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月岛萤撑着头看桌上的国文题。他一向不太喜欢高中国文试卷上的阅读题。要表达的思想老掉了牙,偶尔写一写两小无猜的感情还写的遮遮掩掩的,像是两个哑巴。他想起缘下前辈前些日子在群里控诉西谷前辈在国文题里写下的答案“像个男人吧纪男!”,突然觉得好笑。如果是日向影山那两个脑子里只有排球的单细胞生物,想必也是差不多的答案,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缘下站到一边来控诉乌野的四尊大佛。说起来他今天为了要到孤爪前辈的联系方式向日向低了头,两人的角色完全翻转了。而这都要怪黑尾铁朗。
再回过神来看国文题,月岛萤发现自己居然忘掉了全部文章内容。他烦躁地把笔撂下,找到写有孤爪前辈联系方式的纸条,摸出手机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孤爪前辈您好,我是月岛萤。”敲完开场白,月岛萤却犯了难。要怎么说才会不让孤爪前辈感到冒犯,又能照顾到黑尾铁朗的心情,并且还能表达自己此番的来意呢?他总不能直接了当的问“黑尾前辈最近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吧?这样孤爪前辈可能会觉得是发错了消息。也不能直接问“黑尾前辈最近回您消息吗”,搞得他月岛萤像个奇怪的人。不过说到底,对孤爪前辈而言,不熟悉的后辈发消息问发小的行踪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了。斟酌了半天,他打下比较委婉的问法:“黑尾前辈最近很忙吗?”一咬牙,按了发送。
等待孤爪前辈的回复对月岛萤而言很是难熬。应该说,当他发出那条消息时就后悔了。对方倒是很快显示已读,发了一条消息示意他稍等。月岛萤点开备注为黑猫emoji的对话框,漫无目的的上滑。最近的消息都是来自他,一条是在和对方讲今天宫城的天气如何,三条是说他教后辈拦网时的琐事,两条拍下午饭。再往上是一反常态的、通常会发生在对话框对面的图片轰炸。月岛萤不再向上滑动,他的拇指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停在屏幕上,试图遮住那张让他感到害臊的、被山口煽动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的他,罕见的带着黑猫耳朵。
其实月岛萤想用黑尾铁朗最近太忙或是软件抽风来为男友长时间不回复消息辩解。但前提是这些消息不应该显示已读。哪怕再忙,总有能看手机的时候吧?回一条无关紧要的文字或是表情包只需要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吧?他愤愤的想。
从他们暧昧到一个月前,月岛萤一直是那个扮演不太爱回消息角色的人——不是他不在意,而是他实在把握不住度,总担心一回消息就把自己的底牌晾干净了。哪怕那个人是黑尾铁朗也不行。或者说,正因为他是黑尾铁朗,所以月岛萤绝对不能丢了自己的底牌。
但不得不说,黑尾铁朗很有一套。来自年长者的撒娇月岛萤当然抵挡不住。黑尾铁朗隔着手机对他撒娇:“小月偶尔也回一回我的消息吧?不说每条都要回复,至少也要让前辈我知道你有在看哦?”
“可是我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唉。宫城又不像东京,这里的生活千篇一律。”
“东京的普通生活也很无趣的!但是我呀,路上看到什么都想和小月讲呢。总觉得这样小月好像就在我身边。”
“仅仅因为一条消息就觉得我在你身边?这完全是幻想啊前辈。”
“小月——”
“我知道了前辈。我会的。”
自那之后,月岛萤回消息都回的很勤,黑尾铁朗发给他的每件小事他都会回复,就算是不知道该回什么的时候也会用代表他的月亮emoji回复。他以为事事有回应应该已经成了两人的默契才对。但现在,他看着已读不回的对话框,第一次对黑尾铁朗产生了几分怨气。
“小黑说他最近有点忙。我已经提醒他了,别担心。”孤爪前辈的消息在手机上方弹出来。月岛萤礼节性地表示了感谢,承诺下次到东京时会请前辈吃饭。对方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只是在对话的最后发了一句“小黑如果态度不好的话,你别在意。”
这是什么意思?月岛萤不明白。明明过错全在黑尾方,他怎么还能态度不好呢?而且,那张让他感到有些难为情的照片他本是不打算发出来的。照片上他戴着个黑猫耳朵,神色有些害羞,完全就是扭捏的作态。这和他在黑尾铁朗那里的人设完全不符。在月岛萤看来,让这张照片落到黑尾铁朗手里,就会立马变成他的把柄。
都怪乌野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级生在一边煽风点火。日向说这就是最普通的来自游乐场的装饰,谷地说这也算是他把黑尾前辈放在身边,影山说他肯定是不敢发,而山口说黑尾前辈一定会喜欢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月岛萤,马上要升上高三的乌野球场上的理性,在挑衅和“黑尾前辈肯定喜欢的不得了”的双重助攻下发出了那张图片。而从发出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星期。
他有想过黑尾铁朗看到照片后的反应。肯定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可能是发很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猫来撒娇?或者是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些什么“小月好可爱小月你好爱我前辈一定会好好对你的”这样溢满粉红色泡泡的话。他甚至还想过黑尾铁朗会在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打视频过来要看看他是不是还戴着猫耳朵,并恳求他把黑猫耳朵好好珍藏或是寄到东京去。但是很可惜,上述所有都只是月岛萤的幻想,黑尾铁朗对他的照片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带着怨气继续写他的国文作业,几乎是耐着十万分性子才能接受阅读题里的两个哑巴。明明很多事情只需要说开了就好,而这些主人公总是闭口不谈,用着为对方好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他,自认为绝不会这样。
二、
凌晨两点,狭窄的出租屋里还亮着灯。整个房间都很安静,只有手指与键盘相撞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着。这已经是黑尾铁朗赶ddl的第三天,这三天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他能感觉到大脑已经停止工作了,只有手指在机械地敲,眼睛在机械地一同挪动。
是来电铃声将他惊醒。“天啊——又要加任务了——”他的上眼皮沉重地砸下来,左手总算愿意离开键盘去够甩在床上的手机。“你好——”他故意把声音拉的很长,以此作为无声的一种宣告。
“小黑?”电话那头是研磨的声音。
“哦,是研磨啊。怎么了?”黑尾铁朗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几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又回到键盘上开始工作。
“你最近挺忙的吧?”研磨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不像是有什么大事。但黑尾铁朗知道研磨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打电话的人,应该是有什么要告诉他。理论上他应该选一个温和的方式问清研磨的来意,但他今天实在是分身乏术,腾不出一点心思来思考最近会发生什么能让研磨打电话来的事情。
“嗯。我现在还有好几个ddl要赶。”他没精打采的应着。
“就你一个人做吗?一直在连轴转?”研磨今天肯定是要说什么,居然一反常态地和他绕起圈子来。黑尾铁朗叹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烈了起来:“研磨,到底有什么事?我现在真的很忙没有精力和时间来陪你玩。”
电话那边是一阵沉默。黑尾铁朗皱起眉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月岛给我打电话了。你抽时间回下消息吧。”研磨大抵是放弃了他的迂回战术,抛下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黑尾铁朗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断吓了一跳,敲击键盘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态度好像有些恶劣了。算了,等事情结束后给研磨解释一下吧。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郁在胸口的闷,停顿几秒,又开始机械性的工作起来。
黑尾铁朗已经不太记得那之后的事情了。结束可能是在四点或是更晚,那之后他的世界就变成一片黑色了。失去神智前定好的闹钟把他叫醒,他在午间一点用楼下便利店的饭团来抚慰十二个小时未能进食的胃。吃饭时他开始努力回想他睡着前的一系列事。任务完成的两个小时前他好像停了一小会,闹钟应该是在那时设的。他为什么拿手机来着?好像是有人给他打电话加任务——不对,是研磨打的来着。研磨好像提到月岛了。真稀奇啊,他们已经熟悉到这种地步了吗?好像月岛还给研磨打电话,说着回消息什么的.......
研磨让他回月岛消息!!!
这个认知给了他当头一棒。
来不及细想,黑尾铁朗尽可能快的去抓他放在一边的手机。Line上他没回的消息早就飙到了三位数,小小的数字代表着今晚又将有一场苦战要打。但现在黑尾铁朗来不及为自己的夜晚哀嚎,他焦急的寻找着和月岛萤的对话框。置顶的工作群几乎是每秒都有新消息蹦出来,不断抢占第一页的位置。而那个简单的月亮早就沉在置顶页倒数第二了。哦,倒数第一是他们家庭群。
跟在月亮后面的30似乎在无声控诉着他的疏忽。他居然有30条小月的消息没回!考虑到小月的性子,那近乎是半周的联系机会啊!都怪这些该死的堆在一起的ddl。黑尾铁朗有气无力的点开对话框,开始编辑消息。
“小月我不是故意的!”消息发过去对方很快就显示了已读。
“前辈您还会记得回我消息真是万幸。”
“哎小月现在是在上课时间吧?好学生也会这么正大光明地上课玩手机吗?”
“今天是周六前辈。您真是糊涂了。”
黑尾铁朗愣了一愣,抬头看向一夜未关的电脑,上面的时间确实是明晃晃地写着周六。他苦笑一声,拨了一个电话回去。
“小月——”几乎是在通话刚刚开始的时候黑尾铁朗就开始摆出了撒娇的神态。他被困在这无边的忙碌中太久了,总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吞噬。有一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毫无章法地冲撞,他感觉自己要裂开来。
“我从周二......不对,或许是周一?啊呀我记不清了......”“是上周六。你从上周六就没回我消息了。”月岛萤很清晰地指出。
黑尾铁朗没做多想,接上他的话头:“对对是上周六开始就在一堆事情里忙。天啊你不知道,有个组员完全不听我的话,我们都做好初版了他跳出来说要改!我在一堆ddl里还要抽出时间来说服他——”他瓮声瓮气地和对象抱怨着,心情奇迹般地好了一点。
“小组作业是这样的吗?这样说来前辈您比影山差上一点。”
“这样前辈我会很受伤啦!小月你可不要乱说!”黑尾铁朗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好像又往上立了一些。
“如果是他国三时遇到这种事,他肯定会说‘还不如我一人把查资料写稿准备全部包办’。”月岛萤的语气特别冷静,就像是在回答问题一样。黑尾铁朗被他逗笑了,整个人放松下来。被搁置了一段时间的饭团又获得了进入他的胃的机会。他一边咀嚼着,一边继续和月岛萤讲话:“我是没有那样的魄力啦。不过就算有这样的想法我也没法包揽,因为我除了这个小组展示还有另外两个要展示,还得算上我的三门期中考......要是我有三头六臂就好了。”他叹一口气。
“不错的想法,这样球场上你一人拦网也可以当三人用。”
“喂小月!不过我感觉老师确实是希望我变成三个,这样更好给他当苦力。天啊,我感觉我的血槽已经要清空了。”
“您不是黑猫吗?猫有九条命,还能再来八次。”
“嘿小月,不要光是吐槽好吗?好歹也说点安慰前辈的话吧。”
黑尾铁朗能隐约感觉到月岛萤说话越来越带刺了,证据在于他现在不仅是吐槽,偶尔还有些阴阳怪气在里面。他有些头疼,突然感到很不耐烦。出租屋窗帘质量好的出奇,但这也意味着他身处一片黑色中,屋内唯一的光源发出的蓝光晃得他神志恍惚。黑尾铁朗意识到他大脑生锈了,钝得转不动。换句话说,如果再和带刺的月岛萤继续聊天,那最后的结局只能是争吵。得想个法子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结束这场对话。
手边的饭团已经吃完了,捏在手里的手机有些发烫,电脑挂着的通讯软件也弹出消息来。这意味着他又需要跳回无边的忙碌中去。不知怎地,黑尾铁朗轻松了几分。他长舒一口气,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对月岛萤说:“好吧小月,前辈我啊又要回去当苦力了。别担心,我会见缝插针地想你的。”
“前辈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月岛萤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平静。但黑尾铁朗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嗯......我想说的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他读不懂月岛萤的意思,硬着头皮说出了他下意识的回答。
“刚刚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里全是前辈你在说你自己的事,你都没有问我最近怎样!”月岛萤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经过电流处理的声音有些失真,在黑尾铁朗的耳边“嘭”的炸开来。
“小月......”他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徒劳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刚刚我明里暗里提了很多次有关我的事情。”月岛萤又转回平日里的语调,但紧接着的话让他变得更有攻击性,“最开始我说影山,后来我说拦网,我讲黑猫,但你全都又扯回你自己的事!我发的那张黑猫照片不是显示已读了吗?”
“抱歉小月......我真的太忙了......”
“和我打了三十分钟电话却抽不出五分钟来回我的消息吗?最开始说哪怕不知道说什么也要回点什么的不是你吗?”月岛萤似乎是气到不行,隔着电话黑尾铁朗也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
“前辈你,到底是在和我恋爱,还是把我当做会逐字逐句回复的情绪垃圾桶啊?”
三、
山口忠敏锐地感觉到好友最近很不对劲。如果需要证据的话他能罗列出一大堆——譬如明显减缓的阅读速度,或是社团活动时明显提不起兴趣,辅之锁在一起没解开过的眉头和阴沉着从未放晴的脸。作为钦定的乌野队长,山口在同伴们期盼的眼神下担起了“解决月岛萤黑脸”的重任。
不过月岛萤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极其不对劲。虽然他在外人看来是个“毒舌的孤僻怪”,但是这不等于变成哑巴。自从和同级生们熟络起来后,他犀利的语言就藏不住了。但是自和黑尾铁朗不欢而散以后,他一下子又回到刚入乌野时的那种性格了。非要说的话,月岛萤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仿真的月亮,靠近就能听到巨大的轰鸣声,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时间长了,这架机器就会从内部崩溃,最后只能变成摇摇欲坠的空壳。只不过现在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罢了。但他急需一个出口。
山口忠当然能够感知到好友的需求。虽然这或许不道德,但他自从好友恋爱后就察觉到会有这一天了。更过分的,他早就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以至于现在对解决这件事还有点得心应手。正好最近队里新来的小孩比刚来的日向和影山还能惹事,加之和谷地最近的相处,山口忠有了正当的需要发起好友谈心局的理由——虽然对自己的那些问题他早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月岛萤对自己的问题可能还没有答案。
“这是个好方法!怪不得是阿月——”说这话时月岛萤的眼神锐利得让山口忠有些后怕,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按自己先前计划好的那样说下去,“阿月你呢?我看你最近心情也算不上好?”
月岛萤垂下头去,踢着路边的小石头装鸵鸟。
“就连影山都来问我了,阿月你就别藏着不说了吧?今天说完那些烦心事我心情都好了不少,所以也让我帮帮你吧?”
月岛萤停住脚,不再折腾他们脚下这条路。
“是和黑尾前辈有关吧?吵架了?”
月岛萤咽了咽口水,食指抵上镜框,掩饰性扶眼镜。
山口忠意识到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在走,心情很好地扮演起知心好友的角色来。
“所以你是说,明明是黑尾前辈和你说要勤回消息,但是现在不回消息的却变成了黑尾前辈?”月岛萤点点头。他倚靠在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长到可以当做是拉开马路的线。
“而且那天黑尾前辈给我打电话,我本以为是要和我......和我道歉,但是他全程都只是在说他最近有多忙多累。”
“或许是前辈真的累了?大家累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的忽视别人吧。”
“是吗?”月岛萤的声音很轻。
“阿月你自己不也是吗?社团活动很累很累的时候回家的时候脸也很臭啊。而且黑尾前辈不是哪个部门的负责人吗?肯定比我们忙的多。”山口忠拍拍月岛萤的肩,希望能宽慰好友几分。
“这样一来,我倒是变成小孩了。”月岛萤重新折腾起小石头来。路灯昏黄的灯光斜着打在两人脚下,身边有飞蛾围着光飞。
山口忠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定下一秒月岛萤就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山口,你说前辈真的把我当对象吗?”刚才被月岛萤踢出去的小石子重新出现,在山口忠的耳边炸开。他被吓得一激灵,有些驼的背都挺得笔直:“阿月你怎么会这么想?!黑尾前辈喜欢你这件事不管是我们还是音驹都百分百确定的啊!”他来不及在意月岛萤皱起的眉头以及想要打断他说话的手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从东京寄来的包裹,哪怕毕业了也要来合宿,合宿完了还跟着你回宫城,包括一日两次不断的问好——好吧,除了这段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月岛萤低下头,像做错事情的小孩,“我只是觉得,比起黑尾前辈的对象,我更像他情绪的载体。我当然不怀疑他喜欢我,但这些事情哪怕不是我也可以。”
月岛萤感到眼眶发酸,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从恋爱伊始就埋在心底的那根刺终于狠厉地突出来,带来的痛把他的全身肌肉都溶解了,他站不起来。
“如果我只是他的后辈,恳求也能拿到包裹;合宿或许是受音驹的邀请,来宫城也有放松的因素;只要他想,他可以和任何一个关系亲密的朋友发那么多消息,比如木兔前辈。”月岛萤知道自己现在在哭,模样很不堪。那些无端的幻想堆成了起伏的山谷,而他现在就身处最低处。地震时,他跑不掉。
“可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事,会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概率也很小呀。”月岛萤感觉手里被山口塞进了什么东西,“黑尾前辈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他欣赏的后辈,也是他在宫城的、亲密的朋友了啊。”
他抬头看向山口忠,后者正很温柔又很有力量的对他笑着。可能是因为好友深绿色的头发在晚上的路灯下反光的样子有些不真实吧,月岛萤没能压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
“可是,如果我不再是我了呢?”
这句话把山口忠打的一愣。月岛萤垂下眼,伸出手来。虽然他不像影山那样特别注重手部护理,但他的手也算得上漂亮。即使如此,漂亮的手上也还是有常年训练的痕迹,大大小小的茧他也有不少。月岛萤开始按压手指上的茧。
“虽然我不是因为黑尾前辈喜欢我才喜欢上黑尾前辈的,但是前辈真的对我很好。”
“不遗余力的教会我拦网,在他最后一次春高的时候对我说谢谢。明明我从他那里得到更多,该我说谢谢才对。”
“不知道怎么就和哥哥联系上了,从哥哥那里听说我喜欢恐龙就时不时的给我寄来这些和恐龙有关的东西,房间里都要摆不下了。”
“虽然很俗套,但是在前辈毕业后不久收到的从东京寄来的礼物是那颗纽扣。还有樱花花瓣。”
“一天三次的问好更是不用说。看到乌鸦看到月看到金色就会说是我。有时候甚至看到猫也说那是我。”
“但是山口,你知道我害怕的是什么吗?”
山口忠发现月岛萤的眼泪没有停过。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和往常无异,但是友人的脸早就湿润,手上的茧也被抠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无暇多想,慌乱地从包里翻出创口贴递给月岛萤:“先把血止住吧阿月。”
月岛萤此时像一只顺从的小兽。他接过创口贴,简单清理创口后细细贴好创口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抬头看向山口忠。
“山口,我好像不是最开始前辈见到的那个我了。”
“前辈,还会喜欢现在的我吗?”
这句话后是长久的沉默。山口有些疑惑。说实话他并没有觉得月岛和最开始见到黑尾的时候有什么不同。顶多就是对排球的爱更明显一点。难道这样能算不一样了吗?他决定把这个问题抛给本尊。
“问问不就知道了吗?”他又往月岛萤手里赛了一张纸。
这下换月岛萤一愣了。他突然想起做过的那张国文试卷上的两个哑巴,想起他对“为了对方好”这种理由有多嗤之以鼻。他摘下眼镜,把手里的两张纸巾狠狠按在眼睛上,闷声对山口说:“谢谢你,山口。”
四、
黑尾铁朗比月岛萤更早察觉到月岛萤的问题。
虽然他一向不赞同对人固化成第一印象,但他也还是在看见月岛萤的第一眼就把乌野金色头发后辈归到了怕麻烦的那类人里。虽然后来在三馆见到了后辈乖巧又嘴硬的样子,但是本质上月岛萤还是个会置身事外的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月岛萤是个完全不近人情的理中客。他对排球这项运动的爱和坚持怕是比很多人都要浓烈的多。
不过黑尾铁朗确实是感觉自己的小男友有些地方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乌野的校园周围有猫出没。这黑尾铁朗第一次到宫城做客时从谷地那里知道的。虽然流传在两校之间的说法一直是猫和乌鸦属于宿敌,但现实里乌野的猫和乌野的学生们相处的很好。女孩子们总会细心地挂念猫的一日三餐,甚至还做了个猫窝来抵御阴晴不定的天气。猫在人类的投喂下倒也变得挑嘴,让饲主们写出了一份极为详细的投喂指南——那天是谷地第一次去投喂,她对着饲养手册上花花绿绿的品种挑花了眼。黑尾铁朗兴趣大发凑上去看了一眼就宣告失败。不过他倒是记住了乌野的猫爱吃鳕鱼肠这件事。
第一次在月岛萤手机里看着他在坂之下里找鳕鱼肠的时候,黑尾铁朗还以为是月岛萤爱吃。“小月爱吃这个吗?我只知道猫爱吃呢。”他带着点促狭的语调问视频那头的人。
“本来就是给猫吃的。我不太爱吃海鲜这一类的食物。”月岛萤淡淡回他,“也不知道前辈怎么那么爱吃鱼。难道是因为前辈没住在真正的海边没吃真正的海鲜?”
“那等春假回来小月可得请我吃真正的海鲜!”两人的话题很快就转到假期安排上,直到月岛萤走出猫经常出没的那一带并弯下腰找猫的时候黑尾铁朗才反应过来。他在视频那头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男友伏低身子开始一寸一寸搜寻猫的踪迹。那一刻他突然意识月岛萤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过等会月岛萤抱着那只叫做“菠萝包”的猫凑到镜头跟前袭击黑尾铁朗的时候,这点发现早被他抛到脑后了。
月岛萤的改变不只是在对小猫小狗上。他对人的态度也变了很多。以前站在树枝上不知道怎么表示安慰的乌鸦已经现在会飞到人的肩头笨拙地用翅膀拍拍人的后颈。尤其是对乌野新来的那个没什么经验的副攻,月岛萤的耐心程度简直叫人瞠目结舌,大有要赶超菅原的样子。黑尾铁朗最开始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某天月岛萤给他打电话,一看就是要求助的样子却又吞吞吐吐半天讲不出来。黑尾铁朗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月岛萤,一下子玩心大发:“小月今天特地给我打电话,不会只是为了问东京的天气和我的期中作业难度吧?”
“不是前辈你说的吗?了解对象的日常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月岛萤镇定自若。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接小月的电话之前我有给小月说东京今天的天气——晴朗如云哦!”
“.......”
“好啦,所以小月你在苦恼些什么呢?”逗够了小孩,黑尾铁朗还是切回到待人热忱的好前辈的样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月岛萤前天就是这种想要求助但又说不出口的状态了。
估计是因为被一眼看穿,月岛萤倒也直白起来:“我只是想问,要怎么才能让后辈不那么害怕我呢?练习的时候还好,一旦是一对一特训,杉下的手脚好像就不听使唤。日向和影山都说是我太严肃了才会这样。”
黑尾铁朗几乎都能想象到月岛萤纠在一起的那团眉毛是什么样子了。他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那那个叫杉下的小副攻打的如何?”
“杉下很有天分,估计再过一年就能成为乌野的绝对主力了。”
“但是应该还没有厉害到不需要你或者乌养老师指导的程度吧?”
“那倒是。不过杉下的悟性很高,基本上不需要我们说第二遍就能明白。”
“那就够了呀小月。不管这小子害不害怕你,至少他有在认真学你教的每一样东西哦。”黑尾铁朗在电话这头笑得很开心。
“我们小月也是变成可靠的前辈了呀。就像前辈我一样。”他有点厚脸皮地加上这一句,喜提电话被挂断。
他把这件事讲给木兔听的时候,对方显然没能理解到他的意思。
“哦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因为乌野变得有潜力了所以高兴!”
“不是啦。再说了我又不是恋爱脑,对音驹的排球事业我也还是很上心的好不好。”
“那你就是为了阿月变得厉害了而高兴!可是阿月变厉害不也意味着乌野变强了吗?”
“说对了一半。”
“哎?”
“木兔,我说啊,虽然小月没有意识到,但我感觉得到他慢慢变得像我了哦。喂小猫、关照后辈什么的,简直和我一模一样嘛!”
那头沉默半晌。黑尾铁朗“喂喂”好几声确认对方有没有掉线后,整场对话以木兔光太郎一句“好前辈都是这样的,你这种把小月往你那边硬靠的样子真的很恋爱脑”宣告结束。
很不幸的是,黑尾铁朗还是那么忙,压在他手头的ddl去了一个又来一个。他就像个参加比赛的陀螺,总有人拿着鞭子抽他,催他快点,再快点。那次争吵之后黑尾铁朗确实意识到自己前段时间冷落了月岛萤,特别愧疚地回复了先前的每条消息,还撒了个小娇求恋人保留黑猫耳朵下次亲自带给他看。
话虽如此,但是月岛萤今日情绪不好的消息从不同的渠道往他这儿送。从日向到研磨,从山口到大地,再从谷地到白福到赤苇,每个人几乎都抱着八卦的心态传递着这个消息。
作为某方面上和月岛萤联系最为紧密的人,黑尾铁朗当然能够感知到恋人对自己改变的消极和不安。那次争吵后,两人像是心有灵犀般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消息每天也按一定的频率传递着。但黑尾铁朗觉得他们现在踩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无论是他还是月岛萤都不想掉下去,所以用力抓住上方的钢丝,把手心磨得渗血。
黑尾铁朗意识到这种情况不能再这样持续下去了。
得找个时间和小月见一面才好。黑尾铁朗捏着手机对自己说。他先是点开置顶聊天框,稍作停留后戳开手机里的日历软件一天天翻看着,做出了一个决定,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五、
虽然已经是由他担任下一届乌野的队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山口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在比赛之前还是会紧张,哪怕这场比赛的输赢并不会对他们接下来的征程有太大的影响。
不过大家应该也好不到哪去。山口忠不用转头就能从日向的碎碎念中感知到后者的紧张,影山打磨指甲做手部护理的声音也分外明显。一年级那群小孩就更不用提了,一个个都一反常态。小武老师今天是有事没来,要是来了的话就该让大家理智了。
说到理智的话,阿月前段时间的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希望他今天能稍微有点回升吧。没猜错的话,阿月应该也有点紧张,耳机里的音乐应该放的比往常要大声许多。山口这么想着,把目光投向好友,却被吓了一跳。
月岛的耳机好像没有发挥它通常的作用,被主人妥当地挂在脖子上;而主人本人,正上下划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那种让山口微微发酸的笑。
“怎么了阿月?笑得这么开心啊。”
被问的那方嘴角又往上走了几分,也没解释什么,只是笑着点头,“嗯”了一声。山口忠百分百确定是因为黑尾铁朗。明明在路灯下哭得发抖也就是前天的事情,今天却好像原谅所有一下子回到暧昧阶段了一样。山口忠收回目光,缩在座位里悄悄吐槽好友。
“山口,我现在就想见到黑尾前辈。”
似乎是早有预料,月岛萤在山口忠跳起来之前先拉住了他。
“我不是说要现在去。再说了,虽然这场比赛首发是杉下而不是我,这也是场比赛。我不会抛下乌野的。”他向预备队长解释,“我只是表达我的心情而已。我有点......太高兴了。”
“刚刚是在看前辈的消息吧!绝对是吧!他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马上就到了,比赛后再说吧。”月岛萤搪塞过去,但是翘着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和前段时间阴沉沉的样子截然不同。
山口忠狐疑地打量他好几眼,最后做出让步:“如果你真的疯到今晚或者明天就要走的话,我最多只能帮你瞒明光哥两天。”
“谢了山口。”
“......你真要去啊?”
山口忠没有得到月岛萤的回答。他自认为特别了解的好友发送了某条消息后就把手机关机,转而站在杉下面前开始当语重心长关心后辈的好前辈了。他摇摇头,提起包认命地往场馆里走。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场比赛是一年级生第一次露面的比赛。其他选手或许只是作为关键发球手或轮换上场,但叫杉下的副攻今天却站上了首发的位置。这当然有前段时间月岛状态不佳的原因在,但更多还是因为杉下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乌养教练在和缘下前辈以及月岛萤本人商量后就大手一挥放杉下上场试试了。所以比起同级生们而言,月岛萤今天确实要轻松几分。他今天只需要当一个称职的替补和善于观察的前辈就够了。而且对手的实力确实不算强,月岛萤相信杉下能够打满全场并不给他上场的机会。
这样想着,他开始打量起周遭来。
他对仙台市的体育馆确实是很熟悉了。平日和哥哥的球队在这里练习暂且不说,在这里比赛的次数也是两只手数不过来了。回想以前那些比赛,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和高一时和青城、白鸟泽的比赛,来看的人能把场馆塞满;另一类就和现在一样,没什么宣传,就连本校的学生也没多少来看的,观众也寥寥无几。
看着场上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月岛萤安心几分,开始扫描起观众区来。那些经常来看球赛的人他早已眼熟,比如乌野的铁杆粉丝大叔和老乌养教练的朋友。抛去那些老朋友们,找那个想找的人就很容易了。
月岛萤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把目光投向乌野场地后的那块座区。黑尾铁朗来看他比赛时总喜欢选场地正前或是正后。这样的话,要么是月岛萤一眼就看见他,要么就是他能一直看着月岛萤。不过月岛萤其实没抱太多希望,毕竟能让黑尾铁朗都忙到好似人间蒸发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能在短期内轻松解决的事情,再要求他来看这场无关轻重的比赛属实是强人所难。前辈很忙的。月岛萤一边环视看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第三排坐着个眼生的人,但那应该是哪个一时兴起的观众。再往后的位置就不是什么好的观赏角度了,除非是爆满的比赛才有人在。而且那些位置藏在阴影里,从场内看不清楚。但月岛萤有着很强烈的感觉——他确定黑尾铁朗就在那里。
果不其然,那里有个人正抱着电脑工作,有点像月岛萤小时候羡慕的能随时随地掏出笔记本办公的精英上班族。看样子黑尾铁朗应该是还在忙学生工作上的事情,估计是确定了自己没上场之后就猫到后面去埋头苦干了。月岛萤转头看了一眼场上,比赛已经进行到决胜局,乌野对胜利几乎是胜券在握。他挪开视线,终于敢大胆的打量起黑尾铁朗来。
他瘦了。头上的鸭舌帽昭告着已经到了无心关注形象的地步了。月岛萤猜等这段时间过去之后黑尾铁朗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倒在床上先睡上一整天,上课作业什么的都先甩一边去。
他继续用目光描绘着黑尾铁朗。没看见旅行时常见的那套装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电脑包,估计是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只能带上最要紧的东西就跑来宫城了。忙成这样不知道能在宫城留几天,吃饭什么的还是放一边比较好。不过有一件事一定要做才好。
尖锐地哨声在场馆里响起,乌野毫无悬念地赢下了这场比赛。月岛萤只是在队伍外围和队友们庆祝,顺带拍了拍杉下夸他做的很好。做完这一切,他往黑尾铁朗在的位置看去。
黑尾铁朗猛地抬起头。
月岛萤很轻松、很开心地笑。
黑尾铁朗一下子合上电脑塞进包里就往前跑。
月岛萤拨开队友就往看台走。
“前辈,我很想你。”
“怎么一来就说这个?不应该先表示惊讶什么的吗?毕竟我也没说我会来。”
“我知道前辈会来。而且我说了我一见面就会对前辈说我最想说的那句话。该前辈你了吧?”
“小月永远是小月。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小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