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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禁钓的话山洞里的狐狸可是会饿死的哟》
志村新八将那叠委托信封甩到万事屋老板岌岌可危的办公桌上的时候,老板本人正蹲在墙角给被他养死的绿植施咒。结果被他颇有朝气的一嗓子“早上好”,三魂叫掉了七魄,最后一笔手指打结,复活咒摁成了恶咒,彻底断送了发财树最后一点生命气息。
“新——八——!!”
“关我什么事阿银,今天可是我休假回来第一天啊。应该说你和小神乐这周都在干什么吧?难不成是用酱油浇花了?还是南瓜?大米?肯定是大米吧。”
“不要说那么浪费粮食的话啊,会遭天谴的。最多也就是用淘米水吧,那玩意儿不是说很有营养是很好的肥料来着吗。”
“……话是这么说哦银桑,但是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米缸桑在门口角落里绝望的哭泣呢,里面最后一粒米被定春叼走了呢。啊……就是这样。所以你们最近真的有在家里煮饭而不是上街乞讨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定春!!,把我的树吐出来啊啊啊啊!”
「万事屋」——距离新八遭遇人口拐卖在这个奇怪的事务所工作已经两年了。说是工作,其实最多能算大学生兼职,毕竟老板好像一点都不想隐瞒自己不是人类的事实,事务所平时接的单子也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营生的样子。
虽然按照银时的说法当时是想去山里捞个座敷童子旺宅的,没想到捞到了和学校远足队伍走散的志村新八——“所以万事屋这么穷都怪你啊,为什么不是座敷童子呢新八君”——但是志村新八合理怀疑,要不是银时有力气给树施法但没心情浇水,也不愿意挪动尊驾下楼用钥匙转开信箱,万事屋其实根本不需要雇员。
不过拿人钱财为人消灾,志村新一,啊不对新八,本着上一天班留老板一日活口的敬业信念,还是替银时将那寥寥几张薄纸逐一拆开:
“佐藤家的女儿中邪了,要和街上的小混混私奔。”
“向野女士说要给她出轨的老公下咒,最好让对方和情人一起死外边。”
“中心公园的苹果掉进了‘霉运圈’,住在苹果树下的流浪汉担心这是死神的预警,希望您去看一下。”
“桃子小姐说家里的猫的眼睛里偶尔会闪着奇异的光,担心有女巫附身。”
“冲田队长邀请您去维护灯节游行治安。”
“看管地铁口”
“……”
“?”
“阿八啊,我们的委托信之前有那么高的灵异事件占比吗?我怎么记得上周还是猫咪走失事件,这周怎么就变成猫咪杀人事件了呢?”
“阿银,是那个啊那个……”
“哪个啊?”
“就是你上次给快援队驱鬼成功之后啊,据说坂本先生现在全宇宙宣传你是最强阴阳师呢。”
“啊?”既无法踏足宇宙也并非阴阳师的老板表情茫然,“可那天我只是给了他一颗晕船药而已啊,还是陆奥拜托转交的。”
新八沉默,新八离开。贫穷的大学生知道什么呢,他晚上还要在便利店上班呢,“哦对了银桑,桂先生让我转告说他晚上5点39分会从七号口悄悄潜入盗取美味棒,拜托你接应一下。还有这些糖帮我给神乐酱,顺便和她说新学期加油。”
随着木板撞击的响亮声音,银时耳边的喧闹瞬间消失,他猜想屋内应该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白日还未来得及亮透的光线从纸窗透进来,玻璃纸包装下的硬糖在花白漏风的日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他不经捏起一颗飴糖随手把玩,面上微微泛起的细小闪光像是带有一丝温度,正一点点地蔓延到苍白的指节上,给冬日无风的和室也镀上了些许的柔和。
不得不承认年轻就是好呢,至少两个小朋友有事没事来事务所咋咋唬唬地晃上两圈,能让他也沾染些许青春的活力。糖块在手中翻过两圈,而后偷跑入嘴里,间或勾起一点带着偷感的笑意。只可惜还未来得及细品出味,就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真不懂事啊,孝敬你应该用金平糖不知道吗。”
“假发!!你怎么在我家。”
“不是你叫我来OOXX吗?”
“不要说这么暧昧的话好吗?”
“嘛,不要这么敏感嘛银时。作为一起进行攘夷大业的同志,我们……”
“等一下等一下,这里虽然是类原著背景。但我们的确应该没有一起攘夷过才对哦?”
“是那个啦,活不下去的时候的街头卖艺活动啦。joy啦,joy。”
“……不,那种事情应该也是完全没有过。况且我只是拜托你来驱鬼吧?”
“诶?原来是想看御神輿*了吗?早说呀,那我们这就走吧。”
……不,完全不是这样。更何况太阳公公好不容易爬到天空的正中,午休卡都没来得及敲呢,更别提落山回家。这个时间点有个鬼的庙会啊?怎么想都不会对吧。然而出乎意料地,不知是习惯了发小跳脱的精神状态;还是不想继续在家和枯萎的发财树四目相对,遥望自己未来一年可以想见的贫穷——亦或者单纯想要躲懒逃班,坂田银时这回居然破天荒的咽下了满腹的牢骚,跟着假发出门了。
附近街道受过他恩惠的人们喜欢将这间坐落在小酒馆二楼摇摇欲坠的层楼定义为「驱鬼事务所」。其中也不乏有些盲信者,坚称他是隐世的神明又或是土地既定的守护者。对此坂田银时本人倒是一直不置可否,或者说,比起谁家的猫和果树的不解之缘他更在意为何家门口的雪至今是一脚踩下去能沾染上半条腿的白色的状态呢
——“这完全不正常吧?”
明明隔壁不靠谱的武道场里莫名其妙的撒豆仪式*都已经是几个周之前的事情了,当时被硬扣在脸上的粗制滥造的狐狸面具更是早已扣回了榻榻米的底下记不清位置的某处。立春都过去了这么久,死去的万物也理应复苏才对。可为什么二楼门廊里的、路边街角的雪竟是依旧没有化。亦或是短暂的融化过很小的一个部分,然后又被重新冻住?然后雪叠着冰,冰覆着雪,最后变成了邦硬的一大块无法处理的遗留。
全然不顾头顶的阳光耀眼而热烈的温度。
是走在街上略微抬头就能瞧见的热度,分明天空中的云比雪还白,蜻蜓却能不厌其烦地在近旁打转。银时手里拿的草莓牛奶是出门前才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此刻遑论其中黏糊的液体早已一滴不剩,连纸盒边缘都已被咬出褶皱,只有轻微的水渍在昭示着此日的不同寻常——但是谁都没有提出异议,假发甚至还能分神回溯他其实从未存在过的大学演出。
“喂,假发,”银时掏了掏耳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确定是今天吗?再往前走就是要跳河了哦?阿银作为狐狸可还是很年轻啊,比起河童还是更爱兔耳大姐姐啊。”
“不是假发是桂。”桂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不过,你说的刨冰……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没有任何人提到刨冰吧?”
可惜一句话像是落入了棉花里,不过片刻之间,刚才还从身边走过的行人便已全都不见了踪影,连带着阳光也突然变得粘稠无光。四周于是只剩下空荡的回音与他们的呼吸将水泥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老家反木绵拙劣的恶作剧。
变故发生地突如其来,连桂都不忍愣了半晌,再抬起头时目光已是意想不到的凝重——“时间到了。”
他说。
于是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像是从天而降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此间所有色彩与光阴全部捏碎搅拌、抽离现代化的楼宇,重新放置上一座座宛如从上世纪租借而来的实木摊位、直到苍白的明月彻底顶开太阳的霸权,才肯将混乱的纸片重新扔回地面。让天地重新归于平静。
又或者说是和平静毫不相干的场景?漆黑的月光下有灯笼的光影在空气中摇曳,过分热闹的食物的香气,和无法辨别来处的乐器的鼓噪声。无数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身影在他们周围穿梭、燥热的、滚烫的、仿佛夏日才有的盛会生硬地挤进不属于他们的现实。
而雪还在原地。
“真好啊,这帮万恶的富二代。”被强硬地丢进了热闹的中心,身前是看似没有尽头的庙会,身后是漆黑一片的河水,银时的神色却是难得的放松了下来。他伸了个懒腰,语气甚至算得上愉悦,“不用自己赚钱还房贷,只要每月开开集会就行了。”
“不过今天的灯笼倒是比上次多了点。”
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摊主和行人:“嘛……不过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
“什么啊,是去年啊去年!”
“诶?吵得这么厉害结果却有来吗?亏我还担心走错门跑到不相干的地方去,其实你熟门熟路吗?”
“……”
“杀了你哟。”
在人类狭隘的想象里,妖怪的集会总该是在夜深人静的凌晨。好奇心过重的孩童会被不怀好意的幽灵牵着走向森林的深处,在河水静静流淌的地方,会有两排脸上贴着莫名符纸的非人生物沉默地走着。这时候不能发出声音,不发出声音的话就有机会邂逅一段甜蜜的爱情,如若不然,就会成为恶鬼盛宴后的晚餐。
可事实是,除了地府门前的饿死鬼,正常的妖怪们都对人肉毫无兴趣。自然也对人类世界的隐世规则不屑一顾。“喂,假发,你看那边。”银时的手指点向岸边,是一群正在放纸灯的孩童,不知是原也没长还是被过剩的光晕模糊了面庞,总之从他们的角度,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是假发是桂。”
“那是‘河童灯’吧?据说能指引溺水迷失的灵魂找到归路。”
银时耸了耸肩:“灵魂什么的,这里会有家伙在乎那种事情吗。我看说是想要放火烧死河里的妖怪才更对一点吧?”
——那样岂不是正好?死亡引渡一条龙了
原本是想这样说的,可有些人半月前才诅咒过别人最好睡着睡着直接溺死在河里,此刻却是跑得比云都要快上一些。他一个回头的功夫,对岸的孩子已经被赶走了。
但是河灯还在继续地飘着。几近陨灭的烛光随着河水的流动声在四下起伏,身后庙会的喧嚣却是逐渐远去。他仿佛是在一日之内经历了两次穿越的时空旅人,已经失去了鲜活燥热的自我意识,只有最开始的愿景还在不安的跳动。银时想要伸手去捞灯,可惜湍急的河水早已将光阴挤压再拉长,手指在落下的瞬间与与河面融为一体,刺骨的冰凉涌上来前他只来得及忏悔来年再也不随便诅咒他人了。
但是意料之中地、没来得及呛死。
因为应激反应炸出来的绒尾湿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后,然后被某种比河水还凉的物体箍住,进而是连带腰部在内的全身。河底沉睡的巨蟒以一种毫无怜惜的力度和他一起摔上了对岸的草地。硬质的草木刺入柔软的尾毛根部,而更糟糕的是从水里长出来的另一位似乎还是没有恢复意识的样子。蛇尾像是冻了上万年的冰柱紧紧追逐着唯一的热源不肯放开,带刺的舌苔沿着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耳朵一路舔舐到了锁骨处,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啊。
坂田银时彻底无语地看着头顶开始飘雪的天空,决定还是收回前言,高杉君明年也请愉快地溺死吧!
猫妖不是对季节变化敏感的动物,所以也难怪假发没有注意到。还奇怪他每年都来集会接高杉是否有违他们俩的相处模式。但其实二月里恰逢风雨又会冷到极致的天气哪里适合冷血动物生存呢?若真要等河底的余冰都化完、淤泥松动才自然苏醒的话,高杉爬上岸都能直接过女儿节了。只是这群在人间行走的妖魔鬼怪每年都要在终雪落下的这一日举行庙会,他也就顺便过来叫人起床罢了。
……
绝对没有对在意谁的意思,只是觉得注定只能活三季的动物却喜欢雪天这种事,是一个很好的笑料而已!
肩部的酸胀还在继续,似乎是长久不用的意识开始回笼,动作不似开始那样撕咬地不留情面,吮吸间还知道舔弄四周安抚他的情绪。但是银时却觉得自己的思绪开始飘忽了——许是短时间失去了太多的血液而造成的手脚麻木,他似乎看见了天上的雪变成黄金的颜色,落在地上翻滚两圈成了一个甜甜的烤番薯。被从没有见过雪的小蛟龙捡起来,咬了一口,然后冰渣冻成雪水吐出来,蛟被他嘲笑了半天。
那天好像是预定高杉要去冬眠的日子。但是早上起来就看到了满天的大雪,所以就没去成,光顾着打雪仗了。好像也堆了雪人,高杉笨手笨脚的,连个雪球的都不会滚,最后还是他用术法掐了一个,不过打起来就也还是碎了。好在最后两人一起倒入绵软的白色松糕里,被愈加密集的雪子覆盖以后,也就像雪人了,所以算不得活动失败。
这么说来,那日的大雪也如同今日一样泛着白金色的光呢。
“喂,醒醒。”脸颊有被拍打的动静,但他有点懒得动。冬眠真好呀,他也想冬眠,可以的话就要那样陷入雪里,享受头顶的阳光和微凉的雪水。被做成一块雪白的松糕,吃进嘴里暖乎乎的那种。
……诶?暖乎乎?说起来——
“哇!高杉晋助你有病啊!你自己解冻就好了吧?怎么还有反哺环节。”
口腔里的血气和两栖动物的腥气直冲天灵盖,那条不安分的舌头好像还伸进来搅了搅,以至于他舌根都有些隐约的酸意。坂田银时从草丛里跳起来,口齿一时没收住,多余的、未来得及咽下的血就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想用袖口擦拭,却不想举起的手臂被摁回身后依着的树干,血液的原主就着这样的姿势将自己遗落在外的灵力又重新打包卷走,连带锁骨处遗落的那一点一起,吞吃干净。
“啊,抱歉。”方才那点微弱的雪花早就停了,千年冻层中苏醒的魅魔微睁着那双波光粼粼的眸子看他,眼里分明是丝毫的歉意也没有,“以为没把握好量你终于死了呢?”
“哈?”哪怕知道对方的意思依然忍不住反唇相讥,“所以高杉君还有奸尸的爱好吗?终于肯承认咯?”
“要不然呢,把你扔河里吗。”
“不是吧。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吗?所以说蛇类心眼都小?银桑怎么知道你还要筑巢这么麻烦,能把你从雪地里捞起来就给我感恩戴德吧!”
刚从湖里爬起来的水妖气还没来得及喘顺,没力气和他吵。翻了个白眼原想转身就走,谁成想被人从背后重新撂倒,扭打间一起滚了两圈撞倒了边上积压的雪堆。
于是雪又重新落下来了。无悲喜、无声息地落进他的眼口之中。不是咸的,却有粗盐般的外形。高杉晋助再年轻一百岁的时候其实一直想不通,是什么让妖怪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的呢?如果是天生地长的自然选择,天地又为何先给予他们漫长的生命,又在其上加之短暂到恍然的童年,让此后漫长的一生都被困其间无法挣脱呢?
他无法想明白这件事,又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件事就看到了雪。于是从那之后的每一年别冬雪落下的日子,他都能落入一个温暖又温暖的怀抱。听说古代的人类会用粗盐消毒生肉、也防止尸体腐烂,那或许就是因为年复一年的被白雪包裹,才没来得及长大,也没死成吧。
颈窝湿漉漉暖洋洋的,方才落在那里的雪花被睚眦必报的狐狸用舌尖化开,顺着衣领淌下去,然后是喉结、唇角、眼帘。雪花在口中彻底融化的时候,有些人终于舍得把舌头递进来。而这一次换来的是纵容,高杉晋助勾起舌尖迎接了他。
然后他终于尝到了雪花的味道,是甜的。滚烫的、春日与红豆的味道。
*御神輿:御神輿游行,日本庙会的传统节目。被认为可以净化街道,驱除不洁之物。*
*撒豆:節分(せつぶん)是立春的前一天,这一天,人们会进行「豆まき」(まめまき,撒豆子)的仪式,以驱除邪灵,迎接春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