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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渡的少东家做了一个梦,梦里江叔还在竹林小屋里喝着他的酒,红线也正在旁边抄着老夫子的书。周遭的摆设都被回忆里雾蒙蒙的光晕笼罩着,只有江叔那把长剑孤零零地悬挂在屋内斑驳的灰墙上,清晰得连剑鞘上微微的反光都能看清,似乎有着惊人的魔力。自己正要伸手去碰它,却被江叔拍了拍后背拦住。
红线立刻转过头来看热闹,但自己却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这丫头好像还没有桌子高。江叔倒是没有责怪之意,只敲敲自己手背,问:想要这把剑吗?
少东家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江叔像是早有预料,说:并非不允许你拿,只是你要想清楚,这把剑太过锋利,对你来讲还太危险。不如暂时用我之前送你那把剑吧。那是我过去从北边得来的剑,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大雪天,在获得这把剑之前,我的手下多了一座山寨的人头。说到这里,江叔语气定了定,随后才轻笑着感叹道:本不该和你说这些,可一转眼的功夫,少东家也是江湖人了,想来也不会怕这个。
这就是神仙渡少东家的日常。这些雪夜里人头滚滚的往事再有杀气,也都在江叔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化为尘烟了。少东家闻到了这话语里的血腥气和粗粝的冰碴味,他不畏惧,但却还是很懵懂:江湖?少东家疑惑问道:江湖?我已经到了江湖上吗?寒姨不是不准我去江湖吗?江叔,你看,我甚至连自己的马都没有。
可那剑却比整个江湖还厉害。江叔的神色还是很温柔,伸手对墙上一指:你看,那是谁的剑?
自己也跟着转身,仔细看了看那把自己没摸成的剑:剑身修长,剑鞘古朴,刻满云纹虎形,倒垂下一个鲜红的穗子。不,不对,江叔不会用这么漂亮的剑,他的剑鞘和剑法一样都是无名的。少东家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这把剑的样子。光晕越来越刺目,不觉已眼睛昏花,汗如雨下。红线放下书,一蹦一跳地过来了,嘴里哼着歌,一抬手便把剑身从剑鞘里抽出,更刺目的光芒立刻射入眼中,割得人眼睛发疼。红线却像是很开心的样子,拍手笑了,说话像唱歌一样:老大!老大!你要成为大侠了吗?能不能带我去开封看看,你答应了我的!
少东家忍着剧痛再次睁开眼睛,只能看见雪亮的剑身上倒映着一团璀璨的金光,再回头,江叔依旧沉默着看向自己,像是担忧,像是无奈。自己长喘了口气,从红线手中夺过这把剑,仔细端详。
剑身上竟还刻着一行小字,只潦草刻着:某年某月某日,晋中原赠少侠,使其永不负名,能全大义。
于是少东家忽然便想起来了,这是自己的剑。
开封城的夜晚并不安静。
他从床上惊醒,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直起身坐好。自己新租的房子里床板是硬的,因前几天下了雨的缘故,此刻正阴冷冷地渗着潮气。江湖人体格好,都是惯常吃苦也不怕吃苦的,已经入了江湖的少东家自然也是如此,索性也不在意。他推开窗户,此刻夜已三更了,正是马滑露浓的时分,街上人烟稀少,只有远处开封城的勾栏瓦巷里还传来欢歌笑语。朝廷急着要用钱,对商人便格外宽容些,夜市里的灯火也就越点越长。灯花浮靡而上,夜空下星星点点地亮起,和空气里的甜味混杂着,苍茫天地里见此巍然一城,倒真让人品出些开封气象来。
赵光义送自己的剑还挂在墙上,少东家见了它便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了。他用手抚摸了几下剑鞘,随后去洗了个澡,而后在在窗边吹了会夜风。过了一会儿,街上果然响起了马蹄声,孙老轻车熟路来敲门,和往常一样小声问道:“少侠,睡了吗?”
“醒着呢!!”
少东家立刻出声应了。他对孙老总是很尊重的,在见了府尹大人的账本后,对他就更是带了点莫名的同情,开口道:“你家公子怎么又让您来这里?您年纪大了,赶马车这种事,交给谁不行呢?"
孙老嘿嘿一笑:不行啊,少侠,这是您和公子间的秘密,自然要我亲手来做。
秘密?少侠忍不住笑了,轻声道:原来你家公子也会在乎秘密。
秘密也要分好几种,有的可以拿去做交易,有的可以骗人,还有的却要珍而重之地对待。孙老笑呵呵地说:这和少侠有关的事情,自然是府内最重要的秘密了。
哦?少侠微微扬了声,提醒道:可他的秘密岂非已经人尽皆知了?
孙老也笑了:但我们总要说这是个秘密的,就算只剩下一个形式……府内的酒已备好,少侠,请吧。
江湖人在赶路时也不习惯坐马车,往日里的少东家也只在赶远路和运货时坐过。和轻功与直接策马相比,马车实在太慢了,悠悠晃晃不急不徐,总让人没由地生出些沉溺于安逸中的心思。少东家的梦里有场大火,还有好些没了音讯,也没了面目的故人,故从不当真沉溺,但鼻子里也难免嗅到些幽幽的桂花香。这些香膏用料太好,就算下了车也沾染在袖子上挥之不去。他曾告诉赵光义出门时不要在手上用那么多香膏,除了你家猫以外没人那么爱蹭你的手,闻起来真的太明显了,别人要刺杀你都一杀一个准。
赵光义笑,说刺客恐怕不了解我,也没有机会坐上我的马车,便继续我行我素去了。少东家便也只能继续带着染满桂花香的衣服继续在开封城里晃悠着,醉花阴外浇水的姐姐还笑着问小郎君这香膏是从哪儿买的?连我们这的姑娘们都少用这么好的香膏呢!
俺这个弟弟就是这样,讲究人,改不了了。赵大哥穿着布衣,在茶馆里挠着后脑勺笑,转了转眼睛,憨厚笑道:少侠,他昨儿又让你去他家了?哎呀——我这个弟弟,他就爱折腾人的,你不爱去就不去,他让你办的事也不必办——你来这开封一趟,总不能真是给他收拾尾巴的吧!
他家酒很好喝,菜也不错。少东家晃了晃手里的一碗茶,继续道:当然,最重要的,他给钱。
赵大哥“哦”了一声:你赵二哥只是给钱吗?
少东家继续喝着街边的大碗茶:如果用钱也给不了,那就记账。一事一价,完成后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府尹大人新得了一把极锋利的刀,那是个年轻神秘的江湖人。这事在开封城内人尽皆知。想买一把好刀总是贵的,不是用人头就是用万金,想来那江湖人是赚了不少钱。少东家坐在人堆里,吃着和别人一般的肉饼凉茶,每每听到这样的议论声时就怀疑自己被骗了。和慷慨解囊的赵大哥不同,赵二哥所谓的不菲报酬通常是口头上的。只要孙老带着账本,一脸难色地来找自己,自己再想想这人身上价格不菲的香气,就通常忘了自己还得收钱这回事。偶尔有几回记得,却也没怎么真将那些钱放在眼里——少东家会功夫,又在世事磨练里涨了不少见识,在这城里从来不缺赚钱的法门。但就算如此,在面对赵二时,他总疑心自己又中了大人物的算计,那些价码就像盈盈过去在纸上画给自己的饼,瞧着好看,闻着也好闻,但究竟如何兑现,何时兑现,却似乎也不过是一些渺茫的前景罢了。
“这是为天下计——少侠。我别无选择。”
赵光义总是这样说话,胸有成竹,好像从不怀疑自己,在黑夜里面对着夜空筹谋设计,好像这片天地当真任由他涂抹勾画。没错。既然少东家不缺钱,还总爱心软,那赵光义开的价码也不过如此——为天下计。是的,侠客自然要为天下计,为苍生计——当真好一个为天下计,少东家有时忍不住为他的口才喝彩,这是一个尚未二十,初出茅庐不久的江湖小子该考虑的事情吗?
少侠自己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帮他做些事的,或者说,自己都没有刻意帮过他,只是总莫名其妙地充当了这个人的刀。通常直到自己从某个幽黑的山洞里提着暗杀者的人头走出,随后收到孙老的信件时才对刚刚经历的一切恍然大悟。开封城内的一坛水还是太深了,又总压着些陈年的创伤和污垢,而自己尚且不过其中一叶,孤零零地飘在水上,纵有血溅五步之能,却到底难以从这个城池喷吐出的呼吸声里拼出一个真自由来。
“你去行你的路吧。”每当他这样开口时,少侠通常不去理会,只语气淡淡,“我只希望大人在为天下行自己的路时,不要忘记脚下的人。”
他看着赵光义那张实在齐整的脸:“大人,人心不是你能彻底把握的东西,成败亦是如此。”
赵光义言语很坦荡:“我总要去试试的。”
于是少侠垂眸,像是冷笑,笑他也笑自己:“我怕你胃口太大!”
练剑要循序渐进,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江叔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过这个大道理,自己一向在这方面信他,也总算在剑术上有了些成绩,把他的无名剑学了个有模有样。江叔亦给自己讲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句话,也说过江湖和朝堂不宜纠葛太深,日后还是要记得分开为好。少东家来开封前总是向往那些拔剑来去快意恩仇的日子,可在来了后却又对这话感到茫然了。江叔说的没错,江湖人总是和庙堂纠葛不清又天然对立的,他们通常互不干涉,但总有因为共同的目标而相遇的日子,所以才有荆轲易水送别,唐雎出使秦国,代代侠客的剑挥洒在贵人金碧辉煌的庙宇里,如苍鹰击于殿上——或许也正如自己和晋中原。但等到自己和他分开,那时又该是什么样子?
“有的人自己不会武功,但你要小心,他的剑比天下人都要锋利。”
在开到开封后,少东家的梦里总是想起江叔对自己的告诫。
“诸位啊,要我说,这侠客的剑啊,总是要在向不公拔剑时才足够传奇。“街边讲话本的先生总对此津津乐道,他说得不差,少东家对此也颇以为然。侠客的剑总是为苍生出,为每一个无声无息的百姓出,这里面只有公愤和豪义,何曾有过什么筹谋算计?那对侠客来说太远,也太让自己手里的剑难以寸进。少东家是个死撞南墙的人,坚信侠客可以聪明,却没有取舍的必要,纵身死魂灭,也只要一心向白雪。所以才有不羡仙时执意回头,熔炉之夜横剑府尹。但等一切真相如尘埃羽毛般在自己眼前纷纷抖落时,这个初入江湖的少年才醒悟自己到底还是做了别人的刀——原来他只是匆忙闯入这场早就被安排好的棋局。
侠客的剑自然在自己手里,但侠客自己又是谁的剑?还年轻的少东家为这个问题辗转反侧,总算品出了些寒姨口中江湖寂寥的滋味。至于刀哥好几次说他认识的江湖还太小,恐怕也有些道理。或许那些江湖客也都是这般模样吧,在市井间为民请命行侠仗义,但只要他们活着,就还是落到天地众生的熔炉里。既然同样都是炭火煎熬,到了冬天也都要去大街上喝冷风,那仔细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江湖里没有太多风花雪月和传奇故事,倒是很有些琐碎折磨。
他也曾对赵光义说过这话,那是一场酒醉之后的事情了。他说起江叔寒姨,说起红线的书本和刀哥的刀,最后说自己忽然间就来了江湖,进了开封,现在还莫名其妙地能和赵光义坐在一起喝酒,实在是命运难测。赵光义听后哈哈大笑,说:少侠,你实在是身在局中,以至于庸人自扰了,侠客的剑固然不总是风光的,但你可知为何你的剑最终还是成了别人的剑?
这天下间真正的利剑,有只有一把,就是官府,能真正横扫四合的剑也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陛下手中的天子剑!赵光义拍掌笑道:以一人对万人,以侠客剑对天子剑,就算少侠手握不世名剑,如何能不折戟于此?
在少侠皱眉之前,赵光义继续开口,这次的话语里多了许多暧昧的气息,像是诱惑也像是引导:“但少侠何必忧虑呢?以剑折剑,是为不智之举。而那些真正的侠客——”
赵光义抬头,望着月亮,感叹道:“直到见过,我才明白,他们只斩剑主本身!”
随后他又开始微笑了,少东家因醉酒,没来得及去咀嚼赵光义这话背后的深意,忍着晕眩感去抬头看他,却只闻到一点微微的桂花香——赵光义的手落在他的额间,眼皮上,而后一路下点,直接滑到脖颈处,那正是一个人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而在熔炉之夜,他的剑光也正是这样指向赵光义。命门被拿住,少侠武功再好也忍不住屏住呼吸,随后听见赵光义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要忘记,少侠,在那一晚,你的剑不正是这样的剑吗?
说完这句话后,赵光义像是心情很好,就这样踩着月光,一路慢悠悠地从侠客身边离开了,第二天,睡醒的少侠便收到了他送自己的礼物。赵二哥难得真的给自己花钱,剑自然是名剑,锋利无匹,但上面却潦草刻着一行看不清的小字,像是信手而为。
少侠对着这把剑看了很久,却没用它杀过人。数日之后,他将这把剑从墙上摘下,提着这把剑上了孙老的马车。剑穗上的红绳随着马车偶尔的颠簸乱颤着,少东家忽觉好奇,凑近闻了闻——果然,已经沾染上了幽幽的桂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