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冬天就要来了。
这是维克托掉队的第三天，雁群并不会停下来等待一只落单的孤雁，而维克托也实在飞不动了。他又困又饿，于是随意地在某个高高的建筑物上停了下来，权当作暂时的休息。
这是个很萧条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冬天即将到来的缘故。小小的城市、小小的国都，没有热情的叫卖，也没有肆意的欢笑。
这里，更多的是沉默，好像每个人的嘴巴都贴着厚厚的封条，一旦开口就会唤醒一匹野兽。
但即使这样，还是有人不断地从这座建筑物下经过，膜拜着这个奇形怪状的人工造物。维克托正停留的这个人工造物。
维克托不明白人类的行为，也许是因为人鸟有别的缘故。
“你好，小鸟？”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维克托一跳，他头上的羽毛都炸起了两根。
声音的主人注意到了这点，似乎是觉得歉疚，他顿了顿说：“你抓到我的头发了，”
“啊，抱歉。”维克托这才注意到身下原来是一座雕塑——一座人型的雕塑。
这座雕塑很华美，好像这座城市所有的光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薄薄的金叶子贴满了他的身，充当作雕塑的衣服；金线组成他衣服的腰带，欧泊作为他的衣服的纽扣；雕塑红色的披风被风凛凛地吹动着；一双由黄金打造的眼睛炯炯有神。
甚至，在雕塑的胸口处，还有一颗大大的红玛瑙石作为对方的心脏。
维克托被他的美震撼了。他扇了扇翅膀，想要从对方的头发上离开，但并没有成功起飞，只好抱歉地说：
“对不起…我实在飞不动了。我又困又饿，请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饿吗？”听了他的话，雕像思考了一会，说道，“在安放我的台子底下，有一些吃食，也许那里有适合你吃的食物。”
维克托闻言，费力地飞到了王子的脚边，果然在那里看见了一些食物。
他吃了一些水果，感觉好多了，同时他也注意到王子脚下石台下的刻文——
快乐王子，杰斯·塔利斯。
也许是因为刚饱餐过一顿的原因，又或许对方在这座城市显得太过格格不入了，于是维克托难得提起了一些好奇心。
他问道：“你原来是一个王子吗？那你又为什么站在这里？”
雕塑回答他说：“是的，我曾经是一个王子。”
2.
快乐王子原来并不是一座雕塑，他只是这个国家里一个普通的王子——又或许，并不普通。这位王子是难得的天才，他的出生就带着光环，他的美名人人称颂，他的发明炙手可热。人民爱他，人民敬他，人民渴望他，人民也需要他。
在杰斯诞生之后，这个国家因他的发明不断地进步、不断地发展。人民因他的成就更加殷切地拥戴他，他们热情地高呼：
杰斯·塔利斯！我们的黄金男孩！我们的快乐王子！请带着我们的国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他们把沉甸甸的期待压在我身上，几乎要将我压垮了。”王子回忆道，“所以，在他们热切的注视中，我变成了一座完美的雕塑，这样我就又能背负起他们的理想与渴望了。”
不要再问我的事了。王子轻声说，他调整了他的音量，让它的大小对小雁来说刚刚好。你不是要南飞吗？快去吧，冬天就要来了。
“可我改变主意了。”小雁说，也许是因为冬日尚且还未到来，又或许只是因为王子的故事打动了他，“我想让你快乐一点——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并不快乐。”
王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确实不快乐，因为我的人民处在痛苦之中。”
也许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我变成了一座雕塑，所以我的国才一落千丈。我的国空有进步之国的名，却配不上进步之国的实。所以我的人民才处在痛苦之中。
但在这伟大的进步之城，作为这伟大的进步之人，他甚至连不快乐的权利都不能被允许，他生前因为这沉甸甸的期待被否定了悲伤，在化为石像后也被人民永久镌刻上了快乐。
“但这和你并没有关系。”王子说，“我不快乐是因为我的人民，而让我的人民幸福是我的理想。我不能自私地让你因为我的理想而留在这里。”
“不。”小雁说，“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理想呀。”
他快乐地眯了眯眼，补充道：“我小时候也希望长成一只很大很大的大雁，让我所有的家人们、伙伴们都躲在我的翅膀下。”
“况且，你让我饱餐了一顿，我也应该回报你呢。”
所以，这应该是我们共同的理想。
王子被说服了。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但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小雁看着杰斯金色的眼睛，很高兴地说道：“维克托。我是维克托。”
3.
维克托费力地将五粒欧泊做成的纽扣提到一户人家的窗前，这对一只翅膀不太好的小鸟来说太超过了，但王子的请求仍然在他脑海里回荡，他还记得杰斯拜托他说：
“我听见…在南边的一栋楼里，有一位妇女因为没钱给孩子抓药正在伤心地哭泣，你可以帮帮她，把我的纽扣送给她吗？”
它由欧泊做成，也许正好能解了这位母亲的燃眉之急。
“你可以提上我的披风，把它做成口袋。”杰斯说，这样也许能让你省一些力气。
好吧。小雁将披风做成的口袋在窗前抖落开来，五颗彩色的宝石就像眼泪，一滴滴地滑落下来。
欧泊滑落的声音打断了女人的哭泣声，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像看见奇迹一般拾起了窗台边五彩的希望，随后望向王子的方向。长久的哭泣让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女人就用这哑沙沙的声音赞美着杰斯·塔利斯：
我们的王子啊！我们爱你！我们敬你！
天呐。维克托再也听不下去了，这期望是如此之重，难怪王子会被压垮了。小雁急切地飞回了杰斯的身边，用柔软的翅膀根部安慰般蹭过杰斯的脸颊，问道：
“现在你有高兴一些吗？”
王子金色的眼睛闪了闪：“谢谢你，我现在高兴多了。冬天要来了，你快些离开吧。”
可他的眼睛似乎还是在诉说着他的悲伤。
小雁看了看天色，觉得冬天还很远呢。于是他说：
“冬天还有一些时间才会到来，我还想再陪陪你。我还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而且，我还是觉得——你不快乐。
杰斯沉默了，片刻后，他又重新回答道：“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请把我的腰带抽出吧。王子说，它是由金线做成的，西边那位纺织女正苦于没有合适的材料，请把我的腰带送给她吧。
小雁挥了挥翅膀示意自己听见了。他抽出杰斯腰带里的金线，把它们团成一团，飞到了纺织女的房前。柔软的金线像云朵一样轻柔地飘下，姑娘怔愣着握住了这朵云。她还沉浸在悲伤的余韵里，也许是金线的质地唤醒了她，纺织女像幡然醒悟一样叩拜在地：
感谢您，我们的王子！
她又望向愣住的维克托，高声地赞美道：感谢您，王子的使者！
溢美之词不断地从姑娘的口中流淌出来，维克托落荒而逃了。
天呐，天呐。这目光的分量太重了，尤其是当它们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沉甸甸的期望压得维克托晕头转向。
快——乐——王——子——
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好像看见无数的人们像蚂蚁一样涌动上了杰斯的身体，剥出那么一颗崇高的心脏出来。他们在王子的身上啮噬出了洞，风吹过的声音就像是无声的邀请：住进来。住进来吧。
吸、呼、吸、呼。直到杰斯的手脚上都坐满了人，直到每一个矿洞都住进了人。拯救我们吧。“他们”开口说，请带领我们走向明天，走向美好的幸福——
天呐。
期待太过沉重，岩浆也变成沉默。
维克托一头栽进杰斯的手心里，深厚的爱与期待几乎把他也给压垮。亘久的疲惫从他身上湿哒哒地滑过，他闷声闷气地问：
“我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4.
如果人和雁一样都要南飞，是否王子会轻松一些呢？
或者王子跟他一起逃跑。可惜深扎入地底的身躯阻碍了杰斯的步伐。
既然如此。维克托想，我留下来吧 。
5.
纷纷扬扬的金叶子如雪花一般洒下，两颗璀璨的金色星星滚落到街边一位姐妹的手中。
维克托疲惫地飞了回来，他将翅膀收拢，停在了杰斯的鼻尖上。
这个位置让他可以很清晰地看见杰斯身上的每一点变化，金灿灿的叶子给他带来的光辉消散了，欧泊反射的五彩的光隐匿了，就连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也不见了。
王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金光灿灿的王子了，他现在就像是一座由最普通、最普通的石头刻成的雕塑，只有胸前那颗熠熠生辉的红色宝石能让人想起他曾经的美丽。
“你变丑了。”维克托端详着杰斯如今的模样。
“抱歉。”王子却答非所问，“我并不想这样做的，因为这样我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维克托沉默了。他现在能理解杰斯为什么会变成一尊石像了。人类的情感太过复杂，一个人的爱与期待加在一起久足以要了人的命，更何况是一城人的注视呢！
正因那过多的期待与注视，杰斯变成了一座雕塑。可维克托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无论是纺织女感激的眼神，又或是那位母亲喜悦的泪水，又或许是在给予时不断被投向他的感激的眼神。
也许他是想替杰斯分担才愿意留下来的，也许他是被王子的故事打动才留下来的，但维克托想，或许答案根本不是这样。
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只是想留下来，也许他是被王子真挚的心灵给打动了吧。
于是他说：“没关系。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王子愣了愣神，似乎是没能料想到对方的答案。他顿了顿，轻轻地说道：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现在，请你快些飞往南方，去寻找你的春天吧。”
“不，”维克托固执地说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就留在这里。”
他用柔软的羽毛根部刮了刮这座光秃秃的雕像，默默地想：
他并没有被那些人的目光给吞没，真正让他再也飞不动、让他想要留下来的…
是杰斯。是杰斯的理想与爱。
王子沉默了，空洞的眼眶处闪了闪，似乎是在流泪。他犹豫着说：
“那么，我可以请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说吧。”维克托扇了扇翅膀，费劲地飞了起来。今天的飞行量对这只翅膀并不算太好的小雁来说他超标了，但他还想再帮杰斯做最后一件事。
说吧。
于是王子轻声说，请啄下我胸膛的红玛瑙，送给街边那个瘸腿的男孩吧。那会让他在接下来几天都不用再发愁吃食了。
我的最后一个请求，就请拜托你啦。
6.
红色的玛瑙很轻，并不像石头的重量，反而更像是一颗真正的人类心脏的质感。
维克托将玛瑙轻轻放在男孩的手心里，思索后，他又将王子红色的披风叼起，轻柔地盖在了男孩的身上。
他再也没有力气了，精疲力尽地飞回了王子的身边，倒在了杰斯站立着的石台上。王子听见了小雁落地的响声，他焦急地问：
“维，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的。”小雁强打起精神说，他不想让王子知道他真实的情况，“我只是有些累了。”
王子听了这句话，歉疚地说：“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却没有什么能再送给你的了。”
小雁疲惫地眨了眨眼睛，说道：“你已经送给我啦。”
我有你最开始的吃食，有你送给我的披风，你已经送给我啦。
别担心我啦。小雁说，我更想问你呢。
这一夜，有无数人得到了幸福。王子啊，你的愿望实现了吗？你现在快乐了吗？
“是的。”王子说，即使失去了心脏的他再也没办法感受到快乐了，但他还是坚定地回答道。
太好了。维克托勉力挥了挥翅膀，似乎在回应杰斯的答案。
“不过，我现在再也飞不动了，我已经为我们的理想付出了太多，请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
现在该休息啦。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幸福，代价只是失去了一座美丽的雕像。
这很好了，这很幸福了，这就是这个美丽的童话故事最好的结局了。
小雁漫无边际地想，也许就像那颗人类的质感的心脏一样。玛瑙做的心脏再华美，也是石头做的。而他正是被杰斯闪闪发光的人性所打动。
王子空洞的眼眶闪了闪，像是在为他可怜的朋友叹息。
“那么，请你睡到我的胸膛来吧。我空缺的心脏处正好能容纳你的大小。”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维克托闻言，费劲全力地扇动了他的翅膀，终于赶在冬天降临前，躲在快乐王子的胸膛处睡着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