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玻璃门倒在床褥上,纷飞的碎片划破了棉被的布料,棉絮破破烂烂的溢出来,被幼童们的鲜血浸湿。
“这可太惨了啊。”两位巡查站在门口,望着屋内的惨状唏嘘道,他们身后簇拥着一群街坊,皆伸着脖子向内张望。
一位巡查走进屋内,用手中的十手拨了拨孩童的脑袋,查看了其脖颈上巨大的伤口后,下了判断,“看起来像是被野兽抓的,有幸存者吗?”
听闻巡查的话语,街坊里一位妇人赶忙钻了出来,她抬手招呼道:“这家还有两个大孩子,我听到动静后从窗户瞄见老二跑了出去。”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群中便涌起一阵骚动。她和巡查们朝着人群骚动的方向看去,只见街道的另一头,一个白发男孩,浑身是血的背着另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脚步缓慢而沉重地朝他们走来。
“就是!就是这两个孩子!”妇人激动地指着他们惊呼道。
“这不是也受伤了吗!” 巡查定睛一看,顿时怒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叫医生啊!”
说罢,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快步朝着兄弟俩走去,将外套轻轻裹到玄弥身上,而后试图从年幼的实弥背上接过更年幼的孩子。
却发现怎么也拽不起玄弥,巡查看向神情恍惚,但紧抓着玄弥不放的实弥,蹲在他身前,柔声道:“别怕,我们是警察,你们不会有危险了。”
“你保护了自己的弟弟吗?真是了不起的哥哥。”
被他的话有所触动的实弥,抬头看向面目和善的巡查,默默松开了自己的手。巡查顺势将玄弥抱在怀里,朝正巧赶来的大夫喊道:“快!给这两个孩子疗伤。”
另一位巡查上前拉着实弥,一同跟上去接受治疗。实弥最后回过头,透过人群间的缝隙,看着被担架抬出来的一具具幼小的尸体。
在政府的帮助下,实弥和玄弥被暂时安置在了育幼院,直到他们的亲戚前来接走他们。
“过两天,北海道那边的姨夫会过来,以后你就跟着他们了。”实弥的脸上还扎着绷带,他神情淡漠地同躲在树后的玄弥说道。
树后的玄弥没有回应他,实弥垂下睫毛,静静地转身离开了。
姨夫一家对于兄弟俩的遭遇很是怜惜,他们夫妻正好没有生育,对于抚养兄弟俩这件事非常热情,让实弥放心了一些。
在随姨夫家离开的前一晚,实弥趁着夜色离开了育幼院,回到了曾经的家中。他踏上擦不去血迹的土间,来到土灶旁边,从陶罐里掏出了自己藏下的存钱。
他背上箩筐,随意地放了两套衣服,接着拿上了案板上的菜刀,后院里的镰刀,火灶边的火钳,捆柴火的麻绳。
最后,他像过去的无数个平常一样,站在门口,回头说道:“哥哥出发了。”
拉门缓缓闭合,阻隔了那清冷的月光,房间内触目惊心的血迹也随之隐匿于黑暗之中。
实弥走在夜半寂静的街道上,一步步离开自己的生长之地,脚下的步伐渐渐加快,最终他在夜色中奔跑起来,脸上的绷带被裂开的伤口染红,憎恶使他抛却了一切。
直到一阵狂风吹向他,风沙迷了他的眼眸,实弥这才停下脚步,抬手揉着眼睛,待摊开手掌时,才注意到脸上的伤口已然渗血。
玄弥的伤还好吗?那会不会在他的脸上留疤?他一个人和姨夫家生活会不会委屈?他能适应北海道的生活吗?他想家人了该怎么办?
仅仅是一瞬间涌起的关心,便迅速膨胀了起来。
把玄弥带上吧。这样的念头突兀地在心中萌生,使站在原地的实弥沉默了下来。
实弥朝着育幼院的方向缓缓走去,他本不打算带上玄弥,毕竟就算他有此想法,玄弥也定然不会同杀母仇人离开吧。他只想着最后再看一眼玄弥就好。
一切的犹豫都在实弥看到蹲在育幼院门口的玄弥时,如泡沫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为什么在这?” 实弥愣愣地看着玄弥,声音沙哑地问道。
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玄弥,在听见实弥的声音时,猛地将头抬起,横在鼻梁上的绷带,已被他的泪水浸湿,他沉默地凝视着实弥。
而后,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实弥。
我得把玄弥带上。实弥紧紧回抱住了怀中的玄弥。
——
一年后。
河里又出现了游女的尸体。
说起来,游女被抛尸于河中并非罕见之事,清晨前去围观的农夫对着酒友这般说道:“但是被肢解成这个样子的,说实话,实在过于残暴了。”
“政府那边没什么表示吗?”
“还能怎么表示,无非是告诫那些游女别在夜晚接客,不听劝告死了的话,就是后果自负。”
“哈哈哈哈,游女晚上不接客不得饿死了。”
“无所谓,反正死的都是游女,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们言罢,便开始推杯换盏,大讲荤话,哄笑成一团。蹲在一旁的玄弥,满脸嫌恶地瞥了他们一眼,掏出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后,便起身离开了居酒屋。
他一路兜兜转转,来到了一间破旧小屋前,刚推开门,便觉眼前一花,被人揪住后领拖了进去。
“臭小子!我不是叫你不准乱跑吗!” 实弥用力摇晃着玄弥,怒声吼道。
玄弥赶忙双手合十,连连求饶:“等等等等!我错了!大哥!”
见他态度诚恳,实弥这才勉强松开他的衣领,将他丢在地上,随后转身坐到桌案前,冷冷地说道:“滚过来吃饭。”
玄弥急忙坐到桌边,接过实弥递来的饭团,讨好地笑了笑,两三口便将饭团吞下。他嘴里嚼着米饭,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自己绘制的简易地图,摊在桌上。
“大哥!我知道那只鬼藏在哪了!”
“哈??” 实弥听闻,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本就因回来不见玄弥而心急如焚,好家伙,这小子竟然擅自去调查鬼的踪迹。
玄弥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调查了......最近发现尸体的地方,发现了可疑的地方。”
实弥撑着下巴,等他接着说下去。玄弥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地图上的一间布料店,“尸体是在河里发现的,不好推测抛尸点在哪,但是把沿河的店家、游女的店家圈起来后,再与河道的游向连在一起。”
玄弥在地图上比划起来,最终呈现出的结果,便是被包裹在中心位置的布料店。
“这家店的少爷,半年前生了场病后,就没再出门过了。”玄弥轻声说道。
“......” 实弥凝视着地图,片刻之后,伸出手按住玄弥的脑袋使劲揉搓了一番,“干得不错。”
受到夸奖的玄弥,任由实弥揉乱自己的头发,笑得眯起了眼睛。
“今晚我会过去那边探查一番,你好好呆在这里,明白没?”实弥转过身,拉过箩筐,一边检查武器一边叮嘱道。
玄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瞪大眼睛,不满地叫嚷:“我不要!”
“昂?”实弥手握柴刀,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玄弥在他的瞪视下默默低下了头,最后趴在桌上,将脸埋在胳膊里,满含委屈地嘟囔:“明明是我查出来的,大哥好过分。”
“我是为了保护你。”
“我也可以战斗!”玄弥猛地抬起头,却被实弥打了一个脑瓜崩,他捂着发红的额头痛呼出声。
“刚才那下如果是鬼的攻击,你已经死了,笨——蛋。”
玄弥捂着额头,一时语塞,转过身生起闷气来。实弥继续检查自己的武器,逐一放回箩筐之后,才起身蹲到玄弥身边,揽过他的脖子,用拳头钻了钻他的脑袋瓜。
“别让哥哥担心好吗?”
玄弥望着实弥手臂上新添的伤疤,垂下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阴影,许久之后,他才微微点头。
深夜,确认玄弥睡着后,实弥拿上地图,背上箩筐悄然离开。
在他走后,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玄弥敏捷地从被窝里爬出,从枕头底下抽出弹弓,心中默念:我只是去瞧瞧,没有战斗,这不算食言。
布料店的少爷的确是他们兄弟在追踪的恶鬼,玄弥蹲伏在其后院的宅门之后,心惊胆战地注视着实弥与恶鬼的战斗,因实弥稀血的作用,此刻行动踉跄的恶鬼渐落下风。
眼见实弥已用铁链将恶鬼缠缚在树上,玄弥正要跳起来欢呼,院子里陡然闪过一丝火光,抓住链条的实弥瞬间捂住胳膊单膝跪地。
玄弥急忙朝那边望去,只见布料店的老板颤颤巍巍地站在廊边,手中举着步枪。恶鬼趁机挣脱了链条,朝着实弥猛扑过去。
“大哥 ——” 玄弥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个黑影如疾风般从他身旁掠过,月光下银光一闪,玄弥只觉自身被清风拂过,那突然现身的男人便已将恶鬼的头颅斩落。
见恶鬼被斩去头颅,化为飞灰消散之后,老板顿时发出凄惨的哭嚎,欲再次举枪瞄准实弥和男人。
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他的太阳穴,见男人昏倒在地,玄弥这才放下弹弓,朝着实弥飞奔而去。
他扶住手臂受伤的实弥,目光投向那个身穿黑色制服,背上有一个“滅”字的男人。
“真危险啊,你们俩。”男人拾起实弥掉在地上的柴刀,冲着兄弟俩露出笑容并说道:“竟然拿着这种普通的刀具来和鬼战斗。”
见实弥满脸警惕之色,男人这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发,略带羞赧地说道:“我叫粂野匡近,是鬼杀队的一员。”
“你真厉害啊,竟然靠着这东西压制了鬼。”匡近对着实弥爽朗地大笑,而后又把视线转向玄弥,“兄弟俩一起猎鬼吗?感情真好啊。”
那天与匡近的相识,实弥和玄弥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着专门对抗鬼的组织,在匡近的引荐下,他们前去了风之呼吸的育士门下接受特训。
不过玄弥年纪尚幼,育士并未收下他,玄弥便呆在育士的身边,打理二位的生活起居。
“嘶。”实弥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轻轻哼出一声。正拿着酒精为他脸上伤口消毒的玄弥,立刻停下手中动作,满脸担忧地看向实弥。
“很痛吗?那我再轻一些。”
另一边的育士看不下去,一把抓住玄弥的手,将酒精棉花重重地按在实弥脸上的伤口处,“别婆婆妈妈的,赶紧弄好。”
实弥疼的差点爆粗口,不过他来这位育士门下的第一天就已经因为态度恶劣的问题,被教训了一顿,便鼓着嘴把脏话憋住了。
“你这家伙别对着弟弟撒娇。”育士坐在一边端起饭碗,嫌弃道。那点伤口,实弥一个人在山上伤的比这个重的多了,可没见他哼一声。
“你......!我才没有撒娇呢你这.......”说不得脏话的实弥,被憋得面色青紫。玄弥抿着嘴,乖巧地将小饭桌端到实弥身前,小声道:“大哥,先吃饭吧。”
“玄弥,别管他了,你也快吃饭吧。”
“好的,风早先生。”
三人用完餐,在玄弥端走碗盘去厨房清洗后,育士让实弥正坐到他身前。
“把这个收下。”育士将手里的刀递给实弥,低声道:“这次的最终选拔你就带上这把刀去,被这种刀刃材质砍掉脑袋的鬼,才会消散。”
“好的。”实弥郑重的将刀收下。
“然后......”育士顿了顿,转头望向门口,确认玄弥暂时不会回来后,才接着说道:“我们得聊一聊玄弥的事。”
“你打算让玄弥跟你一起加入鬼杀队吗?”育士此话一出,实弥眉头立刻皱起。
“这一年来,我不让玄弥接受训练,其一是因为他的确年纪不大,其二......”
“玄弥,真的没有才能。”
“考虑一下玄弥的去处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愿意照顾他,玄弥是个好孩子。”育士说完,便起身离开房间,给实弥留下思考的空间。
“大哥?”
实弥回过神,转头看向门口的玄弥。
结束流浪生活后,在育士门下生活了一年的玄弥,脸上长了些肉,愈发显得稚气可爱。实弥向他招了招手,温柔地说道:“玄弥,到哥哥这儿来。”
玄弥察觉到实弥有些低落的情绪,不安地走过去,跪坐在实弥身前。实弥拉过玄弥放在膝上的双手,因洗衣做饭,玄弥手上虽有了些许薄茧,但与实弥那双历经磨砺、粗糙不堪的大手相比,仍形成了鲜明反差。
“玄弥。”实弥轻轻揉搓着玄弥稚嫩的双手,眼眸微微黯淡,低声说道:“你留在风早先生身边好不好?”
“诶?”
玄弥不可置信地看着实弥,愣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