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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海边。暧昧对象。这三个词凑在一起就能顺理成章的拼凑出十几岁的青年心里藏着的那点旖旎。特别是要拜令人咂舌的高温和不翘班的太阳所赐,月岛萤和黑尾铁朗的身边没有什么人。大多游客为了不变成黑炭,基本都待在海边小店有遮阳的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一个准大学生和小准大学生两岁的高中生,才会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和沙滩亲密接触。
下午的海边和月岛萤以往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海不一样。天空不是如异世界般的紫色,而是纯粹的蓝。天和海连在一起,只能靠远方小岛上的白房子才能勉强割开。除此之外,脚下的沙才是烫的吓人。月岛萤嘶了一声,有点后悔他早些时候说光脚走的提议了。脚心的温度一路向上传,搞得他整个人都发热,身子一软就往旁边到,以一个及其狼狈的姿势。他呲牙咧嘴了一瞬,又马上收住。
“你走路水平和我一岁的侄女差不多。”刚刚几近摔倒的丑象还是没躲过黑尾铁朗的眼睛。
“前辈不烫吗?”
“有点。但我还能接受。”黑尾铁朗转头看他,挤在一起的五官向月岛萤说明此人也是强撑着不想丢了面子。“小月你是猫吗?这么怕。”好吧,看起来黑尾铁朗确实比自己轻松几分,还有开玩笑的心思。月岛萤不甘示弱,挂上他最常用的那副嘲讽面具回击。
“明明在音驹上学的是前辈而不是我。”
“好歹也是打排球的啊。到海边变成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算什么啊。”
“我打球用脑子,又不是只知道横冲直撞。”
“这话是在内涵谁吗?你们的小不点十号?”
月岛萤轻笑一声,单方面宣告这场嘴仗结束,转向另一个方向。
“如果我和前辈换个位置的话,该呲牙咧嘴的就是前辈你了。”
沙滩是和海共生的。黑尾铁朗靠近海浪,一波一波涌起来的浪拍在他脚背上,舒适和凉意倒是压住了脚下的温度。他惬意地眯起眼睛:“小月走我后面不就好啦?正好我还能给你挡挡太阳。”
月岛萤是个傲娇性子,这话一出肯定会惹的他恼。在黑尾铁朗的设想里,小月肯定会特别无语的笑出声来,然后挂上他特有的嘲讽面具对他说“不劳前辈费心”。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骗到后辈锤他两下。
“前辈总是走在我前面。出生也好,升学也好,包括以后进入社会什么的前辈肯定是理所当然走在我面前。说不定初恋也是。”月岛萤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好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毫不相关的人。
“小月这可冤枉我了。初恋这回事我们怎么也该是打平。非要说的话我等初恋的时间还比小月多上两年。”黑尾铁朗有些不明所以,顺着月岛萤的话往下讲。
“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前辈不愧是前辈啊。”月岛萤听了黑尾铁朗先前的建议,慢他两步走到他身后去,“比如很自然就能接上别人的话,又比如热忱的指导对手。”他特意在某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黑尾铁朗有点拿不准月岛萤了。是在怪初遇的时候戳中他的死穴了吗?他惴惴不安地想。
月岛萤好像本来就没想要黑尾铁朗回答他什么。他和黑尾铁朗感受着同一波浪,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往前走。他能感受到水扑在他脚背上,温柔的停滞几秒后往前走。
“谁都阻挡不了前辈。前辈从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吧。”他的声音绕在黑尾铁朗的身后,音量不大却着实吓了黑尾铁朗一跳。
“这我都不知道,小月你怎么比我更了解我啊。”
“虽然和前辈认识还不到一年,但前辈的肯定希望能让更多人爱上排球吧。”黑尾铁朗能想象到月岛萤说这话的模样,一定是垂眼低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包括前几天和木兔前辈一起吃饭也是。前辈是那天那么多人里最无所谓的人。”
黑尾铁朗知道月岛萤指的是三天前两人和枭谷二位在东京的聚会。木兔光太郎本来就是个外放的性子,和赤苇两年的搭档经历又太过完美,他自然是十万个舍不得,抱着赤苇的胳膊嚎啕大哭。赤苇对分别的不接受自然也是不遑多让,宽慰木兔的时候似乎也红了眼眶。就连一向理性的月岛萤也在他们这群熟识的前辈面前变成了和陌生人相处的模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哦不,还是说了一句话的。
他对黑尾铁朗说:“前辈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四人聚会的地方选的清净,晚间的灯也是有几分古朴的灯笼,莹莹散开的光只是柔和了每个人的轮廓,对照明没有任何帮助。月岛萤头发本就是金色的,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变得毛茸茸。
黑尾铁朗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是赤苇京治帮他解了围:“前辈一直就这样,估计天塌了也不会落泪。不过这样也好,总得有个乐观点的人吧。”他拍拍月岛萤的头,黑尾铁朗猜一定揉下了月岛萤头发上的绒毛。他岔开话题:“小月和我认识时间最短,倒是最舍不得我。”
月岛萤又不说话,缩回低气压的壳子里。
平心而论,黑尾铁朗确实不是会在分开时特别难过的类型。从妈妈逐渐淡出他的生命开始,他就明白会一直待在人生列车上的只有他而已。只是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会在分开的时候难过,所以他从未和人说过自己其实不难过。偶尔有人问起,也有赤苇的说法帮他解围。就像月岛萤说的那样,没有人能改变他的轨道。
黑尾铁朗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他半转身子,慢他两步的小孩正好在他站定时走到他身边。太阳从侧边打在两个人身上,黑尾铁朗又看到那晚吃饭时月岛萤周身的小绒毛。黑尾铁朗决定要做一件三天前该做的事。
他抬起手,指尖离月岛萤金色发丝大约几厘米。停顿半晌,他把手掌轻柔地按下去:“不走快一点,被你追上了怎么办?”他感觉到手掌心被绒毛挠得痒,很轻的笑。
“毕竟小月你才是往前走了就不会回头的人嘛。”
黑尾铁朗的手贴在月岛萤的头上,前辈宽厚的手掌上的温度和脚底沙的温度交错出现,烧的月岛萤脸发热。他昏昏沉沉地回黑尾铁朗的话:“我回头能看什么呢?”
“嗯?”黑尾铁朗应该是没太懂月岛萤的意思,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疑问传到月岛萤耳朵里有点失真。
月岛萤借着撩头发的动作把黑尾铁朗的手从自己头上拍开。少了心神不宁的半个原因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不想让黑尾铁朗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出神,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下午太阳实在是有些晃眼睛,他偏过头去背对太阳,而坠在两个人身后的脚印就这样闯入他的视线里。月岛萤突然就知道他该怎么和黑尾铁朗说了。
“前辈你看。”刚刚拍开黑尾铁朗的动作好像给他施了法术,被叫到的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月岛萤心下有些愧疚,特意放缓了说话的速度。
“右边那串是前辈的印子。前辈一路走来的痕迹都没被抹掉。而我的都看不见几个。”
“虽然有些矫情,但事实就是我回头连我的脚印都看不见。换句话说,过去的我什么都看不见,不管是荣誉还是问题。”
黑尾铁朗眯起眼睛往月岛萤说的方向看,大抵是因为月岛萤怕热,所以比起黑尾铁朗走路要轻些。从他们站的地方往来时路看去,属于月岛萤的印迹确实不怎么明显。黑尾铁朗明白,与其说月岛萤是在和他对话,倒不如说月岛萤是在和自己讲。
“说到这里,我该和前辈道歉才是。”正如黑尾铁朗想的那样,月岛萤好像并不期待黑尾铁朗回他的话,只顾着自顾自往下讲“那天喝醉了是我装的。前辈的告白我听到了。”
月岛萤到现在都还记得四个人的聚会时怎么收场的。赤苇前辈的注意力全在木兔前辈身上,而黑尾铁朗又是个恶劣的性子,对他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酒自然是乐见其成。月岛萤其实酒量并不差,几杯酒下肚也没什么感觉。但是黑尾铁朗还是和往常一样,好像这场聚会和以往的聚会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根本就不分开而难过嘛。月岛萤一下子泄了气,整个人矮下去一截。酒精的作用此时显现出来,控制着月岛萤开始做一些大幅度的动作。他用力把杯子砸在桌上,剩余的液体在杯中激起浪花。
“月岛什么时候喝的酒?是黑尾前辈你纵容的吧。”赤苇这才发现两人趁他不注意时搞得小动作,但身上挂着的木兔光太郎叫他分身乏术,只是发扬前辈之美地说了几句。
月岛萤不吭声。店里用来代替白炽灯的灯笼暗暗的,昏黄的颜色混着刚刚下肚的酒精一起烤着他的皮肤。黑尾铁朗坐在窗边,风从他那边吹向里店,倒是巧妙地把黑尾铁朗割开了。兴许是因为热吧,月岛萤往黑尾铁朗那边倒去,把自己伪装成长在前辈肩上的醉鬼。
“喝醉了?”黑尾铁朗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哄他的样子和赤苇前辈哄木兔前辈没什么区别。月岛萤小幅度的在黑尾铁朗肩上蹭蹭表示没有。
“知道我们在哪吃饭吗?”“在东京。”“谁选的店?”“前辈你选的,说是偏僻,木兔前辈闹也不会影响别人。”“那过两天小月答应我出去玩还记得吗?”“嗯。”
“那我喜欢小月这件事呢?”
黑尾铁朗的声音突然从哄小孩的模式变得悠远,月岛萤心跳得很快,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他吞了吞口水,尽力去演醉鬼说话的模样:“出去玩......山里吧......”
“看来真的醉了。”黑尾铁朗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他不再问月岛萤,也不加入枭谷二人的闹剧里,只是很安静的坐在在窗边。月岛萤本就没怎么醉,这一出让他完全醒过来。他问自己,真的不喜欢前辈吗?那为什么要装醉倒在前辈身上呢?那为什么现在还不把头从前辈肩上挪开呢?
被道歉的人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可能是没反应过来,也有可能是受了太大冲击。月岛萤垂下眼,接着先前的话继续说:“其实本来是要和前辈说喜欢的。只是那天前辈一点都不难过的样子我是第一次见。觉得前辈和我想的不一样了。”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但我后来才想明白,可能对前辈而言,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根本不用难过。”讲出道歉后月岛萤倒是变得轻松起来,才发觉自己先前那些话说的云里雾里,感伤来的莫名其妙。他终于抬起头来看黑尾铁朗:“我也喜欢前辈。”
黑尾铁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等他回复月岛萤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像是站在了审判台上。原来当时前辈是这种心情吗?
比回答更先来的是黑尾铁朗的动作。他扣住月岛萤的手腕,食指和拇指刚好环在一起,给月岛萤戴上了手环。高温下的手心沁出来的汗成了胶,把两人牢牢地粘在一起。
“我和你一起。”
“什么?”
“我说我陪你一起往回看。”黑尾铁朗带着月岛萤往回走,另一只手指着月岛萤脚下对他说:“小月踩这里。”
月岛萤循着黑尾铁朗指尖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先前走过来时留下的脚印。虽然说月岛萤走路很轻,但毕竟是几分钟前才走过的地方,再加上也只有两人在这海滩边上走,所以印子倒还是挺明显的。他不明就里地踩上去,听到黑尾铁朗在他耳边说:“用力一点就不会看不见了。”
他突然明白黑尾铁朗在耍什么把戏,也觉得还挺有趣的。“接下来呢?”他问。
“这里。”黑尾铁朗几乎是在月岛萤问的那一瞬间就指给月岛萤看了。月岛萤依言踩上,顿了一顿又往前走。他已经看到下一步黑尾铁朗要他走的地方了。或者说,是他自己要走的地方。
“这不是能看见吗?”黑尾铁朗是笑着说的,“其实是能看见的,只不过要用点心思而已。”
月岛萤手上的手环松开往下滑,很轻柔也很坚定地挤入他的指间。两个人的皮肤几乎是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就贴在一起,想要分开都得撕掉一层皮。月岛萤低声嗯,陪着黑尾铁朗一起玩找脚印的游戏。黑尾铁朗指一个他指一个,动作像极了趣味运动会玩两人三足的模样。若即若离的风扑在两人身上,像蝴蝶振动它的翅膀。
轮到月岛萤说话时,他看着眼前杂乱的印子愣住了。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走到最初的地方,也就是他被烫得摔跤的位置。没被扣住的那只手捏住短裤裤边,月岛萤正在思考要怎么走过这一圈才好。
“到这里就好了。”黑尾铁朗不再有往前的动作,接下来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要转身。见月岛萤还愣在原地,他挪动扣在外侧的拇指挠了挠月岛萤的手心。“这种差点摔跤的过去还是不要看清的好。”他很轻的说。
月岛萤意识到现在是黑尾铁朗不要他回话了。他配合着黑尾铁朗的动作转身,两人松开相扣的手又各换一只重新牵在一起的样子有点好笑。不过阳光还是一样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如果小月分不清什么是会让人痛苦的过去就听我的好了。以前的不说,至少现在和以后我都会在小月身边,小月的一切我都会知道的。”
月岛萤猜阳光肯定给黑尾铁朗镀了一层金色,把他整个人都衬得伟大。肯定也让他有点发烧,不然的话他现在怎么会有想要吻黑尾铁朗的冲动?他舔舔因为太久没喝水而有些发干的嘴唇,很艰难的问黑尾铁朗:“那现在呢?”
“向前走。”
“小月我们在海边多待几天吧。”
“好啊。”
他和黑尾铁朗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几分钟后他们就会接吻,比如明天凉快的时候要牵着手再来海边走一次,比如一场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结束的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