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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Fandom: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16
Words:
3,712
Chapters:
1/1
Hits:
7

凉子的秋天

Summary:

尽管如此还是把oc放到这里来存档因为很久没有写同人了……比起小说更偏散文一点挺无聊的

Work Text:

秋天还未过半。

秋风的凉意尚且夹杂着几丝夏日未消尽的暑气,半褪半就像红了一半就飘落在地的树叶,青得全所未有地像尚存的青涩天真。凉子却已围上了围巾。艳红红地映上她无血色的瘦削面庞,似乎添了几分红润。初秋的夜晚,她想在附近的街道散散步。“这个时候出门,应该能听见鸟鸣。”她出门时这样对母亲说道。此时她又这样自语,深蓝凝滞的天空,仿佛为这句话添了魔力。凉子嘴唇微动,怀着某种不知名的肃默与恬静,深深远眺层层叠叠的金红色树叶,习惯般迷失在不可解的思绪里。

小路保持着不淡不浓的热闹。穿着缩肩和服的母亲推着童车里的孩子,没有换下工作行头的丈夫并肩走在身边。摇着扇子、在树下乘凉的老人半秃的头顶长着老年斑。路灯投下影子,她一时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斑。

黄色的路灯。

女孩。

轻柔的窃窃私语。

坐在长椅上,她觉得一切细语都是波纹,她是柔波上的一座岛。生活是在这样的时刻慢慢苏醒的。她自觉语气中有一点装腔拿调,几乎同时便想起如果新吉在的话,大概也会这么说。这倒是很像他的语气。

她有些怅然。她几乎从不去想新吉,也不大回忆那漫长如水的五年。五年像微凉的风滑过她的皮肤,凉子当下 却觉出他隐藏在自己的皮肤之下,像暗码一样浅浅浮现。在学校时他就有这种落落难合的气质。让她喜爱的,忧郁的眼睛。她高中一毕业就嫁给了他。闭上眼她好像能看见他把印着“芹泽”的礼札挂到门口,她伸出手用指尖感受深刻的刻痕,他扶住她的肩膀,说以后就是芹泽夫妇了。结婚后他仍然喜欢沾盐的青梗菜叶,吃饭时仍半含着筷子皱着眉沉思。他那令她疼爱的额头横着郁郁的皱纹,仍像做学生时那样多愁善感。

婚姻本身只持续了两年。他们做了两年逐渐沉默无言的芹泽夫妇,二十岁那年又做回芹泽新吉和高桥凉子。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只是给我们一次机会。凉子只祝他路上小心。她已经忘记他登上的火车究竟开往哪里,也不再期待一张不知来自北海道还是东京的明信片。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三年,她再没见过他。她在那一年染上肺病,搬回父母家中。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凉子心想,可他仍存在于她的生活里,五年间留下多深刻的痕迹。如果可以,她会伸出手像感受礼札的凹凸一般抚摸她生命的年轮,她和新吉,趋于平淡又不可忘却的五年光阴。

有叶子落在她的双膝上。凉子感到有微风吹起,唤醒了呼吸时胸腔中的几分疼痛,她轻轻咳嗽,幻想中肺部像布满裂痕的糖玻璃,一呼吸就吱呀作响。她双指捻住叶柄轻微转动,一只不知怎么爬上来的蚂蚁顺着叶纹爬上她的手指,在她凑近时摆动触角。它感受到细密轻柔的脚步,顺着她指尖的纹路向下爬,爬到她掌心,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就是密密麻麻细碎的脚步。只要轻轻把手握紧,这样的念头产生时,她只是蜷起手指虚握着,蚂蚁从她的掌心一路下爬,她给它留够了活动空间,慢吞吞弯下腰去让它重新爬回地面,目光追随着它一路爬到一片树叶下,转眼间消失在秋的地毯里。她的内心突然泛起一阵柔情,思绪仿佛追随着它一路在叶与枯草间穿梭,她的一部分好像连带着她的一点体温一起随它一同远了。所谓生命的碎屑散落在各处,像是随风而洒满世界的花粉,一只蚂蚁居然让她产生这样的幻想,她耸耸肩膀,很轻松地对自己笑了笑。她又在做白日梦了。

真的那么可笑吗?这种所谓可笑的判别方式又是谁教给她的?它是否原本产生于自己的意识之中?话又说回来了,标准并不是一个单纯地被灌输就能够形成的东西。那为什么她的意识要嘲笑自己未经打磨的稚嫩思绪呢?她想安抚脑内有些喧闹的疑问,紧接着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她把它们都忘了。有一块小小的棕色光斑投射到她的小臂上。她好奇地盯着它,光斑一跳一跳,在她的手臂上和软布裙子之间跳来跳去。她到处找寻它的来源,发现对面的女人正坐在落日的余晖下,脸上戴着的墨镜镜框呈琥珀色,阳光照在镜架上,正好在她的裙子上投下透着琥珀色泽的光斑。女人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她看上去有些不安宁,不断交替着翘着腿,每换一次动作她的全身也都随之扭动,光斑也在凉子的腿上跳动着。她觉得这很美,伸出手,很安静很小心地把它罩住,就像小时候拿着杯子罩住灯前乱飞的飞蛾一样。光斑被烙在了她的手上,贴着她因为瘦而格外突出的指节,少见阳光的惨白皮肤,以及白皮肤下透出的青紫色血管。它把它们全部都涂成橙黄色,像一个画在她手背上的小小落日。她喜欢落日,想到中学时学的小孔成像,坐在树下,地上那些从缝隙投下的闪亮光斑都是太阳的孩子。可惜现在叶子掉了不少。可惜现在是秋天。想到她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她觉得有些伤心,她很想再看一眼太阳的孩子。但还好,她喜欢秋天。

如果活不过今日,什么样的事没有完成会让你感觉很不甘心?高中时新吉的问题又一次击中了她。那时她转过身,注视着新吉的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她曾以为那时少年的眼睛让她在那一刻忘记了思考,听着他很自然地谈起自己,说自己需要近乎一生才能确定的理想,谈起自己的忧郁、迷茫,以及对前路不可知的赤裸恐惧。那时她轻轻环抱住他,有些懵懂,知道他提出问题是为了抛出自己的回答,只是并不明白自己的在场能不能满足他的需要。现在问题本身回转了过来,转向了她。如果活不过今日,——也许太夸张了,可是似乎很符合她当下的状态。未知的死在她的身边飘荡,没有定数,但是医生说了,不会在很远的将来。她很无奈,被迫思考这样的问题,这比她预想中来得要早一些。可是再怎么思考也没有答案。她会为什么事感到遗憾?应该很多。应该很多才对呀。凉子又拾起落在腿上的叶片,掉落的树叶失去了养分供给,被晒干了,触感沙沙的,很脆。她只是轻轻一捻就碎了,碎片掉在大腿上,地上,她的手里握着一根光秃秃的叶柄。她想要把枯黄的叶片拼回去,但太多碎片都丢失了,散落在一地的碎叶片中间,踩上去响声很好听。

最清晰最久远的记忆来自于五岁那年的秋天。她很确定,那时自己已经来到了现在父母的家中,视野里是身上一件新的碎花和服,她被父母一人一只手拉着来参加红叶赏,叶子踩起来吱呀吱呀,她出神地看着脚下被踩碎的叶片,母亲的声音很遥远。凉子,抬头看看呀。她知道那是在叫她。

十二岁的时候,母亲怀孕了。十个月后芳雄出生,她在那个秋天的下午放学后回到家,看见父亲没去上班,守在母亲床前,她于是知道小孩子生出来了,凑过去看他汗津津的小脸。芳雄就这样来了。小床,小被子,蓝色的背带。芳雄。放学回家她会趴在床边叫他。芳雄。芳雄咿咿呀呀,挥舞着手想摸摸她的脸。凉子就轻轻捏住他胖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脸上。リョ——ウコ,她说,我是凉子。你知道吗,芳雄?

凉子又开始频繁地做梦。从十四岁起,这个梦频繁出现。一双软乎乎的手,温温的,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听见自己说,给我唱歌吧,给我唱首歌吧。我不会啊,凉子。声音回答道,那双软乎乎的手抚上她的眼睛。该睡觉啦。芳雄两岁了,他开始学走路,也开始学说话了。凉子。她说。リョ,ウコ,凉——子。芳雄回答道。他已经会叫她的名字了,但她还是会教他,每天都教。该睡觉啦。她学着梦里的声音说道,捏了捏弟弟的手指。

十五岁那年她确定了自己是被领养的。你的本姓是浅井哦。母亲找出收养证明,在饭桌上摊开给她看。两个略显陌生的汉字方方正正地挂在她用了十几年的名字前面,她接过那张纸片,有些新奇地端详着。没有……没有其他人吗?她问。你还记得一些吗?还有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子,比你大三岁吧,她后来去了哪,我们不太清楚呢。你好像一直叫她「えん」。母亲说道,对她抱歉地笑了笑。她长什么样?和自己长得很像吗?十年过去了,母亲大概早就不记得了。凉子默默地唇语重复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她想知道汉字究竟是怎么写的,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说到底,那是她还只是个小孩子,根本就不识字吧。她思索着,抬头看向窗外,云层非常厚。她想知道「えん」究竟是哪个汉字,或者她究竟长什么样子,可是都没有答案。

她在医院住到第二个月时就想回家了。医生说这样也好,在医院继续住着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回病房收拾东西,父母在病房外等她,同住的病友看见她要走了,塞给她一个苹果。我很羡慕你,隔壁床的女孩子说,你总是知道你要做什么。凉子听了只是朝她眯起眼睛微笑,没办法回答她。是真的,你知道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你就会去做。女孩钦佩的目光像水一样漫过来。我觉得你是永远不会给自己留遗憾的那种人。她哑然了。她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纠正,最后觉得这样做毫无必要,便点头承认了。

假如把人生看作一幅画。新吉提出过太多这样类似的问题了。凉子觉得她的生命一定就像一幅空了一大块的拼图,她在堆成高山的拼图堆里翻找属于自己的那些碎片。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造物主给予她这样充满缺口的人生,似乎是在催促她把它们补齐。可是自始至终她的所作所为都让牠失望了。对于这件事她有不同的看法。她不爱新吉。或许这么说很绝情,但她有时候怀疑,自己从未爱过他。可她仍然会在这样的时刻不断想起他,就像那个已经消失在她记忆的风暴里的姐姐,在童年的碎片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时,她总还会久久幻想着她的样子。不能留的遗憾,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太虚幻了,她不觉得“非要不可”。她甚至不曾去寻找过。她的生命有缺失,这很好,这些缺失本身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塑造了她,让她成为了「凉子」。她拍打裙摆,树叶碎片纷纷掉落下去,她这样看着,心想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去填补它们,也许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缺失的感觉,接着浅浅地微笑了。

假如。她对自己说。只是一个假设。假如坐在那边的那个长发女人现在走过来,或者身边抱着孩子的母亲突然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她是我的姐姐,我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她垂下睫毛。戴墨镜的女人仍然在等人。年轻母亲怀中的婴孩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抓阳光中浮游的灰尘。没有人向她搭话。她像一座孤岛,细语像海浪一般舔舐着她的手心,而她隐秘地、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

环卫工人提着扫帚来了。清扫落叶的声音很大,砖石小道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红扑扑的,只要踩上去,一路走回家,鞋底也都会被染成橙红色吧。

于是她走上去了。沿着小道走回去,她看到不断有人走上这条小路,迎面而来与她擦肩而过。天空在不知不觉中换了颜色,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她和周身的一切都被笼罩在这层夜晚的薄纱下,落在皮肤上的触感轻柔微凉。

街灯全部亮起来了。

她在暖黄的灯光下放慢了脚步,静静等待着又一阵晚风迎面吹拂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