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三朝先生下班后有空吗?”东朗煞有介事地敲了敲秘书的办公桌,迫使他从复杂的工作中抬起头。
“嗯,有空。”三朝扶了扶快要滑落的眼镜,眼底是一片加班留下的乌青,“怎么了吗,东朗先生?”
“明天就要放假了,今晚一起出去吃吧。”东朗眨了眨眼,展示手机上的预约信息,“就当是工作一周后,小小犒劳一下自己怎么样?”
虽然面上是在笑呵呵地征求意见,但预约信息已经显示预订了两人的座位。东朗确信三朝是不会拒绝他的,第一因为这家餐厅是他利用职权之便,偷看三朝电脑时在收藏夹里找到的;第二因为他是东朗,只要是他提出的请求,三朝就很少会有拒绝的时候。
果不其然,三朝看了眼餐厅名就愉快地答应了,因过劳而黯淡无光的双眼也迸发出几分神彩。他兴致勃勃地清点剩下的工作,计算自己的下班时间。最终他给了一个确切数字。
“我大概可以在七点之前完成这些工作。”三朝自信地说。
“好,”东朗微笑着拍了拍秘书的肩膀,“那么我们就下班见了,三朝先生。”
“……以上就是此次项目的内容。”三朝站在一边,汇报完工作后合上文件,等待着理事的进一步指示。他用余光偷瞄着墙上的钟,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阿方索理事闭着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她稍稍抬手示意,三朝立刻双手递上详细的项目计划书。
“嗯……还是老样子。”阿方索翻着文件,不予置否,随后抬眼看向一旁紧张焦急的三朝,“东朗呢?”
“东朗先生去了顶楼的实验室。有一组数据出了问题,他正在重新测验。”
阿方索指节规律地敲击桌面,好像看穿了他拙劣的谎言,眼神锐利的注视着他。
“他这次没把你带进去吗?”
三朝一怔,刚想开口说明自己从未去过,阿方索挥手制止了他。
“行了,你走吧。”她把文件扔回三朝手里,又恢复了闭目养神的姿态,“叫东朗下次自己注意。”
“我会代为转达的。”三朝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地抱着文件离开了理事办公室。
“哈,三朝先生回来了。”东朗看着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的秘书,收起手里的卡片,笑眯眯地招呼他。
“……抱歉,东朗先生,我来晚了。”三朝努力平复呼吸,把文件放回桌上,满怀歉意地向东朗道歉。他从理事办公室一路跑回来,却还是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没关系的,三朝,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东朗拉近三朝,轻拍着他的背脊,就像抚慰一只小猫一样宽慰他,“再说,是我拜托你替我去汇报工作,我应该道谢才对。”
三朝有点不好意思,心里挣扎片刻,还是脱离上司的臂弯,率先汇报起工作。
“理事对我们的工作似乎不太满意,还有…”三朝回想起当时理事的话,仍感不解,“说到你在实验室的时候,理事说让你下次注意……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东朗沉默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常态,故作苦恼地叹了一声气,“大概是知道我们在撒谎了吧。”
“没办法,谁让我们的三朝先生太过正直,不会说谎呢?”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略带惋惜地看向秘书。
“明明是东朗先生太任性了,随便编了个借口就来糊弄理事!”
“好啦,好啦,工作上的事就留到上班时间再说吧。”东朗晃了晃收拾好的公文包,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我们先去吃饭吧,三朝先生。”
下班后在一起聚餐对于东朗和三朝而言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但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约会的时间倒是很少。
所以当东朗敲着三朝的桌子问他下班后有没有空时,哪怕已经连轴加了一周的班,满脑子只有休息,三朝还是答应了下来。
餐厅是三朝一直想去的那家,口味非常好,因为明天就是假期,他们还喝了点酒。微醺的时候,东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副牌。
“销售部门的同事拜托我做一副酒令牌,说是遇到了非常难搞的顾客,”东朗把牌展开在三朝面前,“虽然还没有做完,但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是可以玩的。”
“东朗先生不去和理事汇报工作就是在做这个吗?”三朝抱怨道,随手拿起一张卡,裁剪规整的铜版纸上印着一些文字。他读着正面的文字,又有些不解的翻过来,想看看背面的内容。
“三朝先生,下班后就不要再说工作上的事啦。”东朗戏谑道,拿过三朝手里的牌,“我先说一下规则吧。”
“这是一组有关欺骗的牌,角色都是来自一些传说故事。正面是欺骗者,背面是受骗者。抽卡人根据卡牌正面的名字和图片猜背面的人,猜不出来的人罚一杯酒。”
“……好无聊的游戏。感觉只有十协会里的老学究才会喜欢……”
“哈哈,我也这样觉得。而且只有学艺不精的老学究才会喜欢。”东朗自嘲般笑了两声。
“……”
“所以,三朝先生要玩吗?”
三朝肉眼可见的有些犹豫。他在学校也只是中规中矩的学生,比起读书更喜欢去做户外运动,对于这种需要阅读积累的东西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但是三朝几乎不会拒绝东朗的任何请求。
所以思考片刻他还是点了头。
“好……但是东朗先生请不要为难我,不要想趁机把我灌醉好吗?”
“我会尽量的,三朝先生。”东朗笑眯眯地说。
东朗把牌打乱平放在桌上,叫三朝把眼睛闭上摸一张牌。三朝乖乖照做,胡乱从东朗手里抽走一张卡片。
“白手伊索德。”三朝读出牌上的名字,纸片上印着海岸和帆船,还有金银花缠绕点缀其间。
“答案是崔斯坦吗?”
“答对了!”东朗浮夸地转动三朝手里的卡片,展示背面的正确答案。
“在崔斯坦和金发伊索德的爱情故事里,白手伊索德出于嫉妒,欺骗了自己的丈夫崔斯坦,告诉他代表金发伊索德的白帆并未到来,使他死在爱情无望的痛苦之中。”
“而金发伊索德上岸后见到爱人的尸骸,也哀恸而亡。”
“可以说如果不是白手伊索德,这对恋人也不会有这样悲剧的结局。”东朗放下卡片,倒了一杯酒,“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你说是不是,三朝先生?”
三朝难得没有附和东朗的观点,低垂着眼睑思考着,半晌才踟蹰着开口。
“我不认为这全是白手伊索德的错……”
“即便这是属于崔斯坦和金发伊索德的故事,但白手伊索德也是崔斯坦名义上的妻子。崔斯坦求娶了她,金发伊索德也知道她的存在,但两个人却日复一日的忽视她。
因为遭受了那样长年累月不公正的待遇,白手伊索德才会出于怨恨说了谎。”
“而且……东朗先生,在那样的情况下,身中剧毒的崔斯坦无论如何都会死掉,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注定了会以悲剧收场。”三朝认真地,为一个故事里的人说着辩解的话,“白手伊索德的谎言,只是在命运的捉弄下,为这个故事多增加一笔悲哀罢了。”
东朗愣了一下,三朝注意到上司的神色,后知后觉自己的逾矩,一下子慌乱起来,慌忙解释道:“对不起,东朗先生!我……”
“哈哈,你也太认真了点……”东朗忽然地笑了起来,安抚性地摸了摸三朝的脑袋,打断了他将要说的话,“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大概也只有三朝先生这样单纯正直的人才会关心一个配角吧。”
“好了,三朝先生,来摸下一张牌吧。”
三朝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几分羞愧,有些难为情,便也顺着东朗的话,闭上眼睛又摸了一张牌。
卡片上画着太阳,城市,与有着爱奥尼亚柱式的神庙。
“卡珊德拉。”三朝叹气,“东朗先生果然开始为难我了……”
“这实在是对我的污蔑,明明是三朝先生自己摸的牌。”东朗笑盈盈地把刚倒的酒推过去。
“要一口气喝完哦。”
三朝颦着眉,皱着鼻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东朗是怀着恶劣的心思,所以给他倒了满满一杯,而他又不善饮酒,一口下去给他辣得够呛,扶着桌面咳喘起来。
东朗适时倒上一杯温水,贴心的递到他嘴边,就收获了三朝感激的眼神。
“三朝先生知道特洛伊的故事吧。”趁着三朝喝水,东朗拿过卡牌。
“有听说过木马计的故事……但是没有听说过卡珊德拉这个名字。”三朝小口小口啜着杯中的水,缓解酒劲。先前已经喝过几杯,刚刚那一杯酒更令他有些上头。
“特洛伊除了两位王子,还有一位公主也很出名。”
“那就是卡珊德拉。”东朗把卡片捏在手里,翻到写着“卡珊德拉”的那面。
“她是特洛伊的公主,也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祭司。”
“她的美貌获得了神的青睐。她向神许诺了爱情,以求得预言的能力,然而,”东朗将卡面翻转,卡片的背面写着“阿波罗”的名字。
“当她获得预言的能力后,却背弃了诺言。
神因为受到欺骗而降下诅咒,使她说出的预言不被任何人相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覆灭。”
“呐,三朝。”东朗看着三朝,问道,“你觉得这位公主也情有可原吗?”
“就算放到现在这位公主也完全是咎由自取,”三朝摇头,他解释道,“如果用工作上的话术来说,卡珊德拉就是和阿波罗订立了一份合同,卡珊德拉负责提供情绪价值,阿波罗给予相应的报酬,也就是说,阿波罗是甲方……”
“三朝先生又在讲我听不懂的东西了……”东朗苦恼地听三朝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有关合同的订立和履行的知识。
“但是,”三朝忽然停了下来,话锋一转,“应该说不愧是神吗,降下的惩罚实在是可怕。”
“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却毫无用处,比到不得和得到后再失去,感觉还要恐怖。”
“即使知道毫无用处,但这位公主还在不断说着预言,不断地想证明自己,徒劳无功地想要拯救她的国家,却是在推一块迟早要落下的石头。”
“就好像一个空洞,因为一开始方法就是错的,所以永远也填不满。”
“所以人第一个欺骗的都是自己,”东朗欣然认可他的观点,“如果我是那位公主,我也会告诉自己我的预言都是有用的,我不是在做徒劳无用的事,然后继续推那块西西弗斯之石。”
“如果是东朗先生,首先就不会通过欺骗这种方式获得能力吧。”三朝反驳。
“呵呵,”东朗轻笑,“那可不一定。”
“第三张牌。”三朝睁开眼睛,看向手里的卡片“源氏公子!?”
“怎么了,三朝先生要认输吗?”
“不是不是,只是…这些故事之间的跨度也太大了……”三朝歪了歪头,略有些苦恼,“《源氏物语》我有读过,但可以说的上欺骗的,桐壶帝?六条妃子?……”
东朗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开始倒酒。
“啊啊东朗先生……”三朝听出了其间的威胁意味,苦恼地抓起头发。
“这次你可以慢慢喝。”东朗推着玻璃杯,杯身凝结的水珠在桌上留下一道湿痕。
三朝接过酒杯,忿忿地抿着杯沿,一点点舔着酒。
“源氏公子是个滥情的人,滥情的人确实容易说谎。”东朗翻过了卡牌,紫色为主调的卡面上印着名字,“所以这里只挑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紫姬。”
三朝有些疑惑,面上满是不解。
“源氏公子隐瞒了兵部卿宫的消息带走了若紫,若紫才会长成他想要的温顺的样子。”东朗反问,“难道三朝先生不认为隐瞒也算一种欺骗吗?”
“我只是,没这么想过。”三朝嗫嚅道,“源氏的隐瞒自然算一种欺骗。”
“只是紫姬对源氏的情感,因为隐瞒而诞生,因为教养而生长,这样的情感又该作何处理呢?”
“最后,紫姬是否因为看见了一瞬的真相,却无法逃离,才会心碎衰弱而死呢?”
“可能是吧。”东朗说,“所以才应当远离源氏公子那般自私自利的人。”
“三朝先生,再来摸最后一张牌吧。”
“东朗先生,我认为你这是在作弊。”三朝不满地睁开眼,“你刚刚分明在往我手里递牌。”
抱怨归抱怨,但三朝还是接下了这张牌。他看看手里的卡,与先前的比起来,这张实在是太过草率了,空无一物的纸片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甚至连墨水都尚未干涸。
“三朝先生不是觉得我老是捉弄你吗?”东朗笑眯眯地说,“所以我就稍微降低了点难度。”
三朝拿着牌,牌的后面是桌子对面的东朗,牌的上面写着的也是“东朗”。
“这是东朗先生临时写的吧!?”三朝又一次感叹起上司的任性,“好吧,让我来猜猜东朗先生骗了谁?”
“是已经离职的兰吗?”
“不是。”
“是施伦妮吗?东朗先生曾经骗她帮我们完成过项目。”
“哈哈,有这回事吗?”
“那我想想,是阿方索理事吗?东朗先生明明在办公室却骗她在实验室。”
“这个只能算借口……”
………
“东朗先生,我真的猜不出来了。”三朝主动要去够酒杯,却被东朗拦住了。
“三朝先生自己翻过来看看吧。”东朗很温柔的,笑不达眼底地注视着他。
三朝感觉周遭的氛围古怪起来了,莫名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翻过卡片,上面写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东朗先生,有事骗过我吗。…”三朝感觉难以置信,急切的想从上司的眼中取得答案。
东朗很安静地注视着三朝,他很想告诉三朝,骗过和骗是两码事,前者可能还要更好一点,但可惜东朗是后者。三朝可以理解因为苦衷而说谎的人,会可怜因为说谎而受罚的人,但不一定会原谅一个因为私欲而欺瞒他的人。
“三朝,事实上……”
维持谎言是一件劳苦的事,一个谎需要千百个谎来弥补。东朗为了维持现在的假象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可是三朝却可以永远活在梦里。
“事实上……”
三朝,你想知道阿方索理事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吗?
你想知道兰前辈为什么要离职吗?
你想知道那些有关欺骗与石头的隐喻到底是什么吗?
东朗只想知道美梦破碎后的景象。
“事实上明天不放假,还要继续加班。”东朗笑着说。
周围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愉快,三朝好像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却更加苦恼,嘀嘀咕咕的抱怨起酒喝得太多会影响明天的工作。东朗听着他的埋怨,玻璃杯上的水珠滚落,服务员忙碌的穿梭着上菜,又有客人走进了餐厅。
“骗你的啦。”东朗悄悄把卡片撕碎,丢进垃圾桶,“明天不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