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乌云上停泊—
有时思绪太多,汩汩地流淌,冲刷得说不清道不明,正如这江户久下未停的雨,从墙缝里渗出黑冷的湿意,绊了一跤,把国葬的哀歌湿滑滑地黏在大街小巷。这片土地的太阳被森寒的风击垮了,流干了血结了一层干瘪漆黑的痂,再挤不出一滴划亮泼了墨的天。如厨房的妇人剖开鱼腹掏空内脏那般敞亮,耳边常有雨声。
耳边常有雨声。坂田银时循着这一团雾般的声音睁开眼睛,感受到奇异的重力,脊骨密密地舔着榻榻米,一把心跳乱糟糟地蹭在床板上。常年战场生活的好处在这个时候才能有所体现,这里没有江户久下未停的雨,更进一步说,这里连窗户都没有,环视一周,不过空荡荡而封闭的白色。他把烧着捧汗的自己捞起,检查这凭空而至的房间,设备齐全的浴室,精巧的厨房,客厅里的电视正对一扇柔软的沙发,若不是没有门也没有窗,它就像一个家。一眼望到头的陈设未能占据他太久的视线,干涩的目光还是落到躺在榻榻米的另一个人身上。
比起纠结这里是哪里,他更愿意忿忿地想这家伙为何能比自己醒得更晚。抽出洞爷湖戳了戳土方十四郎未贴着纱布的那半边脸庞,只改变了黑发遮掩的细碎阴影,他只好把这归结于江户久下未停的雨,惹得他肩膀的伤口至今隐隐作痛。
咔哒一声刀半出鞘,寒光擒住了那双转转悠悠的红瞳。喂喂副长大人,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不会是抱着刀或者枕头下塞把刀睡觉的那种人吧。看着靠着墙的银时,土方收刀困惑地起身绕了一圈,问道:“这是哪里?”无感情的机械音适时响起:“第一项任务,请两位拥抱半个小时。”
这是什么天人的恶作剧吗?银时笑出了声,宇宙里是不是有什么长着个房间样的种族存在?拿洞爷湖砸向地板,一切纹丝不动,房间并没有痛苦地蜷缩起来。土方,把你刀借我用用。话音刚落,喉口一紧像被人掐着脖子提了起来,心脏被一双大手虎口卡着动脉攥住,就像他在私塾时把上课的涂鸦团起攥起,扔给高杉或者桂。他在咆哮的心绞痛中感受到昔日老师弹他额头的冲击,耳边嗡鸣一片,土方变了脸色把人拦腰捞起,似乎喊着什么,撩了满手的冷汗。被人碰到的那一刻视网膜前的黑白像素点逐渐染上了颜色,于是明白,像脱水的鱼扑腾着尾巴在土方耳边哑出句话:“抱我。给你三百円,快点抱我。”
一颗心安抚着另一颗心的跳动。土方跪坐下来,把人抱得饱满,像托住了一颗熟破了壳而掉落的松果。急促的喘息使空气变得薄脆,容易像一敲就碎的鸡蛋淌出金黄色样真诚的液体来。所以坂田银时厌倦吃鸡蛋拌饭,倒不止是神乐每天都做这道菜的原因,沥出黄澄澄的蛋心这件事过于辛苦了。土方十四郎在自己的后腰挽起朵焰火,把疼痛抚平,银时生疏于这样的拥抱,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间这样的机会不多,上了战场后只能回忆起被哪个同伴抱着拖着回去把命捡回来,而后一晃十年,才再次遇到能把怀抱托付给他们的那些个家伙,但也从未像这样密切过。这样的记忆只能摆着手指向前数,数到松阳还伴在身边的时候,过去的路太长太湿太滑,但后腰的焰火太旺,化了松下书塾门前的雪。
扯住黑镶金的制服下摆让捋直的血管重新泵流,掌心的呼吸烧得土方腰腹燃起一阵细微的痉挛。当发现一点点的上移便使残存的痛感消失,他攀住了土方的肩胛骨,云纹的和服衣袖如山间瀑布般垂落。“万事屋?”土方忍不住出了声,在那头柔软的天然卷在自己肩上蹭了蹭时,银色在他眼前谱成乐章流动起来。“只能给你三百円哦,再多没有了。”银时把声音压在衣领下,让寂静禁不住抖动从两人怀里溜走了。
“你身上的烟味儿太难闻了,随时随地都在抽烟吗你这混蛋。”银时把脑袋别了一个方向。
“啊?”土方一时震惊,差点语塞,这种时候还在说这种话吗!好在还能攻击他那一身甜腻腻的草莓芭菲味儿,你这中年大叔是还在装女子高中生吗!
“诶银子本来就是青春美丽的女高呀,谁像你一样啊蛋黄酱热量炸弹!”
在土方想不顾任务拔刀前银时接着说道,“而且,不正是‘这种时候’吗?
“我之前就很想说,你们屯所都快被你的二手烟腌入味儿了,唉我都可怜你的下属,比起违反局中法度切腹而死,还是更有可能先被你的烟熏死快些,不知道你们真选组怎么能接受的。”
土方啧了一声。
恐怕是有种安心感。末尾一句敏捷地飞走了,轻盈得让土方怀疑自己的耳朵。但他没追问。在共用着同频心跳的当下,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房间里没有表,无从得知过去了几分几秒。虽然刚被嫌弃过烟味儿,但他还是想点一根烟,或者只是衔在嘴里也好。
“不知道现在江户怎么样了,这里的时间和那里的时间是一致的吗,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消失了,我们还真是给那些人留下了个烂摊子啊。”土方像被呛到一样轻轻露出点笑。
“比起这个,或许我们现在先换个姿势更为重要点。我的腿酸了。”
这次是真的呛到了,带着喉咙未消退的痒意笑起来,把银时的肩膀带得一起抖动。托了一把银时的后腰,于是他们默契地站起身来,走着探戈的步伐穿过半个房间,同时把对方摔在沙发上。
“往外面去点。挤。”保持着环抱姿势顺势用食指戳了戳土方的背,抵着沙发背的银时说道。
“好麻烦啊你,你们万事屋接委托也这么麻烦的吗。”土方无奈地往外侧挪了挪。
“那正好先生要不要委托我们试试呢?童叟无欺,全江户好评,神乐新八忠实为您服务,替带薪休假的税金小偷守护江户,报酬嘛,让真选组以后每月给他们发工资就行,怎么样先生,很划算吧?”
“你……”土方一愣,两双眼睛捉住彼此,把那人唇边的笑逮了个正着,给热腾腾的心盛得满满的。
江户是我们 的江户。我们相信我们。
“你说的对,很划算,这委托你可一定要接啊万事屋。”土方敛下睫毛,仰头枕着沙发背,脸上的微笑宛如月光流过。
任务完成的机械音终于响起,坂田银时便如猫一般轻巧地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拥着满怀潮湿的热意奔向厨房,拉开一格格橱柜四处搜寻。
“好贴心的天人,居然真的有布丁。”甜蜜地从冰箱里扒出一盒焦糖布丁,银时吃得餍足,“啊美好的糖分终于把烟味儿驱逐掉了。”
土方没理他,直起身靠坐在沙发了,摸出根烟点燃。银时鄙夷地瞧了他一眼,一时只剩勺子的叮当声。
“或许我们得盘算下怎么挨到这操蛋的任务结束。”盯着洁白无痕的墙壁,土方吐出口烟圈。
“吃饭、睡觉、做任务,你还想怎么盘算?你找到哪里有个缝是能让我们把这房子撬开翻出去的吗?”
“你会做饭吗?”
“为什么不会?”银时对这个问题略感惊奇,“阿银我十年单身生活可不是白过的,早把厨艺点精通了。”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喊道,“喂喂副长大人,您难道是不会做饭吗?”
“谁说我不会做饭啊可恶!蛋黄酱拌饭我还是会做的!”
银时“噗”地大笑出声,“那倒也是啊哈哈哈,毕竟狗粮这种东西一般也没人给你做啊哈哈哈!”
土方整张脸都涨红了,紧绷的面孔像手风琴的风箱一样收缩,夹着的烟早已被折弯。
这笑声在机械音出现的下一秒戛然而止,“第二项任务,请双方交换品尝对方喜爱的餐点。”
面面相觑,两人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商量一下,你做拌饭可以少加点蛋黄酱/红豆吗?”
被熟悉的心绞痛再次袭击,两人面前顺从地摆上了用料扎实的蛋黄酱拌饭和红豆拌饭。刚蒸好的米的香气还氤氲在空气中,秋果结实般饱满。银时捏着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把米饭盖得严严实实的蛋黄酱,又像触电一样缩回去。他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离开餐桌走到电视机前,“那个,吃饭还是要配电视看的对吧,我找找看有什么好节目啊。”黑白雪花的噪点,滋啦滋啦的噪音,下一秒爬出贞子来也不奇怪,银时果断地关闭电视,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专心致志地搅拌起碗里的蛋黄酱。沉默像跳钢管舞的女郎一样贴了上来,只是对付着眼前暗物质的两人都没功夫欣赏。土方选择先把上面一层红豆吃掉。过多又甜又黏的红豆稠密密地粘着喉咙,沉重得让人窒息,丰满的糖分让舌头打了盹,疲惫地咀嚼下咽。
“你平时口味就这么甜吗?”土方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
银时正像被烫到一样急急忙忙地囫囵下几口浸满滑腻酱料的饭,浓厚的油脂味坠得他的胃在下沉。吃点甜的不好吗?多巴胺、血清素,可以不要爱,但不能没有糖分啊。这世道,没有糖分就浑身不自在,怎么活下去呢?战争结束还没入狱的时候,他理理身上的钱第一次走进天人开的甜品店,虽然里面还夹着几张高杉和桂借给他的钱,但花着也无愧疚,难得一次,他们总会原谅的。奶油裱花,鲜果点缀,甜品店里烘烤着蜂蜜般的暖意,酥脆的香味儿枕着金黄的阳光慵懒地小憩。草莓的、奶油的、燕麦脆的甜在口腔里一朵朵绽放,细腻如绸。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雀跃的阳光叽叽喳喳地在他头发上吵闹,惹得那头银发红了脸庞。呵气吐着新鲜而怀念的甜蜜,推开店门,揣着手向附近的神社走去。银时求了根签。签文写道:
第十七号,凶。
汝居此间者遂为八十神所灭遭烧石矢等困难苦节之大国主命,应听从御祖神教示,退出此国,暗暗逃离,此兆。
下列诸多项目:
愿望:难实现
疾病:虽然拖长,但会治好。
遗失物:难以找到。
盼望的人:要花很久的时间。
旅行:凶。东北方尤恶。
他决定往东北方*去。
“甜品是必需品 ,就像你的烟一样。”银时快速扒完最后一口饭,长舒一口气,正色道,“只要多摄取糖分,什么事都会顺利的。”
土方咽下最后的米,任务完成的机械声适时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开始漱口。和自己思维模式几乎一样的人,在口味上却有如此大的区别,可能这就是没有不对付的理由却总和那家伙处处不对付的原因吧,土方想道,抽出一根烟,发现烟盒快空了。
“喂,有见这里备的有烟吗?”土方开始四处翻找。
“没啊,怎么你的烟还不够抽吗?”银时已经拆开了第二盒布丁在吃,惬意地哼着歌。
搜寻无果。叼着的烟没舍得点燃,土方气愤地挤了满满一碗蛋黄酱并试图挤到银时的布丁上,“凭什么连布丁这种东西都有但没有烟啊!甜品是必需品烟就不是了吗!”
“冷静一点土方先生!”银时抱着布丁试图从鬼之副长手下逃过,“再怎么说吃布丁能活下来抽烟不能啊!为了能活着回到江户不要浪费珍贵的物资啊!忍耐一下说不定马上就能回去了!”
土方双目无光地坐下来吸食蛋黄酱,“借你吉言。但松平老爹都没能让我戒烟成功,我感觉我会先死在这儿。”
银时眼疾手快地塞了一颗糖进他嘴里,清新的柠檬味蔓延开来。“那正好,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帮你戒烟吧。”
土方愣住,银时笑嘻嘻的面容晕眩了他微微睁大的眼,“天人连糖这种东西都备得如此贴心吗?”
“我自己带的。”
—一场蓄谋已久的凶杀—
第三项任务迟迟不来,他们假定走入了夜的领域。只有一床被子,在凉意没过脚踝的房间里,一起睡是更明智的选择。关了灯,夜便像蒲公英一样纷纷落下,他们把呼吸埋在黑暗毛茸茸的肚子上,感受着它规律的起伏。背对着彼此,体温却偷偷地串通好,在背后窸窸窣窣地说着悄悄话。土方很少和人同睡,尽管经历了疲惫的一天,思维还是如涟漪般四散,背后恼人的热意窥视着他,正如他窥视着他 自己。遁入黑暗,再无懈可击的人此时也会落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夜的断头台干脆利落地把他们的脑袋砍掉,骨碌碌地滚落下去观察着更高处的自己,思绪流了一地。江户、德川喜喜、真选组、天道众,一切都急迫得等着他们解决,但他们现在就躺在这里,在这纯白的房间里,躺在一起,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宛如度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喂万事屋,你习惯了这样的措手不及吗。你习惯了措手不及,所以把后背交给我吗。就像普通地咀嚼红豆,普通地拥抱,普通地下雨,人生就像传送带一样滚滚向前。我上次去自动贩卖机买烟,它一如既往地懈怠工作,没吐出来美宝路*只吐出来一盒晴天。我不是什么迷信的人,现在却想去求根签。抽中吉就请你吃草莓芭菲。抽中凶也请你吃,请三杯。不过,也可以请你喝酒。他想起他珍藏的那些酒来。一杯唐培里你就能喝得烂醉,我那些要胜过唐培里百倍。如果回到江户时是晴天。
梦放了闸,眠在奔涌的河水里起起伏伏昏昏沉沉,惊醒的时候一时不知何为天何为地。银时把自己缩成一团,抢走被子塞在怀里,皱巴巴的脸攥着眉头小声呓语。他感受到微微的颤抖,确信这是一个噩梦,于是不敢去听。依旧背对着,想起之前近藤局长被斩首的那个梦。他是少梦的体质,最多梦的时候还是在试卫馆*学剑,同门总爱讲些鬼故事,晚上睡不踏实就做梦,醒来时心跳压得人身体发沉,梦的内容只记个头尾,连当成故事讲的资格都没。唯有那个噩梦记得紧。二十七年黑夜,挑挑拣拣不出一个能讲述的梦来。因此这东西就显得私有,它的生与死、喜怒与哀乐、呼喊与沉默都把你抽丝剥茧看了个透彻。于是只敢听惊醒一瞬间溺水般的喘息,间奏一般长的缄默,银时把拽过头的被子盖回土方身上,展平捏皱的被角。
和早饭一起到来的是熟悉的机械音,他们在新的指令下停下了手里的碗筷。或许之前的拥抱已有所征兆,但他们更愿意忽视这背后的意味,逃避永远比面对来得更容易。土方下意识地盯了下银时的嘴唇,反应过来时飞快地躲走了目光,脸颊染上薄红。银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低下头,耳鬓的碎发也没能掩住那抹红色,来了兴趣,“我说土方君,你不会还没接过吻吧?诶这么说你的初吻就要交给我了吗?那阿银我也太幸运了吧。”
“闭嘴!谁会把初吻留给你这种大叔啊!”土方转头反驳,发现银时已托着脑袋移到他身边坐着,脸上还挂着那副打趣的笑。
“真的吗?不过也是,明明你也是和我一样大叔的年纪了,”银时猛地逼近土方的脸,红色的眼瞳只映得下他的身影,然后一厘一厘地凑近,鼻息的躁动擂得心跳齐鸣。
在即将挨到的时候银时突然停住,“算了,我们还是收拾掉天人——”
剩下的话被颤抖的唇咽了下去。
土方一手锢着他的腰一手贴着他的后脖颈把想要逃离的人按进自己的怀里,牙齿打着颤舔湿他的嘴唇。土方吻得太急又太猛,炙热的气息烧断了他思维的弦,堪堪能搂住土方的脖子支下身体,而不至于被这人在怀里压得气短。
他手下的颈动脉在酝酿一场亘古而久远的火山喷发,烫伤别人也烫伤自己。这个吻过于笨拙,比他第一次扣西式制服的皮带还要生涩,磕磕绊绊地撬开银时的牙关,勾住他的舌头交换温热而湿润的吐息,像一场雨,斜密密地洒了他一身。淡淡的烟味儿碾过他舌根的那一刻,任务完成的播报响起,他头皮发麻,喉头滚出几声呜咽,看着土方拽着自己的衣领把头垂下去,黑发抵着他的胸膛。银时感到可笑,窒息感还堵得他说不出来话,他便想,明明是你,明明是你 。这沉默如此刺耳,当他试图驯服自己的音节时,眼前白光闪过。
有些事情就是来得如此突然、诡异、不讲道理,如同闪电一根直直地劈中自己,自顾自地到来,又自顾自地离开。
银时的消失已过去一段时间,他回到江户了吗?任务完成了吗?我没有合格吗?还是说,这真的是一个恶作剧,一个骗我的把戏。
土方摸了摸自己的唇,还残留着甜丝丝的余温。他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逃避永远比面对来得更容易,他好奇,这是我的逃避,还是他的逃避。如果这是我的逃避,我此生将追逐一个理由;如果这是他的逃避,我始终将受制于一个借口。这两者都太坏了。
其实接吻也很坏。甜津津、过呼吸、灼眼的热,吻起来那样不容易。这太艰辛了,比他从试卫馆走到江户的那条路都要漫长,短短一分钟,需要走过他一半的人生。
这是一件有害、愚不可及、不可挽回的事情,竟出自他一时的意愿与渴望,而他明知这种事有害、愚不可及、不可挽回,仍放任自己做了下去,相信着有害比有利更为有力。意识真是人最大的不幸。
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在唇边吐着一朵枯败的花。烟燃得稳健,他感到无缘无故的可怜,这可怜在刚才来得羞愧,现在已上升为理所应当。人在重述记忆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撒谎,连自己也骗过去,好比他现在掐着指头往前数是接吻、拥抱、一起打架,因此就算找不到源头,这可怜也货真价实,只要人们还善于用吵架来隐藏一些至关重要的话,就无法认定这可怜为装腔作势。意识是人最大的幸运,人们在忏悔的时候不是无辜的罪人就是有罪的圣徒。
即使房间里的寂静对那人的消失讳莫如深,但它就像口腔溃疡,当你终于注意到它的时候,它便开始无时无刻不提醒你它的存在。烟快燃尽了,烦躁难耐地扯着他的裤脚往上爬。
抽烟抽得凶是真选组成立不久后的事,当时萨长星人来访,近藤先生被派去做将军的护卫,他每天提心吊胆地看晚间新闻,还要管着整个真选组维护治安。这些人能凑成一支队伍本也是近藤先生的功劳,刚上任的副长还没能摆脱乡下武士的稚嫩,手下的规矩,上级的文书,他就在那些难以入睡的夜晚一边抽烟一边写下了局中法度第一条。
他自认为并不依赖于尼古丁。只是一种习惯。近藤先生入狱的那段日子,他抽烟不多。他在等一个清醒的决定。他 在等他的一个决定。有时候他会想时间真是待他不薄,留给了他十年去追上去,又等着他推着他,把最后一点犹豫也迈过去。如此他放松起来,甚至于悠然,露出点儿会心的笑,还没等到属于自己的离去,但这等待此时已然是一种权力。
当烟燃尽的那一刻,机械音再次响起,宣告第四项任务的结束。土方惊诧,这里没有银时,也应未曾有第四项任务本身。不,这里并非没有银时 。他慢慢地起身,注视着榻榻米上那个抱着过长而不合身高的刀的小家伙。
“银时?”他试探地叫出名字,尽管变小了的身体披着破旧的黑衣,那头银色的天然卷却再熟悉不过。
婴儿肥的脸蛋儿把警惕写得清晰,缓慢地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举在身前,上面有残缺的豁口,和暗沉的血。
土方盯着他沉默了。难道等待还能实现这样的跨越?土方把佩刀解下放在桌子上,轻轻地靠近这只小小的银时,没管那把刀会抵住他的脖子还是他的心脏他的胸膛,伸手摸了把那头柔软的天然卷,像是摸在沾了血的刀刃上,银时持刀的手开始颤抖。
“你像一只兔子。”他很认真地说。银时瞪大了眼睛皱眉看他,土方觉得有趣。没想到你曾是这么安静的性格。
土方掏出手巾,握着他的手开始帮忙擦刀,“如果要收鞘的话,还是把血擦掉更好,这样才不会生锈。你会有一把好刀的。”银时抬头瞧他,绷紧的小臂放松下来,顺着他的力道把刀归鞘。
“你也是在这里等着上天堂吗?”
鬼副长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自己与天堂而不是地狱联系起来,乐不可支,“你这么确信自己会上天堂吗?我们为什么不会是在地狱的门口等着?”
“你不怕我。鬼是会怕鬼的。鬼就一定会下地狱吗?”
土方从未了解过银时的过去,一个白夜叉的称号就可以供人浮想联翩,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固执的伞,遮挡所有的雨也回避了素晴日的光,不曾让他人踏进那阴影下。见回组事件后,他不是没想过让山崎去搜集这位传说级别人物的资料,每次那人在他面前把刀用得像朵流云、夜勤时遇到那人喝得烂醉后回家,或是帮他推开一半屯所的门、坐在真选组前的台阶上淋雨时,他总有一种冲动,想揪住他的领子大喊大叫,让他把一切、一切,酒啊泪啊回忆啊痛苦啊混着呕吐物真心话一起吐出来,吐个一干二净,自己都嫌弃自己这醉鬼的酒臭。但他没有,揪住了红镶黑的衣领,却只能沉默着把额发蹭在那人的胸膛。他是队里数一数二的拔刀术好手,向来干脆利落一招制敌,却总在这人面前犹豫。也或许不是犹豫,是赌气样的坚持。有些事情亲自说出口才来得有意义。
那么,这样的话,倒显得自己像一个贼了,一个趁虚而入的贼。土方苦笑,手伸进口袋想摸烟,却只摸到了一颗糖,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人塞进去的,这次是草莓口味。这或许是命运的了然。二十七岁时说不出口的话,曾经就像询问明天的早饭那样简单。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这个银时的嘴里,“甜吗?甜的话,你就会上天堂。”
房间里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扇门,当土方推开它时,纯白的布置立刻无影无踪,他们走进了夜晚的集市,机械音让他们一起看一场烟花。土方自觉被这天人耍得团团转,上演爱情戏码还不够,还要让他带孩子。比起关心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银时更愿意关心自己的肚子,已被街边的摊贩绊住了脚步,章鱼小丸子、苹果糖还有鲷鱼烧,热腾腾的喧闹早已像一束烟花,烧起通天响彻的五光十色。
长大了替你付房租,怎么小时候也要我付小吃的钱。土方买了一盒章鱼烧递给银时,银时小心翼翼地收下,眼睛里盛了一汪惊奇,亮亮的,掬起满天的星光。
土方不习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只好抬头看天,一片水洗般澄净而平稳的夜幕。前面的人群小小吵闹了一下,拖着长尾巴的烟花便在天边炸开千百朵,迤逦的光簌簌地坠落,落在睫毛上,滴下金黄的蜜来。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盛大的烟花了。和禁刀令一起颁布的还有禁放令,攘夷浪士曾把炸弹伪装成烟花运输,于是天人把烟火大会的传统也剥夺了,烟火师这一职业就此没落。攘夷战争结束的头几年,天上总是冷冷清清,星也寥落。这几年到了节日,胆大的人会偷偷摸摸地放上几束听个响,方圆人家都竖着耳朵听,望着悬月念念不舍。
念念不舍。任务完成烟花的流光溢彩还在眼前闪烁,他们并没有回到那纯白的房间,而是走在了尸横遍野的荒土地,落日的余晖蒙了层灰,像一颗暗红色的斑驳的、放久了而起了霉点的苹果,碎石断剑潜伏在阴影里,等着黑色的鸦盘旋离去。银时看了土方一眼,没有错过一瞬间的惊愕,开始习以为常地翻找死人的口袋。新任务布置下来,要求他们在这死人堆里找一枚戒指。土方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这时想,自己打不过银时也是合情合理。徘徊于战场的幼鬼是把死亡当早饭吃。不合适的刀和过于敏锐的眼神,一切在当下的场景里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弯腰,触摸开始僵硬的尸体。
银时翻到了一枚素圈,在夕阳的一抹光下闪闪发亮。这对他是无用的东西,既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保护自己,但亮晶晶的很好看,对于人来说,有时候好看比有用更重要。他似有所感,问土方,是这个吗?在把戒指递给土方前,他说道,章鱼烧很好吃,谢谢你。
拿到戒指的那一刻,天旋地转。
—如何解剖一只鲸鱼—
尚未从眩晕感中缓过来,眼前横刀出鞘寒光一凛,身体本能而动,来不及出鞘提刀格挡住这一击。
“喂喂喂,就派这种人来杀我吗?你这种人竟然还能被选中,瞳孔全张开了。”
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眼神瞬间清明,还是那纯白的房间,还是那头银色的天然卷。
更圆润的脸颊,更锋利的杀气,土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勉强挡住的姿势使不上力,土方的手腕逐渐酸涩,银时的刀逼下去在颈侧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滴下去的时候,两人的脑海里同时像走马灯一样大段大段闪回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哦,原来这是十七岁的银时,十七年的记忆像烈酒一样呛得他眼睛火辣辣。
“土方……十四郎?”银时犹疑地把刀回撤,消化着接收到的冗长而繁杂的信息。他正流亡于幕府的镇压,这年的冬天来得太快,早几日尚可的衣服已抵不住风寒,冷贴上他的脸颊,仿佛是一张可笑而动人的面孔。
“没想到还能从你口中听到一次我的全名,白夜叉殿下,”记忆的共享拉近了十岁的差距,彼此明白了所处的情况,土方从禁锢中脱离出来,揉了揉手腕。
“那,我应该喊多串君吗?”十七岁的银时开始运用起二十七岁的土方的记忆。他对这记忆感到棘手,里面的自己对于他来说过于遥远,就像太阳穿过冬日苍白无力的天空,在自己身后铺开四个虚假的影子。
“喂,我现在可是你的长辈。”
“诶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你可以逗完小时候的我又来找我的事啊,十年后的我不应该也得见见以前的你吗?那家伙的烂摊子凭什么交给我处理呀!明明我自己还焦头烂额的。”银时嘟囔着抱怨,最后一句脱口的那一刻自觉替那家伙失了言,讪讪地笑了笑,不过转念一想,这一身的狼狈都被他明明白白地瞧去了,自己只是讨厌回顾过去,也不曾有过遮遮掩掩的必要。但他还是快速地转了个话题。
“我以后还能养上那么大一只狗啊,我还挺喜欢狗的,感觉摸起来会很舒服的样子。”
“对,”轻拿轻放的一句话偏偏硌得他生疼,土方沉甸甸得开口,像灌了满嘴的沙,“你家的狗毛软得很,就是和你一样爱惹事,再过十年你完完全全就是不交房租拖欠工资的废大叔了,天天和你家的俩小鬼一起给我们警察找麻烦,不要仗着是万事屋就把我们警察的活儿也干了啊,反省一下自己啊!”
“是吗,那我可真是个坏蛋。”
机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要求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人都爽快地坐下,如释重负,分据沙发两头。坐着看电视,不用刻意经营,这一客观必须进行的存在便可以把空白而巨大的时空填充,无需扮演一种角色,坐着即可。
打开电视不再显示雪花噪点,取而代之的是演绎白夜叉故事的视频,真实得就像是把主人公的记忆拓印下来,拍成了一部只适合一个人观看的三级片。引起瘙痒的虫子在这属于声光电的时空上啃出寂静的空白。
这简直荒唐!土方想要气愤地站起来抗议,但只是坐在沙发上一动未动,尽管胃在火上灼烧。他害怕这气愤包藏祸心,居高临下地带着怜悯,被别人听去这包藏祸心才是关键所在,气愤的爪牙看上去也像耀武扬威。
但银时只是看着,聚精会神地看着,仿佛从未有过这些事情的回忆,任凭那空白溢出,淹没小腿,淹没肚脐,淹没脖子,等待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窒息。打着鼓点的恐慌咧着嘴追上土方,刚瞥到的记忆如今一帧帧地播放,把他想看的不想看的全部清晰地曝光,逐步逼近故事的结局,恐惧像蜘蛛网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放到银时砍掉松阳的脑袋的那一刻,土方转过了头,把呼吸也静悄悄地隐蔽。那人保护了什么,失去了什么,选择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在他面前展露无遗,帮他推开的那扇门,门后站着真选组全体队士,也站着十年前的自己。土方意识到这样的静悄悄如此不近人情,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有什么东西非说不可,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他想张口说些什么,舌头却打了结,把满腔的情绪拦在喉口泻不出来。有些话说不出口、不知道怎么说、畏惧于表达,讲述显得太正式,倾诉又显得太煽情,对话是两颗心私密的照面,在这点上,他们同样的怯懦,只要不发一言,一切都可以归咎于被迫,被迫地聆听,被迫地说。
视频并没有到此结束,反而开始重复最后一幕,银时一遍又一遍地抽出刀,松阳一遍又一遍地在说完“谢谢你”后死去。土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冲上去关掉了电视,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心绞痛不留情面地袭来,他却觉得心安,仿佛正在经历一次漫长潜泳后的深呼吸。他甚至要陶醉于这心绞痛中,享受就体现在一声声情不自禁的呻吟。
银时重新打开电视,让画面继续播下去,也让被土方挽留的疼痛消退。银时仍旧盯着电视,没看土方说道,“你这人确实和我相似,怪不得那个我会和你处得来。我看你就像看到了我,你也看到我然后看到了你自己吗?”
银时并不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问得随意,接下来的话就可以讲得轻巧。“有些事情知道了也不过知道了,它就在那里,放着不管也没什么。我 其实喜欢你吧?”他这时扭过头冲土方狡黠地笑了笑,“没必要否认。不是他 把不好意思说的话推给我来说的吗?所以你放心好了,这种事情不会束缚他留在过去,他不正和你一起向前走吗?我有我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路要走,他背的东西远比我多,所以这些事情也无足轻重了,你不用放在心上。”银时顿了一下,接着说:
“虽然你拯救不了我,但你可以拯救他 。”
像被人沉重地拥抱,心被拢了个密不透风,轻轻一颤也惊扰。他们如此的相似,相似到永远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都对这痛苦安之若素。痛苦是自我的救赎。
土方把刀拔出一部分,示意银时,“明明比他还要大几个月,选择也是人生也是,却总让他等我,这次,该轮到我等你了。”银时会意,很珍重地捧出一个微笑,也把刀拔出,两把刀露出的刀锋相互碰撞,清脆悦耳的撞击声铮铮作响。他们鸣金起誓。
终于熬过这无止境的循环播放,他们又在下一个指令下缄口不言了。这实在是过分的要求,这依旧难以接受。被要求口交的不是他,他却无法事不关己,土方强迫自己看向银时那双红色的眼睛,长而狭,窄窄地把平静兜住。比起抗拒、羞耻或者其他更粘稠的情感,他一瞬间升腾起的是心疼,这心疼来得气势汹汹,但软弱,最终陷于躲躲藏藏的境地。
“虽然我对男人之间这种事不太了解,但我还算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是一种应允,像一种祭祀,把整个自己都奉献进去。土方感到这人站在自己面前,却站得很远。确实站得很远,他站在十年前。
“不,我不能……”不安催促着土方开口,“你没必要这么做,实际上你并不认识我,这应该是我来承受的,我不应该让你,我不能让你……”
这种事情是不应该做的,为此而付出的痛苦不应该是属于他的,他替那命令放过他,就好比放过了自己,好比他 放过了他自己。
银时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得回去。"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生者与死者都在那里。这是我的选择。
他把接下来的事变成了顺理成章。银时蹲了下来,又改成跪着,拉开土方的裤链扯下内裤,犹豫了一下,舔了上去。柔软而灵巧的舌惹得柱身水光泽泽,土方长吸了一口气,小腹涌上一股热流。银时舔湿它以后,小心地收着牙齿试图把它含进嘴里,第一次做这种事,牙齿仍然不可避免地磕到了柱身,敏感的疼痛混着口腔的温暖湿润给土方带来过电般的刺激,在他身上跳着战栗的舞蹈。顶端抵着喉咙眼也无法把柱身全部塞进去,银时眼里冒出泪花,控制不住干哕的想法,带来的喉头的滚动却把嘴里的炙热吞得更深。马眼被吸了一下,强烈的快感逼得土方差点精关失守,急急地低喘,难以忍受地把手指插进那头细软的银发里。他已经搞不清是想让银时停止还是想让他继续,搞不懂是银时在为他口交还是他在侵犯他的口与唇。这是你的选择,那么这也是我的选择。既然承受痛苦是一种悲伤,不如来承受我。土方锢着银时的脑袋开始往前送胯,咸津津的眼泪流到银时嘴边和前列腺液掺在一起咽下去。他在这泪水中迎来高潮,像撬开了一只贝类柔软的壳一样在银时嘴里释放,把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17岁的银时的身体里。
或许是把精液咽下去的缘故,银时在这里的夜晚发起了烧。土方因他的呓语而醒,无坚不摧的白夜叉正饱受噩梦抑或病毒的困扰而瑟瑟发抖,苍白的脸颊染上滚烫的红晕,土方把手贴上银时的额头,仿佛触碰到了一件易碎的瓷器。这温度把他的手指燎了一下,忍不住缩回手,差点被那沉重的梦扯进去。这个梦持续了十年之久吗?
噩梦对病人百无一益,土方接来一杯热水,把银时从梦魇中唤醒,“银时,你发烧了。”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还陷在梦的泥沼里,晕乎乎地被喂进几口水。可能因为总和伤患打交道,土方很擅长照顾自己,也擅长照顾人,作为常年执勤加班的单身汉,已经可以评价为精通于此了。之前并没有在这房间里看到药,他祈祷天人能通情达理,变出些退烧药来,于是他起身,被子给银时裹得更紧,连泛着潮红的脸也给藏进去,去房间翻箱倒柜试图找出药来。事不随人愿,连药片的影子都没有,他只好找条毛巾用热水打湿,回到床边敷上银时的额头。
“冷……”高热夺走了银时的神志也夺去了他对体温的感知,看到土方回来,他皱着眉头发表不满。他藏在被子里,就像躲进了自己的堡垒,因此容许流露出一丁点儿的委屈。
没有更多的被子,土方把自己的制服给他披上,然后侧躺在旁边,隔着被子和衣服抱住了银时。
和上次的拥抱不同,少了肌肤与肌肤的纠缠,少了体温与体温的窃窃私语,但这个抱更结实,更有力。银时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也转为悠长。“我会传染你的。”他隔着被子闷闷地说。土方只是把滑下去的衣领向上掖了掖,围住银时的脖子。
银时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常年吸烟给制服留下了印记。他烧得晕乎乎,闻着这烟草味,像是火上煨着一剂草药,熏腾起苦涩而安心的韵味。
裹得太严,呼出的热气逐渐聚拢,在近乎坠入沉睡时他开始感到热,在土方怀里踢着被子,“热,热。”
土方没放手,“乖一点,这里没药,捂捂汗烧就退了,别撒娇。”
撒娇?我才没有撒娇!你怎么能说我撒娇?银时蒙着头在被子里面乱蹭一通,发汗让他的思维也变得黏腻腻,像一艘搁浅的船。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要抓住,有什么要去做,在搞明白前脱口而出:“我要去东北边吗?”
“什么?”
没来得及解释,喉咙隙一连串的咳嗽像扎根的种子挣扎着破土而出,银时弓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一阵阵发白,五脏六腑都皱在了一起。
土方连忙去倒杯热水。
脑袋晕得厉害,银时频繁地眨眼才能姑且保证对周边事物的感知,土方端着杯子喂他喝水,无法控制的咳嗽带着杯子一起抖动,溢出来的水洒在土方的手背上。
银时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滑下去,意识也一点点滑进黑暗,像一尾鱼一扭就游走了。但耳边好像一直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他嫌吵,不想理。又感受到一滴湿润,水吗?倒的是热水,这太凉了。泪吗?
—雨的自白—
坂田银时眨了眨眼,从白光中缓过来,就看到土方十四郎的那张泪脸。搞什么嘛混蛋,你亲的我怎么你先哭了,我连牢骚都不能发吗?他抬手抹去土方眼圈的泪痕。
被突然的动作一惊,土方拽住他的手腕,“银时?”
银时微微一怔,他第一次听到土方这么喊他。不,这名字作为钥匙打开了两段记忆,在无法判定是否为真实的存在,土方已经这么喊过他。
“万事屋?”土方注意到床上人的差别,心跳不自觉地加速。这人不在的时候他得知了太多的秘密,此刻在正主面前竟有做贼心虚的心情,他忍不住错开视线,忘了自己的手还搭在银时的腕上。
银时此时还沉浸在凭空多出的两段记忆中。其实他并不介意自己的过去被别人看去,尤其这个“别人”是他。对于他现在身边这些人,他只是缺少理由也缺少立场把这不光彩的回忆倾诉给他们,这样的故事连做下酒菜都不够格。所以相比而言,他更想逃避的是17岁的自己怎么就那么直接地把喜欢说出口了啊!拜托我自己还没有承认呢,17岁的小屁孩想说比我更懂恋爱吗!
银时羞耻得想捂住脸,被握住的手挣了一下,土方下意识松开,才觉哪里空落落的。银时感到尴尬,搜肠刮肚想编出来几句俏皮话,天生的幽默才华突然失了灵,勉强打着哈哈说道:“没想到多串君这么擅长照顾小孩子哈哈。”
心一乱就容易出错,银时忘了自己装傻充愣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糊弄过去,一说话反而把自己暴露了。明白之前的记忆保留给了银时,土方不再紧张,倒是镇定自若起来。他跨坐到床上的人身上,阴影覆住银时的眼睛,手指碾过他的唇,俯身再次吻了下去。不像上次那么急,他细细地吻,慢慢地吻,舔开唇上的褶皱,教它们一张一弛的呼吸。
银时设想过很多可能,被追问过去,被质问心意,或者两人一起当作无事发生,但他唯独没想过这种情况。说他自大也好,胆小也罢,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信任土方要胜过信任他自己。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土方凑上来的那一刻,他惊得攥住了床单,但土方并没有用力,只是双手撑着床很轻地吻着,像一握风,他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但他做不到。他扶住土方的肩膀,迎合着这个吻。
好狡猾。如此利用我的信任,这不是让我自投罗网吗。
等机械音响起的时候,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土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银时,把他的全部都看在眼里,拇指贴着他的颧骨蹭过去,捧起他的脸颊,小指勾起细软的银发像勾起了一截誓言。在他们共处27岁的当下,此刻他 可以等待了,等待他的一个答案。
“我们本没有理由,”银时略微颤抖地开口。
我们是非完成这任务不可,我们才要做爱。看似是流氓行径的推脱,土方却一下就明白了。我们有太多的理由停下,但我没有,你也没有,那么,那么——
土方顺着他的脊骨一路捋下去,停在腰窝处,战栗的摩挲像是一场最亲密的私语呢喃。他们额头抵着额头,于是连对方的睫毛都根根数得分明,注视着彼此的脸染上绯红。银时的和服被扯得半挂在腰间,本就大敞的衣领完全被解开,土方低头亲在胸膛上,亲在心脏上,听心跳饱满有力的跳动。舌尖打着圈舔过乳首,银时急急地喘了一声,搂住土方的肩膀,“别……碰那儿,你是讨奶喝的婴儿吗我说。”
土方接着向上吻,从左肩的伤疤到颈侧的青筋,直到含住银时的耳垂,在他耳边说道,“我倒是想喝,你有吗?还是说得靠我努努力?”
银时的脸顿时烧得火辣,正纳闷于此人竟能说出此等诨话,后穴被入侵的疼痛让他惊呼出声,土方用一个吻把他的谴责抗拒都咽了下去,连眼角挤出的泪花也擦了个干净。
这人在床上怎么这样啊!银时感受着手指在自己身体里肆意地扩张,生涩的进出摩擦起混合的痛楚,当被碰到某个凸起时,牙关忍不住漏出了一声小小的呻吟,土方没错过这隐秘的享乐。“这里吗?”他试探着再次按下去,银时变了调的呼吸印证了他的想法。
在他试图进一步抚慰怀里的人时,银时恶狠狠地把他推倒,水汽还蒸在眸子里。“我说土方先生,可以了吧?”这人反客为主,骑在土方身上摆腰自己往下坐。第一次的纳入过于艰难,吞没一半的时候他疼得想放弃,不上不下的姿势更是酸涩,看看底下人那张好整以暇的脸,狠狠心一口气坐了下去。两人同时发出长久的喟叹。
这一坐耗尽了银时所有的力气,还是被带进土方的节奏里,他缓慢地顶弄,但进得极深,撑开内壁的褶皱又自愿在退出时被绞紧。他们如此的相似,在做爱这件事上都显得默契。汗把他们淋透了,但其实一直都湿着,事实上他们一直淋着江户这场久下未停的雨,于是他们拥抱、接吻、自省、回忆,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留给对方,全部留在对方的身体里。
把彼此打捞起,他们面对着面,用更契合的姿势让彼此痛快地诉说。就像他能看见土方因汗而撩起的刘海下光洁的额头,土方也能看见银时因忍耐而咬伤的下唇的伤口,因为痛苦变成了一种给予,他们因给予而变得赤裸裸。
土方咬着他的耳朵在他体内释放,如果只能承认一种真实,那么你感受到了吗,他在问。存在是如此得庞大而侵略,填满时间的缝隙,填平十年的沟壑,鬼和鬼不鬼的都要与自己告别。其实我很早就给出了答案,在这之前,在接吻之前,在撑着伞坐在真选组条牌下之前,我们昂首走在歌舞伎町。
在新的指令下土方抱着银时去浴室清理,如果不是该死的命令要求他们一起洗澡,银时更想一个人去躲个清净。像猫入水一样毛就瘪了下去,清醒过来的银时觉得他是被过去的自己传染了热病,才会纵容土方如此做下去。
但泡在浴缸里,情绪和话语就又融化得湿漉漉了。他隐秘地期盼着土方询问些过去,这样他就可以夸耀白夜叉时代的英勇战绩——虽然面前的人是个抓攘夷浪士的警察。不过土方没有,只是问道,“如果上不了天堂的话该怎么办?”
银时愣了一下,想起过去的自己问的那个问题,“当人不好吗?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挤在一个浴缸里,手碰手脚碰脚,像坐在万事屋那张狭窄的餐桌上,比起谈论死亡先谈论起的是明天的早饭。
土方露出一个像开裂的无花果一般的笑,“对,”他点点头,“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在这房间里又待了很久,可能有一周一个月也或许只有一天,没有新的任务再布置下来。他们照常地吃饭,照常地拌嘴,照常地拥抱,这里的餐桌可以谈论的不仅有明天的早饭还有性与爱。
某次他们因蛋黄酱问题又吵起来后,土方下意识地去口袋里摸烟,碰到某样东西后突然颤抖起来。他掏出那枚戒指递给银时,蓝色的眼睛擒住红色的眼睛,眼睛也颤抖话也颤抖,“你把这个给了我,我现在想把这个也给你,你愿意吗?”
银时把手交了出去。
门出现了。门开了。万事屋的牌匾在暖黄的路灯下围了一圈金色。
回歌舞伎町去吧!回万事屋去,一把抱住定春摸摸狗毛。
回歌舞伎町去吧!从登势酒吧门前路过,被楼上的人邀请喝一杯草莓牛奶。
回歌舞伎町去吧!
Fin.
Notes:
*东北方:江户在萩城的东北方
*美宝路:土方抽的mayoboro,参考美乃滋/万宝路翻译
*试卫馆:土方岁三跟从近藤学剑的道场,此处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