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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月岛萤从博物馆走出,慢吞吞地从包里摸出一把泛黄的旧伞。它看上去和月岛萤本人格格不入,伞面是纯粹的米色,伞内还用46号马克笔画了一只绿色的恐龙。
撑开伞的瞬间,他听到伞柄稍微发出了一点不堪重负的声音,犹豫了片刻,月岛萤还是打着伞踏进了雨里。
下次,换一把新伞吧。他想。
01.
空气变得粘腻,多走动两步鬓间就会渗出薄汗,月岛萤单手抓着一盏电扇往楼上走,感觉焦躁轻易被天气勾了起来。
“你热么?要不要休息……”
推开自己卧室门,月岛萤话落了一半,就让眼前的景象闭了嘴。
原本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侧着脸曲着手臂卧在桌上,脸颊肉被挤压得鼓起来,等她醒后,想必是红彤彤一片。而她手中笔因为长时间停顿,纸张氤氲出一小圈黑色。
月岛萤愣了两秒,手有点酸。他把电扇找好地方放好,插上电打开,旋转的扇叶送来几丝清凉,但月岛萤脑子里挥之不去女孩的背影,依旧口干舌燥。
对方今日只穿了件普通的吊带裙,细细的肩带下是光滑白皙的肩膀,她趴在书桌上睡觉,肩带滑下来,露出大片肌肤。女孩漂亮的肩胛骨灼伤了月岛萤的眼睛。
不应该在她说想要人帮忙补习功课的时候站出来,月岛萤想,那天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她的眼睛是望着山口的,水盈盈的双眸里倒映着细碎的光,蛊惑得月岛萤头脑一热就挡在了山口身前说他来。
他还记得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山口性子太软,管不住你。
月岛萤也记得她当时垂下了眼睛,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好。
不过现在,月岛萤觉得他才是真的管不住人,大半个上午过去,他纵容对方见缝插针地偷懒,而自己视而不见。
算了。月岛萤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想将对方的肩带提起来,但手刚刚触碰到衣料,人就醒了过来。
后肩略微有些痒意,你睁开眼,就看见月岛面无表情地站在你身边,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呃……我怎么睡着了?”
月岛萤似笑非笑:“你说呢?”他扫了一眼你的课本,嘴角嘲讽似地提起几分弧度,“笔记都抄不明白,就这还想参加升学考试呢,继续睡吧,想必在梦里升学比较现实。”
你觉得月岛萤可能是又犯病了,见不得你摸鱼休息,非要刺你两句才舒服。虽然当初月岛萤答应帮忙补习的确让你感到高兴,但像这种时候你也不能忍着,手里的笔几乎是在月岛萤说完的瞬间,就被你盖上笔帽朝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月岛萤偏了下身体,轻松躲开了。
“这就恼羞成怒了?”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你,表情一览无余,眼角眉梢里带着真情实感地笑意,少年人一张总是看着严肃的脸被这点笑意冲散,冷淡消失、温柔隐现。
你心口平静湖泊里忽然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没有恼羞成怒。”你仰起脸,冲月岛萤笑,“只是你嘴太欠了。”
月岛萤的目光从你的唇上快速扫过,侧头看了眼一旁的闹钟,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小打小闹:“中午了,想吃什么?”
“咖喱。”对月岛萤转移话题早就习惯的你很快给出回答,“我早上带来的那个速食咖喱,想吃。”
离开房间以前,月岛萤还是没忍住说:“你脸上压出印迹了。”
大概是墨水还未干掉的时候脸就蹭到书上去了。月岛萤看女孩摸了半天没摸到,无语地停下脚步走回来帮忙:“还是我来吧。”
女孩放下手,脸又仰起来,抬起到方便他下手的位置。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清晰地洒在她的脸上,她闭起眼,月岛萤就隔着空气中飞舞的微小光尘看她,眼神毫不遮掩地打量她的唇,再慢慢挪开到脸颊上。
肌肤上的绒毛在光下呈现金色,像开了层柔光滤镜,一点墨渍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月岛萤的大拇指游走到墨渍上方,手掌斜斜地虚扶在她脸侧,看起来像单手捧着她的侧脸。
但最终只有大拇指动了动,轻轻地替对方抹了一下。
墨渍还在,并没有被抹掉。
月岛萤在她睁开眼时收回了手:“擦不干净,还是用水洗一下吧。”
你在月岛萤去厨房后伸手去摸被碰过的地方。阳光很烈,墨渍处好像被照得燃烧起来。
02.
从博物馆出来,山口忠给月岛萤打来电话,说朋友送了两张画展票,问月岛萤要不要周末去参观。
月岛萤本来想拒绝,但想起最近令他有点头疼的博物馆展览活动策划工作,拒绝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答应。
电话里传来山口一声短促的笑,有点就知道对方会答应的意味。月岛萤脸色不变,问清时间地点以后就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冰凉的雨丝驱散了他耳朵泛起的不明显热意,月岛萤微微调整了一下伞,挡住斜飞来的雨丝。
他挂断电话后,在通讯录翻找到一个女孩的名字,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摁下去。
跨国电话,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月岛萤呼出一口气,自嘲般笑了一下,回想起她出国那天。
山口没有去送她,月岛萤陪着她一路到了机场。
对方脸上的心虚显而易见,难怪月岛萤问她被哪个大学录取了却怎么也不肯说,没想到几个月后给他好大一个惊喜。
月岛萤帮忙推着行李箱,看对方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一只要展翅高飞的鸟似的。
“山口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女孩勾了下头发,挽在耳后,转过身来背着手退着走,她笑眯眯地拜托月岛:“萤,麻烦你帮我告诉小忠吧,好歹他也帮我补习过那么多次,结果我压根没去考试,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的付出。”
“那我呢?”
“……你?我之前给你做了好多草莓蛋糕作谢礼,你还想怎么样?”
还想怎么样?月岛萤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有点恼火地抿了抿唇。他想的可多……
不过月岛萤当然没把话说出口,他把手一摊,开口就是讨要一个他很早之前就想要的东西:“那个去年你和山口去求的御守呢?应该带着的吧?”
女孩微微睁大了眼,有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我去求了个新的,跟你换旧的,不行吗?”
旧的御守已经有了毛边,原本的颜色也变得灰暗暗的,是保佑学业有成的。新的御守是黄色的,月岛萤去浅草寺求的心愿成就守,现在终于有机会拿出来。
看着月岛萤拿出新御守,你接下来从挎包里拿出旧御守的动作都放慢了一倍。交换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几乎要碰在一起,你心脏狂跳,拿回新御守后下意识握得紧紧的,眼神还落在对方手指上不肯移开。
月岛萤还以为你是不舍得旧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想给我?有些人未来说不定能成为有名的大画家,到时候我可就高攀不上了,现在只是要一件旧物都舍不得,未来怕是我想要个签名都不肯给了吧?”
熟悉的阴阳怪气,你无语地白他一眼:“别乱讲话,我们什么关系?怎么可能一张签名都不给你?”
“哦……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漫不经心地反问。
“朋友。”你听见自己说,“我们当然是朋友关系啦!对吧,萤?”
补习功课什么的只是借口,其实你一早就在母亲的安排下开始准备申请国外学校需要的材料。
但月岛萤不知道。你瞒着他,也没告诉小忠。
少女心事总是过于复杂,想他知道,又怕他知道,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看不出对方明晃晃的偏爱,那就怎么也没有勇气去跨过。戳破窗户纸的前提,是什么也不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情意,但因为没有感受到,所以没有戳破。
不过走之前到底没有忍住,把要留学的消息像在说今天中午想吃咖喱一样随口告诉了月岛萤。
可那天上了飞机,你想起两人分别时转身前最后一秒看见月岛萤的模样——他低着头,看完那个御守,轻轻地把它放在胸前的衣服口袋里。
新的御守在你的手里,好似微微发着烫。
03.
“小忠今天不来吗?”
端着刚出炉的饼干,你扭头看向正在玄关换鞋的月岛萤。
“不来。”月岛萤摇摇头,“他去练球了。”
高三,最后一次春高代表战在即,山口忠越发感到焦灼。他总算能感同身受前两届前辈在这刻的想法,忧虑自己的技术不能再好、更好一点,于是训练得比谁都刻苦。
想要再打进春高、想要在春高上夺得更好的名次,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次比赛,山口忠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你能理解小忠不来的原因,但还是有点无奈:“饼干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味道,还炸了薯条,没想到他不来……”
不太高兴地把碟子放下,你转过身时却差点撞进月岛萤的怀里,两人应激似的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是被吓了一跳的忐忑。
“干嘛离我这么近?”你狐疑地看过去。
月岛萤神色自若地与你对视:“我看到你身上有虫子。”
“哪呢?”你着急地在捏着衣摆看来看去。
“我看错了。”他淡定地看着你上蹿下跳地找虫。
你:“……月岛萤!”
这种插曲每隔两天就会上演一次,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端起饼干往自己房间走去:“一块饼干也不给你吃!”
已经在厨房洗干净手的月岛从冰箱拿出草莓蛋糕,特地到你眼前晃了晃:“那这个呢?也不准我吃?”
你咬咬牙,感觉月岛萤厚脸皮的功力见长。趁对方不注意,从他手里抢过蛋糕,你得意地回答:“也不给你吃。”
“行。”月岛萤挑眉,从书包里掏出一打试卷摆到你面前:“那我们今天考试,看看你最近学得怎么样。”
“你公报私仇啊月岛萤——”
把那一打试卷塞回月岛萤的包里,你很有骨气地放话:“考什么考,你这个当老师的没尽到应有的责任,知识点还没学完呢,我才不考。”
“那我走了。”月岛萤顺手背起包,十分果断地往玄关走。
你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的时候月岛萤已经走出了你的卧室,数到四的时候连人背影也看不见了,数到五的时候对方还没有回心转意。
你别无他法,只好朝卧室门外喊:“试卷我做!蛋糕也给你吃!月岛萤你别那么小心眼!!”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月岛萤没出一秒就走了回来。
……你被耍了。他根本没走,就站在卧室外你看不见的地方等你反悔。
简直太、可、恶、了!!
就算这是暗恋对象也很可恶啊,你想不通自己上辈子到底有多缺德,这辈子才会让你暗恋月岛萤。如果喜欢的是小忠,你现在大概会很幸福,可惜你和小忠注定只能当朋友。
补习功课是你求来的,那天你说出请求的时候,就是想让月岛萤答应,好有更多能够和他独处的时间,于是你用眼神示意小忠,希望他不要开口。
山口忠那天是有点惊讶的,但他循着你的意思没开口。直到月岛萤主动站出来,你才松了口气。
事后你找到小忠,跟他坦白自己喜欢月岛萤的事,但要求他保密。山口忠一向靠谱,承诺过的事轻易不说出口,所以你很放心。
但也有点难过。
月岛萤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喜欢他。太矜持、太纠结,辗转反侧,上一秒你想全盘托出,下一秒就会想立马龟缩在壳子里。看爱情故事时觉得主角们的喜欢说得恰到好处,但放到自己身上才觉得开口很难,总好像还没到时机。
如果闭口说的我爱你能传达到另一个人耳边,想必你早就说过上万遍。
默念的“我喜欢你”四个字,月岛萤听到了吗?
夏末,窗外还有蝉鸣,偶尔低空飞过几只鸟和蜻蜓,莫名稍微能抚平一点气温带来的烦躁。
月岛萤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扭回头时发现她在发愣。
笔停顿的位置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改变了,女孩目光没有聚焦,也维持着抬头看窗外的动作。
又在走神,月岛萤有点头疼。
最近,对方走神的次数很多,一开始月岛萤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实在看不过去了,因为对方连听他讲题的时候也会走神,月岛萤终于体会到怒极反笑是什么感觉。
可被辅导的人是他喜欢的女孩,月岛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重话。
他敲了敲桌子,女孩回过神来,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月岛萤觉得好笑,但也没让人太尴尬,替她解了围:“题不会做吗?”
“啊……是的,有点难。”
于是月岛萤站到她身边去。女孩子用的洗发露味道、面霜味道杂糅在一起,轻轻从月岛萤鼻尖飘了过去。月岛萤顿了顿,抽走对方手里的笔,拿了张草稿纸,俯下身讲起题来。
蝉鸣声弱了下去,鸟叫一声也没有了。书桌前不大的空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隔着薄薄的衣料,你听着月岛萤的心脏缓慢而规律地“咚咚”着,也听见自己的心脏逐渐加快的“咚咚”声。
在题讲完的最后一秒后、在你心脏发出的声音大到月岛萤能听到的最后一秒前,窗外树叶忽然哗啦啦地响起来,独立小世界回归正轨,仿佛拼图一般融入到大世界中。
月岛萤退后一步,你直起身,看着窗外阴暗下来的天气和模糊的环境,对身后的他说:
“萤,下雨了。”
04.
从博物馆回到家,月岛萤在玄关把伞面的雨水擦干净,才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他工作之后一个人住,习惯了回家先洗澡后吃饭的生活顺序。
高中时期两三个少年呆在房间里的热闹场景早就离他远去,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她踏足过的空间。
不会有她的外套挂在他的椅背上、不会有她的书本笔记凌乱地散在他的桌上、更不会有她用过的洗发露和面霜香味。
她很少回国,像在躲他。
月岛萤想起他送给她的留学礼物,一条围脖,他请教妈妈把纽扣缝了上去。
制服的第二颗纽扣,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对每一个少年来说,这颗纽扣最独一无二,它代表着少年们最纯稚珍重的爱。
他将这枚纽扣以这样的方式赠予你,只要你戴上围脖,他的心脏就好像在离你最近的位置。就算你与他相隔万里,那枚纽扣也在代替月岛萤爱你。
月岛萤想,或许你早就认出了纽扣,因为对你来说你们只是朋友,因此你才会一直躲着他。
青梅竹马戳破窗户纸在一起的概率月岛萤不知道,不过他万幸自己什么也没说出口。
东京时间晚上十点半,月岛萤收拾好一切准备上床,突然接到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手指刚点下同意,屏幕上就出现他朝思暮想的人影。视频那头还是白天,对方应该是在一个公园里,手里还拿着一支水粉笔跟他打招呼。
“萤,你准备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她的脸红扑扑的,让人想起高中最后一个夏季到某个正午。
月岛萤罕见地出了神,回神后就听到她说要开画展的消息。
“恭喜你啊大画家。”月岛萤说,“如果我想要一个签名,你应该不会不给吧?”
她似乎是想起了几年前说过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当然会给了,不过你拿什么来换呢,萤?”
月岛萤一直觉得她喊萤的时候最好听,比起月岛,或者跟着山口喊阿月的时候都要好听得多。
他想说东西早就给你了,可你却还想要他拿别的来换,因为你喊萤而高兴上涨的情绪很快就落了下去。他张张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屏幕中的你就被人喊走了,一幅未完成的画出现在月岛萤的眼中。
片刻后,你抱歉地回来跟月岛萤说再见,说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签名的话,等我回国再说吧?”
对方挂断了视频通话,月岛萤又回到了冷冰冰的房间中。
但他不知道的是,你在那边准备一个惊喜。
——戴了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围脖上的纽扣是制服的第二颗纽扣,你明白得很晚,却也不想仓促地回应月岛萤的心意。
很抱歉少年人纯稚珍重的爱在几年后才被发现,但你想这么久都忍耐过来了,没理由最后几天忍不下来。
不知情的那些日子很难熬,仅能靠翻找回忆去回味那些虚假的甜蜜,但其实爱神早就悄悄降临了,甜蜜不是虚假的,爱也不是单向的,从此以后所有的爱都会得到回应。
05.
室外落下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粒从窗边飞进,打湿了书桌上的书本,女孩惊呼一声,月岛萤眼疾手快地上前关死窗户。
眼镜镜片沾上了窗台边溅起的水珠,月岛萤皱着眉摘下来,眼前模糊一片。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的眼镜,月岛萤下意识眯起眼看过去,勉强能看清她擦眼镜的动作。
“要不要给小忠打个电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伞……”
取下眼镜后眼神无法聚焦,听力好像也因为无法看清对方唇齿的张合变得更弱。大雨没有带来更凉爽的温度,室内由于关上了门窗反而闷热起来,月岛萤心里无端又被勾起焦躁来。
“不用打。”月岛萤下意识去扶镜框,扶了个空后改为捏了捏鼻梁,勉强压下去那股不舒服,“山口在嶋田超市。不用担心他,嶋田前辈不至于连把伞都不给他的徒弟。”
“哦……”你胡乱地应了一句,手下动作不停,将月岛萤的眼镜擦得干干净净,“好了,你快戴上眼镜吧,别眯着眼了,看着怪好笑的。”
其实一点也不好笑。月岛萤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你身上,你知道他看不清,眼神里也没有别的意思,可被他牢牢盯住,多少还是有点儿紧张。
不能再独处了,你想,今天独处的时间已经够多,继续和月岛萤呆下去,你恐怕自己不能再假装镇定了。
月岛萤重新戴上眼镜,就看见你低头从手机里翻出山口忠的联系方式,刚压下去的焦躁又在瞬间升了起来。
“你还有事找他?”
“嗯……我们还是去接一下小忠吧?我想把做的饼干和薯条拿给他,我们两个人吃不完这么多的。”
“……”
“萤?”女孩伸手在月岛的眼前晃了晃,“干嘛沉默啊?”
月岛萤想问她是不是喜欢山口忠,但这时候问出口显然有点奇怪。他眼神又不由自主地落到女孩的嘴唇上,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两个人独处的时间里,她却要多次提起山口。
山口的性格比他好,脸上从来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三个人呆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都是他们两人交流得比较多;山口讲话也比他好听,他知道自己有时会不受控制地说出一些伤人的话,但那不是他本意。
所以……
月岛萤制止自己再去剖析那个可能,他看着女孩晃来晃去的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含糊道:“等雨小一点再出门吧。”
“好呀。”她恍然大悟般替月岛萤的沉默找补:“差点忘记你不喜欢在下雨天出门了。”
他没有辩解,沉默地看着对方拨出了山口的电话。
“小忠,你还在嶋田超市吗?我做了饼干和薯条想拿给你。”
……
“要来我家?”
……
“萤还在我这。”
……
“也可以,那我晚点跟萤一起来找你。”
家里伞有好几把,但其中只有一把是你自己买的,这把伞的伞面和伞内是米白色,很适合在上面画点什么。你一开始买的时候就是冲着想在上面画画而买的,但买回来后却一直没想好画些什么,于是一直搁置在柜子里。
你把它找出来,塞到月岛萤的手里,自己下楼去找便当盒打包给小忠的食物,顺便给月岛萤也发布任务:
“萤,帮我收拾一下书桌,拜托啦。”
月岛萤看着她出了卧室后,慢吞吞走到书桌前检查起她写的试卷。
数学试卷一题未动,英语试卷倒是写了不少,他一题一题看过去,发现正确率很高,翻到背面,一个栩栩如生的Q版小恐龙钻进了他的视野。
小恐龙和他房间里放着的那个模型很像,月岛萤意识到这点,胸腔中盛放的那颗心雀跃得快要跳出来。
但很快,他的另一个情绪器官开始作祟。在翻到下一张国文试卷时,空白处寥寥几笔勾勒出山口的发球姿势,让他的胃轻轻绷了起来。
06.
跟山口约好周末去看画展的前一晚,月岛萤在床底他放着过去旧物的纸箱里,翻出几张试卷和废弃的画纸。
试卷上画着恐龙和山口忠,他用手指摩挲了一秒,就平静地将它们放在一边。
废弃的画纸是你画得不好、不喜欢、不要了但觉得扔掉可惜,然后硬塞给月岛萤的东西。月岛萤不爱捡破烂,你很小的时候塞给他的画纸被他扔了很多,留下来的几张,是你高中时承诺说要给她和山口一人画一幅画,最后画得不满意打算扔掉的废稿。
月岛萤拿起一幅最完整的——少年在球网前跳起身拦网的场景,唯一没有画的地方,是少年的五官。
他还记得女孩把这张画塞到他手里的情景,她皱着眉头,说月岛萤你太难画了。他问哪里难画,女孩却只是盯着他的脸认真看了看,然后摇摇头说哪里都难画。
他并不满意这种回答,总觉得对方在敷衍,语气就变得刻薄:“山口的好画、日向的好画、影山的也能画。”他笑了一下,但并没有几分真情实意:“只有我的不好画,我看,分明是你不想画吧。”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不好,攻击性太强,怨念太重,他其实根本没什么理由指责对方,只是心底泛酸,阴暗的一面钻出来,控制他说出毫无道理的指责。
他决定为自己找补,最好语气能软一点,可女孩根本没有生气,在他打算再次开口前抚平了他的那些担忧。
“我没有不想画,萤,我只是……”她认真地想了想,“只是真的觉得画不好,画不出想要的感觉,不想把画得不满意的画送给你。”
因为这是她承诺过的要认真对待的礼物,所以无法轻易交付。
听完她的解释,原本陷入在沼泽里的月岛萤再也不想挣扎,心甘情愿陷了进去。
因为是心甘情愿地沉溺,即使死亡也无需被拯救。*
送你出国那天,月岛萤接过你送给山口的画,答应替你转交。然而等到他和你分开,手里也没有多出第二张画来,只好摸摸那个旧得发暗的御守,安慰自己有这个就已经足够了。
但月岛萤还要等,等一幅被郑重承诺过的画。
第二天一早,月岛萤按照生物钟起床,有条不紊地叠好被子,穿好衣服,做好早饭,像往常一样生活,准备到时间再出发去赴约。
山口却再次来电,破坏了月岛萤惯常的早晨。
山口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月岛萤听他开口:“阿月,今天记得穿好看一点哦!”
月岛萤不太理解那丝兴奋从何而来,他反问:“为什么?”
“……嗯……这次的画展比较特别,穿正式一点才不会显得格格不入,阿月你就听我的吧!我这边还有事,就先挂了哦!”
山口很不会撒谎,撒谎时语速都比平时更快,电话也挂得很匆忙,找的理由十分蹩脚。
月岛萤收拾完碗筷,回到房间脱下原本的外套,站在衣柜前重新打开了柜门。
07.
半个多小时以后,雨并没有变得太小。
月岛萤打着米白色的伞,提着便当袋走在后面。
你隔老远就看见站在嶋田超市门口的山口忠。超市的门是关上的,他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屋檐下,看上去很可怜。
“小忠!”你喊了一声,打着伞跑过去。
山口忠笑着跟你打了声招呼,又越过你的肩头去看走在后面的月岛,也跟他打了声招呼。
“嶋田前辈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门外?”你问。
“师父说家里没人,要回去收衣服,所以我就留下来看店。”山口忠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结果你来电说要来接我,我跟师父说了以后,他就说今天不营业了,叫我锁好门就行。”
你看了看山口忠空空如也的双手,迟疑地问:“那嶋田前辈没给你留把伞吗?”
山口忠眉眼弯了弯,他示意你去看玻璃门内的雨伞架,然后冲你眨了眨眼:“你把你手上的伞给我,然后和阿月打一把伞不就好了?”
“小忠,”你鬼鬼祟祟地往后看了一眼还有些距离的月岛萤,小声说道,“还是你聪明!我决定了,你这个学期的薯条我都包了!”
返程的时候,月岛萤还是走在后面。你跟山口忠急得在前面说悄悄话。
“小忠,你说,我跟月岛萤要怎么才能自然地打同一把伞?”
山口忠有点犯难:“刚才我们不是在门口说好了,你把伞给我,然后直接走到阿月伞下去吗?”
“呃……你不觉得刚才那个场景,不仅不自然,还特别刻意吗?他站得那么远,还在雨里,我要怎么走过去才自然?完全不能啊……”
你和山口对视一眼,双双陷入沉思。
片刻后,山口忠在一个十字路口灵光一现,他按住你停下来,在月岛萤走进后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你的肩膀,让你走到月岛萤的伞下去。
然后十分不熟练地撒谎说他有点事要走另一条路,巧妙地解决了问题。
你看着撒谎极明显的山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僵硬在原地。
坏了,找的僚机好像不太会演戏。
“人都走远了,还在看什么?”
月岛萤语气冷淡地拉回你的注意力,他抬了下手,伞内的Q版小恐龙就跟着跳了跳——那是你在等雨小的时间里随手画上去的。原本你觉得自己会在上面画点什么很吸引人的东西,但当你打包好便当,回到卧室时,月岛萤正在收起你写的试卷,试卷上的Q版小恐龙一闪而过。
不敢在太显眼的地方画月岛萤就算了,难道你还不敢暗戳戳地画小恐龙来指代月岛萤么?
因此画下的每一个小恐龙,都读作月岛萤,写作月岛萤。只有你知道。
“在看我们走哪条路回去。”
月岛萤稍微拉进了些与女孩的距离,把对方完全罩在伞下。一路上她和山口挨近讲话的场景刺得他眼睛生疼,好不容易忍了半路山口离开,她还直直地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
山口明明不喜欢她,山口明明表现得那么明显,为了躲她而撒下拙劣的谎言,丢开她一个人走开,就算到了这种地步……
月岛萤理智地剖析自己,就算到了这种地步,他不是也和她一样么。
雨水顺着伞骨架尖滴落成一条线,月岛萤对上她抬头看来的目光,轻描淡写接下来的路线:“先送你回家。”
08.
仙台的某个画廊不久前承接了业务,在这周末早晨九点开放展览了。你只负责把画请人送去那边,其他的全权交给代理人负责。
虽然是这么说,但你完全没办法在开展当天都不来一趟。一是因为这次展览算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画展,二嘛,你还有私心。
小忠在你发去短信的第二天就给了你回复,说月岛萤会来看展,即使他对这个画展一无所知。
你到画廊的时候,代理人幽幽地飘到了你身边,顶着一张起码熬了五天的憔悴脸:“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代理人是个年轻女孩,工作没两年,做事却很靠谱。她最初是在网上看到你的画,后来又得知你要办画展,这才毛遂自荐,下海口说她会亲力亲为,一切都做到最好。
你好笑地递给她一罐咖啡,没在画廊里看见想看的人,就挨着她站在门口聊天:“我怎么会不来,花了钱总要来看看是什么样吧?”
“那你觉得怎么样?”
“……很帅。”
代理人疑心自己听错了,讶异地转头去看你的状态,却发现你眼神望着门外,一眨也不眨地,活脱脱像被勾了魂。
她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也被迎面走来的男人晃了下眼睛。
青年一头金发,前额处碎发被风微微吹开,露出饱满的额头,眉下一双漂亮的眼藏在黑框眼镜后,镜片反光,代理人却直觉青年的目光落在她们的方向。青年走过来时,代理人看见他不甚明显地拍了拍风衣因为行走而生出的细细褶皱,整个人气质合适得可以去走T台。
“……确实帅。”代理人深有同感地点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画家来此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八卦道:“所以你是来等他的?你们俩关系肯定不一般吧?”
“你猜猜呢?”
“这还用猜?”
你微微一笑,拿捏着月岛萤恰好能听到的距离,高深莫测地开口:“当然要猜猜看了——给你介绍一下吧,他叫月岛萤,我的准男朋友。”
月岛萤迈出的步子僵住了。
一直被忽略的山口忠从后面探出来,听见你一本正经吐出不得了的话,抿着唇憋笑地揶揄:“阿月,你刚刚有没有听清楚……”
“没有。”月岛萤说。
代理人和山口忠善解人意地把空间留给你们。
你饶有兴味地重复月岛萤的话:“没有……萤,你真的没听到?”
月岛萤走上前,垂下眼看你:“听到了。”
倒不如说,就算早在山口露出破绽时仔细去搜索了画展信息,从艺名和画风猜测到是你,也料想过可能会发生什么,但真当听见你那样说,仍旧忍不住分析自己是否在做梦。
结果显而易见,没有。
他想起高中时期某天打量你的动作,只敢在你闭眼后才肆无忌惮。但现在他与你毫无顾忌地对视,终于能看清你眼底盛放着的爱意。
你被月岛萤看得不好意思,大着胆子伸手去牵住他的手,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咳咳,这位月岛先生,我们这边检测到您的画展票比较特殊,请问您是否愿意跟着工作人员去看一场特殊的画展呢?”
月岛萤反握住你的手。两人相触的掌心肌肤传递温度,你感觉心脏像被羽毛蹭了一下。
你拉着他往室外走,天空正在落下毛毛细雨。月岛萤弯腰从画廊外放雨伞的架子中抽出属于他的那一把。
绿色的Q版恐龙在你眼前一晃,顺着伞骨看下来,在伞柄尾部,还坠着一个旧旧的御守。
这瞬间你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情不自禁摸上那个御守时你开口:
“萤,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求御守吧。”
“等到一年过后,就一起去还愿。”
爱有时被发现得很晚,但万幸还不算太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