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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火烧了不羡仙之后,少东家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好几年。
最初她不习惯这样的日子。在开封被人骗了之后下意识想回神仙渡,坐上去清河的马车才迟钝地想起来那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清河小霸王在车夫不善的注视下狼狈地摸出几枚铜板付了车费跳了车,一个人站在官道边上发了很久的呆。
红线啊,我在的江湖好像跟话本子里写得一点都不一样。
她在偌大的天地间跌跌撞撞地闯荡,用脚步懵懂地丈量出一片所谓的江湖。这里没有纯粹的善和纯粹的恶,走过的地方越多她越迷茫。曾经敢吼出“天要教我,我偏生不受教”的年少稚嫩的少东家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成长为沉默的江湖游侠,辗转奔波在这片是是非非的活地狱。当然有时她也想过放弃——她不要再去想那些家国大义,不要再搅入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不要再执着于为家人朋友报仇,她宁愿不要将军遗孤和洛神养女的身份只做她自己。等到第二天天微微亮,她踢散燃尽的篝火,整理好行囊,却背着剑再一次踏入这片江湖。
少东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和寒香寻她们重逢的了。也许是她刚从一处险恶之地死里逃生之后,又或许在她刚走进某条小巷,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悄悄跟上了一个不起眼的男人。她踩着他的影子转过拐角,下一刻一节竹竿就抵上了她的脖子。
持刀人嘴里叼着节草梗,哼笑一声斜眼看过来。
“老子等的就是你——个小狗崽子,这样都能让你闻着味儿追过来?”
伊刀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少东家是怎么把自己认出来的。
他一时大意露了底,被少东家缠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带她回他们临时的落脚点。之后他嗷嗷叫着去找天不收吵架,骂她是庸医,研究什么微调大整的净是糊弄人的东西,还不如就按他说的直接换张脸拉倒。天不收一张嘴把伊刀气得直蹦,撸袖子就要和她干架,被她一根银针扎到躺在地上进入香甜的睡眠。
这不是在做梦吧?
有过梦中回到神仙渡的经历,少东家对所有平白降临的美好都有了防备。她缩手缩脚坐在椅子上,有些拘谨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这里不止有神仙渡的老熟人,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生面孔,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此刻她终于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灌完一杯冷茶依旧觉得口干舌燥。在被屁股底下这把寻常的椅子折磨得跳起来之前,寒香寻终于带着周红线姗姗来迟。
刚分别时红线还没有马腿高,现在个子已经蹿到了寒香寻的肩膀。她穿着身枣红色窄袖胡服,领子高到包住了整个脖子,也不再梳圆鼓鼓的包子头,改为爽利飒沓的高马尾,和她幼时向往的大侠模样没什么两样了。红线脆生生喊了句少东家,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老大。”她低声唤她。
啊,都过去这么久了。
时间的脚步终于赶上了这个一刻未停的年轻人,越过她继续朝前奔去了。
“这个伊刀。”
寒香寻坐下就开始数落起伊刀,亲近得仿佛横在两人之间长达几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似的。少东家从寒香寻绘声绘色的描述里慢慢找回了几分自在,偶尔插上几句逗趣的话,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在神仙渡开酒家的日子。
好似她们不曾分开。
“堂堂死人刀被个小姑娘跟了这么久,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别人大牙。”晚饭间寒香寻又横伊刀一眼,后者不语,只一昧扒饭灌酒。今日和家人团圆算是大喜事,一伙人高高兴兴地吃饭喝酒,到最后连红线都拿小盅喝了两杯,靠在少东家怀里嘟嘟囔囔地说些听不懂的话。少东家摸摸她的头,像旧时寒香寻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着蜷在她怀里打起呼噜的红线,沉默地坐在他们中间。
他们没能在这里待太久。第二日他们启程,少东家自然是要跟着的。这一小队人马一路向北,除了补给一次未停。某晚他们在一个废弃的营地里歇脚,伊刀和江宴出去宰了几只野鸡野兔子,简单处理后往火上一架就当作晚饭。这是个难得的平静夜晚,少东家借火点起蜡烛,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摊开纸写下这些日子的见闻和心得。
“吃饭了。写什么呢这么用功?”
从前在不羡仙,她是最怵头这些东西的。
“是写给——”
说了一半的话不上不下地哽在喉咙里,少东家写字的手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这些年来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一次神仙渡,把写着路上见闻的厚厚的信封藏在寒姨的小屋。她心中还怀着一丝微妙的期待,盼着终有一日她熟知的故人能够再次回到这里,像旧时那样发现自己藏在这里的小秘密。等到重逢带来的兴奋一点点消退,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竟从未像她一样回去过哪怕一次,心底莫名翻涌起无边的恨意。她开始恨寒香寻,恨江无浪,甚至恨周红线,恨此时此刻与她宿在同一屋檐下的所有人。这股来路不明的恨沿着她的血脉筋骨游走,最终化作潮湿的热意攀上她的眼眶。
“——写给离恨天书社的。他们等着这些东西出新话本呢。”
寒香寻没说话,起身又给她拿来两盏蜡烛。
“亮点好,亮点不伤眼睛。”
少东家不知道寒香寻有没有看到她湿红的眼睛。她想好了怎么应付寒姨的关心:连日赶路没能休息好,烛光昏暗看东西费力,这几年她早就学会了如何面不改色地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然而寒香寻什么都没说。
她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说?
少东家也没心思再写下去。她草草把眼下这句话写完,搁了笔坐过去吃饭。
江湖人不讲究人到齐了再开饭,早就把烤好的兔子和鸡分完了。她的碗里装着两块还冒着热气的鸡胸和一条兔腿。她一点胃口都没有,索性趁没人注意掀开天不收的药酒坛子喝酒。不知道天不收平时都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黄色的棕色的酒液和她之前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味道也奇怪,有的酸有的苦,干脆混在一块全喝了。大人们边吃边讨论接下来的计划,她听不懂也不想听,坐在一边连着干了四五坛酒。火烧火燎的醉意从胃里直冲脑门,她忽然把酒坛子一扔,粗陶罐碎裂的清脆声音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哎呀,小姑娘悄默声喝了这么多酒。
“我们回神仙渡吧。”她听见自己说。
火光映得少东家的眼睛格外亮。
“我们回神仙渡去。这些年宋九他们已经慢慢地把神仙渡建好了,有些小生意也重新做起来了,寒姨可以继续开你的酒馆,天姨你把药药接回来,我们依旧做好邻居。没人知道咱们重新开张了也不打紧,没了广胡子还有吴胡子周胡子,等新的行商队伍再过来,就托他们把消息带出去。到时候红线你想要什么老大都给你买,什么松子糖话本子,想要多少就买多少……”
少东家扯着袖子抹了抹眼,话越说越不成调,最后竟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嚎。
“没一个人来找我!我找了你们那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来找我!我整宿整宿地不睡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你们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掉……”
她像要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似的呜呜咽咽地嚎,唯一一个真“死”在她面前的伊刀摸摸鼻子转开视线。
“什么重诺轻生都是狗屁,说要带我去看江湖的结果呢!我在开封被人骗得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不但被骗还被人抓去打黑工,差点连工钱都没要回来呜呜呜呜……”
得,怕啥来啥。
伊刀知道小姑娘心里委屈,想着她能借着酒劲儿发泄出来最好,所以一句话没敢接,任由她撒泼耍浑地一顿臭骂。其他人都默默地端起碗来吃饭,唯独天不收还记恨着早前伊刀骂她是庸医的事儿,瞅着这喝多了的小姑娘骂狗似的骂得他头越埋越低,就是就是地在一边起哄。
下一秒少东家正义的炮口就对准了她。
“你就是什么好人吗!你连药药都不要了!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结果她喊我外乡人!外乡人呜呜呜呜……好好的药药都被你带坏了!!……”
天不收刚想张嘴就让寒香寻杵了一下——行吧,就当哄小孩了。
少东家借着酒劲把所有人都骂了个遍。红线边听边默默地掉眼泪——在清河了不得的神仙渡少东家怎么在外面被欺负成这样了呀?到最后少东家话都顾不上说,光跟红线抱在一起呜呜地哭。寒香寻放下碗,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天不收有样学样也摸了摸。伊刀不会哄人,胡撸小狗脑袋似的把少东家头发揉得一团乱。江宴在哭成泪人的两个小姑娘身后站了一会儿,在少东家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轻得像落了片花瓣。
压在少东家心头所有的委屈就这样被她爱着也爱着她的人们像掸去浮尘一样一点一点地拂掉了。
第二日少东家再醒,发现所有人对她都多了几分可疑的慈爱。她没好意思再提昨晚的事,毕竟在大家面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太丢人了。不过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她又跟没事人一样到处乱蹿。等他们到了最终的目的地,一行人又要分开了。年纪小的如少东家和红线被安排去各府各县,年纪再大些的,就要去“更危险的地方”。
真正要分别的那一天,少东家和红线手挽着手去给他们送行。
“你们记得要给我写信啊。出门在外一定小心,伤药和驱风辟寒的药也要备足。”少东家替寒姨牵着马,絮絮叨叨地嘱托,大有副你不点头我就不让你走的架势。
最后这群江湖老油条被她缠得实在受不了,嗯嗯啊啊地应了,少东家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里的缰绳,看他们纵马奔向远方。
这次有红线和她一起,少东家也不算孤单。寒姨他们虽然敷衍,但也好歹真的给她报过平安——多半是托人捎来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众人皆安这样的话。一开始小半年写一次,后面一年多有一次,再后来连少东家都忘了这码事,隔三五年才回一次驻地,竟也能翻出一封留给她的信来。有一天少东家再回来,发现所有人罕见地齐聚一堂,表情难得的严肃。
她在边上听了一耳朵:哦,要打仗了。
打仗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这次把这些人喊回来,一是为了重新分配去处,二则,是让他们给家里人写一封遗书。
家中尚有亲人在世的没有几个,上前去领纸笔的多是些年轻面孔。少东家想了想,领了厚厚一沓纸回来,她要给每个人都写一封信。
给寒姨的,就让她早日回来和褚清泉继续开酒家。褚清泉当日掉落黄河,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来,光等他醒来就用了好些年,等他将过去的功夫练回个七七八八又用了好些年。到时候打了胜仗,寒姨领着他回去不羡仙,乡亲们就不用想方设法把江叔或者天姨说给她当老板郎了。
给江叔的,让他下了战场来神仙渡开大酒楼。江宴做烧鸽子的手艺一绝,配上神仙渡的离人泪更是绝上加绝。到时候就开在自家酒楼旁边,左手右手都赚钱,美哉美哉。
给天姨的,让她带着药药一起回来继续开医馆。战场上好大夫难求,药药这次也要跟天不收一起走。她在活人医馆坑钱的那一套在开封不好使,别人提起她老说她是个掉进钱眼里的丫头子。等回了神仙渡,她治病想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嫌她黑的就去开封治病吧。
给伊刀的……
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给伊刀写信。
伊刀是个糙汉子,最不齿这些腻腻歪歪的做派。按他的意思,有看这玩意儿的功夫还不如多杀几个人,多喝几碗酒来得痛快。
少东家思来想去,最后写了“山高水远,愿君平安”八个字。
她希望伊刀能平平安安地下战场。下了战场再回神仙渡去,一起吃肉喝酒,得了空再一起去江湖。
红线这次还和她一块儿。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省得她再写这些东西。
这场仗一打就是好几年。很多故人在战场上失了踪迹生死未卜——话是这样说,其实真相如何大家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一天少东家替前线传情报回驻地,经常给她带信的小哥久违地喊住她。
“欸,有你的信。”
少东家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回,顺口问小哥:“是谁留的?”
“这还是挺久之前的事了。容我想想……哦,是个挺糙的大胡子,临走当天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说要留话。明明前一天晚上发了纸笔要大家写嘛,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啥。”
那小哥说,这人提笔沾了墨,又问他字要怎么写。小哥好心主动要给他代笔,被他一瞪眼吓得不敢再提这茬。最后实在没办法,干脆拿了本书来翻,那大胡子要写哪个字就在书里找,然后照葫芦画瓢地描在纸上。
少东家拆了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六个字。
“妮子,”伊刀写,“要平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