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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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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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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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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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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

【Drarry】假若他日相逢

Summary:

*德哈26周年合志《潜跃时间的深海》解禁。非常感谢主催老师邀请,每次都会带我玩真的很感激,以及很抱歉总是做鸽子【。】

*时间穿梭梗,以及私心想写一些被麻瓜入侵掉的德拉科【。

*灵感来源于某天突然脑子里闪现了很久之前李碧华写的自我介绍,里面问题是“最想去旅游的地方”,她回答“我暗恋者的心”,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

Work Text:

0.0

战争胜利后的两年里,哈利一直都没有试过回忆过去。

直到第三年,当他终于不用作为魔法部的发言人在胜利纪念酒会后继续应酬,而能迅速赶到格里莫广场12号,投入凤凰社庆祝活动那酒兴正酣的下半场时,他看到那些曾经的战友们正在玩游戏。

这是哈利最熟悉的游戏,但他已经很久没尝试过了。此时此刻,他看到所有人正围在酒桌前,因为有人一口气吃了30颗呕吐味比比多味豆而笑成一团。

这仿佛一扇闸门。许多在他这种刻意回避的状态中,几乎成为看不见的烟的东西又一次有了实体。他记得自己在许多个晚上玩过这个。

在战争中,一切享乐变得奢侈乃至可耻,但在酒精足以软化一切阶段性胜利的晚上,简单的游戏被短暂地允许存在于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之外。一开始,还会有人猜测这是赫敏·格兰杰蓄意测试每个人大脑封闭术的训练成果,但是听到这个推论后,这位女巫在喝多了以后大笑出来,她搓揉着因为酒精而滚烫的脸说道:“正因为在打仗,我们才更要玩!”

是的。哈利当然也知道她的意思。这场战争并不漫长,却依旧是一场堪比用魔咒灼烧神经的酷刑。他开始主动提出游戏的要求和邀请,几杯火焰威士忌下肚,外加一些绝不会增添负罪感的游戏,足以让所有人在第二天的突袭到来之前睡个8分的安稳觉。

哈利一开始没有邀请德拉科·马尔福加入游戏的阵营,那时候的他也并不相信,德拉科·马尔福会和他任何相对美好些的回忆联系在一起。但就像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刻人都无法被人掌控,在那时候的哈利预想不到的未来里,他们切实地发生了许多联系。甚至在随后的许多年里,每次看到这个游戏,哈利都只能想到德拉科·马尔福。

那是在马尔福加入凤凰社不久的一次分队行动之后,他们两个人因为一种名叫“时沙漏”的黑魔法道具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时空夹缝中。幸运的是此前有人遭遇过这类情况,而且马尔福作为他们现有的最权威的黑魔法百科全书,也讲解过这东西的原理,哈利知道它会在时空中制造出一个类似茧壳的东西,以幻觉和实物进行混合,迷惑人的心神,但它没什么太强的伤害性,一旦被困只用等它自行崩溃就好,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人能猜到这需要花费多久。

困住他们的地方是一片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荒原,现实世界时值9月,气温并不严酷,可荒原上只有无穷尽的半人高的野草和干枯的树枝,黑压压的天空像是就浮在头顶上,阴风阵阵,哈利感到自己裹在越洗越薄的衬衣里的身体正在颤抖。马尔福和平常一样,即便是战争期间他也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像个人,他穿着依然板正有型的黑色西装,里面的衬衣领子几乎永远雪白,只有越来越空荡的腰身能证明他也和所有人一样沉浸在一场消磨之中。

他们俩并着肩在那儿站着,彼此一言不发。哈利看着手腕上一块老旧的麻瓜机械表,那是赫敏给他的,现在表盘上纤细的秒针正因为一种奇怪的力量颤抖着,既不敢往前走去,也难以往后退,仿佛有什么不能想见的力量,正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时间在这里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乎落地生根的马尔福抬起他穿着干净皮鞋的脚,走出十几米,一脚踩断了一棵细细的枯树——即便哈利的眼镜碎了一半,他也能看得出那一脚压着火。在哈利的目光中,马尔福拎着那一长段枝干走回了他刚站着的地方,然后他将树枝甩在哈利肮脏的运动鞋前头,对他扬了扬下巴,说道:“快把它烧着,我要冻死了。”

那是马尔福进入凤凰社之后,他们两个人第一次独处,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次产生交流。哈利不知道为什么没产生揍他一拳的冲动,他几乎算是听话地蹲下来,将那些树枝用手折成了好几截,然后用魔杖点燃了火焰。

烈火熊熊是个伟大的咒语,虽然周围依旧一片萧索,但在这烈火燃烧之处,哈利感觉自己能够呼出一口还算温暖的气息了。他扭头去看马尔福,在火光下,马尔福的脸上有了一些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的颜色。尤其是他的眼睛,几乎是一种流动的水银。

哈利从未想要去观察马尔福的脸,但他却总不得不这么做。

第一次这么做是因为马尔福该死的比他高,他在三年级耀武扬威地凑近他发出挑衅时,哈利即便不愿意,也被迫看到了他因为兴奋而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在禁林的阳光下像银器一样,还嗅到他身上有股不算难闻的薄荷味,哈利猜那是须后水。

后来是在盥洗室,他因为要观察他的伤口究竟有多深,被迫又一次去看他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彻底失去了往日神采的脸,他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有多少是眼泪,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两把雪亮的刀子正对着哈利,让他想要立刻扭头逃跑。

第三次,是在马尔福庄园。这次轮到马尔福低下头看他,那张脸上藏不住任何秘密,他整张脸的每个细胞都像在颤抖,而他正动用全身的细胞与之对抗。在昏暗的灯下,马尔福的眼睛是蓝色或黑色,依然明亮,但是曾经刀子般的目光像是被黑布包住了,一切都暗淡着,像哈利曾在麻瓜电视上看到过的被扼住喉咙后渐渐失神的眼睛。

第四次,是马尔福加入凤凰社的那一天。核心成员对他开启了一场名为“谈话”的问询,找寻他和他的家族倒戈的原因。那次马尔福像一只从被焚烧的森林里逃出来的鸟。他的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任何人,只有在有人大声质疑他的时候,才会惊惶地抬起来,目光像一块镜子砸在地板上。马尔福几乎碎掉了。哈利沉默着长出了一口气,在长桌的对面轻轻搁下手里的笔。他很想让这个过程停下来,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种资格。他惊讶于自己正在以一种很抱歉的心情观看着前食死徒德拉科·马尔福的受难。

而现在,马尔福坐在他旁边,正用他的灰色眼睛凝视着这一捧篝火。他的目光十分平静,几乎刺伤过哈利的刀子和碎掉的镜子都消失了,只有跳跃着的火光不断映亮他的瞳孔,那里像一片湖面。像是察觉到了哈利的目光,马尔福抬起头,他几乎茫然地看着哈利。时间在这一刻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们彼此相望,许多曾经横亘其中的东西似乎从不曾侵扰过他们,这简直像是一次初见。但突然间,马尔福的眉毛皱了起来,他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脸上又显露出哈利熟悉的厌倦神色。

“想想我们该怎么从这儿逃出去。该死的。如果不是你非要用缴械咒,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埋怨和愤懑,但哈利依然奇迹般的没有反驳。他低下头,将手探进身上的挎包里——这当然也是赫敏给他的,抽出了一瓶火焰威士忌。

事实上,哈利想着——我是打算喝完这一瓶后用瓶子砸穿那家伙的脑袋的。他在之后也这么对着罗恩、赫敏甚至金妮解释道。但事实就是,当空间崩塌后,许多人合力使用定位魔咒追踪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像这世界上任何两个对饮过的醉鬼那样叠在一起,躺在凤凰社据点之外的一片茂密到不会被黑巫师的地毯式搜寻找到的森林里。

哈利对此仅存的印象是,他和马尔福都喝了“可以暖暖身子”的酒之后,还像他在那时候已经习惯的那样玩了一个游戏。一个人尽皆知,所有人都试过的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那是在酒几乎喝到了底的时候开始的。就像为这干巴巴的对饮增加一颗橄榄。哈利提出这个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是马尔福没有拒绝。

他们只玩了三局。一局平局。一局马尔福赢了,他立刻摆出了一张格外厌倦的脸。哈利得承认,在看到他那表情后,他很愤怒于马尔福看起来对自己完全不好奇,但是马尔福也没有说出“舔一口我的鞋子”这种混账话,他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用一种没有情感的声音说:“把火熄了,波特。天空开始出现裂痕了,这地方应该要塌了。”

“可游戏还没结束!”哈利第一次对着马尔福像个孩子似的嚷嚷——这绝对是因为大半瓶都是他一个人喝的。马尔福在那一刻终于表现出了一些震惊,但很快,一切就像能吞下一切的水面那样平息了,他眨了眨眼睛——哈利第一次发现马尔福金色的睫毛长得不可思议,轻声说道:“那或许还能再玩一局。如果你现在能把火熄了的话。”

就像哈利希望的那样,他赢了这一把。哈利很讶异于刚才还表现出不耐烦的马尔福并没有针对自己输掉而有什么不好的情绪,他用水面一样的眼睛看着哈利,明明火焰已经熄了,哈利竟然还能从他的瞳孔里找到刚才跳跃过的篝火的残像。

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认出我了?”

马尔福先是一脸茫然,但马上,他瞪大了眼睛,眉毛也跟着挑了起来,那几乎算是一种惊恐的表情。哈利没有错过这个瞬间,虽然天空撕裂的声音已经像响雷一样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但他依然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这个细微的答案。

马尔福的脸色像水纹一样,一点点漾开一层淡粉色,这是因为火焰的关系吗?哈利很难确定。他看到那几乎薄成两条直线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微微张开,但就在这时候,地面“轰隆”一声巨响,他们所在的地方碎成了一堆粉块,哈利就在这个瞬间眼前一黑,向后栽了过去。

 

0.1

2004年7月6日,也就是这个星期一的下午6点。德拉科·马尔福在一家名叫“烟灰树巷”的咖啡馆前遇到了哈利·波特。

这是一个刚刚下过雨的夏天傍晚,空气里有尘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其他人或许会觉得很清爽,但休息日赶上暴雨的德拉科·马尔福可不这样认为。此刻他抱着超市的牛皮纸袋走在路上,正思考着到底该用什么词汇诅咒此刻不断涌入鼻腔的空气。

梅林——啊不,上帝啊,他可真讨厌雨天。

雨天带来的大多都是不幸,具体有衣服不干、皮鞋沾水、整个人精神萎靡,还有雨天总会有些心碎或者恐惧的瞬间,比如失去亲人、失去庇护、失去正常生活的可能性,还比如,当他踩着心爱的靴子踏上门前的石板,转过身去摸钥匙的一瞬间——

他会看到哈利·波特正坐在咖啡馆门前的石阶上。

“见鬼!”——德拉科大喊了一声,差点扔了怀里一周的口粮。

是的。哈利·波特正坐在咖啡馆门前的石阶上。他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风衣,抱着两条像是从水泥里拔出来的腿坐在那儿。德拉科·马尔福发誓,如果不是因为他从11岁开始就对属于哈利·波特的一切有着超乎他人的敏锐,他一定不会相信面前的这个人会是哈利·波特。

“见鬼的,你怎么在这儿?”

“马尔福,是你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随后又一起跌入寂静。

德拉科抱紧怀里的纸袋,他看到那团皱巴巴的风衣抖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个耸肩的动作,然后波特说话了。或许是因为当惯了魔法部的发言人,当时隔一年半,德拉科再次听到波特那平缓、坦荡的圣人腔调时,他发觉自己真的很想给这家伙来上一拳。

对此毫不知情的波特风度翩翩地示意他:“好吧,你先说。”

这算是什么狗屁?德拉科·马尔福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面前这家伙还能如此轻易地点燃他的怒火。好在这一刻他的理智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你知道作为一个已经很久没用过魔咒的人,你没理由在哈利·波特手底下讨到半分便宜……”

没错,是这样。斯莱特林趋利避害的本能又一次拯救了他。德拉科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波特,自以为面无表情的那种。他当然不准备在休息日让这位许久未谋面的死对头毁掉一切。事实上,他也不想再和波特产生任何交集了,这也是他今天会抱着纸袋站在这里的原因。

两年前,因为伏地魔的死而引发的长达三年的巫师派系斗争终于迎来了尾声。凤凰社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胜利,这在当时深刻地改变了英国魔法界,甚至在世界范围内也造成了巨大影响。纯血统的黄金时代结束了,虽然这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是不言而喻的未来走向,但真正看到日落西山的那一刻,对于很多人而言依然足以震撼一生。

战争胜利的第二年,德拉科·马尔福离开了他自小便深爱着的魔法世界。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儿,只有为数不多的小道消息声称,他是在威森加摩最高裁决庭将卢修斯·马尔福定为无罪的三天前被家主驱逐的。因为当时卢修斯·马尔福坚信德拉科没有履行一个儿子甚至一个马尔福的责任,即动用一切关系和努力,保住马尔福家的最后一点点稀薄的荣光。

事实也的确如此。

战争结束后,和每个曾经为黑巫师卖过命或和黑魔法不清不楚的纯血统家族一样,即便曾为凤凰社效力,马尔福家依然进入了公开的审讯环节。有趣的是新政权并不比旧政权先进牢靠多少,一些纯血统动用关系和金钱,即便是漫长的公开审讯流程也被他们撬动了一丝缝隙,但德拉科·马尔福什么都没有做。

相反,他还在哈利·波特接连五次出现在审判庭上为他们作证时,坚决摆出一张“我根本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的脸。甚至在最后一次庭审之后,在威森加摩重新修缮过的高高的台阶上,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波特向他伸出来的那只友谊之手,还抛下了一句“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张蠢脸”。这一切都被战后最知名的花边杂志《羽毛笔》记录了下来,直到今天,那一期都稳坐销量榜前三的宝座。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着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哈利·波特,德拉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惊恐,其次是愤怒。那就像一只麻雀正在路上叨食走自己的路,突然就被别人抓住了尾巴。他没任何理由承受这个。此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麻瓜世界见到波特——上帝作证,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住在哪儿。

怀着这样的两种情绪,德拉科对他报以冷眼和沉默,他相信波特会在这种冰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主动幻影移形,就像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张蠢脸”。但波特突然伸出手,将挡风的领子从头上拽了下去。

那依然是一张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会让德拉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捏住的脸。意识到这个的时候,他的眉毛狠狠皱了起来。

波特的眼镜几乎全碎了,紧贴着镜框的一点残存的镜片上凝着水雾,他的额头有一大片的擦伤,现在还在流血,连带着一只眼睛也肿得青紫,似乎还有血流了进去,让他只能微微眯着眼。他的整张脸都脏兮兮的,下巴上还有明显的胡茬,这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不少。

看到他这副模样,德拉科愣了一下。遥远的记忆在他的脑中闪动着零星的火花。

他对波特这副模样并不陌生,但那是在两年前了,那时候他们还在打仗,就连他自己都过着两周才能洗一个热水澡的日子,波特像巨怪一样脏兮兮地活着当然没错。但现在,哈利·波特是魔法世界出镜率最高的男人,是一位巨星。

就在四天前,当德拉科用最新一期的《预言家日报》点燃打不着的煤气灶时,头版上的波特正穿着黑色正装和呢子大衣,针对最近频发的黑魔法事件发表讲话。虽然德拉科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但从他那张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完全称得上英俊的脸上,德拉科能够读出来他对当前的一切都适应良好,并且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所以他为什么会在四天后出现在了这儿,还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几乎是下意识地,德拉科的脑子开启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思考方式,那就像是一条被洋流卷进去游了许久的鱼,突然因为一个意外的漩涡重新回归到大海。许多问题吐泡泡似的蔓延上来——

“他遭遇了什么?黑巫师残党的突然袭击?又或者只是一场意外?不,普通的意外应该不会伤到哈利·波特,是之前的漏网之鱼还没有被清扫干净吗?该死的,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小心一点,难道魔法部就是这么保护他们发言人的——”

等等,等等——德拉科强行将问题的洋流切断。他真的很不高兴,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他还会因为一丁点和波特有关的东西表现得像惊弓之鸟?

“没关系,马尔福,只是一点擦伤。”

非常、非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个安抚。作为魔法世界的胜利图腾,他可能经常需要说出这句话。而今天他这么做,大约还是德拉科此刻的神情和他身边的每个人一样,都在一心一意,不打折扣地关心着救世主的生死安危。

哈!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火大的瞬间吗?德拉科在心里冷笑。他勾起嘴角,露出从中学时代就很擅长应对波特的假笑,低下头,用虽然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但依然咬牙切齿的声音说道:“我认识这是擦伤。毕竟我擦伤过你的大半张脸,还帮你治好了。记得吗?”

“当然。很高兴你也记得。”

波特笑着点了点头,让德拉科想要再把他的头按在墙上擦伤一次,但马上,波特的笑容就扯到了伤口,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他问道。像一颗会说话的酸梅。

德拉科又翻了个白眼。真是好笑,什么时候波特觉得自己可以对他坦然地说出这句话?就像对邻桌的人说,帮我递一下坩埚或土豆馅饼。德拉科发誓,打从十一岁开始,他就只会把这些东西全部砸在他脸上。

“不。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飞速收住了那个干巴巴的笑脸。德拉科别过眼睛,踏上了波特腿边上这段高达两层的木质楼梯,他决定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专心致志地享受休息日,远离过去和一只巨怪带给他的困扰。但是——

“今天有人在我面前摔碎了一个‘时沙漏’。”

波特突然在他身后开口说道,那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懊恼,甚至还有些无奈。真是挺奇怪的,刚刚明明吹过了一阵风,德拉科感觉自己的刘海都给整个掀到了头顶上,波特的这句轻飘飘的话竟然还能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他站住脚,转过头,理所当然地,他看到波特正仰着脸看着他。

此刻是下午六点,他们所在的位置背着光,德拉科的眼睛一直有轻微的近视,而在这种夕阳西下的一片鎏金色的混沌日光中,他那坚决拒绝了麻瓜眼镜的双眼,竟然还能清晰地看到波特的眼睛绿得惊人。

这仿佛一个开关,“啪嗒”一声打开了他那落满了灰的心灵地下室的大门。一些他以为已经封存起来的东西被一只无形的手抖掉了防尘布,争先恐后地显露出来。其中最先像摄魂怪似的从里面蹿出来的,是一种熟悉极了的挫败感。

从11岁那年在霍格沃茨的长楼梯上,他对哈利·波特伸出手开始,竟然能够一直延续到现在。

德拉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就和摄魂怪狠狠吸了他一下一样,又冷又痛,但还好,只是一瞬间,随后一切又像博格特被锁进柜子里那样消失了。唯独波特那双碧绿的、异常明亮的眼睛连带着他整个人,平静地投射在德拉科视网膜的中央。他看到他继续说道。

“我知道这么说很冒昧,我也没理由要求现在的你信任我。但我想说,今天的这个看起来绝不是个简单的黑魔法,马尔福,我需要你帮帮我。”

 

0.2

“这不是伯爵红茶。”

在德拉科“咔哒”一声把速溶咖啡放在桌上的时候,已经脱掉脏风衣并清理干净了裤子的波特低下头嗅了嗅,皱着眉头表达了他的不满。

“哈!这可真有趣,什么时候哈利·波特会觉得德拉科·马尔福能对自己有求必应。”

德拉科放下杯子,重新走回他小小的料理台前,那儿只能站得下一个人,平时在这里的时候他只会觉得烦躁,但现在他正怀着一天里最愉快的心情往茶杯里加热水。伯爵红茶的味道随着热气徐徐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抱歉,我只有一个茶包了。而我,一个纯血的英国巫师,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我只喝英国茶。”

落座在哈利·波特面前,德拉科·马尔福在吱呀乱叫的椅子上心满意足地啜了一口他的红茶,这是他在超市买到的打折货,换作他还是个少爷的时候,这玩意都不够他做洗脚水,但现在他却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杯茶,尤其是配上波特那不愉快的表情,堪比一盘点缀着鱼子酱的乳酪小饼干。

15分钟之前,哈利·波特和德拉科·马尔福在麻瓜咖啡馆前重逢。

无论我们把时间的指针向前还是向后拨动,那么一个理所当然讲着“马尔福,我需要你帮帮我”的哈利·波特都不会显得奇怪。

但现在是2004年。距离德拉科·马尔福离开魔法世界的是是非非已经一年半了。他很不明白,波特为什么会来找他这个或许已经忘了“荧光闪烁”的人——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

此时此刻他正带着脏兮兮的波特走上长长的台阶,来到隐蔽在“烟灰树巷”之上的小公寓。他猜这场景如果发生在对角巷,那至少会在《羽毛笔》上占据大约两个版面,其中有一张还会是他们俩的巨幅照片,标题大约是“救世主又一次对前食死徒伸出友谊之手,这一次,他会得到善意的回应吗”。答案当然是不——德拉科在心里大喊道!

但这是在麻瓜世界。所以就像那些小说和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假若他日相逢,两个人总得发生点奇妙或奇形怪状的故事,但因为主人公是他,所以除了从天而降的麻烦,他什么也不会拥有。

就比如现在,波特正在他身后大言不惭地嚷嚷着:“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一杯热的伯爵红茶。还有我喜欢带巧克力碎的软曲奇,如果没有的话,黄油的也行。”

这间公寓——不如单纯说是一间阁楼,是德拉科来到麻瓜世界的第10天找到的栖身之处。在此之前,他住在这条街尽头的那家最贵的酒店的顶层套房里。

那天早上,他收到了来自父亲的一封吼叫信,那封信没有告诉他马尔福家的审讯结果,也没有通知他到底还能不能做继承人,只是又一次用一个巫师能想到的最糟糕的词汇骂了他一顿,还封禁了他对金库的使用权。于是他只能离开酒店,走向未知、神秘但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的麻瓜世界。

当天晚些时候他预约了货币兑换服务,在把领针和袖扣都压在了妖精的天平上后,他终于有钱支付那张长长的账单,一番清算,他揣着10英镑离开了香喷喷的酒店大厅,来到了大街上,在风中站了大约5分钟后,他决定先去买杯咖啡。

就这样,他成为了“烟灰树巷”的服务生,到今天已经长达1年5个月零19天。

撕开临期饼干的包装纸,德拉科将一根咖啡手指饼塞进嘴里,被放置在货架底层的便宜货果然用一阵堪称煎熬的甜腻味儿回应了他的青眼。德拉科灌下半杯红茶,努力舒展眉头,他摆出一副屋主的姿态——即使这地方最多只有40平米,对细细品味饼干的波特扬了扬下巴。

“说说吧,波特,你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或许我能让你早点解脱也说不定。”

波特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德拉科说不出什么好话,也或许是因为他正在吞咽那根饼干。当他终于用咖啡把它们冲下去后,他皱着眉头说道——那声音就像是呻吟:“老天,你的品位可真差。”

那或许是因为我的钱可真少。德拉科在脑子里反驳道,他很欣慰斯莱特林那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没把这些话直接说出来。

“好吧……”波特继续皱着眉,看起来正在努力地组织语言——又或者他仅仅只是在消化那根饼干。德拉科看着他,思考着到底该在波特说第几句话的时候把他踢出去,但他就在这时候突然开口了,甚至都没让德拉科摆出一个更舒适的坐姿来接受这比饼干还难以下咽的信息。

“我来自三年后。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这是真的……”

 

0.3

的确是真的。

现在,让我们大发慈悲地把时间挪到6个小时前——当然是以你戴在手上的腕表为基准。

彼时彼刻的哈利·波特,正在伦敦某个倒闭的咖啡馆前对着他的表。

这是一块正儿八经的麻瓜手表,选自一家世界知名的瑞士机械表商店,来自一位麻种女巫师——赫敏的下属。

在之前的一年又三个月里,哈利和她在赫敏的撮合下吃过六顿饭,但这除了让他们能交换给彼此一个毫无创意却又因为身份原因只能价值不菲的圣诞礼物外,没有一点用。哈利很珍惜这块手表,毕竟他可是送了一架带着罗马柱的竖琴过去。而现在,这块手表告诉他,现在是2007年7月6日上午11点53分,星期二。他正在难得的晴朗天空下等待今天的目标踏进他的陷阱。

战争结束已经6年了,伏地魔和党羽虽然相继倒台,但黑魔法伤害事件却屡禁不止。“这是当年被打散了的黑巫师集团和几个以各种手段逃脱了制裁的纯血统家族利益勾连的结果”——现如今圣芒戈的高级药剂师,也是傲罗办公室顾问的德拉科·马尔福在某次例行会议上如是说道。那次他还依据黑魔法的种类和表现形式直接指出了几个纯血家族的名字,相信那让很多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对此哈利没发表任何评价,但就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几天前他已经按照马尔福的推测开启了调查。

他相信马尔福的判断,就像他相信马尔福是个了不起的搭档,相信他真的有救死扶伤的本事和心性。当然,他也相信马尔福在自己上一次摔断了胳膊后,专门用一种疼痛感更明显的生长剂让他连续失眠了一个礼拜;相信每月傲罗办公室的例会上,马尔福递来的那杯茶最好直接倒进厕所——上一次一个新来的家伙喝了一口,整整三天都抱着马桶在家吐鼻涕虫。

总之,今天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顺利。马尔福对那几个家族的判断依然是准确的。

当4年间多次抓捕黑巫师,且在今年成功升任傲罗办公室主任的哈利抓到那家伙时,刚好是14点20分。

在此之前,他们在这已经被施加了多重防御与幻身咒的地方展开了一场决斗,哈利因为眼镜被击碎,不可避免地受了点伤。现如今能够伤到他的黑巫师已是凤毛麟角,他猜测今天这位或许能牵扯出不少东西。但就在他像往常一样,用缴械咒从巫师身上一件一件地搜罗出各种小玩意时,一个细长的沙漏,从那人的袖口里滑了出来。

“啪嚓”一声,沙漏应声碎成一滩,浅粉色的沙子几乎是瞬间就像水一样陷进了地里。哈利脚下的土地开始抖动,这感觉一点也不陌生,完全不像地震,反而像是走在了一块巨大柔韧的粉色水果布丁上。

几秒钟后,抖动停了下来,哈利扶住之前支撑过他身体的墙壁站直身子,准备回过头去看那搞了小动作的混球,但就是在这一刻,他发现之前抚摸到的粗糙的水泥墙壁,变成了一种熟悉的光滑质感。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挂着彩灯的玻璃橱窗上。

那是一家专卖内衣的临街店铺,橱窗里站着两个女店员,正忙着给做工逼真的塑料模特换上最新款的比基尼,现在,她们张大了嘴看着玻璃上带着一脑袋血的哈利——老实说,自从这地方的治安警察换了一批后,她们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这种程度的变态了。

“抱歉,抱歉……我只是迷路了,我有些头晕,我不小心撞上了这儿,很抱歉打扰你们……”

在尖叫声响起来之前,哈利猛地向后跳了三步,撤离这面玻璃。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甚至都忘记收起手里的魔杖。很显然,他不可能有机会看清脚下,于是他一脚踩进了路边一个半人高的脏水桶里,顺便撞翻了旁边更脏的那一个。这得归功于十分钟前在路边洗车赚零花钱的两位高中生,现在他们应该很高兴,自己去上个厕所的功夫,脏水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就这样,当他解决掉一堆麻烦,裹着湿漉漉的脏外套走进某家快餐店的时候——感谢梅林,他进了十家餐厅,这是今天唯一没有把他当做乞丐也唯一没有撵他出来的一家——阳光清亮的色泽已经变得厚重。他掏出钱包,购买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坐在靠着墙的角落里,看着他的手表。

他的表停住了。或者不如说,那根秒针正因为一种奇怪的力量颤抖着,既不敢往前走去,也难以往后退。哈利在这个现实里沉思了大约两分钟——他以数秒的方式来帮自己稳定心神。然后,他叫来了这里的服务生,得到了现在的时间。

“所以说,‘时沙漏’并没有形成时空茧,而是造成了时空混乱或者时空穿梭?”

“呃……我猜是的?”

哈利还没将他今天的经历全讲完——当然,他其实不想说自己随后真的踩进了水泥里这回事,马尔福就打断了他。哈利点了点头,看着对方皱着眉头缓缓靠回椅背上——这是个哈利熟悉的,马尔福在思考的动作,他感觉到自己微微松了口气。

就像这些年的每一次,马尔福飞速地理解了他所说的——甚至比他所能提供的信息还要多。这没什么特别的,他一贯比其他巫师更熟知黑魔法的力量和那些五花八门的道具功能,就算在纯血中,他博闻强识的程度也令人吃惊。这在曾经纯血统还占据绝对话语权的世界里显然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

但哈利的确很惊讶马尔福完全没对他发生了时空穿梭这件事产生质疑。按照他对现在的马尔福的了解,他觉得他至少会稍微说点什么。哈利一个小时之前就想好了说辞,他不介意告诉马尔福未来的他会成为圣芒戈最权威但也收到最多投诉的药剂师,魔法部还有一个施加了延展咒的信箱用来存放马尔福庄园藏匿大量黑魔法物品的举报信,或者他可以说出2005年战后第一场魁地奇世界杯的优胜队伍,那次入围决赛的全都是黑马,他或许能帮马尔福再赚出来一个金库——这绝对算得上以德报怨了。

但马尔福并没有对此产生一点好奇。

如果是几年前,当他还是个傻乎乎的刚满20岁的家伙时,哈利相信自己还会对此不大痛快。但现在,哈利很明白,这就是马尔福。

就像一直以来表现的那样,德拉科·马尔福不对哈利·波特抱有好奇。

无论那是在学生时代,逃亡时期,还是打仗的时候,乃至现在、未来。哈利·波特是一张白纸,一整面墙的空气,他对此毫无翻阅和探究的欲望,不回以乏味的神情似乎已经是他那家庭教育所能教导出的最大程度的礼貌。

重新又认识了一遍这个事实的哈利感觉到自己非常平静。他任由自己的思绪从现在,绕到未来,再折返到学生时代,在面对那千篇一律的讥讽和挑衅时,他很惊讶自己没有因为马尔福那张孩子气的脸而感到不痛快,这或许就是成长的意义也说不定?但这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哈利整个人一滞,呆呆地看向马尔福。

或许是因为刚刚冲过热茶和咖啡,那只苍白的手十分温暖。哈利这才注意到马尔福的手指很长,那只在他面前总是攥着魔杖、试剂瓶和书本的手,现在合拢了五指,轻轻环绕着他的手腕。

马尔福的手为什么这么大,这是哈利的第一个念头,而第二个念头,则是在目光随着手腕,直接碰触到马尔福侧脸时产生的。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些不断颤抖的金色睫毛——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观看过马尔福了,但那些睫毛依然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哈利很奇怪它们为什么会这么长?而马尔福皱紧眉头的动作连带着鼻子那儿的皮肤皱起来,几颗细小的雀斑呼之欲出,正在哈利眼前随着呼吸抖动。

时间似乎又停止了一次,至少是在哈利的世界里。直到马尔福从那根裹足不前的指针上收回目光。他抬起头的时候,哈利已经把脸扭向了一边,正对着阁楼的小窗户。他看到窗台上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种着长势喜人的罗勒和薄荷,而旁边的晾衣架上整齐地挂着毛巾和床单,还有好几件麻瓜T恤。

哇哦!无论多少次哈利都会惊叹,德拉科·马尔福真的在过麻瓜的生活——虽然这在他看到马尔福的第一秒就发现了。

这家伙在战争期间都能穿得住西装三件套,即便里子蛀了虫也坚持用天鹅绒斗篷,但现在他却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衬衫,胸前还有一个就连哈利也认识的麻瓜快消品标签,虽然脚上穿的是一双龙皮靴子,但是——梅林在上,哈利做梦也不会相信马尔福会穿紧身牛仔裤。他更想不到自己会觉得那竟然很好看。

“我认为这是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加了禁制的‘时沙漏’。之前我看过一些书,上面提到过这种东西,也像你说的是粉红色的。它会在瞬间将人扭送到被限定好的时间场域内,一般是回到过去,这么做的目的是造成同一区域内,不同时间段的人同时出现的故障,这种故障后果很严重,一旦发生肯定会抹消掉一方的存在,大多都是更不稳定的那一方。的确是很狡猾的计策。你还算是运气好,我猜那家伙可能原本打算在被你押送到魔法部的时候再把这东西砸碎,但是他却失误了,等等……波特,你在听吗?”

当马尔福疑惑的声音传来时,哈利才颇有些心虚地从阁楼的陈设上移开目光,但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救世主早已经学会波澜不惊地掩饰这种情绪,于是他点了点头,以一种沉思过后的口吻说道:“当然,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挺有意思……?德拉科的眉心颤抖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抽出那根现在在花盆里支撑着薄荷叶往上爬的魔杖,看看波特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了,但是斯莱特林趋利避害的本能拦住了他——的确,当务之急是让波特赶紧滚出这间屋子。

“总而言之,这虽然是个狡猾的阴谋,但只要在沙漏的力量彻底崩溃之前不和这个时空的另一个你自己相遇就不会有问题。我建议你找个地方先躲上几天,比如郊区、下水道、原始森林、雪山,南极或北极,总之是那种你一辈子也想不起来去的地方,等到指针重新开始走了以后再回去。”

德拉科言简意赅地总结道。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上,对着哈利做了个“我的忙已经帮完了,门在那边好走不送”的手势,但是,他惊讶地看到波特的屁股就像被韦斯莱们研究出来的胶水牢牢粘住那样一动不动。

“喂,波特……”

“其实,我来之前做了一些尝试。”哈利不紧不慢地说道,只一个瞬间,他看到马尔福的脸变得惨白,他瞪大了眼睛,眉毛也跟着挑了起来——那完全就是他们俩今天相遇时马尔福露出的第一个表情。

已经很多年了,哈利都没在马尔福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这个瞬间像拉开了一个尘封着的礼物盒的丝带,除了抖落的灰尘,还有很多他很少回忆起来的东西冒了出来。他想起很久之前他也看到过马尔福的这种表情,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还要年轻。那就像他是一条不断往前蔓延的直线,突然就遇到一股力量被打成了一个死结,他除了惊恐和气急败坏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瞬间让哈利变得愉悦,他故意放慢了语速,细细观赏着这张脸上的变化。

“在发现指针不走了之后,我最先计划的是先回到格里莫广场12号,但是我发现我没办法幻影移形了,我又试着走到这个街区魔法部的一个门钥匙点,但是,在我走出了两个街区后,我发现那儿立着一堵无形的墙,其他人都能走过去,但我完全不行。所以我猜,就像你说的,这是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加了禁制的黑魔法,所以我只能在这周围晃荡。但幸运的是,我想起来你曾经说过你在麻瓜世界的那段时间在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工作……”

“别胡扯了波特,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很无耻吗?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这种人,魔法部这些年可真是没少在你身上花心思,竟然能让你用这样一种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出这么多狗屎一样的话来?”

哈利端起杯子,几乎是悠然地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他看着马尔福那交杂着绝望、震撼和愤怒的脸,感到一种非常不像格兰芬多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酝酿着。他耸了耸肩,坦然地说道。

“很抱歉,或许你不想听到这个,但这真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不仅是我,所有人都知道。说真的,你知道自己只要喝多了就会像迷情剂那样,一刻不停地往外冒泡泡吗?在你就任高级药剂师之后,每一年胜利酒会你都会喝醉。而每一次你都会提到自己在伦敦的一家名叫‘烟灰树巷’的咖啡馆做服务生,你还说过你最喜欢的东西是麻瓜的超市打折券,认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不是火弩箭,而是电视机。还有——”

“闭嘴,波特!这不是真的!”

德拉科脸上的费解和愤怒褪去了一些,或者那只是被涨潮般漫上来的粉红色淹没了。哈利很想笑,但是心里不属于格兰芬多的部分让他忍住了。他知道马尔福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认输。果然,在长长地深呼吸了几下后,德拉科开口了。

“我不可能再回到魔法界,我也不可能……回去做圣芒戈的药剂师,更不可能告诉你那些东西……”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他看了一眼哈利,而对方对他耸了耸肩膀,站起身,从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摸出来一个银色的小瓶子递了过来。在摸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德拉科的心就凉了半截。

“这是你设计的试剂瓶,专门用来装生死水的。还记得吗,打仗的时候你把这个图画在本子上,你认为只有这种特制的银瓶才能在保证强大的药效的同时避免挥发和不良影响。这种瓶子在打仗的时候还没有办法制作出来,现在已经是傲罗的常用装备之一了。顺便说一句,如今你做的强效吐真剂也开始用这个试剂瓶装了,现在你拿着的就是,如果你不信,大可以给我用一点,我相信一滴就足够了。”说着他把杯子伸了过去,那里面的液体还有已经凉透的一个杯底。

马尔福攥着那个试剂瓶很久没说话,哈利看到他脸上那圈粉色还没有完全消退,显然他在生气,但那双在愤怒时会咄咄逼人的眼睛却低垂着,整个人也一动不动,像对面坐着的是能把人变成石头的怪物。

“好吧。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

又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对一个人显然是无效的时间,马尔福终于从他的沉思中抬起头。他将那个试剂瓶立在桌上,哈利看到那只之前握过自己的手正呈现出一种鲜红色,就好像血液这一刻才想起来需要流动到这一条胳膊里。接着,他听到马尔福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哇哦,这可真让人想不到。哈利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比他现如今所熟知的更为生动也更暴躁的马尔福。他正在问他:“你希望我怎么做?”

那不是嘲讽、鄙视、诋毁,也不是控诉、警告、宣泄,既不显得可怜也不显得傲慢,竟然也没什么愤怒。这个马尔福正平静地看着他,他以为那双眼睛会流淌着什么他预料之中的火焰或者低沉的气压,但那真的只是缓慢流动的水银。

“呃。我只是希望能在你这儿待几天……在指针重新走动之前。你知道我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马尔福听完后沉默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随着无效时间的又一次流逝,这沉默显得是如此沉重,哈利不免心虚起来。他甚至有些抱歉自己刚刚说了那些话。但就在这时候,马尔福动了动他的金色脑袋,哈利以为那会是个摇头动作,但他站了起来,走向了床头的位置,拉开抽屉从那里拿了什么,又走了回来。

“现在,开始动吧。”

他对着自己的一只手说道,随后他摊开掌心,哈利看到那儿躺着一只古朴的怀表,造型考究,刻度的边缘细细地镂刻着如尼文,还点缀着几颗极小的钻石。几乎是话音刚落,哈利就看到停滞的指针飞速移动到了7点32分29秒的位置,而一串墨水写成的“2004年7月6日”也飞快地闪现在了表盘上,转瞬便消失了。秒针开始以固有的节奏走动着。

“你最好在这段时间都拿着这个,它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告诉你最准确的时间。”

马尔福几乎是僵硬地将表塞在了哈利手里,然后他转过头去,没再多看哈利一眼。

 

0.4

晚餐是茄汁意大利面。

当两盘热腾腾的面条被摆在桌子上的时候,只有全知全能的上帝才明白,此刻坐在桌子前的两个人脑袋里的念头一点也不相同。

对于一个马尔福而言,用麻瓜超市打折的大袋酱汁(包装上还写着如果今天不吃完就会变质)和同样打折的意大利面招待客人是极其失礼的。但是在德拉科的脑子里,他属于斯莱特林的一面,就好像隐形的料理鼠王那样揪着他的头发在锅里一圈圈倒着酱料。

“让波特吃这个已经算得上是款待了。”

在盘子里淋上熬得时间过长,已经氧化成红棕色的酱汁,德拉科颇有些不满地这样想着。他觉得很不公平,迄今为止,波特从没有请他吃过哪怕一块方糖,而他已经浪费掉了两杯咖啡,半包饼干,一块怀表,以及……未来的不知道几顿早中晚餐。

而在哈利看来,马尔福会做饭这件事已经足够他在这个人背过身去,在那间小得惊人的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惊得下巴脱臼。梅林在上,马尔福真的在做饭,他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坩埚里熬煮生死水,但他的确端出了两大盘意大利面,而且闻起来味道不坏。

就像德拉科预料到的那样,他翻着白眼看波特狼吞虎咽,在他第三次用叉子卷起面条的时候,波特已经吞完了他的晚餐,甚至看起来还想把盘子舔了,但因为礼貌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端起德拉科重新给他的那杯咖啡,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谢谢你,马尔福,晚餐很好吃。”

他友善地道了谢,和之前一样,德拉科不喜欢圣人波特的任何一种腔调,于是闭口不答,一心一意地咀嚼嘴里的面条。

“这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吃意大利面的时候。”

——老天爷呀,为什么这家伙不能在吃饭的时候闭上嘴。德拉科差点被他一心一意咀嚼的面条噎到,他端起手边没滋味的红茶一饮而尽,却被这保温性莫名变好的杯子烫到了嘴。上帝作证,就算他们一起打过仗,但也不是能说私事的关系,就算让他吞掉一只臭袜子,他也不想了解圣人波特的过去。

“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很小,7岁,或者更小。那年夏天,达力叫了他的跟班们来家里庆祝生日。我被他们奴隶似的用了半天,最后得到了一块被切得歪歪扭扭的蛋糕,那上面本来写着‘生日快乐’之类的话,总之分给我的那块上面有一个用粉色奶油写出来的‘H’。我很高兴,因为几天后就是我的生日,我可以把这个当做生日蛋糕给自己。结果达力那蠢货这时候走出来,狠狠推了我一把,蛋糕被砸在了地上。他和跟班们对着我哈哈大笑。

“于是当天晚上,我趁他们所有人睡着,起床把弗农姨夫准备带去上班的肉丸意大利面全吃了,满满一大盒。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那么饱。当然了,此后的一周我都在被关禁闭,也被达力叫做老鼠,但我不在乎。我说这个的原因是,那次味道虽然很不错,但不如你给我的这盘。所以,谢谢你,你做饭真的很好吃。”

“哦天哪,我都要吐了”——德拉科那斯莱特林的一面适时地从头顶上冒出来,打量着餐桌上的一切。而他本人对此深有同感,他往嘴里塞了太多东西,的确很想吐。

“格兰芬多就是这样没错,总觉得别人稍微做点什么就代表着你们是同一国的,可以推心置腹了。别开玩笑了!没人想知道圣人波特是怎么出落成圣人的,这种无聊的谈话简直是对神经的折磨,你该在他的下一杯咖啡里加生死水,就让他这么睡上几天。”

一点不错!德拉科对着他的斯莱特林精神点了点头。波特的故事无聊透顶,如果是想要缓和关系,或者是激发他的同情心或者内疚情绪的话,更是多此一举。总之,他可不会因为这一顿饭就和波特变成朋友。但——

“如果你没吃饱,锅里还有很多。”

没听错吧!德拉科捏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刚刚冒出来的这句话按照声音的传播规律传递进他耳朵的时候,他的大脑才追赶上自己跑偏的嘴。他有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谢谢你的好意!我确实还想再来点!”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波特走向了他的炉台——甚至还带着喝空的杯子。

在随后的时间里,就像德拉科以为的那样,波特几乎用每一分钟来彰显他在这间屋子里的存在感。这让他不得不带着许多痛苦地回想起他在战争时期和波特待在同一个小组住帐篷的日子。因为那时候他还能用魔法,所以一切其实还说得过去。但是现在,在这个承载他一个人都显得小得可怜的地方,波特哪怕是在呼吸,都让他感到异常拥挤和烦躁,尤其是那家伙竟然还先他一步打开了电视,看起了他并不喜欢的脱口秀。

现在,德拉科正躺在床上,看着墙纸已经斑驳生霉的天花板发呆。

10分钟之前波特刚刚从他的小浴室里钻出来。在他准备以为那混蛋会像刚才洗碗似的把他的地板和洗手池也搞得一团糟的时候,他惊讶地看到了干净整洁,焕然一新的浴室。

“魔法,它很好用。”波特站在他身后欠揍地提醒着。而他正拿着德拉科今天新买的毛巾擦头发,还穿着他唯一一套从马尔福庄园带出来的丝绸睡衣——他或许用了飞来咒,该死的。德拉科闭了闭眼睛,再一次让趋利避害的斯莱特林本能提醒自己——别和波特动手,你占不到一分便宜。尤其是那家伙现在真的去做傲罗了,这倒是让德拉科很惊讶。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他还看到波特升任了最高发言人。

其实如果是平时,德拉科并不会在九点就上床睡觉。之前的每个休息日,他都会打开一瓶便宜红酒,拿出一盒冻得硬邦邦的干酪,来个把小时的电影马拉松,直到他睡过去或者醉过去。但现在,为了不再承受脱口秀和波特那旁若无人的笑声的折磨,他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波特赶到沙发上之后爬进被窝,盯着破烂的天花板。好在这之前,他并没有忘记通知波特明天去趟超市,这是当然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是么?显然波特也明白,他竟然有些高兴地答应了。

“马尔福。”

——老天,通晓一切的魔法部发言人难道看不见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上都写着“安静,我要睡觉”吗?德拉科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他翻了身,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抱歉……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惊讶,你竟然住在这种地方。或者说,你竟然能在这里住得下去。”

波特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变得谨慎了,德拉科懒得计较他的语气和他那些话里潜藏着的意思,他只是很费解,那个在打仗的时候精明、干练,在随后的日子焕然一新、无所不能,像是可以掌控世界的哈利·波特,究竟是为什么不能读一读此刻就飘在他鼻子前头的空气呢。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波特。我很困,我要睡觉了。”德拉科把脸埋在枕头里,把空气上的标注换成“闭嘴混球”,将这句话丢废纸团那样掷出去。

“好的,抱歉。”波特终于接收到了空气上的信息。他闭上了嘴。

随后,只对一人有效的时间和写满了“安静”和“混球”的空气,在雨后的房间里静悄悄地流窜着,彼此浸濡、渗透。

德拉科又翻了个身,在“吱呀吱呀”声中,他依稀想起许多年前,大约是四年级、三年级,又或者是二年级的时候,他曾针对波特的过去说了什么。具体是什么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当时那种尖锐的、刻薄的,显然不够正派的兴奋,正在和24岁的,知晓是非的,后知后觉被激荡起的负罪感彼此浸濡、渗透。

他想对波特说点什么。一个道歉?不,绝不。这太超过了。至多,他可以说一句,“你那表哥真是个垃圾”。但或许是因为太困了,他没有说出口。

迷蒙间,他似乎听见波特问他“马尔福,你还记得我们打仗时的事吗?”这话穿过整间屋子的空气,从这里到那里,同样被浸濡、渗透,让人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于是沉入睡眠的德拉科在梦里答道:“早忘了。谁会在20岁以后还玩儿‘真心话与大冒险’呢!”

 

0.5

波特整个上午都坐在咖啡馆的窗前。

当德拉科第三次走过去为他的咖啡续杯时,他终于没能忍住,恶狠狠地盯住了那双在今晨罕见的灿烂阳光中宛如两颗祖母绿宝石的眼睛。

波特显然不在乎他目光里的意味,他从怀里掏出钱包,掏出了一个硬币摆在桌面上。那样子就和他今天早上拿出魔杖,重新给德拉科的吐司加热时一样让人火大。除此之外,德拉科还发现波特用咒语清理了那件狗屎般的大衣,但是他竟然没有用一挥手的功夫帮忙把桌子上的碗盘洗干净,或者帮助德拉科把他昨天换下来的衬衣也搞搞干净——上帝作证,他真的很讨厌洗衣服。

“可恶的混蛋。”德拉科在心底里骂道。

而在他对面——“谢谢,马尔福。你的服务很周到。”波特搅动他的咖啡,拿起他今天的第四块可颂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表示,“面包很好吃,比你的吐司强多了。”

“去你妈的波特。”德拉科终于忍不住骂出声。他知道如果从收银台看过来,他现在站的位置正好可以完全遮挡住桌前的波特。他捏紧咖啡壶,用那双燃烧的灰眼睛去看波特——如果他没有穿着一个印着泰迪熊脑袋的围裙,那会显得更有威慑力。

“你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咖啡馆?是故意想让我不自在吗?老天,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你到底还打算惹毛我几次?”他举着咖啡壶,热气从银色壶嘴里飘出来,哈利忍不住往后仰了仰,生怕马尔福会把里头的东西泼在他脸上。

“行行好,马尔福。”哈利伸出两根手指,将咖啡壶的壶嘴挪开,说道,“你可别误会,我在这儿只是为了喝杯更好喝点儿的咖啡。”

的确如此,这儿的咖啡无论如何都会比马尔福家里的好一些,说完他还向隔壁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端起了杯子,“真是不错的咖啡,不是吗?”他微笑着说道,对方也对他回以微笑。德拉科知道这只是因为那位先生又没有戴助听器,而他为了掩饰这个,会对所有人微笑。但因为其他客人的介入,他只能放弃把波特提着领子扔出去的计划。

望着马尔福离开的背影,哈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大早他就在这张桌子上施加了保温咒,魔咒极微弱的嗡响声刺激着他或许因时空穿梭而异常敏锐的五感。事实上今天的咖啡的确很好喝,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面包的甜味也在舌尖变得格外厚重。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觉得马尔福看起来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几个小时里,马尔福一丝不苟地做着他的工作,煮咖啡、切蛋糕、打开水龙头洗净碗盘和杯子,用一条洗得雪白的抹布清理台面,与此同时,他也会和许多人聊上一两句。显然他不是个友善亲切的店员,说不出“祝你今天愉快”这种话,但这并不会影响到别人和他搭话的频率,并且从他们的表情来看,那都是些正常的对话,虽然没什么人笑,也没人露出过罗恩那种想要吃人的表情。

哈利猜这也许是因为——即便他不想承认,马尔福是个标准的漂亮男人。比如此刻,他正在切柠檬,有一滴柠檬汁突然溅到了他的眼睛里,他吓了一大跳,但并没有像哈利以为的跳脚,而是微微仰着头,对着空气缓慢地眨着眼睛,他的金色头发洒下来,纤细的脖颈在底下延展出一段美丽的弧度,就算他下一秒忿忿地把水果刀插进一整只柠檬里,哈利也得承认,这场景很赏心悦目。他环顾四周,的确有好几个女孩都和他一样在盯着看。

也许是因为一瞬间在他身上聚拢的目光太多了,马尔福觉察到了什么,但他依然只是选择了狠狠瞪向哈利一个人。很快,他又一次端着咖啡壶走了过来——这次他无视了哈利想要再喝点什么的念头,将一张购物清单拍在了桌子上。那是一张A4纸,马尔福那很不符合现代人书写习惯的花体字从上一直写到了下,还写了整整两列。

“我们昨天晚上说好的,今天你会去超市。”

“……你昨天可没说要让我一次搬半个超市回去。”

哈利一行行地看着那些小字,咖啡、红茶、曲奇饼干、苹果和意大利面他还能够理解,足够用半年的消毒液和除臭剂算是怎么回事?接触到哈利控诉的目光,德拉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因为和巨怪生活过后,需要用很长时间来消毒和散味。”

这家伙果然是个烂人。在往购物车里搬消毒剂的时候,哈利忿忿地想着。可惜面前连一个能泄愤的柠檬也没有,他只能找到一个雪貂玩偶,给它头上来了一拳。

按照马尔福的要求,他今天必须把这张清单上的东西买齐,不然他绝对有办法让他睡到大街上。于是大难不死的哈利·波特在11周岁后第一次走进麻瓜超市。但这并没有他想象中难熬,除了一开始愤怒的片刻,他很快就在这里找到了闲逛的乐趣。

他在糖果货架上找到了小时候眼馋过达力的好几种巧克力,还在日用品区看到了赫敏之前送来的水果麦片和罗恩常用的剃须水与除臭喷雾,最终,他在摆着酒的货架那儿停了下来,就在他的眼前,麻瓜们的威士忌酒琳琅满目地塞满了货架,而他的思绪也不可控地飘荡到了打仗的时候——在见到马尔福后,他真的很容易想起打仗时候的事。

其实哈利说了谎,马尔福并没有在酒后告诉过他自己在“烟灰树巷”工作的事。虽然他的确像吐泡泡那样大肆夸赞过麻瓜用品的便利高效——但这种事情没人会当着清醒的马尔福再次说出来。

哈利知道这儿是因为两年前,他们在这附近发现了黑巫师活动的踪迹,那天他和协助他施加定位魔咒的马尔福一起解决掉麻烦后,对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旁边的咖啡馆坐坐。

他和马尔福的关系算不上好——这显然人尽皆知。虽然他们是一对配合默契的搭档,也是多年的战友。但是这并不证明他们的生活需要存在着多少交集。

直到今天哈利都会记得马尔福在威森加摩的台阶上拒绝了他想要握手的动作。他当时的确很不理解为什么马尔福对他充满了如此敌意。比起准备落井下石的许多人,他显然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没过多久马尔福就离开了魔法世界,虽然当时有许多传闻,但是在很多个瞬间,哈利都会觉得马尔福或许只是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蠢脸”,以及在当时那个总是不可避免带着他痕迹的世界。直到两年后马尔福重新加入凤凰社,这想法才松动了一点。但只是一丁点,因为哈利再一次对他伸出手——这完全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全世界都会这样欢迎一个新的团队成员,马尔福毫不迟疑地瞪了他一眼,说道:“别跟我握手,波特。永远别。”

所以至今,他们都算不上关系有多好。但这并不妨碍在马尔福表现得像个正常人的时候,哈利愿意以更友善些的方式对待他。

他们俩就这样走进了“烟灰树巷”,接待他们的是个浑身上下的颜色超过20种的女孩,哈利对这样的人做出来的咖啡没有任何期待,但是意料之外的是,马尔福竟然以一种非常熟稔的状态点了两杯喝起来相当美味的咖啡,还有两份甜点。然后就在哈利对马尔福的异常和品位都啧啧称奇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说道:“我在麻瓜世界生活的那段时间,就在这儿做服务生。”

于是哈利差点被他喝过的有史以来最美味的咖啡呛死。

很难形容那个瞬间对哈利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他看来,马尔福显然不会觉得他是个能倾吐秘密的对象,但他依然说了这个。这绝对算是个秘密,因为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重新回来,继承马尔福家,加入圣芒戈,再次接受了凤凰社的邀请并和哈利一起共事后,马尔福都没和人谈论过他在麻瓜世界的生活,更没人知道他当时离开的真正原因。但现在,他就像谈天气似的说着这件事。他甚至还告诉了哈利,“我就住在这间咖啡店的阁楼上,那地方又小又潮,得定期清理才行。还好魔法确实很好用。”

无论是麻瓜还是巫师都相信一个道理,那就是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密切起来的方式就是分享秘密。但是这个秘密并没有在哈利和马尔福的关系中起到什么作用。他们依然像之前那样共事,离彼此的生活远远的。唯独在哈利偶然在麻瓜世界的咖啡馆看到某个金发的服务生时,他会猜测那时候的马尔福是不是也是这模样。

直到他被“时沙漏”困死在这片区域,他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马尔福并不是在和他分享秘密。他只是作为时间有着意义的一方,给了他一个提醒或帮助。那来自多年的战友,默契的搭档。他们肯定得齐心协力解决掉黑魔法造成的困境,这是必然的。虽然2004年的马尔福根本不能理解这东西,或许还会给他一个恶咒。但哈利觉得最奇怪的,还是马尔福为什么不直接把一切告诉他,而是选择大费周章地通过折叠的时间留给他一个讯号。在他蹲在咖啡馆门口傻等的两个小时里,他始终没搞明白这件事。

但现在,看着那张满满当当的A4纸,哈利觉得自己或许能搞明白一点了。

当哈利回到阁楼的时候,马尔福已经下班了。他满意地看着哈利从被加了无痕延展咒的口袋里掏出能摆满半间屋子的东西。真该死,哈利后悔自己忘记买那只可以拿来泄愤的雪貂。

“干得不错,波特。你为自己争取到了第二天的沙发使用权。”

“你的意思是我花了一大笔甚至都能住高级酒店的钱,却在你的阁楼里只能凑合沙发,并且只有一个晚上是吗?”

哈利最后摸出一条购物小票,把它抖开在马尔福面前,那长度几乎到他的小腿。后者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指了指地上巨大的香草冰激凌桶,说:“有些东西明明就是你自作主张的,别想赖给我。”

晚饭依然是德拉科做的。和昨天一样是意大利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昨天说了那些话的缘故,他们今天吃了肉丸意大利面,味道甚至比昨天的还要好,而哈利看到马尔福把花盆里的罗勒剪下来扔进锅里的时候,表情大概也和昨天一样吃惊。与此同时,他没错过那根插在那盆薄荷里的,他很熟悉的,马尔福的魔杖。

按照他们在饭前制定好的规则,哈利需要负责这段时间的卫生清洁工作,包括洗碗、洗衣服、擦地板和刷厕所,且不能使用魔法——这可真让哈利觉得匪夷所思。被禁止的东西有脱口秀和在10点以后睡觉。哦对,还有酒,这是在看到哈利买的那一大瓶陈年威士忌后临时决定的。于是没什么悬念的,哈利只能吃着他今天才买的冰激凌坐在他赚到的沙发上,看着马尔福喜欢的电视节目。

那是一部黏糊糊的爱情电影——在今天之前,就算给他施个夺魂咒,他也不会相信马尔福会喜欢看电影。但他显然看得很认真,哈利没错过,他竟然还把纸巾也放在了沙发上。

电影的剧情非常老套,两个学生时代的恋人不断彼此错过,终于在成年之后相遇,另一方却患了绝症。故事的最后是两个人在病床前互诉衷肠,台词肉麻极了,看得哈利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冰激凌,直冰得头疼。他揉着脑袋去看了马尔福一眼,后者正平静地靠在沙发上——那不如说是躺,看起来已经睡了有一阵了。好吧,哈利感觉自己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一个问题比马尔福更显眼地躺在他面前:到底怎么才能在不用魔法的情况下把这家伙从沙发上挪到床上?

哈利为这个问题伤神了好一会儿,碗里的冰激凌也跟着融化了,电影里那些聒噪台词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突然,伴随着一阵非常柔和的配乐,哈利听到那个女孩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认出我了?”

这句话像是比冰激凌更冰凉的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马尔福身上挪到了屏幕上,画面已经换成了两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是一场假面舞会的片段,两个人隔着半截楼梯遥遥相望。但转瞬间,又转回到了病房内,女孩哭着说完了后半句:“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了。”

哈利含着冰激凌勺子,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程度观赏着这悲情的结尾。像配合电影的高速转场,他的大脑也回到了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点。

他很奇怪自己竟然记得如此清晰。那是在一次突围胜利后,也是马尔福第一次成功破解了一种曾让他们都手足无措的黑魔法伤害,那次因此不至于遭遇不可逆冻伤的人在简陋的派对上集体为他干了一杯,其中就有赫敏和金妮。

之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喝多了,游戏再次开幕。那是马尔福第一次和他们所有人一起玩游戏,这场景在哈利那已经因为酒精有点涣散的大脑里轻而易举就和他们曾经在“时沙漏”里困住的瞬间合二为一。同样的,马尔福也在游戏中又一次流露出那种会让年轻的哈利不痛快的厌倦神色。就像过去的无数个不服输,不相信自己会被真正打倒,更不会说谎的瞬间,格兰芬多的哈利·波特对着德拉科·马尔福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认出我了?”

这一次,他依然收到了马尔福瞪大了眼睛,挑高了眉毛,几乎算作是惊恐的表情。但他没等到马尔福脸上的颜色被帐篷里火焰的光影一点点晕开,因为对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对着所有人喊道:“我选大冒险。我可以一个人把这个全喝了。”说完他抄起手边的一整瓶火焰威士忌灌了下去,这一次,在哈利惊恐的表情中,马尔福应声倒地,派对提前结束了。

想到这儿,哈利又向旁边看了一眼,他惊讶地发现马尔福正睁着眼睛,虽然他还保持着那个半躺着的姿势,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电影已经结束了,现在电视上滚动着一排排白色的字幕,像一些有形的电子雪花。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他有听到刚刚那些话吗?哈利克制不住地这样想着。但是马尔福木着他的脸,什么讯息也不肯透露。片尾曲在这时换成了那段柔和的配乐,也就是这时候,马尔福突然把脸转了过来。又一次,哈利看到了他很多时候都会以为是幻觉的,水面一般平静的眼睛。那在这间屋子必然暗淡的灯光下,就像月色一样静谧而柔和。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马尔福眨巴了一下眼睛,睫毛再次扇动的时候,他那双眼睛里又带上了哈利熟悉的厌倦。

“十点了。”他懒洋洋地出声提醒道。哈利点着头,整张脸上都写着“现在是你坐在我的床上让我没办法睡觉”。马尔福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站起身使劲拍了拍屁股,像是刚刚坐在土坑里。哈利没因为这动作感到冒犯,他看着碗底已经彻底融化成一滩水的冰激凌,不断回想起他曾经玩过的这个几乎显得愚蠢的游戏。一直到马尔福关了灯,整个屋子彻底沉入黑暗,他的大脑依然为那些临时帐篷中的火光与笑声点亮。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试了那么多次。但最终,他也没得到那个答案。并且就连他自己似乎都忘记了他曾有多么想要那个答案。

 

0.6

德拉科是被一阵香味吵醒的。

他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他正在切垒起来像有一座山那么高的柠檬。就在他苦苦工作了一整晚,终于把那些柠檬切到还剩两个的时候,一只兔子突然冒了出来。

那就是他几天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爱丽丝世界里的兔子。那个故事让他觉得很像魔法世界,他猜作者是个混血巫师,而那只兔子则是一只没注册的阿尼玛格斯。穿着西装的非法阿尼玛格斯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对他说道:“很遗憾,马尔福,你的柠檬切得烂透了。”

德拉科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侮辱——开玩笑,他可是给麻瓜切了一年半的柠檬,在此之前他还能把水仙根切得像头发丝那么薄。

他一把攥住兔子的领带,把它拎到了半空中,兔子大声呼救,两只短短的前肢不断挣扎,将一个东西从胸前的口袋里抖了出去。德拉科低下头去看,发现那正是他的怀表,而到了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那只兔子长着一双碧绿的眼睛。

“就像腌过的绿蛤蟆不是吗。”兔子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他的确是一只阿尼玛格斯,就在他手里,兔子缓缓地抽动四肢,变成了哈利·波特的样子。

“老天!”他急忙甩开了手,但波特的手——手背上还带着白色的绒毛,却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不放。

“为什么?你刚刚为什么没认出是我?”兔子——不,现在一件衣服也没穿的哈利·波特正不断凑近他问道。

该死的!没有为什么!停止再问这个该死的问题!

德拉科在梦里不安地扭动着,然后就像是救命般的,一阵浓郁的香味触动了他一贯敏锐的鼻子,他像是出水一般从梦里脱身而出。然后,在这狭小的阁楼里,伴随着轻微的“滋啦滋啦”声,他看到波特正站在小小的料理台前,空气里是黄油、培根和烤面包的香味。

这是个暧昧的情景,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浸泡在麻瓜文化里的德拉科·马尔福本能地觉得这是个不怎么好的预兆。但也同样过了一年半拮据麻瓜生活的人没理由拒绝任何一顿丰盛的早餐。所以坐在桌子前咬开煎蛋的时候,德拉科大方地表示:“恭喜你波特,你可以再用一天我的沙发。”

“我以为今天想要沙发的使用权,就不能出现在咖啡馆。这是你昨天晚上说的。”波特从烤吐司上抬起头,瞪圆了两只眼睛说道。

该死的!德拉科发现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就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但是他绝对不会想出“腌过的绿蛤蟆”这种比喻,他至少也会觉得那是“天然宝石”、“夏日池塘”之类的。好吧这不重要——德拉科在波特依然疑惑的目光中甩了甩头,他更正道:“好的,那就每一天,如果想要沙发的使用权,就不能出现在咖啡馆。”

“哦你真是个该死的斯莱特林。”波特呻吟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给他的面包涂黄油。德拉科露出了“多谢夸奖”的假笑,咬了一口面包,他很惊讶,波特显然没用魔法,但是他竟然用平底锅就能做出这样的吐司。

“我不知道你很擅长用麻瓜的方式做饭。”

几天来的第一次,德拉科有了点强烈地想要和波特对话的欲望,他发誓这不是因为他刚刚吃到了他吃过最美味的培根,那甚至可以胜过庄园里家养小精灵的手艺。但波特头也没抬地在吐司上垒着培根和煎蛋,看起来丝毫不觉得被人夸奖厨艺是一件好事。

“如果你也从五岁起就试着做四个人的早饭,相信我,你会做得比我更好。”波特轻飘飘地用这句话揭过了德拉科的好奇。他咬了一口面包,真诚地表示:“好像少了点番茄酱,我今天会买回来的。”

早餐的后半段他们没有再说话,直到波特同样熟练地把所有碗盘在水池里淘洗干净,德拉科才借着倒茶的动作,重新走到了他身边。

“你的表哥一家,真的很烂。”他听见自己正在这样说道——没错,此刻斯莱特林的本能正在他心中捶胸顿足,认为他正在做全世界最愚蠢的事。“没人想知道圣人波特是怎么出落成圣人的”,是的!“如果是想要缓和关系或激发他的同情心和内疚情绪更是多此一举”,没错!“他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和波特变成朋友”,当然!但是——

“虽然麻瓜并不是都烂透了,但你表哥他们显然是垃圾。很高兴你和他们不一样,波特。虽然你也并不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巫师,但是,总比那些家伙强。”他说着把脏杯子丢进了哈利刚刚洗刷干净的水池里,后者现在正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哈利不敢相信,马尔福在试着安慰他。虽然听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他们毕竟已经共事过很长时间了,哈利能够理解马尔福许多举动背后的意思。比如他看起来高兴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他好心,只是有人碰巧要在他面前倒霉——很多时候这个人都是哈利。也比如他有时候看起来异常冷酷,别怀疑,那或许正好是他为数不多有人性的时候,当他面对一些比较棘手的病人时总是那副要把人切开的模样。

现在这个人带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完了这些,又干脆利落地摔上门离开。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在说一些好话。或许是哈利在认识了这个人以后听过最好的。他愣愣地在水池边站着,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矛盾的境地里。他确实能够理解马尔福许多举动背后的意思,但是却完全没办法明白那背后的原因。马尔福会因为一个煎蛋对他表达善意,但在面对他的维护乃至于他伸出的手时,却又表现得像是踩到了狗屎。

为了此后每一天的沙发使用权,哈利在今天并没有踏进咖啡店。像他承诺的那样,他去超市买了番茄酱,还给自己买了大概能轮换着穿三到四天的衣服,一些早餐会用到的食材。当看到罗勒叶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一盒,但最终他也没这么做。他觉得马尔福窗台上的植物的确长得非常好。

随后他在整片区域像个游魂似的荡来荡去,他不死心地在许多地方都试了试幻影移形,也试了冲破那些空气墙,但都无济于事。等到天色有些昏暗,他掏出马尔福的怀表想要确定时间的时候,发现指针竟然已经快要滑向数字6。

回到阁楼的时候怀表的指针接近于7,马尔福已经做好了今天的晚餐。连续三天晚上都吃同一种酱料的意面,就算是对饮食不大挑剔的哈利也终于意识到他理想化了马尔福对麻瓜生活的拿手程度。于是在洗了碗之后,他提议明天晚上可以点披萨,当然,是由他掏钱。马尔福很愉快地同意了,对此他表示:“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不让你多用一天沙发了不是吗?毕竟人在吃完了披萨后都希望能睡个好觉。”

今天晚上的娱乐节目依然是愚蠢的爱情电影。即便让两颗冰激凌球袭击过大脑,哈利依然在一半的地方就昏昏欲睡。但是,可能是他答应了马尔福在这儿的每一天都会做早餐的缘故,马尔福竟然叫醒了他,递给他一条很薄的毯子,还告诉他:“如果你觉得很无聊,可以看你喜欢的其他节目。当然,脱口秀除外。”

 

0.7

哈利记得自己第三次问那个问题,是在又一次突袭结束的晚上。

那是12月,圣诞节前,他们惊险地躲过了一劫,有好几个人都掉进了河里,整个晚上都缩在施加了保温咒的帐篷里瑟瑟发抖。依然是为了暖暖身子,有人开了一瓶酒。那时候战争已经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酒水成了奢侈品,所以没有人想要这个瞬间就像喝水一样寻常地流淌过去。

几轮之后,他们又一次玩起了哈利最感兴趣的游戏。这一次,还算清醒的哈利没错过马尔福铁青的脸色。他知道马尔福在几天前断了根肋骨,这让他对游戏的对象有了几秒钟的犹豫,但是,明明一个小时前他还活蹦乱跳,犯不着就在这一时半刻疼成这样吧。就像是为了测试马尔福的痛苦程度,哈利又一次,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向他要求了“真心话”。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马尔福就腾地站了起来。

“守夜该换人了。我刚刚喝了清醒剂,至少在天亮前都不会睡过去,所以你们可以睡个好觉。”说完他阔步走出了帐篷。哈利听见自己对着那个背影气急败坏地喊道:“该死的,游戏还没结束!”但是马尔福已经消失了。

第四次,是在阶段性胜利的晚上。和之前一样,哈利的话只说了一半,马尔福就表示:“我觉得大冒险更有趣,你们知道把这两种酒兑在一起人会醉得特别快吗?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们知道这究竟需要几分钟。”于是大约四分钟后,马尔福的头狠狠砸在了桌面上,在未来的几天里,他的整个额头都是一片乌青。

第五次,是在战争完全胜利的晚上。那天晚上哈利喝得太醉了,他对着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认出我了?”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和其他人的哄笑,哈利努力瞪大眼睛,他这才发现这个同样有着淡金色头发的男人穿着和自己差不多款式的格子衬衫,还戴着一副眼镜。这不是德拉科·马尔福。

从那一天起,德拉科·马尔福离开了凤凰社。

几天后,马尔福家遭到了第一轮审查,《预言家日报》的头版刊着两位马尔福走上威森加摩长台阶的照片,年长的那个依然身形挺拔,他披着黑色的斗篷走在前面,更年轻些的则在转过头的一瞬间被捕捉到。那双哈利熟悉的灰眼睛再次投射出利剑般的光芒,隔着这张纸,哈利觉得自己像是被这把剑插进了心脏。

第六次,是在纽蒙迦德那乌黑阴森的盘旋楼梯上。

在此之前哈利刚刚在伦敦出席过纯血统家族的公开审判,他在那里第四次为马尔福家作证。证明他们并不是敌人;证明他们曾经在战争中付出了远比正常人以为的多的东西,包括至亲的生命;证明他们也是正常人生被损毁的普通人,就和所有人一样;证明他们有权利拥有尊严、秩序、自由、未来,就和所有人一样。

马尔福当时走在他前面,他穿着和打仗时候近似的衣服,但哈利看得出一些细微的区别,比如前襟上有着精致的银线刺绣,皮鞋也更加光可鉴人,袖口似乎还有两颗宝石,正在漆黑的走廊里发着暗淡的光。让他想起火光与湖面。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绕着这长长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旋转楼梯。仿佛又一个让时间都失去意义的茧壳。也就是这个瞬间,哈利突然觉得,也许走完这长长的楼梯,一切真的会像崩溃的“时沙漏”一样不复存在,而马尔福也会就此消失。

他被这突然如暗影般浮现的不安所击中,对着马尔福的背影,他不打算再计较什么是游戏什么又是“真心话”与“大冒险”,他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认出我了?”

这话像是被四周的墙壁吸收了似的,没激起一点回音,当然也没有得到任何答复。马尔福的脚步甚至都没能停顿一下。他背对着波特,一步步,向着最顶层的牢房走去。

 

0.8

未来的3天,一切相安无事。

有时候哈利真的相信人是这个世界上适应性最好的生物。仅仅只用了6天时间,他就感觉到了马尔福屋子里这个甚至在一角裸露着弹簧的旧沙发,睡起来其实并不难受。这个念头让他吃了一惊,虽然他过去睡过冰凉的河堤和被雨水浸透的草垛,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认为这间40平的阁楼可以成为他的容身之处。

这几天他和马尔福都保持着差不多的生活节奏。马尔福在每天相同的时间出门,在那之前,哈利会做好早饭。随后他独自度过一整天,晚上马尔福回来后,他们会一起吃晚饭。在披萨之后,他们还试了炸鸡和中餐。显然马尔福对此很满意,不然他应该不会持续拥有沙发的使用权。

随后他们会一起看电视。这是一天里最安稳的时间。马尔福在看电视的时候习惯不说话,哈利因此会想到打仗的时候,他如果和马尔福一起行动,很容易就会获得最安静的夜晚,因为他的防御咒水平大约仅次于赫敏,还基本不会发出声响。因此哈利可以睡个好觉。当然现在也差不多。所以直到几天后,哈利才惊讶地发现马尔福的存在竟然让他感到平静。

在马尔福昏昏欲睡或者懒得抬手去按遥控器的时候,哈利可以挑选电视节目。于是他们看过两次新闻,不出哈利所料,麻瓜们的生活也是一团糟;一次唱歌节目,马尔福大笑着说“可以让霍格沃茨的人鱼也去试试,如果这个节目组能找到足够大的浴缸的话”。看得最多的当然还是电影。仅仅6天时间,哈利已经看了11部爱情电影。其中有几部是他在马尔福去咖啡馆后的下午看的。或许是马尔福偷偷对电视机施了魔法,到今天,他已经不觉得爱情电影难看得要命了。

认为马尔福会偷偷使用魔法这个念头当然有据可依。在来这儿的第二天,哈利就发现他并没有真正与魔法隔绝。作为这间屋子里醒来最早的人,每一天早上,他都能看到猫头鹰把《预言家日报》放在窗台上后有节奏地叨几下玻璃,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他会把那些报纸拿进来放在桌子上——对此马尔福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甚至还会在早餐桌上读完报纸再出门。然后哈利会一边挥着魔杖洗碗一边看看魔法世界的新鲜事。

报纸上一连几天都是对最近黑魔法袭击事件的调查反馈——那时候还是由他来说明这些消息的,他看着自己印在头版上的照片,下巴一干二净,头发也整齐得像另一个人。那的确是另一个人,哈利抚摸着那张照片,他突然很同情那时候的自己,但他知道未来终究会到来。

在第二版,他看到了魁地奇世界杯筹备中的好消息,而就在那条消息的底下,他看到翻倒巷被拆除的新闻,照片里许多民众围在那里,有人举着牌子,上面浮动的字母写着“为毁灭而毁灭”,旁边画着一张恸哭的脸。在封底,他看到了圣芒戈医院的招聘公告,他们需要4名药剂师和5名治疗师,要求是熟悉黑魔法的解咒方法。最后,他看到了韦斯莱笑话商店的新品广告,上面写着“救世主倾情推荐”。

这是战后的世界,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同时暗藏危机。

哈利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作为凤凰社当时的领袖,也是最早被卷入政治世界的最年轻的人之一,他意识到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远在自己理解之外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作为战争英雄的他的好朋友们已经离开了舆论的核心地带,只有赫敏还在为家养小精灵的解放事业奔走。

他为此痛苦了相当一段时间,最终能走出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有能做且没做的事情。于是他不再按照被要求的那样,战战兢兢地穿上制服做魔法部的发言人之一,而是在深夜用门钥匙前往奥地利,把黑巫师一个个塞进纽蒙迦德。

事到如今,战争已经过去六年了。世界仿佛又更贴近于之前的样子,以它平整光滑的一面擦碰着每个人的脸颊,而哈利也无奈地发现,没错,世界确实在朝着每个人都希望的方向发展,但那速度却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慢。所以无论是宏大的梦想,还是微小的决心,都一定会被淹没进漫长单调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他也以为自己的生活将会一直如此,直到——

时间的魔法对他再一次显现,一切像一张纸被折叠在他眼前。而他像一缕光那样透穿了这张纸,穿透了当下与过去,得以用一种全然没有过的视角,去看待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和未曾触碰到的未来。

奇妙的是,他的这种时刻是和马尔福一起度过的。而如果他此刻能花点时间梳理过去的话,他会发现马尔福总是在和他分享一些特别的时刻。

哈利曾经无比坚信,德拉科·马尔福不会和他任何能与美好挂钩的回忆联系在一起。但事实却是,时间的魔法带来了许多出人预料的时刻。在那些彻底脱离出掌控,像是时间不再存在,大脑也不再像个循规蹈矩的机器般运作的时间段,哈利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在这些问题面前,他不再是大难不死的男孩,不再是被拥戴和被憧憬的人,不再被给予强大的祝福和希望,他只是个普通人,落魄、平庸,甚至会带着点卑鄙。而这样的时刻,马尔福总是在场。他像个见证人,不断观看奇迹男孩的另一面。那距离这个世界勾勒出的东西相去甚远,永远不会被科林·克里维那样的镜头关照到。

这个瞬间,哈利似乎理解了一点马尔福的不好奇。

这的确没什么可好奇的。拜时间所赐,他似乎早已经为马尔福解释完全了他自己。但是,他却以几乎同样的程度对马尔福藏着许许多多的好奇——他以为到今天为止,这感觉已经像被水流覆盖的河底那样,由平静的生活覆盖了,他也渐渐以他的方式了解、渗透进了马尔福的许多面,但事实上,他依然想知道那个该死的,他始终没能得到的答案。

他明明是个从11岁就在找他麻烦的混球,一个虽然痛苦但依然沾沾自喜的食死徒,一个胆小怯懦的人,一个最起码比哈利更擅长使用谎言的人,一个纯血统的斯莱特林。

那么为什么,“那时候你不说你认出我了?”

 

0.9

第七天的清晨,哈利依然在猫头鹰叨窗户那有节奏的“笃笃”声中醒来。

他缓缓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本该罕见的阳光又一次莅临了这间屋子,在粗糙的地面上延展出一道长长的光斑。他对着阳光伸出手,去看手腕上手表的指针,它们几乎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异是,现在像是连抖动的频率都不再明显了。

很难想象,这一次的时空茧竟然如此牢靠,这让哈利忍不住去想,会不会半个月后的清晨,他还是会在这张沙发上醒过来。但梅林在上,他一点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他和马尔福相处得是比之前好了一点——无论是在哪一条时间线里,这显然都是最和谐的一段时光。但是,哈利自己知道,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并且无论是在哪一条时间线里,这感觉都是第一次。

那既不像在学生时代或打仗的时候单纯地怀揣着不满和好奇,又不像是共事的这些年,他封存了那些总显得很不合时宜的疑惑和情绪,尽量让一切变得简单而高效。

他正处在对马尔福的观察之中。

他正以一种像是凭空产生的冲动与直觉,不断截取下马尔福身上的一些瞬间。

比如语言,表情,神态;眼睛的颜色,皮肤的颜色,甩动头发的动作,手指上的水珠;还有许许多多个眨眼,挑眉,勾起嘴角,皱起鼻子的瞬间。他把这些都放在脑子里,用思绪编织出一条交织着审视、猜测、怀疑、推理和幻想的大网。这网像潮汐一样环绕着他,浪潮大小不一,力度不同。但大多数时候都像蛛网一样轻薄,似乎可以视而不见,却又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以绝佳的黏性贴合着他,在他与马尔福相处的每个时刻若隐若现。

今天是星期天,马尔福的休息日。这意味着他或许得和马尔福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一起待上24个小时。天哪,想想都很可怕。他觉得自己的大脑一定会被那些截取下来的片段塞到……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是的,死机。这还是几天前他在电视里学会的。

为此他在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用他那比现在这个马尔福年长三年的全部智慧,不经意地问了马尔福休息日有什么计划。

“我只有一个计划,那就是逃离这种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一整天。”

马尔福说这话的时候勾了勾嘴角——现在哈利只用看到他脸上这种小小的角落,就能猜得出他整张脸上的表情。马尔福显然在为他说出的这句话而高兴,不管过了多少年,他大概都热衷于让哈利不痛快。于是哈利也露出一个笑容,“和我想得一样,但我作为黑魔法的受害者,应该还是留在最安全的地方比较稳妥。所以马尔福,建议你在明天自己出去走走。”——在希望对方不痛快这点上,他俩其实没什么区别。

于是在这个早上吃完早饭后,马尔福先一步离开了。哈利环顾这间他在今天可以独自享有的,他刚刚又用魔法打扫过一次的阁楼,思考着他能做什么。这儿的每一个上面写着字的东西他都看过了,他甚至还偷偷拔出过马尔福的魔杖看了看又插回土里——谢天谢地马尔福没发现。

他躺在沙发上发了一个小时呆——他用这段时间把脑子里和马尔福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想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马尔福贴在冰箱上的又一张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这次虽然没有消毒液和除臭剂了,但他需要搬回来2桶一升装的洁厕灵和油污清洗剂。他发誓自己这次一定会记得买那只雪貂。

最终,没有任何悬念的,他打开了电视机。马尔福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就和之前一样,哈利又看了一部爱情电影。他开始发现一些和之前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其实所谓的“爱情电影”都有自己的题材,但因为他看过的每一部电影总是绕不开爱情的主题,所以他总觉得电影就只是在讲这回事。但是现在,哈利发现曾经像牙膏沫一样难以下咽的东西并非一无是处,他平静地接受了电影的表达方式,接受了那些像灯光、音乐、对白一样存在着的情感,并且穿透它们,发现有些故事讲得十分精彩。

今天他看了一部和电影院有关的电影。那当然是一个巧妙的故事,同时也让哈利想到了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德思礼一家经常去各式各样的电影院过周末,而他总是被留下来看家的那一个。就像所有人一样,他从那时候起就对电影院充满憧憬,但是,在他成为巫师,发现自己身边的每一幅画,每一张照片都能动之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直到现在,他因为这部电影,又一次对电影院产生了兴趣。

哈利记得在几条街外有一家电影院,他去超市的时候曾经路过那儿,但当时他只是觉得焦糖爆米花的味道很好闻。于是大约三十分钟后,哈利出现在了那家电影院,端着大桶焦糖爆米花,大杯可乐,以及一张热门电影的电影票。

就像每个第一次来电影院的人,这种自诞生起就在为表达和呈现服务的超大型艺术装置,就像所有的奇观一样吸引着哈利的注意。此刻这场今天会循环播放好多次的电影刚刚告一段落,四周依然是黑漆漆的,哈利像小时候第一次在移动楼梯上找寻目的地那样,在影厅里摸索着他的座位,9排3座。当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斑驳的数字,站在他座位前的时候,他发现一个人挡住了他。那个人坐在大概是4号的位置,正用一张被微弱的屏幕光线照亮的脸对着他。

哈利真想不到,在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伦敦,竟然会装不下两个竭力想要逃开对方片刻的人。他和马尔福在电影院相遇了,后者的表情又一次是哈利熟悉的,瞪大了眼睛,挑高了眉毛的惊恐表情。哈利猜他自己也差不多。

但电影这时候开始了,在周围人不满的咳嗽声中,哈利坐了下来。电影院的椅子比他想象的要舒服,他整个人陷了进去,理智在这时候也适当地回归了,告诉他马尔福家的沙发的确非常糟糕,那东西该在今天晚上就被丢进垃圾站。

在他落座后,马尔福并没有和他说话,他的确是个在看电影的时候习惯安静的人,但是当哈利把那桶爆米花放在他们俩之间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在片头的一阵耀眼的白光中,哈利看到马尔福不满地看着他,用口型对他说:“为什么你不给我也买一杯可乐?”

看在这世界上所有神的份上,哈利翻了个白眼——没人能猜到我会在这儿遇上你!!!

结果很不幸,马尔福抢走了那杯可乐。哈利一个人往嘴里塞着爆米花,同样不幸,爆米花竟然只有闻着很美味,吃起来就像一只发潮的雨鞋。他们两个人盯着屏幕,又一次,非常不幸地,分担了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

好在电影非常精彩。那是一部战争题材的电影,这也是哈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了解到了麻瓜们的战争。他看着那些惨烈的场景,或许是第无数次,他认为战争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东西,无论那基于麻瓜还是巫师。这是人类共同的原罪和劫难之一。马尔福显然也和他感觉差不多。中间有一段一个人头部受伤的场景,当血源源不断淌出来的时候,哈利的余光看到马尔福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紧紧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虽然哈利从没他和谈过这个,但他知道马尔福的母亲死于黑魔法。那个曾经为了自己的儿子给过他一次保护的女人在马尔福一家准备离开英国之前被杀害了,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场景哈利不得而知,金斯莱进行情况说明的时候也忽略了这一部分。但他知道那一定会是马尔福人生中最绝望的瞬间。

屏幕上的很多人正在忙前忙后地为那个人止血,哈利借着屏幕上的一点白光能看到马尔福的手指不断收紧,血管在发白的关节底下鼓胀着。他想都没想,就握住了那只手。马尔福在他的余光中瞬间缩成了一团。哈利用另一只手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用那只手贴紧马尔福冰凉的手背。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量缓缓卸了下去。马尔福缩起来的肩膀也像抚平一张纸那样慢慢打开了。他并没把手从哈利的手底下抽出来。

电影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期间哈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他的手离开了马尔福的手背,但是当他把怀表塞回去之后,他竟然还是把手搭回了马尔福手上。他说不好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这么做。但马尔福依然没把手抽出来。他们就这样维持着这个怪异却丝毫不紧绷的姿势,安静地看完了整场电影。

和他们两个看过的所有电影一样,这次的主题依然是爱情。一个英国飞行员在执行任务期间受伤,被一位德国女护士所救。她把飞行员藏在屋子夹层的一间小小的密室里,那只够一个人蜷缩着腿躺进去,于是大多数时候,女孩只能趴在地上为他包扎、换药,并喂他吃饭。因为语言不通,他们基本都靠手语交流,后来女孩学会了一点英文,但她却从没用过。在经过了几次搜查和战火洗礼后,战争终于迎来了胜利。飞行员的伤也基本痊愈了,在他被搭救离开之前,女孩用英文告诉他:“祝贺你,你赢得了胜利。”但几个小时后,女孩就因为邻居的举报被处以绞刑。

影片的结尾是飞行员下了车,和战友告别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下,玉米田、牛群、羊群、草地、美丽宁静的乡村住宅依次从他身后闪过,而他擦着眼泪,用手攥着一个带着照片匣的项链。那是女孩母亲的遗物,里面是她母亲的照片,也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到后半场的时候,哈利不断听到有人抽泣,他当然也不好受,但是还不至于流泪。他看着那个照片匣,想到在战争结束后,马尔福也曾经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但那是在纽蒙迦德,在他作为证人参与对卢修斯·马尔福的问询之后。当时他走下那个长长的,像是要最终通往地心深处的楼梯,马尔福就站在距离他大约两层的位置说出了这句话。

“祝贺你,你赢得了胜利。”听到这话时哈利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向上看去。但马尔福留给他一个苍白、无言的面孔,然后就转身走回了牢房。

是的,这算是他收到的为数不多的战友关于战争结束和胜利的祝贺。但却完全不可能让人高兴。

电影结束之后,马尔福依然坐在椅子上。很有默契的,他们在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哈利看到马尔福等到片尾的最后一片有形的白色雪花消失,才站起来。他这才注意到今天他穿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条紧身牛仔裤。那看起来真的很好看。

“要出去走走吗?”马尔福在哈利看着他腿的时候突然说道。哈利惊惶地抬起眼睛,看到马尔福正直直地看着自己。这次完全不是任何幻觉或一闪而过的瞬间了。马尔福对他露出了许多年前,那种就像一整个湖面般的目光。哈利几乎都没能想些什么就跟了上去。他们一起来到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这是一次漫无目的的闲逛。像之前一样,哈利又一次试了幻影移形,就在吃着冰激凌的马尔福边上,并在失败后遭到了他带着香草味的嘲笑。他们也一起路过了那些将他封在这里的空气墙,一切还是纹丝不动。在哈利那明显很焦躁的表情中,啃着蛋筒皮的马尔福表示:“如果下周我们能每天晚上点中餐馆的外卖,你依然可以继续睡在沙发上。”

最后他们在一间户外餐厅那儿停下脚步。这次是哈利的建议,他曾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和一个麻种的巫师在这儿吃过饭。他记得这儿的咖喱和煎饼都很不错,而马尔福却对那些用粗糙的再生脚手架做成的餐桌椅皱了皱眉。哈利翻了个白眼——那至少比你的沙发舒服多了。

他们在伸缩遮阳篷下吃了一顿不知道该称之为是午餐还是晚餐的美食,烟熏科莱香肠配鹰嘴豆和蚕豆沙拉煎饼,还有一些纯手工制作的山羊酸奶。当然,依然是哈利买单。谢天谢地,他真的有着很好的在身上装着足额英镑的职业习惯。最后,侍者向他们推荐了夏日甜点,哈利点了血橙冰沙和胡萝卜蛋糕。虽然这里的一杯自产红酒只要3英镑,但是几乎已经成为他潜意识的马尔福的禁酒令让他直接跳过了酒单。

这应该是个美好的下午,阳光充沛且柔和,微风不断把周围绿色植被的清新气味带来,和哈利脑子里的那柔韧的蛛网一起缠绕在此刻。在这静谧的瞬间,哈利实在觉得时间的无效是一件好事,因为这对他而言都是人生中多出来的时刻,而且,他正因为那敏感的五感,不断截取到新的,他好奇的,全然不同的马尔福。

现在马尔福有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他显然很放松,那些不再被发胶固定的刘海散落在他的眼皮上,他正专注地看着这个日光之下的麻瓜世界。

“几年前我曾经在这儿吃过一次饭。”马尔福突然坐直了身子,用手托着下巴看着哈利说道,后者正往嘴里塞一大块胡萝卜蛋糕,那现在完全卡在了他的嘴里。

“我看到餐桌椅时突然想起来的。是我母亲带我来的,那时候我们已经被盯上了。一开始她只是把我送到了麻瓜世界躲起来,但或许是因为太爱我了,她害怕我在这个地方感到孤独。于是在我到这儿一周后,她来和我吃了一顿饭,就在这儿。并且就是那次,她没能把行踪藏匿得很好,在她终于能说服我父亲一起离开英国时,终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

马尔福的声音非常平静,但是哈利本能地觉得自己需要给他点安慰,但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的死,让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伏地魔那时候,我认为战争是一个偶然,是一些突然出现在你人生里的垃圾。但后来我发现这是一个必然的选项。它只是单纯地发生,然后随机地摧毁掉一切。如果你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就必须起来反抗。于是我加入了战争,这在一开始只是因为我没办法。

“后来,我在战争中不断感受到魔法的力量,也不断见证着死亡和残酷。因为战争开始波及一些麻瓜,我也参与到了救治的过程中。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巫师想要杀死麻瓜太容易了。对于麻瓜而言,总是渴望着强大力量的巫师一定是可怕的,而那恰好就是大多数巫师本来的样子。也是每一次战争的原因。本质上,麻瓜和巫师没有什么区别。巫师死的时候流血、痛苦,有割舍不下的一切,麻瓜也是一样。但巫师却可以像人类拍死一只苍蝇那样毁掉人类。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是一个巫师这件事。我又有什么立场来觉得自己强大,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显然我们对麻瓜而言永远不会是正义的一方不是吗?就在我最迷茫的那段时间,我的父亲给我写了信,他说无论战争会不会赢,马尔福家应该都会成为牺牲品,要么成为黑巫师的叛徒,要么帮助新政府树立形象。他这么说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在找出路了,但是就像我们都看到的,他失败了。在战争结束后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进了纽蒙迦德。

“真要说的话,那时候我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失望透顶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个巫师,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段历史里处在什么位置,更不知道未来的我和马尔福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我只能逃走。”

马尔福说到这儿的时候叫来了侍者,他重新要了一杯饮料——哈利根本注意不到马尔福点了这儿的自产红酒,他真的很难相信,马尔福在试图告诉他自己离开魔法世界的原因。

“所以,你就离开了?”哈利听见自己问道。真是可恨,他想要问的问题分明是,“可为什么你要拒绝和我握手?我至少帮你解答了你那些问题中的一个不是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问出来。

“是的。我来到这儿,打算做一个彻底的麻瓜,逃离一切让我困扰的东西。直到你突然出现,让我的生活又变回了之前那样。”

马尔福说到这儿有些烦躁似的皱了皱眉,哈利几乎要因为他这表情觉得抱歉了,但马尔福却突然笑了起来。这真是个完全不打折扣的真心的笑脸,也是哈利第一次在马尔福脸上看到这表情,或许这对他自己而言也是第一次。

“你突然来到我家,让我帮你解决黑魔法的问题,还在我家里使用魔法,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每一天,我都不得不在你眼皮子底下看报纸,这显得我像个蠢货,还有,你的存在会让我无时无刻不想到关于魔法世界的一切,无论那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说真的,波特,你明明已经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了,但事实上,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一切。我依然喜欢魔法在我身边存在的感觉,这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天生的巫师,而是,我突然很感激自己能拥有这种天赋。这是一种和过去全然不同的念头,我猜或许我能因此重新对那个世界更有信心也说不定。”

“虽然这么说一定会让你不大舒服,但是……”哈利看起来有些迟疑,但是他毕竟是个横冲直撞的格兰芬多,所以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世界的确比你以为的要好。这是真的。比如明年就会有魁地奇世界杯,后年魔法部部长就会换成金斯莱,随后对于纯血统的那些管控和限制也会逐步撤销,2006年新的保密法会增加更多对于巫师的限制,这可以更好地保护麻瓜们的安全。2007年,也就是今年,许多真正的黑巫师在被制裁的同时,一些纯血统家族也恢复了名誉。一切都在进步,虽然速度很慢,但的确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你只需要时间。而且你真的会成为很了不起的药剂师,这个就是证明。”

说完哈利又一次从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银瓶。把它立在了桌子上。那在阳光底下正发着光,瓶身上细小的如尼文也在闪烁着。

“虽然世界总是在超出预期,但是我们依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们觉得重要的事。”他在最后做总结似的说道。这让德拉科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波特说过自己已经不再做发言人了,他会觉得直到现在他才真的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发言人,因为他说的东西终于有了切实的意义。

“那么,恭喜你终于赢得了胜利,波特。”

在实际上相当漫长的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德拉科·马尔福终于有了对哈利·波特说出这句话的冲动。

这句话原本应该降落在胜利那天晚上,在醉醺醺的帐篷里,在火光和欢呼声中。那应该带着他作为一个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战友,未来的不知道什么角色,所有复杂的扭结的但又十分炽热的情感吐露而出。但是它却隔了三年才重新降落。来到了一个风和日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夏日午后。但只有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神才能明白,没有比这更好的降落了。到了这一刻,德拉科才终于知道,战争原来真的已经结束了。

“哦对了,还很谢谢你那时候为马尔福家作证。”像是突然想到了似的,德拉科端起他的红酒,冲着哈利基本已经喝空的冰沙碰了碰杯,他重新扯出了一个假笑,说道,“但因为我11岁起就发誓不会再和你握手,所以这样就够了。”

啊,原来是这样。哈利为这突然显现的答案愣了一下。他自然知道马尔福在说什么,但他还是很惊讶,他们甚至都活到了人生的第三个11岁,马尔福依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惩罚着11岁的哈利·波特。但这的确是马尔福,就像他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一样。

与此同时,哈利突然意识到,此刻的马尔福好像一个打开的罐头瓶,就像即便是用光了家里所有的开罐工具依旧功亏一篑,却在某个下午自己突然泄气似的开了口的那种。他在今天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展示出了两个问题的答案。这难道是因为现在他摆在桌子上的这瓶吐真剂的密封出现了问题吗?

哈利禁不住这样想着,但是,他依然忍不住看向那张脸,现在马尔福雪白的面皮上已经像水纹一样,一点点漾开一层淡粉色,那或许是因为阳光,也许是因为他刚刚才发现的这杯犯规的酒,或者是记忆中宛如幻觉的一点火光?

就像上次一样,哈利不打算再计较什么是游戏什么又是“真心话”与“大冒险”,他坐直了身子,问道:“马尔福,我想知道,那时候你为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桌上试剂瓶的如尼文突然闪烁出一阵刺目的银光,与此同时,也有许多细小但夺目的光从哈利衬衣胸前的口袋里像银针般射了出来。在他来不及去看的手表上,那些指针突然齐刷刷地震动起来,像是挣破了网的鸟那样,突然从无形的禁锢中脱身而出。随着秒针再次“咔咔咔”地走动起来,哈利所在的这块地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几乎是瞬间,他就感觉自己连带着那张椅子一起陷了下去,沉入一阵虚无之中。

 

10.

三年级的保护神奇生物课上,德拉科·马尔福第一次遇到了人生中的灾难。

这种灾难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比如有人有了他没有的东西,或者他又在谁的嘴里听到有人在说他的坏话。这种灾难是一个场景。

具体用语言来描述,那就是他在看到哈利·波特从那头奇怪的飞行生物上跳下来时,他发现他那袍子的后摆飞扬起来的动作,好像瞬间被放慢了5倍,那一瞬间,德拉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但是下一秒,他就以前所未有的,令他自己都无比震惊的好视力捕捉到了至少离他4米远的波特那双闪动着的绿眼睛。那双眼睛就像禁林任何一株青翠带有露水的植被一样,是一种非常纯净的绿色,任谁看到那样的眼睛都会愣在原地,或者想要伸手去触碰。

德拉科就是那样。但是只用了几秒钟,他就觉察出来不大对。面前这个,不是别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家伙哈利·波特。他为什么会因为波特愣住,或者想要伸手去触摸?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大概用了两年时间,德拉科才终于搞懂了其中原因。

这无疑是更大的灾难。

有人说,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你掩饰不住。贫穷、咳嗽,以及爱。一个马尔福从不可能贫穷,如果按时服用止咳魔药,咳嗽也绝对不会成为他的困扰。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会让他陷入手足无措的局面。

几乎是被迫的,德拉科打从一开始就准备与爱对抗。

掩盖、诋毁、切分、侮辱、诅咒、漠视,逃,能做的一切,他都愿意去试一遍。但是当哈利·波特站在他面前时,他举着魔杖的手还是只能颤抖,他的嘴即便说过一万句波特的坏话,可是他不能做真正伤害他的事。无论他究竟是不是个会杀人的人。也无论他是不是正在对这个世界陷入绝望。

在战争胜利前夕,德拉科连续五天收到他父亲的来信。每封信中都夹着一张纯血统家族女孩的照片。那些照片里女孩们冲他微笑或招手,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拘谨,但从她们挺直的颈背,姣好的脸孔以及微微带着些倨傲的神色,德拉科猜得出没有人觉得纯血统是件坏事,也没有人像他一样,正处在一片真正意义上的荒原之中。

他在第六封信寄来之前给他父亲写了回信,告诉他,他打从三年级起就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他不可能和任何一个女孩结婚,尤其是那种标准的纯血统家族女孩,更不可能生下一个标准的纯血统家族继承人。

这封信成功惹恼了卢修斯·马尔福。他因此被收回了戒指,并且在审讯基本告一段落,几乎不会增加任何负面影响的时候,他被驱逐出了这个古老而充满荣耀的家族。一直到两年后,卢修斯·马尔福重病,他才重新回到他所熟悉的世界,成为这一代的马尔福。

成为马尔福并不怎么好,这是显然的。看看魔法部那些乱七八糟的匿名信吧。但是也不怎么坏,至少当他在魁地奇世界杯上赌输了冠军队,一夜之间损失掉了3000个金加隆,也不会影响他第二天早上吃配着鱼子酱的乳酪饼干。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竟然没有在那时候从波特那儿问出究竟是哪个球队会赢。该死的,波特或许只是故意没告诉他。

或许许久之后,当波特像一支箭那样,穿透了过往和当下,又重新连通着未来的时候,他会奇怪,为什么德拉科作为那个始终一板一眼,沿着时间刻度行走的人,竟然从没打算以更加直白一点的形式分享秘密。

这当然很容易解答。

就像那些小说和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假若他日相逢,两个人总得发生点奇妙或奇形怪状的故事。而他作为那个一直深深地,以全部的自我埋藏着一个原本难以隐藏秘密的人。必须严苛地保管着他的内心。

毕竟,“总不能让你该死地作弊,然后什么都不经历就拥有一切对吧。”

 

11.

哈利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圣芒戈的病房里。他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完全是因为去年他来了这儿11趟。现在墙角的蜘蛛网已经变成了三个,他很惊讶这里的清洁工竟然没有发现。

“下午好,睡美人。”

当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时,哈利几乎有些僵住了。他缓缓地扭过头,看到正穿着药剂师的白色长袍的德拉科·马尔福正靠在他枕头旁边的柜子上。

他看起来非常悠闲,甚至正在看今天的《预言家日报》。哈利看到头版是赫敏和金斯莱的合照,他们所在地方是翻倒巷,那儿新开辟出了一个专门的区域给一些可以制造出高深魔法用品的人,赫敏和金斯莱中间站着的是一个目光呆滞的女巫,她是个知名的用兽骨熬制还魂汤剂的药剂师,那手艺的确出神入化,虽然至今都有人认为那是一种黑魔法。

察觉到哈利的目光,马尔福合上了手中的报纸,以一种完全的,属于医疗人员的关切目光看着他的脸。然后,哈利听到他说道:“你看起来真和那天一模一样。为什么我没第一时间察觉到呢,你看起来明明比我老了那么多。”

好的。哈利咬牙切齿地想着。马尔福果然知道一切,他就是专门等在这里看他笑话的。

“哦别误会。”像是发现了他在想什么,马尔福这时候拉过了他床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说着他冲哈利伸着手,过了好半天,哈利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抬起酸疼的胳膊——那上面缠了很多绷带,从衬衣的胸前口袋里摸出了那只怀表。在把它交出去之前哈利看了一眼,他很庆幸那东西完好无损,虽然现在它已经不再走动了。

“很好。”马尔福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把它塞进口袋,然后,哈利看到他的那只手再伸出来时,指尖夹着一个纤细的有些暗淡的银瓶,瓶身上的如尼文细细地闪动了一下,让它瞬间光亮如新。

“物归原主,波特。很高兴你平安落地。旅行的感觉怎么样?”

马尔福将试剂瓶轻轻地立在哈利的床头柜上,那动作非常小心谨慎,的确应该如此,没人知道这种早就过了正常存放时间的魔药不小心洒了会有什么后果。但不同于他的动作,哈利不用看都知道马尔福那张脸上正荡漾着巨大的,看笑话的兴奋笑容。

“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花了很多钱,买了一些自己用不到的东西,干了很多活罢了。”哈利没什么好气地答道。他听见马尔福在旁边夸张地抽了口气。

“哦,真可怜。看来还是魔法更好用,不是吗?”

他刻意用一种拉长了的腔调说道,这倒是哈利很熟悉的一种口吻,在学生时代,他几乎每一天都会对着这种腔调吵上一架。

“那我可不知道。毕竟我没有在麻瓜的世界工作过。以及,马尔福,我以为你对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会好奇呢。”

他刻意地,控诉似的说道,像是因为那种长长的腔调,他也重新变成了一个四年级的小孩,此刻也像是在霍格沃茨的每一天,过去横亘其中的东西像是并没有真正意义上侵扰过他们。一切都是崭新的。

“的确不好奇。”马尔福耸了耸肩,他伸出手,将那些松散的金色刘海重新别在耳朵后面,哈利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很长,像是可以扎起来的样子。而他奇怪于自己之前从没注意到这个,更没有发现马尔福依然穿着麻瓜的紧身牛仔裤和宽大的有着标签的衬衫。而他们之间的对话——事实上哈利已经不太能准确地还原出七天之前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现如今的一切,它们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主要是因为你是个不会隐藏任何东西的巨怪。以及,其实无论我究竟对你好不好奇,某些东西在我这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是什么答案?”哈利立刻问道,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确实都带着格外多的好奇,这一点,马尔福或许比他更明白,也为之苦恼。但是现在不会了。

于是,他侧弯着身子,从床底下拎出了一瓶威士忌。那是一瓶麻瓜酒,如果哈利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他三年前买的。

“你可以问问看的。”他摇晃着酒瓶说道,“禁酒令取消了,要喝一杯吗?”

但哈利不想像之前那样,将一切都藏在一个游戏里了。

像所有横冲直撞的格兰芬多,躺在病床上,一只胳膊骨折了不能动,而另一只胳膊则缠满绷带的哈利·波特根本来不及计较什么是游戏什么又是“真心话”与“大冒险”。

他大声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认出我了?”

话音终于落地。哈利看着马尔福,那张脸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时刻,十分平静,目光也又一次地,宛如湖水一般。

然后哈利听到,马尔福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选大冒险。”

“哦该死的,你为什么总是要和我对着干,我甚至都不再玩游戏了,你这——”

话音被截住了。

哈利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整个人僵成了一条板正的直线。唯独嘴唇是温暖的。

呃。这倒是也没错,谁说让爱以最明显的方式显露出来,不是一种大冒险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