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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在金刚宝莲里待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被终于出关的元始天尊用一朵天池水莲做了肉身。
敖丙则没那么幸运。他的魂魄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好像并不在意哪吒比他先走一步。等刚恢复的哪吒被太乙扑上来揉了一遍，蹭了满身眼泪鼻涕之后回头去看，金刚宝莲已经合上了。
哪吒大惊：“敖丙！”想去开盖，被太乙抓住了。
“无量天尊。”太乙念道，作出警告的手势，挤眉弄眼地示意天尊还在看。
哪吒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转过头去，天尊捻着须，似乎还在等他的跪拜。
“为什么不把敖丙也放出来？他不是灵珠吗？”哪吒问。
“龙性妖邪，况且他这灵珠来路不正，还要多炼个几日。”太乙小声说。“你快跪谢，天尊心情好说不定就放他出来了。”
哪吒皱着鼻子勉强做了个揖。天尊和太乙又说了几句阐截大战在即，须得好好磨练哪吒之类的破事，哪吒半点都没听进去。
等天尊一走，哪吒就守着金刚宝莲转悠，琢磨着要怎么把敖丙弄出来。太乙甩了甩拂尘，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说为师帮你看着呐，你不必担心，眼下天尊有新命，你且与我去金光洞里修炼，出来之后有一场大战在等着你。
哪吒手一抱，不干了。“你们就会骗我，我一走回头把敖丙弄死了怎么办？我不去。”
太乙拿他没法，好说歹说了半天，同意让他把金刚宝莲带在身边，才架起云雾把这混世魔王给拖去了金光洞。
修炼生活称不上多苦，只是无聊。太乙又咬死了不松口说必须他修炼完成，助天尊和天尊弟子打败截教才会把敖丙放出来。哪吒一团火只好憋着，天天在美却无生气的无边幻景里学咒语，修身打坐，还得冥想，一打坐就是半天，想爹娘，想村子头里的好吃烧饼，想他一屋子破破烂烂的玩具，也想敖丙。
在宝莲里那些日子里两人都是魂魄，碰也碰不着，玩啥都不行，又不用睡觉，只好说话聊天。哪吒来世间也不过三年，还成天给困家里，实在没啥可讲，也就只能讲讲他设圈套玩弄村里人的笑话，可敖丙听得津津有味，他从来没上过陆地，啥都不知道，一点小事都能听得他啧啧称奇。哪吒也就得意起来，牛皮猛劲吹，说起他道听途说的事添油加醋，仿佛都是他亲历的。村子头那个年老妇人做的烧饼也被他吹成无上美食，明明他自己也就在把人吓跑之后捡了半块吃过而已。
说得两个人都心向往之，哪吒一抹嘴边的哈喇子，让敖丙也讲讲龙宫。敖丙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那里很暗，只有申公豹陪他，父王守着龙柱，会跟他讲地底的妖魔，天上的神仙和水面的阳光。
“不过我们有很多鱼，还有龟和水母。”他说着，带着点怀念的笑容。“鱼群每天都会巡游，从海底到海面，如果师父不在看，我有时会跟他们一起游，我比最快的箭鱼都游得快，还有黄金蛟，会在暴风雨的时候跳出海面，鳞片是金色的……龙族很少到海面，所以我每次都得偷偷去……”他停顿了下，摸着自己的袖子，低下头去。“……父王大概是不会原谅我了吧。龙族千年来逆天改命的唯一希望，被我葬送了。”
哪吒看不得他这样，可惜不能拽着他的领子吼他。
“切，他有本事自己上啊，全赖你身上算什么英雄？”哪吒说着，翘起脚来，在虚空中翻了个儿。
敖丙只是慢慢摇了摇头。
天啊命啊这些东西哪吒是不信的，但敖丙好像觉得是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他们并不能多谈——灵珠与魔丸本是一体，他们该是心灵相通的，但事实上并不是。敖丙在想什么哪吒并不知道，哪吒也不觉得他的人生——如果那短短三年称得上人生的话——是由一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混元珠决定的。
等他重又有了肉身，就已经不能算是李靖夫妇的孩子了。可他还是念他娘，也念他爹，连村里那口烧饼都念，他就更坚定地觉得什么劳什子的混元珠，本大爷姓李名哪吒，李家三太子是也，太乙真人是我师傅，敖丙是我朋友，其他的，元始天尊也不能让他改名更姓。
金光洞里练功寂寞，又不想跟太乙啰嗦，哪吒就每天捧着金刚宝莲跟敖丙讲话，新学的神通，新练的咒语，又成功捉弄了太乙……虽然没有回应，但宝莲会发出淡淡蓝光，他便觉得敖丙一定是听见了，就睡觉也带着，抱在怀里。宝莲冰凉，哪吒偶尔心血来潮用点火加加温，又怕烫到敖丙，刚刚暖点就收手，对着呵气，宝贝极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哪吒半月后出关，奉太乙真人命到元始天尊弟子姜子牙那里报到。宝莲他留在了金光洞让师父照看。
伐纣这事儿哪吒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姜子牙看起来也什么都不会，神通很差，简直不知道这个师叔是怎么混成了天尊弟子。但爹娘和哥哥们都支持他，哪吒觉得不过是小别，可母亲已不再满头青丝，眼角皱纹丛生，父亲拥抱他的手臂也不再如回忆里有力，就算是素不食人间烟火的哪吒，也心下怅然，明白自己这一别走了太久。看在爹娘面上，他也就耐着性子老老实实听从派遣，做了伐纣的先锋武将。
伐纣也比他预想中要复杂。本来以为只要横枪立马，他三太子风火轮一转，混天绫一铺，火尖枪捅破天，三头六臂搅得天翻地覆，就定会大胜而归，没想到截教也有诸多神通之人，申公豹站在了通天教主身边，龙族、妖族倾巢而出，碧游宫隐隐和昆仑山分庭抗礼，连十二金仙出马都只是平手，战况陷入了僵局。
哪吒第一次受了伤，第一次救不下人，第一次看着战友战死，第一次浑身浴血——只有最后一个是他喜欢的。每一次杀敌，他都能感觉到血液沸腾的兴奋，他生来就该如此，他生来就该踩着尸骸堆成的山站在顶点，披风被血染黑，一柄长枪把人捅个对穿。
除了那些会让他因为兴奋而眼睛发红的对手之外，他也遇上了其他人。很重要的战友，比如黄天化、韦护、雷震子……以及杨戬。
第一次见杨戬哪吒就被挑衅了，他当然不会让，大战三百回合，把姓杨的枪挑马下，差点要了他的命，回营被师叔数落了好大一通。哪吒嘴里应着，心里可半点不服，等杨戬刚好又去找他打了第二架，这一次稍稍收力，总算是打得尽兴。末了杨戬请他喝酒，哪吒莲花化身，怎么喝都不会醉，那天却不知为何微醺了，摇着杯子看杨戬长身玉立，在门廊下负手站着，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文绉绉的话，意识到哪吒的视线，转过头笑起来，脸上灿若桃花。
哪吒很高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很高兴。鏖战了这么久，每天都紧绷着等待出战，让他的世界都变成了血色的。不用打架，就一起喝喝酒，聊聊天都很高兴的时光，似乎已经是漫长的隔了一辈子的事了。阐教一众里数他年纪最小，阴谋权术他全都不懂，生怕被人看扁，总要摆出大人样子，只仗着自己天赋异禀，横冲直撞，杀伐疆场，是纯勇，也是天真。
杨戬就不同。杨戬什么都知道，特聪明，还厉害，哪吒觉得他很好。他喜欢和杨戬在一起，虽然每次都说是为了打败他，但后来杨戬喝醉，全身都是破绽，哪吒也没对他出手，只是在他帐外守了一夜。
然后杨戬陷入了十绝阵，哪吒赶去增援，却也陷入了阵中，一番飞沙走石，将他与其他人隔绝，混天绫扔出去没个着落，火尖枪也燃不尽眼前红云，哪吒心知不妙，这是专门为困他而来，愈发焦躁。
他屏气凝神，握紧枪，六臂都伸了出来，等待着敌人露头那一瞬。
左边传来气流的波动，哪吒装作没发现，等到气流波动变大，几乎到了近前，才猛地一踏风火轮，腾空跃起，避开攻击，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灵活在空中转弯，火尖枪直刺而去，却在一截光滑的鳞片上划了开来，擦出金光。
哪吒脑袋一炸。“敖丙！”他叫出声来，在最后一瞬险险撤回了力。
回应他的却是巨大的龙尾一甩把他抽上了天。风火轮没赶上，哪吒砸到了石头，轰隆隆石头碎裂，他眼前一黑，过了好一会儿才能捂住腹部，用枪撑起身体，却见银白龙尾在烟尘中一闪而逝，又藏了起来。
哪吒咬紧了牙。“敖丙！出来！”他叫着他唯一知道姓名的龙的名字。
但烟尘不散，只有空气中越来越大的湿气说明龙并没有离开。
“敖丙！”哪吒继续叫道。叫了几次都没有应声，哪吒呼出一口气，有点动怒。他抹了抹嘴角流下的血，笑了起来。“好啊，玩捉迷藏吗？等我把这全都烧了，看你往哪里跑！”
他开始念咒，火尖枪所到之处，皆是火焰。很快火焰就窜得很高，烟尘也不知不觉地散去了。一截龙身从云雾里露了出来。
哪吒高兴起来，就要上去打招呼，却被突然而至的狂风吹倒在地。等他睁眼去看时，烟尘已经散尽，巨大的银龙盘踞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害得我儿道行尽毁，魂飞魄散，如今有什么资格再叫他的名号！”
哪吒一惊。“你不是敖丙！”
“孤乃东海龙王敖光！”银龙出声，声音轰隆隆地如雷鸣。它吐气呼声，就有雨云凝聚，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哪吒握紧了枪。敖丙跟他说起父亲时总是用着又敬又爱的语气，说他是千百年来龙族最厉害的王。而哪吒虽然知道龙族参与了截教的战斗，可这还是第一次和真龙对上。
敖光再次张口，这次天空都变暗了，雷电在凝聚，显然目标是哪吒。
“敖丙还活着啊！”哪吒争辩道，也暗暗蓄力。“他在金刚宝莲里……活得好好的！”
敖光冷笑。“金刚宝莲乃元始天尊亲手所铸之玄铁炉，专炼魂魄，为的就是除掉混元珠上的杂气。我儿为你挡了天劫，本来就失掉肉身，元气受损，又经了这么久，三魂六魄早给炼没了，你身为魔丸，又怎会不知？”
哪吒握紧枪说不出话来。
“我儿乃东海三太子，千年来最为难得的灵龙，龙族如珠似宝地捧着他，盼他长大，却被你这魔丸孽畜蛊惑，至死无全尸，魂不知归处。这笔账，该不该跟你算！”敖光怒吼出声，龙须尽张，巨大的气浪连同雷电一起扑面而来，哪吒不得不跳开避其锋芒，却还是被击中，半边身体发麻，从风火轮上掉了下来。
他刚要爬起来，龙尾卷起飓风把他掀了起来，抛到空中，又往地上砸去，幸好混天绫做了缓冲，哪吒才没有被立时摔晕过去。连着两次受挫，哪吒的心头火起，火尖枪一紧，三昧真火就起来了，敖光唤来的普通雨水根本近不了他身就被烤干。
“既然是敖丙他爹……”哪吒收回了六臂，只将力蓄在枪上。“我便饶你个全尸。但还有笔账要和你算——你们这些龙族，不过是欺负敖丙心好，又不是他要做灵珠的，要他为你们全族的命运负责，凭什么啊？你是他爹爹，这点事理都不知道，我看也是老糊涂了。”
敖光大吼一声，一甩尾扑了上来。哪吒等他到了近前才跃起，和他缠斗在一起。龙爪锋利，龙鳞坚硬，还有风雷加持，哪吒也费了点功夫才找准空隙用混天绫制住他，一枪削断他的龙须，趁敖光疼痛跳到龙头上，抓紧龙角，猛地往下压，一直把他压到地上，激起无数灰尘，龙角差点给掰断了。敖光挣扎不休，哪吒的火尖枪剥开了他的鳞，戳进肉里，蓝色的龙血流了出来，距离龙心不过数寸。
敖光眼睛睁大了，他晶亮的眼睛让哪吒有一瞬的停顿。
他把枪拿了出来，还把鳞抚平了。他站起身来，放过了敖光。
“……为什么不杀了我？”敖光倒在地上嘶嘶抽气，肚子一起一伏。
哪吒顿了顿，把火尖枪往上一提。
“……敖丙会伤心的。”他说，转过身去，招来风火轮，一个鱼跃，飞出阵中。
他最终也没能救成杨戬，杨戬被他师傅救了，玉鼎真人为此身受重伤。杨戬眼睛都红透了，寸步不离，见帐中无人能救，点了个头就扶着他回金霞山，暂时脱离了战场。
哪吒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端，转身去找了太乙真人。
“啊呀，玉鼎这次可吃大苦了。”太乙腆着肚子念念叨叨。“你瞧瞧人家徒弟，瞧瞧，这才叫尊师重道……”
哪吒伸手用混天绫把他捆了个严实，像提个行李似的也飞上天，直奔金光洞。
“哎，你这娃儿，有话好好说嘛……”太乙抚着被捆得发红的胳膊，一脸委屈。“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念我这儿嘛……”
哪吒不理他，从房间捧出金刚宝莲，直挺挺地戳在他面前。
“给我打开。”他说。
“哎？啊？”
火尖枪拔了出来。
“有话好好说啊！”太乙连忙挥手。
“呃，密码，密码是多少……”太乙抓耳挠腮。
火尖枪靠近了些。
“啊啊我想起来了！”太乙把手按了上去，一阵符咒运转之后，宝莲发出金光，即将开启。太乙却一把抓住了想扑上去的哪吒。
“哪吒，我跟你讲，兹事体大，你要想好……”
哪吒甩开了他。宝莲完全打开了，仙气缭绕之中，那颗灵珠旋转着，发出幽幽蓝光。
“……敖丙呢？”他问。“敖丙？敖丙你在吗？”
叫了好一阵，哪吒的枪都快抵上太乙了，敖丙的影子才渐渐显现出来。缥缈着，抱着腿坐在那里，和灵珠交替出现。是哪吒熟悉的敖丙，素衣素服，堇色的头发梳在脑后散着，总是那样光亮。只是他的神色是哪吒不熟悉的，好像神志不在此处，已经去了遥远的彼方。
“敖丙！”哪吒叫起来，伸手想碰碰他，手指从他的影子中穿过了——当然，他想什么呢？魂魄本来就无法触及。他只是……无法控制地想碰碰他。
敖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会救你出去的。”哪吒说。
敖丙好似听见了，又像没有听清，没有反应。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哪吒又重复了一遍。
敖丙这次看向他，他张嘴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小哪吒听不清。他的影子变得更淡了些。
哪吒握紧了拳头。一句“等我”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太乙合上了宝莲，转过头试图安慰他：“看到了就么事，么事，他是小龙王，哪有那么容易魂飞魄散。再说了，你早点帮姜尚打胜仗，他就能早点出来……”
哪吒一股子火气全冒出来了：“他都快没了！什么时候能好？！你们骗我！你们根本就只想要灵珠，没想救他对不对？！”
太乙汗都下来了。“他毕竟是妖……眼下龙族站在截教那边兴风作祟，天尊这样也是为了保护他……”
“什么保护？人都没了还怎么保护？”哪吒气得脸都红了。“我不管，把他放出来！”
“一个魂魄，还带着灵珠，太脆弱也太危险了。”太乙皱着脸说。“上下三界会为了抢他挤破头的。还是留在宝莲里安全啊。”
“你就……你就不能让他也复生吗？”哪吒追问。
“我可没本事复生一只龙。”太乙叹气。“龙族每隔数百年才产一子，集天地精华而生，统御水域，跟人可不一样。有本事复生他的只有天尊吧。但他老人家生气龙族偷灵珠逆天改命的事，估计很难同意……”
哪吒没法可想，又生气太乙和天尊瞒着他，一跺脚，抱着金刚宝莲翻下了界，把太乙撇在了身后。
在他在天上耽搁的这些时间里，十绝阵已破，阐截两教都死伤惨烈，血染河流，姜子牙带着周军艰难向前，已经跨过了渭水，临近朝歌。
哪吒抱了个宝贝回来，又成天不离身，当然很快就被注意到了。杨戬就跑来摸过，被哪吒把手毫不客气地打开了。
“这是你媳妇吗，守这么紧？”杨戬吃痛。
哪吒愣了愣。“不是。”他还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杨戬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我开玩笑的。什么宝贝？破阵用得上吗？”
哪吒低头看了眼金刚宝莲，伸手摸了摸，玄铁依然冰凉。
“是我的半身。”他说。
杨戬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是……灵珠子？”
“什么灵珠子？他叫敖丙。”哪吒不耐烦起来。他顶讨厌这些人叫他魔丸，叫敖丙灵珠——他是哪吒，李哪吒，敖丙——也就是敖丙罢了。什么东海三太子，什么灵珠子，能代表敖丙的一根头发丝吗？
“敖丙？是龙族吗？”杨戬想了想。“我想起来了……陈塘关之前渡劫，水淹七镇，跟他也有关系吧？啧，我说龙族一向不过问人间事，这次怎么这么积极地参与进来，还站在商纣那边……”他严肃了起来。“哪吒，你需得小心，万不能让截教的人发现灵珠，否则我们的麻烦可多了。”
哪吒点头，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总觉得他天天看着宝莲，能出什么事？比起截教那边奇怪的阵法，敖丙还能坚持多久才是更值得他忧心的事。
但军营里鱼龙混杂，异术方士众多，消息毕竟还是不胫而走。
一周后，哪吒被诓到了距离周营较远的山谷里，申公豹在那里等着他。
知道申公豹打不过他，哪吒倒是没敢放松警惕，火尖枪拎着，混天绫飘起来，只等他出招。
申公豹先报了目的。“我是为了救、救丙儿而来。丙儿在、在你那里对，对不对？”
哪吒放低了枪。
“丙儿是、是我的徒儿，我自、自然会为他着想……但、但这事儿复、复杂……”
哪吒听他说话要被急死，但又不得不听，只好放下枪，装作很有耐心。申公豹先啰嗦了半天复生之术复杂，金刚宝莲乃大正之器，对妖族魂魄有毁灭性伤害之类，都是哪吒已经知道的事实。
“……除、除了元、元始天尊，还、还有通、通天教主……也能做到。”
这句话终于抓住了哪吒，他停下掏耳朵的手，看向申公豹。
申公豹卖起关子来。“但、但通天教主很、很难接近……”
“少说废话，你能不能做到？”哪吒举枪逼问。
“可、可以……但有、有条件……”申公豹眼睁睁看着火尖枪越来越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要姜尚帐前十二金仙阵法图。”最后一句倒是一点都不结巴了。
哪吒皱眉。他都不知道那老头有这东西。
“如果我不答应？”他继续拿枪逼申公豹。
“丙儿他，他撑不了太久了。”申公豹答道，眼睛竟然一瞬也红了起来。
哪吒放下了枪。他当然知道申公豹不安好心，可宝莲蓝光日盛，他也清楚敖丙距离形魂俱灭不过须臾。
申公豹待还要说什么，哪吒把枪往他面前一戳，他便不敢开口。
“宝莲可以给你，但阵法图没有，我没听说过。”他说，纵起风火轮回营。
哪吒还没到周营就发现不对，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有银龙在云间露出只鳞片爪。他暗叫不妙，意识到申公豹只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敖光才是真正的意图。可眼下杨戬、韦陀被派出在外御敌，雷震子对付不了这么大阵仗。他急忙冲了下去，唤出三昧真火，冲破云层，逮着敖光就要揍——却看到敖光含着金刚宝莲，竟把大半个腹部给露了出来。哪吒的枪尖划过他的腹部，蓝色的血喷溅了出来，他却坚决不躲，含着宝莲也无法呼风唤雨，只能用身形去避。
哪吒收了力，敖光避无可避，无处可逃，竟硬正对了他。他须发皆张，被砍断的半截龙须在空中微微颤抖，眼睛睁得很大，丝丝血丝蔓延至眼底，是不甘又愤怒的眼神。
哪吒看了眼枪尖，粘了一块鳞片，晶莹的，沾着蓝色的血，在闪着光。
他放低了枪。
敖光只停顿了一瞬，对他微微颔首，一甩尾消失在云端。
雷震子终于赶到，扑扇着翅膀叫着我去追，哪吒阻住了他。雷震子一脸不解，哪吒也不想跟他解释，阴沉着脸翻下云，回了帐中。
战事越到后面，越是艰难。明明距离朝歌城不过几十里，却反反复复拉锯了很久，截教全员出动，阐教十二金仙也纷纷上阵，元始和通天公开对峙，各种奇招异法倾尽所有，死伤无数。黄飞虎战死，土行孙战死，杨任战死，崇黑虎战死……截教那边损失更为惨重，河边林下都有妖族死去后化成的原型，披着铠甲的山猪、豺狼、猴子、虎豹……河边有龙族尸骸，鳞片被早早剥掉卖钱，龙角被砍下，龙筋也给抽走，连骨头都给撬了下来，只剩下臭气熏天的一堆腐肉。
有帐前军士为了讨好哪吒送了他一件龙甲，是用龙鳞拼合而成的，号称坚硬无比，能抵得过最锋利的白刃，还送了一条龙筋带。把甲用架子挂成人形放他帐中，用龙筋扎好，为了漂亮还做了个假龙头。哪吒回帐后看见，眼前一晕，差点一刀砍了军士的头。
他也没扔，只是坐在帐中，看一点烛火灯光照着龙鳞晶亮，影子跳动着仿佛活物——但又怎么跟真正的万龙甲相比？万龙甲的光辉他亲眼见过，比让整个天塌下来的雷电都要闪耀，在天劫雷里碎裂如冰晶，每一片都折射着万有，折射着敖丙温柔而坚定的眼睛，紧握住他的手——死去的这些龙鳞里，有没有那青龙的一鳞片甲？
哪吒喜欢战争，喜欢血，喜欢混乱，死亡是他嬉游的对象。可就算是他，也有疲惫得不想提枪的时候，在帐中坐着听外面风声，带来隐隐约约的兵士交谈声音，有人在弹奏家乡的歌曲，有人因为疼痛呻吟，有人在抓紧每一点时间纵情……他并不清楚自己手下死了多少人，还剩多少，杨戬总是会知道，姜尚也知道，他只需要负责向前冲就好了。
他也不喝酒，喝不醉的话喝酒和喝水并没有区别，就更体会不到人们描述的那种飘飘乎一醉方休的感觉了。但在这样一个夜晚，他其实挺想喝醉的。中毒会很痛吧，喝醉会很舒服吧……当他还是个肉体凡胎的娃娃时，他记得他被海胆刺到手指也会哭，娘跑过来拔掉刺对他唱虫虫痛痛飞……可现在，丢掉一只手臂他也不会眨眼，不过靠神通再长出一只来罢了。
疯狂地上战场杀敌，因为任何挑战而兴奋，嗜血如魔，管他元始还是通天，只要挡在他面前的，哪吒都会举枪便刺——被攻击、受伤时的那点疼痛；取人性命时溅到脸上的血热得发烫——他得靠这些东西证明他活着，不是魔丸，不是莲花，是哪吒，李哪吒。
三界之内，有蛇妖龙族，仙人凡人，三百六十道，渡劫成仙往生轮回，诸生皆苦。唯有哪吒，灵来自混元珠，身来自天池仙莲，从开始就异于常人，连元始天尊都不知拿这混元珠如何是好，只好一劈两半，随它去也。他该存在吗？不该吗？这天地间根本就没划下他的道儿，再怎么自欺欺人陈塘关也不再是他的归处，那能怎么办，只能自己劈出道来——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想活？混元珠还能有什么执念？无非是爹娘放在身上那缕念想未散，就幻觉自己是个活物。既然是个活物了，想活还能有什么理由？踏了别人的道，截了别人的命，生死谈笑间，是知道己身非凡物，知道这世间本无我容身之处。
幸好还有一个敖丙。
尽善尽美，七窍玲珑，仿佛是为了衬托自己的恶才出现的完美龙子，却也不过是另一个来世间三年，莫名其妙背了不属于自己的命运，莫名其妙送了命，莫名其妙……无处可逃的孩子罢了。
哪吒看了那甲看了半宿，直到外面嘈杂渐渐止息，军营陷入寂静。他用手指点起一小簇三昧真火，刚想烧了那甲，却还是没能下手，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通天教主摆下了诛仙阵，仙翁老儿们齐齐来助元始天尊。这么大阵势哪吒眼看着是不用上场了，乐得清闲，站在一边剔牙观战。却见远处风起云涌，挟裹雷电，有潮水自海上起，一线连天，渐渐越涨越高，竟把土地都掀了起来，大海啸一般，地动山摇，不知是哪位大仙在做法。
哪吒心里一动，叫出了风火轮，正遇上武吉急急忙忙跑过来传信，说太公有请哪吒将军出战。
哪吒一甩混天绫，红艳的绸缎飞扬，逆风而起，一眨眼就飞到了云上。
云上很冷，有细小的冰晶擦过他的头发和脸颊。哪吒深呼吸了一口，闻到妖气，就兴奋起来，火尖枪出鞘，直奔阵中而去。
他在看到凝结成冰的雨云时就有了预感，等看到冻成冰的木吒时就更确认了。把兄长复苏后他凝神一看，乌云滚滚中有个青色人影若隐若现，不是敖丙又是谁？就持着火尖枪冲了上去。
“敖丙！”他叫道，火尖枪向前一送，敖丙灵活地避开。
许久不见，敖丙似乎并无变化，依然是堇色长发如瀑，眉目如画，清清雅雅，如果忽视他手边不断蔓延的冰晶形成了方天画戟，哪吒会有一瞬错觉他还是那个会在海边跟自己踢毽子、在宝莲里反反复复讲同一个故事的少年。
“哪吒，”敖丙回道，他叫哪吒名字时有一刻的停顿。“别阻我的路。”
“老子偏要阻！”哪吒叫起来，拎起火尖枪照头就是一劈，被敖丙挡住，反震了回去。
敖丙力量增强了。哪吒意识到。同时也意识到他身上的妖气浓重，竟是以往未曾遇到的强敌。
该说不愧是我的半身吗？哪吒龇牙一笑，提枪上前，与敖丙缠斗在一起。
冰与火的力量发生了冲撞，引起的爆炸令方圆几里都受到了波及，哪吒捕捉到几声惨叫，但无暇顾及，只来得及提高力量，抵挡敖丙一下又一下的攻击。但他心有顾虑——姜尚的本军就在身后不远处，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敖丙冲过去——竟被敖丙逼得步步后退。
哪吒耍了个花枪跳开，引得敖丙朝向他扑去，又突然地停了手，放下枪。巨大的冰晶在他面前生生停下。
“行，停，停，你现在厉害了，我承认了。”哪吒挥手说道。“好久不见你就这么招呼我？我可太伤心了。”
敖丙犹豫了一下，在他面前翩然飘下。“你让开，我不会伤你。”
“你还好？呃，那什么，太乙那老家伙不肯帮你恢复……”哪吒抓了抓头发，岔开话题。
“通天教主给我重造了肉身。”敖丙说，眼睛闪了闪。“用了我父亲和族人贡献的龙珠。”
“那挺好的……但你都重生了，就不用给他们卖命了吧？那通天教主可是坏得很……”
敖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哪吒，你什么都不知道。”
哪吒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可是实打实地在阵前打了几年的仗，你才复生多久？”
敖丙叹了口气。“多说无益，要么让开，要么打倒我。”他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哪吒咽下一句咒骂，想这小龙怎么这么死脑筋，要说擒龙杀龙，没人比他更有经验了……冷不丁被敖丙斜刺得手，栽下风火轮，摔到了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敖丙飘飘然落下，但隔着几丈远，也不继续攻击，只是看着他。海潮越涨越大，有其他龙的身影在云层中闪现，村庄成片淹没，来不及逃跑的人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就被吞没了。
哪吒撑着枪站起来。敖丙一伸手，冰晶把他再次打倒在地。
哪吒终于动怒，他擦了擦嘴角流下的血，升起三昧真火，挡住敖丙的下一轮进攻。
“你醒醒！敖丙！你看看周围！”他吼道，火尖枪卷着雷霆之力朝敖丙扑过去，敖丙侧身避过，但还是被烧掉了一块衣角。他升上天空，哪吒紧追不舍，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在空中相交又分开。
“你又在糊涂了！”哪吒朝他隔空喊道。“你不想要这个的！你明明最讨厌战争！”
“你又为何要助周军？”敖丙跳到不远处，用冰锤护心，擦了擦脸上的汗，问道。“阐截两教的纷争与混元珠并无干系，封神也与你无关，你莲花金身，本可以直接修道升仙，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我只是……”哪吒被他猛地一问，张口结舌。
——一开始只是为了救敖丙，帮爹娘，一心只想打完收工，可等真的和姜尚、杨戬他们混熟了之后，就变得比谁都更热衷这个战场，一杆长枪杀敌无数，被军士们尊称一句少将军，就好像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杀，杀，杀！挡在面前的全都要死，只要有个正义的名号，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血与火的腥臭令他兴奋，他毕竟是魔丸啊……
敖丙笑了笑。“我也有弄脏手也必须要做的事。”画戟划过一道闪电，朝哪吒直逼而来。
哪吒心头窝火，手里就没了轻重，敖丙渐渐不敌，开始左右支绌。几个回合后哪吒一枪捅破他的心门，把他的画戟打落，手臂也受了伤，白衣上渗出蓝色的血来。
哪吒用枪指着他。“停手，敖丙，你打不过我的。投降吧，师叔会赦你的罪。”
敖丙咬着牙用冰冻住了伤口，又变出另一只冰刀来握在手里。
“我不会投降的。”他说。“除非你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的。你是我的朋友啊！”哪吒毫不犹豫地回答。
敖丙顿住，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还是温温柔柔的声音，却令哪吒浑身发冷：“但不再是唯一那个了。”
他伸手指了指下面阐教一众。周军阵营，黑压压一片人，正被潮水包围，越聚越紧。哪吒的战友们——雷震子已经蓄势飞了起来，哮天犬不知跑哪里去了，杨戬本人，已经悄悄化了身……
敖丙一挥手，浓云遮住了其他人。他看向哪吒。
“我和你终是不一样的。我是妖，你是仙。龙族只想要一个公平而已。我们为天界的和平付出了太多，因为生而为龙，就不得成仙，千百年来困守海底。天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地不知我们的存在。这是我们最后一搏的机会了。”敖丙说。“而你教过我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一挥手，一束冰晶窜出，把从背后窜出来试图偷袭的雷震子打飞了。
他们一直打了下去。从天上打到地下，又打到水面上，最后又打回天上。敖丙一直在受伤，哪吒也流了不少血，但谁都不肯退让。也没人参与他们的战斗，混元珠之战震动天地，连诛仙阵都中断了片刻，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都在暗自为自己的人增加力量。一时间天地都混沌了，天黑得像夜晚，地却被照得极亮，白昼一般。
但与此同时，潮水一刻不停地涨，杨戬和剩下的十二金仙也很难对抗龙族全体的力量。太乙一看形势不对，敖丙拖住哪吒无非是拖住时间，周军已被潮水包围，靠结界也撑不了多久了。急得他一甩拂尘，把《山河社稷图》抖开，抛到哪吒面前。哪吒顺势抓住敖丙，借力把他也扯了进去。
一进《山河社稷图》，战斗就变得没什么意义了。一切皆为虚幻，就算打到天地变色又有什么用？神笔一画一切复初。
哪吒本来是这样想的，但敖丙显然不是，他硬生生冰封了河流和瀑布，又打碎变成了冰箭，万箭齐发，朝哪吒飞来。
哪吒是真的骂出声来了。他把火尖枪舞得密不透风，把冰箭全击碎了，足尖一点地面，跳将起来，手一伸，混天绫直朝敖丙飞去，几下就把他给缠住了。
“这混天绫……杀了我不少族人吧。”敖丙动弹不得，竟然还有心思说笑。
哪吒沉着脸走上前，掐住了他的脖子，拎着他把他举了起来。
“敖丙……你这么想死在我手上吗？”他问。
敖丙看他一眼，眼睛里波光粼粼。“你放我出去，我还是会继续。”
“我不想杀你。”
“这事儿由不得你了。”
“敖丙！”
敖丙停了一刻。“我戕害百姓，令生灵涂炭，早就死罪难免。”他轻笑了一声。“由你来了结最好不过。”
哪吒咬紧了牙。“你故意的？”
“这里只有我们俩。”敖丙答非所问。他抬起头，看向永远蓝得过头的天，永远无暇的云，春花和秋实同时盛放的土地，因为太完美而不真实。
“很像金刚宝莲里那时，那时也只有我们俩。”他笑起来。“四十九天，我讲了这辈子最多的废话。”
哪吒没说话。他又何尝不是把那些日子记得太清——魔丸与灵珠仿佛融合了一般，一切都如此和谐自然，身体消散了也没关系，灵魂缠绕在一起，因为任何一句话、一句没说出口的相视而笑而由衷地快乐，在时间和空间都仿佛静止的空寂里，世界与他们有什么所谓，只要有彼此就好……——太美好，以至于他甚至不敢多想，衬得这世间血污浊地，连空气都坏透了。
“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宝莲里，过了不知多久，有没有一万年？……你知道，你不在，我就抓不住时间流逝的节奏了。”敖丙说。他垂下眼睛。“一开始有点怕，后来连情绪都消失了。我发现当意识不到自己存在时我的一部分就会消失，我就拼命想，拼命想，想啊想啊，直到终于被师父再次找到……”
他笑了一声。“你曾是我的唯一，哪吒。”他说。“我是靠想着你渡过那一万年的。”
哪吒的眼睛一瞬就红了。
“但给我生命的是我父王和我师父。”敖丙继续道，带着晶莹的笑意。“灵珠虽然无垢，却因妖血蒙尘，魔丸虽然浴血，却愈加闪亮——哪吒，这不是天意，是你我选的路。”
哪吒伸手抱住了他。敖丙住了嘴。
“我们……离开吧，离开这一切。我带你走。”哪吒低声说。敖丙的长发在他脸边蹭过，滑滑的，还带着潮水的凉意。
混天绫不知不觉地散开了，只缠了一小截在敖丙手腕上，另一端缠着哪吒的手。
“去哪里？”敖丙同样低声问。
“哪里都好，管他元始还是通天，商还是周。你说得对，阐截之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三界之中，总有地方可以去吧？”
敖丙停了一会儿。“天界元始天尊、妖界通天教主、人界太上老君……三界已经全都卷入战争了。哪有一处安宁之地？”
“可是……！”
“你爹娘，你师父，你兄长，你的朋友……哪吒，你放得下吗？”
哪吒不说话了。
敖丙握住了他的手。“不过最后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很高兴。”
“《山河社稷图》……真是个宝贝啊，心想就会事成，画笔画到就会变成真的。有点像做梦一样，只要一直想，你就会出现，只要不醒，你就不会走。”
哪吒撇过头去，无法看他。
“在这里杀了我吧，哪吒。”
混天绫飘舞着，火尖枪也拎了起来，却没有一次比这次更沉重。
敖丙负手立着，头发被风吹散。残阳似血，照着他的脸也好似发出光来。哪吒第一次知道山河社稷图标准的日落也能如此让人心碎。
“抱歉让你做这样的事。”敖丙最后说，他深吸了口气，抬起脸来，看向自己的半身。“我还是……你的朋友吗？”
哪吒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因为含了泪水而更加闪亮，如星子一般，忽然心下大恸。
“不是。”他回答道。
他扔掉了枪，抓住敖丙的脸吻了上去。
敖丙的回应是顿了顿，随后热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向自己。
龙的皮肤滑腻，耳后有细密的鳞片，身体柔软冰凉，哪吒却觉得心里那火烧得太热，热得他要把这地儿给掀翻，热得他想毁掉一切。他未经人事，却在市井里打滚时见得多了，知道他们这样是不对的，阴阳不调，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但他们本来就不是对的。三界独一无二，无处安放的混元珠，不该存在于世之物，除了彼此本来什么都不该有，不该要，是这世间给了他们欲望，给了他们感情，给了他们责任，把他们生生扯开，泾渭分明了，说你为善，你为恶。
去他妈的世间。
去他妈的天地。
去他妈的——
那股火渐渐熄了，哪吒闭上眼睛，觉得被水温柔地环绕，仿佛回到母体，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大半天后，忙于应战的太乙终于想起来被他遗忘的徒儿，连忙拿出《山河社稷图》观看，被吓了一跳。
整图已无一块完整的岩石，一段流淌的溪流，大树被烧焦成炭，横七竖八地倒着，如同经历了末世毁灭一般，因为被破坏得太严重，图纸都烧出了洞来。
唯一能清晰辨认的是红绫蜿蜒，裹着一只青龙，哪吒坐在边上，握着枪一动不动。
太乙连忙拿出神笔画出出口，让哪吒出来。哪吒脸上血渍斑斑，眼睛亮得闪光。他身上有什么不太一样了。连杨戬都被他的杀气震得退了半步。
“发、发生什么了？”太乙紧张得也被传染了他师弟的口吃。
哪吒伸出手来，手心里一颗破碎的珠子，闪着隐隐蓝光。
“搞出那么大动静，居然你们都没看见？”他说，哼了一声。“白瞎了大爷我的英姿。”
太乙待要上前看个仔细，哪吒手一收。“这个我要留着跟天尊讨赏用。”
“这个可以给你。”哪吒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带子，拍到太乙手上，晶亮柔韧的一条。他咧开嘴笑。
“这是什么？”太乙问。
“这是他的筋。”
太乙惊得动都不敢动，差点把龙筋给扔了。“娃儿……娃儿你莫不是疯了吧？”
哪吒对他挤了挤眼睛。“给你做根皮带，正好。”
太乙脸都白了。
“对了，这图，都破了，没啥用了，给我吧？”哪吒说。太乙茫然点头。
哪吒环视四周，轻蔑一笑，踏上风火轮，在诸多神仙的静默中扬长而去。
诛仙阵对龙族一战，哪吒神勇威名远扬，杀敖丙，毁灵珠，剥皮抽筋，令人闻风丧胆，等进到朝歌时，已是降妖大元帅。商纣一把火烧了鹿台，妲己被一剑穿喉，钉死在摘星楼上，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月，盛极一时的浮华倒塌在烟尘里。姬发砍了商纣的头，悬挂在城门示众，宣告了新朝的开始。
姜尚发布封神榜，三百七十一星，原来早是元始天尊定好的劫数。龙鳞甲披在他身上，封了敖丙华盖星，为出世之星。龙族脱妖籍，但不得上天，终生镇守海底。
哪吒肉身成神，封火轮天王、天宫元帅，守天门。
银河璀璨，遥遥相望。
千年后。
元始天尊闭关，一个石猴窜上天来，叫嚷着我要让这天再也遮不了我眼，竟自封齐天大圣。哪吒久违地燃起战意，和他大战，难解难分，直到杨戬也被惊动，两人联手将他拿下，送至太上老君处。
出了门，杨戬笑笑，说你大忙人，都见不着人影，很久没和你练，筋骨都松了。
明知他说得不过是屁话，现在他清源妙道真君香火极盛，根本没空，哪吒也没戳穿，只顾擦自己的枪。
“这猴子还挺有趣。”哪吒吹了吹枪杆上不存在的灰，历经千年依然金灿灿地熠熠闪光，半点看不出曾经经历过的血洗。
“有点像你哦。”杨戬答。
哪吒不悦。“我有那么丑么？”
“当然不是长相。”杨戬笑。“那股子气啊，像我刚认识你那时。”他好似怀念起来。“我师父跟我说过，太乙师叔养了个魔丸转世，叫我提防着点。结果防不胜防，第一次见面还是被你重伤。当时我躺床上就想，哇，这娃儿生得俏丽，却真是魔王性子，也不知谁能收得了你。”
哪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猴子也是，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一股泼天的愤怒，不把天捅破不罢休那种。”
“捅破也没什么不好。”哪吒回答。
杨戬只是笑笑不说话。两人站在宫前站了好一阵，昆仑山琼楼玉宇，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永恒平静而美好的仙宫，无论看多少次哪吒都觉得——太无聊了。
“你后悔过吗？”杨戬忽然问。
“什么？”
“私毁灵珠，守一世天门。”杨戬说。“你已肉身成神，以你的功绩本可以另立门户，像我一样做个潇洒真君，结果还要为天宫守卫，日夜不得停歇。”
哪吒看向遥远的星河彼岸。华盖星在云层后闪耀，是温柔、清冷的光。如果杨戬动用他的第三只眼凝神去看，会发现那里闪耀的并不是龙，而是灵珠。
“我只后悔为什么没早点那么干。”哪吒答道。
——那个时候，敖丙对他说了“谢谢”。
谢谢你给我自由。
被封在《山河社稷图》残卷里的青龙，失了灵珠，要千年休养。
山都青了，水也涨起来了，又是桃花盛开时候，月下潮涌，沙滩上传来海的声音。
睡太久，梦虽好，也该要睁眼看看了。
“我其实挺期待那猴子大闹一场的。”哪吒说，终于笑了起来，露出尖利的牙。一瞬间如千年前的魔丸再世，见神杀神，遇佛杀佛。“——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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