地,褒贬如何也记不太清。过去了许多年,这场演唱会如今对任何人都已经不重要,即使对于他而言重要的也只是当时未做到的极致。来排练布置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个人影在天花板上,而他在首场的几处失误就是因为在难得几次仰望天花时瞥见那根横梁上她月白色的影子。十四年前她就穿着这一身。张敬轩记得自己在首场散场后走得很早,后续没有轰动或骚乱,说明她这一痕白就算如此显眼,竟然也只有他看见。她后来说过她在2008年3月31日出事故身死,4月1日睁开眼就发现被困在红馆。他该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
她一连三日坐在同条横梁上,衣裙垂坠出月亮一般的弧度。如果观众看得到,也是上等的舞美。三天三夜里她好像没有动过,从来如月高悬,直到尾场烟花观众都散去,她才一纵身飘落到四面台中央,就如十四年后张敬轩请她下来。
你是?张敬轩听见记忆中的自己问她。
早春衣衫不算轻薄,她不知道为什么裸露着的手臂上尚沾着几缕血痕:我也不知道。睁开眼就在这里了。年轻的女人对着他一笑,白裙红血对比惨烈。张敬轩莫名联想到前几日红馆附近的事故,这女人衣衫同新闻视频里一闪而过的罹难者竟有九分相似,他想或许该称她一句年轻的死者。
愿你安息。张敬轩默念。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好在她先开口了,虽然没回答他的问题:这是你在红馆的第一场演唱会?
张敬轩答是,抬眼去看她,未看清她眉眼却已看清她面上狰狞疤痕。于是他没记住她眉眼走向如何,远山眉或蛾眉,杏眼或凤眼通通未记住,只记得她的伤疤从右额头一路惊险地划过左侧内眼角,险些毁去她线条流畅漂亮的左眼。然后疤痕在左脸颊上扩大扭曲,缝合的针痕一格复一格,寸寸丈量过她年轻的面容。
真好。她的声音含着笑,柔软而缥缈,十四年前或十四年后都一如既往,无半分从枉死中生出的怨毒。这两天是我第一次看演唱会,虽然已经是死后了。她发出些几乎听不到的笑声:你唱得真好。
张敬轩想不起自己当年如何答她的赞誉,左不过也是荣幸之至这样的套话,想也知道,他更在意的另有其事。只不过,他眨了眨眼睛,带着受惊之后的迟钝,死后?
她定定地看着张敬轩,至于他的疑问则置之不理。她的眼睛在红馆优越的灯光下亮得甚至轮廓都淡去,脸上那道狰狞伤疤微不可察地颤抖:你同这里天生一对。用不了多久,我会再在这里见到你,对吗?
张敬轩点点头。其实他对未来没有任何把握,香港包容新人不假,可香港的环境同她的包容一样残酷,未必人人有继续往上爬的幸运,他亦是如此。但张敬轩还是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下意识说,很快的。到那时再来看我的演唱会吧。
我要走了。你不回家吗?他问。
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我一个孤魂野鬼,哪里有家可回,不要吓到活着的人了。
张敬轩踌躇片刻终于开口:你在这里一直待着也不是办法。同我走吧,至少找个地方安置下来。红馆人流量太大了,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她不再看张敬轩的眼睛,我更没办法离开这里。我现在大概是地缚灵之类的东西,因为试过以后发现根本踏不出红馆的大门。她对着张敬轩笑,横贯面部的伤疤随着肌肉的牵扯扭曲起来,过分苍白的面容平生几分可怖。再见。她说,再见,张敬轩。
再见她是两年后,两年后又四年后,四年后又四年后。她仍然一直在,坐在那根横梁上,沾着血的手臂裸露,不论季节,月白色的裙因为横梁每晚垂坠成红馆自己的月亮。她这八年里没再在散场后离开过那根横梁。红馆的月亮不落下,不说话,也不动,她只是坐在那看着他,视线安详平和,却有如实物落在他额头和肩膀。唱到哀恸动情处,他偶然抬眼看去也会看到红馆的月亮在颤,手臂上的血痕位置和形状都有变动,运动的轨迹有几分像在擦眼泪。
红馆里唯一的风源是空调,2018年唱最后一首安可曲《尘埃落定》的时候有一滴冰凉的水随着没有流动的空气落到他手上。很凉的一滴水,落到张敬轩手背上的一刻让他错觉自己已经被冻伤。是她的眼泪吗?其实空调也在那个方向。但不会是冷却水。张敬轩想,不是冷却水。转眼间十年过去,她只从横梁上下来过一次。红馆的月亮,他抬眼去看她,然后唱错了一个字。
十年来张敬轩与她见面将近二十次,除了2008年4月7日那夜的尾场,她未跟他说过话,未离开过横梁,月亮的譬喻倒真恰如其分。今夜是hinsdeout的尾场,是张敬轩和她第二次狭义上的见面。她还是那样,一纵身飘落到舞台中央,动作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辛苦了。她直直盯着张敬轩的眼睛,盯了几秒又移开。我都知道的。
张敬轩在今夜看清她的眼睛,一双险些被伤痕毁去的圆润杏眼湿湿的,沾着眼泪。她的眼睛今晚尤其亮。可是这双眼睛理论上他也只看过两次,何来尤其?上次见她的眼睛还是十年前,那一夜他的目光让穿过她左眼角的伤疤夺取,无暇顾及她的眼睛。没关系。张敬轩不知道怎么说,只好答非所问,都过去了。
真的吗?她的眼睛还含泪,眼神却尖锐。没关系吗?过得去吗?红馆的月亮只是一刻的她,鬼魂在红馆被困的日子里,人生诸多不幸里最严重的一场将她打磨尖锐。十年时间是块太耐用的磨刀石,她愈发锋利。今夜她的眼神指向张敬轩。十年间他与她十六次相见只有两次交谈,甚至第二次只是刚刚开始,她眼神的剑尖已经戳着她与他之间因为陌生才有的隔膜,只要再用一丝力气就可以戳开,但是她停下了。只需戳下去,他与她今夜就将不再陌生,但是她停下了。罢了,她转身,罢了。我知道你的心情。
她的声音比起2008年那次来说太湿润了。湿润,张敬轩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词,第二时间惊讶时间过去十年自己竟还记得她的声音。今夜她的声音像她刚刚落定时候的眼睛一样,潮湿,滴水,像回南天的墙壁。水痕浸湿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也浸湿他。不要哭。张敬轩到底还是说。为什么要为了我哭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歌手。
她转回身,张敬轩看到她已经擦干了眼泪。睫毛湿成缕,眼睛仍然那样亮,像十年前一样亮,亮得疤痕也不再夺目,亮得眼睛本身也不再重要。值得我落泪的人太少了,她叹气,颇有些故作老成的意味。
你多大了?张敬轩早觉得她面容青涩,今夜这一声叹息更是令人觉得她故作老成。
理论上,她对着张敬轩扯出一个笑容,疤痕在她脸上扭曲,凭空看出几分颤抖,理论上,我今年二十七岁。但是因为不小心死了,现在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张敬轩重复道,那我的感觉是对的。他忽然想伸手揉她的脸,最后还是没伸手。这不是你这个年纪的表情。
十七岁就写《无能为力》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我。她的笑容逐渐变得真诚,那句词怎么写的来着?我想想……我们对爱已经无能为力?
……你什么时候听的?张敬轩对这个女孩有点无能为力了。
我十四岁就开始听你的歌,家里还有张《am.pm.》。她挤挤眼,被张敬轩看见。这下张敬轩真的伸手去揉她的脸了,少女的皮肤细滑,只是很冷,所有人想象里鬼的温度。
你脸好凉。张敬轩冻得倒抽一口凉气。
鬼都是这样的。她伸手把张敬轩的手压在自己脸上,却说:再不回家就吸你阳气了。
张敬轩想过问她,在他唱《尘埃落定》的时候落在他手背上那滴水,到底是空调的冷却水,还是眼泪呢?其实他早有答案的,红馆里没有风,只有鬼的眼泪才不滚烫。
再见。她放开他的手,偏头让脸颊也离开他掌心。再见,张敬轩。
怎么站得那么远?张敬轩对着舞台中央的她伸出手,她的眼睛里跳闪几分疑惑,但还是走近来。他坐在台沿上,拍拍身侧示意她来坐。她走得更近几步,带着点彻骨的冷风坐下来。安可环节的卫衣并不厚,张敬轩打了个哆嗦。
冷到了?她作势就要站起来,他伸出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原地。
没,坐在这吧,陪我坐一会。张敬轩有一种今夜是最后一夜的预感,但他以后还会有很多场红馆的演唱会,会给很多同行朋友当演唱会嘉宾,总会再和这个特别的观众相遇。但今夜尤为惶恐,有些话不说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今夜强拉她坐在身边。鬼不都是这样?
她坐在他身侧笑:你还记得。
当然。张敬轩松开她的手腕,即使是在香港的夏天里手心也冻得没了知觉。毕竟见鬼的机会总不是人人都有。他没去看她:只有我能看见你吗?
十四年过去了,你现在才问?她有些表情失控,脸颊上的伤疤随着忍笑的动作扭曲。这不是显然的吗?不然十四年里每个红馆狂欢夜都有个鬼坐在所有人头顶上,还被看到,也太吓人了吧。
只有你能看到我。她重复问题一样地回答,只有你。整个香港都只有你能看见我。
二十周年快乐。她没继续这个话题,转到下个话题的时候也十分生硬。张敬轩后来想起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在这生硬的转折里藏了个秘密。她当时不愿说,虽然现在已经暴露,他当时也已经隐约有了预感,还是觉得命运在此处颇为残忍。今夜也很好。
谢谢你。连带着他的道谢也变得生硬,张敬轩想,四年前她跟他是这样说话的吗?
她今夜许诺了,张敬轩忽然想起,她从前没有这样说过。从前的约定都是他来邀请她,不管是再来看他的演唱会或是同他回家,她的反应只是接受或拒绝,从未主动要同他约定些什么。
你要走了吗?张敬轩忽然问,冲口而出地。
我不知道,今夜只说今夜事,她捻起头发别到耳后,少女光洁的侧脸苍白到发光。明天如何,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转头去看张敬轩,我今夜一直会在。但是你,她站起来,又带起一阵冷风,你该休息了。
她弯下身,冰凉的双手捧上他的脸,一个吻落到他眉心。张敬轩还没有反应过来,红馆的月亮已经又坐在横梁上。
他觉得很熟悉,她的眼睛也是,疤痕也是,熟悉得像既视感,像在他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出现过。他应该知道她的名字,但十四年太久,当日社会新闻也被掩盖在千百件同样性质的社会新闻之下,早已是沧海一粟。寻也寻不到,记也记不得了。
张敬轩最终也没想起她的名字。
直到他在红馆化妆间的桌子上找到一个U盘,里面一份demo,署名是林远道。曲子和名字他都从未听过,只是按下播放键的时候张敬轩听见在过去十四年里只听过三次的熟悉声音柔柔地哼唱。于是他在一瞬间里回到2022年5月30日的凌晨,红馆漫长历史里唯一的一阵冷风又吹过他。
那之后他再没见过红馆只他一人能见的月亮。2022年7月5日,他再来红馆做嘉宾,横梁上的鬼魂已然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