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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巨大的舰船在风暴里失事沉没。
坠下暴雨的阴沉天空和翻滚骇人浪潮的海在视野所及的远处交汇成一片混沌,北洛离开船舱赶到甲板时正巧有浪涌上来,身形模糊的水手扯着嗓子大叫收帆和“调转航向”,海水四散流淌,他每一步都在打滑,不得不抓住身边的木桶和栏杆稳住身形。派去底舱排水井的伙计刚才淹死了,他经过左侧眉间有一条疤的人,那人语气担忧地说。好像是大副。
没人指导过他遇到这种危机该怎么应对。他或许懂蒸汽船运作的原理,但天杀的这是艘六桅帆船,无论冲角多么气派,打造的龙骨多么厚实,船舱多么庞大,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也只能听天命。不,不对。心里突然有个声音接话,并不是没有办法,船长一定能做些什么的。他在哪?该去舰尾的船长室看看——
船身倾斜,他和其他面目不清的水手从船舷边缘被恶狠狠地倒进深海。短暂失重后他在海水里挣扎着,努力钻出海面想看清数十英尺之上舰船的状况。隔着流入眼睛的咸涩海水和朦胧天色,他看见有个黑色人影冲到他不久前站的地方,抓着船沿,探出半个身体和他对视。毛绒领斗篷和昂贵金饰让他的身份不言自明。
船长似乎在喊他,隔着海平面分辨不出表情。北洛挣扎着回应,被海水呛得咳嗽。身体缓缓下沉,他看不清也听不到除了逐渐清晰的,深海里的鲸鱼歌声之外其他的声音。
……鲸鱼歌声?
他掀开干燥的,带着柔软剂香气的被子坐起来,速度快到半梦不醒的头脑在梦境与现实的环境落差里茫然了将近一分钟才缓缓上线工作。鲸鱼歌声从距离床角不远的胡桃木装饰矮柜上传来,伴随着432赫兹的白噪音雨声。身边几乎被他忽略的胳膊此时挪动着,携带与之相连的手一并绕过他身前,揽住他的腰侧,把他往床的中间捞。
又过了三秒声音才跟上。手的主人咕哝了一句,听着介于“醒了”和“怎么了”之间。北洛眨眼,视线从音响的位置左转九十度,低头对上玄戈睁开的一只金眼睛。绿丝绒窗帘将如水月光隔绝在窗外庭园,其中一两束勉强被准许穿过窗帘与窗帘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洒在凌晨四点半的空旷房间。昏暗逐渐有了层次,北洛深呼吸,眼睛分辨出窗帘的轮廓,其后只露一寸的落地窗外的风景,装饰矮柜,墙上的挂画组,不远处的高脚单人沙发。
庄园北翼二楼的客房。
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兄长。套着没系好扣子的黑色睡衣,而不是繁复华丽的船长服。
“……”
他想出声,叫他的名字或者发出单音节的潦草回应,却像被梦里的海水堵住了喉咙。
衣物和床单摩擦的声音。玄戈也调整姿势坐起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他脑后睡得一团糟的炸毛头发。北洛解读他手的指示偏转身体,得到意料之中的吻。
无比自然的,在无数个破晓、清晨和深夜践行过的。玄戈将他带进怀里,抚摸,亲吻,舌头撬开他的牙关品尝他的口腔,好像他是什么高级甜点。或许把他圈在怀里不比圈他们家快满十岁的缅因大猫更麻烦,北洛想,习惯性地将主导权交给对方,习惯性地接纳大部分时间里从容到令人恼火的玄戈偶尔浮现的,对自己的肌肤骨肉不加遏制的渴求。前夜室内晚宴留下的若有似无的熏香,洗发水的木质香调,玄戈这几个月嘴里永远带着的咖啡苦味,他倔强地辨认着,试图以旁观者的视角抽丝剥茧地剖析这个吻,因为走神得太过专注忘记了换气这件事。
缺氧降低了他的思考能力。更复杂的想法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烟云般飘渺散开,梦中的坠海与水手的死亡不再清晰可见。带着枪茧的手指在他的侧腰上游移。轻微的痒。玄戈实在太擅长将接吻营造成某种状似温柔的哄骗手段,北洛几乎是不服气地想。目前这个姿势让他入睡前被对方用绝对称不上是温柔的态度对待的腰和屁股有点难受。少年于是曲起一条腿支撑自己,用环在兄长身上的手臂将他拉得更近一些。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需要换气。玄戈仍然扣着他的脑袋,完全睁开的金色眼睛此刻半眯起来,舌头勾着他的,刻意延长的亲吻是对显而易见走神的惩罚。他去推玄戈的肩,玄戈纹丝不动。
他又要溺毙了。
在他真的失去意识前,玄戈松开他。北洛喘着气回瞪,用眼神控诉他的行径,如果脸颊泛上的红不那么显眼大约会更有威慑力——不过那究竟能不能吓到北三岛新上任的实质掌权人还未可知。他们仍然贴得很近,玄戈偏头又吻过他嘴角,舐去他来不及清理的唾液水痕。
“怎么醒了?”他伸手去理北洛的头发,这并不是说他自己的头发在凌晨四点半有多么柔顺服帖。平常用发胶固定的左半侧无序地翘着。北洛观察他,玄戈穿着睡衣,碎发乱翘,安静地等他开口。没有像前夜宴会上与枫岛商人谈生意时那样刻意压低的稳重声线,没有带着一周前同左枢争论时几乎结冰的阴沉脸色。
“我做梦,”他尝试着牵动声带,先前的吻让他的前几个字有些费力。
“你是船长。我们在海上航行,船在风暴里岌岌可危,我想去找你,没成功。和其他人一起掉进了海里。”
他简单地概括,略去梦境里真切的恐慌。或许这寥寥数语也足够明显了。短暂的沉默过后玄戈将他摆回床榻,像对待精巧的工艺品。接着俯身来吻他的额头与眼睛。
“那只是梦。”他陈述,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该是这样的。他们鼻尖相抵,北洛却看不真切玄戈的表情,像隔着滔天海水和几十英尺高的船体。他们总是距离很近又很远。
“船总会沉的。”北洛说,避开玄戈伸来撩他头发的手,看进与他九分相似的暗金色眼睛里。“你可以不留在船上面。”他徒劳地补充。得到的回应是更多安抚性质的吻,避重就轻地,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奏效。
天鹿新首领的继任仪式后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时常发生。在书房,博金斯爵士的后座,壁球场,需要他们同时出席的午餐会前,扫墓途中。一遍又一遍。玄戈成为他最厌恶的大人,或者玄戈在已经杀死他们所有亲人的职位上殒命,他说不清哪一个未来更糟糕,有时候他感觉两个都离他很近。本能理应催促他逃避痛苦,他却几乎每个夜晚都固执地邀请痛苦上他的床,荒唐而不合理地对其给予的亲吻和爱全盘接收,像偏执的沙漠旅行者必须反复确认水源还切实存在,一遍又一遍。这份矛盾的二律背反比他们的关系性质本身更加无解。
等到白天魔法就会失效,一切恢复原状,多半他们坐在长桌边共用早餐的时候就会爆发新的意见不合。但此刻他的哥哥卸下叮叮当当的头衔,平稳而可靠地撑在他身侧,恰到好处地将他与外界隔开,修长的手在他身上游弋、下移。北洛闭了闭眼,将自己顺从地送上,在雨声和鲸歌中暂时把关于未来的话题丢到遥远的角落里去。
未来和天明的到来都是很久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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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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