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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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一辆乌黑锃亮的汽车吐着烟雾绕过那些摇摇晃晃的老式马车,载着伊万·布拉金斯基少将回到故友的庄园。
生于北地的人从不参与对料峭春寒的抱怨,但面对这座被依旧暖阳与春风眷顾的的建筑,伊万还是稍稍愣了神。旁人只当他感慨于物是人非,殊不知令他驻足的却是一如当年。
庄园如今的主人并没有出门迎接,这似乎有些失礼。和那些匆匆前去通传的人不同,伊万显得不慌不忙。那些花儿按例提前盛开,由翠色的枝叶托举而出,溢到铺着青色石砖的路面上。这景象令他忍不住抬起帽檐,好让自己的眼睛重温这片汹涌着生命力的紫色花海。
王耀曾半开玩笑地说他将紫色分为两类:紫罗兰,和伊万的眼睛。前者是春与夏,后者却总让人想起北境的极光与冰川。
伊万记得当时的他大概也保持着一贯的笑意和他打趣。在茶余饭后的议论中,布拉金斯基少将的笑容堪称柔软但总让人不寒而栗。可在当年,王耀家里总有人做客,因此温暖的炉火总是燃得很旺,就连伊万的笑意都多了几分真心。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他一直在场:在会客厅,在花园,在书房,在一切有王耀的地方。他几乎从不参与谈笑,只是安静地摆弄他的打字机,或者单纯地陪在王耀身边。
除了那天。他们聊得正火热,话题一个接一个地飞速递进。就在王耀的话快要被大家忘记时,一直将自己当做摆件的青年却突然抬起头,露出如林间幽潭般的眼睛。
“可是您应该知道,紫罗兰大部分时间是不开花的。那时的它们,一直、一直都只是绿色的。”
现在伊万可以逆着阳光看见记忆里的人向他走来。那人踩着一尘不染的皮鞋,将行走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怠慢客人,也不失优雅和风度。
看上去真像一位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绅士。也许是阳光过分热情了,伊万眯了眯眼睛,又压低帽檐,好像在为了迎接主人而整理仪容。
亚瑟·柯克兰,这座庄园如今的主人,王耀曾在这里生活过的最后的证明。
但步入厅堂的伊万很快就发现这个结论为时过早。
从雕花红木的扶手椅到青瓷缸里的一叶莲,从绣着团花纹的软枕到壁挂着的墨竹,屋内的陈设几乎未曾改变,仿佛王耀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楼梯拐角,笑着问他路途是否辛苦。
一瞬间伊万感到一阵几近天旋地转的恍惚:整座庄园的外观毫无疑问是西国的风格,内里却按照记忆中的东方模样仔细装点,但它包裹着的内核,却又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
简直像打乱的套娃,王耀就是中间那一层被错误安放的壳。他与外界紧密相接却又格格不入,内里却又保护着一个名为亚瑟·柯克兰的异乡人。
而现在伊万无需透过任何屏障就能看见亚瑟。
于是他对他说:“您,是王先生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唯一活生生的证明。”
“不,先生。”
亚瑟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他的管家为他做着招待客人的一切。这句否认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正接过递来的茶杯。伊万看到,那温度适中的茶水随着手的一瞬抖动泛起短促的涟漪。
“您,琼斯先生,还有波诺弗瓦先生,始终是王先生所珍惜的旧识;而我,在这新的一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向他道过‘早安’。”
伊万无意于琢磨他“新”与“旧”的论调。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笑着问亚瑟:“那么,王先生有没有向您致以同样问候呢?”
他站在门口目送客人离去,直到高大的男人变成远处模糊的影子。
长时间照进门里的阳光让他的眼睛有些刺痛,他终于记得要活动一下僵硬面部肌肉,顺带抚一抚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背过身去面向厅堂。长长的楼梯在那里落脚,又盘旋着直通高处,即便努力仰起头,也难以看到它的终点。
而它的起点一定站着一个人。这是亚瑟唯一能确定的事。
“耀……”
那副矜傲的神情退潮后就只剩下七零八落的不安。
“我知道你不会离开,对吗?”
“……”
那人没有回答他。亚瑟看见他只是懒懒地靠在扶手上,微笑着向他摇头。
“……算了。”已经比王耀高出半个头的青年攥紧了拳头,目不斜视地走上楼梯,“即使你走了,我也不会在乎。”
耳畔只有他的脚步的回音。王耀没有挽留,也没有回头,任由亚瑟将自己留在身后。还在赌气的柯克兰先生猜想,自己的手背也许擦过了那人的衣袖,轻飘飘的,仿若池水上散逸的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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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已经抱着暖炉守在路边很久了。
蔽雪的红伞显然已经不堪重负。沉重的雪块顺着伞骨上绘制的梅花滑下,“啪”的一声落在脚边。这一落砸开了地上的积雪,露出的却不是家乡的青石板,而是新铺不久的柏油路。
为他撑伞的孩子已经悄悄地开始擤鼻涕了。他回头,腾出一只手借过伞,嘱咐那孩子裹紧些,先回屋歇息着。
受不住冻的男孩连忙点头,裹着那不合身却厚重温暖的斗篷往燃着壁炉的厅堂跑去。那描着金竹的斗篷裹住的却是一具穿着衬衫和西裤的身体,配上那冻得通红的鼻子,看着确实有些违和的滑稽感。
但这孩子顾不得这么多。五年前,这位长着异国面孔的王先生把他从冻死的亲人怀里拉出来、带出工厂污水横流的巷道之后,这些过去从未见过的他乡之物就被赋予了重生的意义。他在关紧大门前再偷偷看向立在雪中的王耀,脑袋之装着一个想法:不管这次布拉金斯基少将带来的是个怎样的孩子,这个新来的都必须好好记着王先生的恩情。
只是布拉金斯基少将今天迟到了,那小小的暖炉里的炭火已是将熄未熄,悬挂着纹章旗帜的马车才从风雪深处驶来。
“晚上好——以及,抱歉,波诺弗瓦制服这家伙费了些功夫。”伊万从马车里出来,带着歉意接过王耀递过来的伞。
“无事。”王耀礼貌地笑着,眼神却绕到他身后,“那个孩子呢。”
听说是打扫战场时,有人从死人堆里捡到的孩子。他的伤口还在流着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因为疼痛而扭曲,只是机械地问着指挥所有没有传来新的指令。
经过调查,人们发现他无名无姓,无父无母,从小被当成武器培养长大。
他看到的却不是躲在伊万身后的小孩,而是伊万扛着麻袋的随从。从那体积来看,这显然已经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小孩”了。
也许是被雪花糊了眼睛,王耀看那麻袋里的“东西”几乎一动不动,很难和伊万口中的“难以制服”对得上。
“伊万,他——”
“先进屋。”伊万言简意赅,先迈开腿走过那一簇簇埋在雪里沉睡的紫罗兰。王耀只能先压下心中的疑惑与担忧,小跑几步跟上去。
“对了。一会儿无论如何,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察觉到王耀一直紧紧黏在麻袋上的眼神,伊万停下脚步,回过头补充到。
一个半大的少年能危险到哪儿去?
在一只手猛地扼住他脖子的前一秒,王耀还在这样想着。
很显然伊万也没有料到,这个闷在袋子里半天的“东西”居然还有力气发动突袭。他几乎立刻拔出枪,对准正在僵持的二人。
“不要这样,伊万。你这样只会让他更紧张,除非你想让我死。”王耀艰难地呼吸着,伸手去探少年的穴位。很显然这个脏兮兮的家伙在战场上从未见过这种招式,他跌倒在地,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使不上力的手。
“咳咳……”王耀拍着自己的胸口试图缓过气。他斜睨着地上的人,只觉得他太瘦了,过于分明的骨架让这样坐在地上的他很难被称为“一团”。
“如果你应付不了,我可以考虑将他直接处理掉。算你幸运,两个小时前他差点直接割了弗朗西斯的喉咙。”
王耀无暇去猜想下次见面时弗朗西斯会怎样向他抱怨这次的遭遇。他只是从伊万的语气中听出来,刚才的话根本算不上什么狠话,而只是一个好心的建议。
“不要那样看着我,耀。”伊万最终还是把枪放下了。他指了指地上毫无动静的人,用近乎无辜的语气解释到:“从弗朗西斯把他捡回来开始,这家伙就从来没有表现出像“人”的一面。”
王耀小心翼翼地尝试去触碰他。地毯上还有刚才摔碎的茶杯,而少年就那样跪坐在碎片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没有表现过情绪。”
手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再小心翼翼环握住整个手腕。王耀只觉得自己手中接触到的肢体纤瘦却解释,指腹能感知到旧伤留下的疤痕。
“只会听从命令。”
王耀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把少年扶到了椅子上,现在他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他掺杂着泥土的脏乱金发。那椅子上的人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地毯,听到伊万对他的评价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没有感情的一把剑,纯粹的杀人机器……一个好用的工具。”
说完伊万轻快地拍了下手,这也许是因为王耀试图让少年理他的行为让他感到有趣。他慢悠悠地开始戴手套,而王耀则适时地接受到了他准备离开的信号。
“既然你主动提出帮忙,那么留下还是销毁,都由你自己决定。”
伊万笑着与他握手,在贴近时,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有办法让他选择听从你的命令,那么再好不过。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亲爱的朋友:战争只是在战场上结束了。我相信这个孩子会成为你在暗处的合适手套。”
“不了,伊万。”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挑出夹杂在头发间的木屑。抚去表面的脏污,王耀看见一片柔软的沙金色。
“我会帮他找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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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在亚瑟·柯克兰入职的第一天,一封投诉信就被寄到了柯克兰家的宅邸,然后又被辗转送到了王耀手上。
“……”
王耀扶额,把信团成一团丢进炉火。
“谢谢你,弗朗西斯。但是一上来就让他写这种东西,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确实是。”
弗朗西斯坦率地承认了。他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幽怨地说道:“你不知道在自家公司门口看到他有多惊悚……虽然你把脏兮兮的野猫打扮得干干净净送过来,可哥哥我还是忘不了他亮爪子的时候。”
王耀看着浮夸地抚着胸口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我早该告诉你,这个‘亚瑟·柯克兰’到底是谁。”
“……柯克兰?”
“没错。以后这就是你的姓氏。”
“是,先生。”
“你不问为什么吗?”
正在欣赏月色的王耀转过身望向他。黑暗之中一切都朦朦胧胧,只有那双绿眼睛,还有沐浴完隐隐散发出的清香。
顺眼多了。王耀分出心思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简单修剪过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洗净的脸颊精致俊朗,只是那些还未愈合的伤口还交错地横亘在被热水舒展的表皮之上。
王耀很少对收养的孩子产生别的感觉,他总是希望尽己所能给他们平等的关爱,直到他们能走出栽满紫罗兰的花圃。但眼前这个孩子与他们不同,总是给他一种称得上异样的感觉:他比他收留的其他孩子年长,即便营养不良也无法掩盖这幅身体正在抓紧抽条、奋力向青年生长的事实;他有着最为特殊的过去,没有双亲在他的这群孩子中并不是稀罕事,但他甚至没有被当成“人类”对待过,从小就被当成武器培养。
更重要的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不会问的。您收留了我,服从您的命令就是我的义务。”
“请告诉我您的军衔,方便我称呼您。”
“我没有军衔,虽然我不少朋友都是高级军官。”王耀摇头,伸手替他重新系好浴袍的腰带。这人显然是它当成军服的皮带,一圈一圈紧紧勒在腰上。
柔软的布条被扯开,再被系成一个漂亮的结。王耀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直起腰来却发现少年微微绷着脊背。
“我没有命令你。从和平鸽被放飞的那天起,你就不需要再听任何人的命令。”
“姓氏说到底只是个代号,它并不意味着你真的要去柯克兰家生活。如果你不喜欢它,我们可以改。”
“同样地,你不喜欢我碰你,我就不碰。你可以试着向我提出要求。”
语毕,王耀想要抽回搭在他肩上的手,却被死死按住了。
“不。您刚才,是想为我擦头发吗?”
“请您这样做吧。”
“好。”王耀接过毛巾,搂过他的肩膀揉着他的头发。那颗金色的脑袋就随着他手的动作晃动,连带着他那张紧绷的脸上的表情都被硬生生搓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生动来。
“太阳般耀眼的金发,超越吟游诗人的声音,绿宝石一般的碧眼……”
“亚瑟。以后,我就叫你亚瑟吗。”
“亚……瑟?”少年重复道。
那张脸仰起来面对他的时候,王耀恍惚间觉得,也许在遥远的过去,不知情的王拔出石中剑时,也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是的,亚瑟。亚瑟·柯克兰。”
王耀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拼出那串单词。
“你将不再是道具,而是人如其名的人。”
王耀从回忆中回过神的时候,弗朗西斯已经从随身的皮箱里翻出了几封信。
“……卡文迪许小姐:现已知悉您对我怀有憧憬之心。为了您和我之后命运以及双方家族的利益,请您在三日之内予以答复,切不可耽误良机……”
“噗。”
“这哪里是情书,简直是在宣战。”弗朗西斯挥了挥手中的纸张,抱怨道,“那可怜的姑娘还以为自己收到了威胁信。”
“哦,这实在是……”
王耀还想继续说下去,余光却瞥到了阴影中的动静。
“……实在是意料之中。”
“可以理解。”弗朗西斯换下了那副凄惨的表情,赞许地点头。
“耀,我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些基础的培训。但你既然坚持让他留在这里,他就必须得学会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明白。谢谢你,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咔哒”一声合上箱子上的金属扣,像是按下了某种休止符。王耀也适时地站起来,将客人送到门口。
“也许从头开始的不仅仅有你的这位柯克兰先生。”弗朗西斯俯下身来,拂去紫罗兰叶片上的尘土。新发的叶探出苗圃,沾染了不少马路上的扬灰,被这一掸,总算露出几分新绿来。
“还有你我。我离开军队,选择重新经营以前的书信公司,而你也继续着一直以来的事业。”
“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弗朗西斯眯起眼睛,远处尚未竣工的信号塔在落日的余晖中若隐若现,宛如沉默地眺望着他们的巨人。
“人们用‘自动手记人偶’来称呼我那些代写书信的职员们。我不明白,他明明一直被当成‘人偶’使用,你为什么又执意要让他做这份为他人代劳的工作呢?”
宅邸的二楼亮起来灯,两扇窗之间,一个身影正无言地向这边看来。
像那座塔。
这一切被王耀尽收眼底。晚风拂过他的发丝,在油彩般的天幕之下飞扬:
“弗朗西斯,你应该比我清楚‘自动手记人偶’的由来。那是奥兰德为失明的妻子发明的机械,即便看不见也能将文字转写。这本就是于‘爱’中诞生的发明,后来成为了这一可敬职业的代称”
“他的过去是看不见人间悲喜的黑暗”,被人蒙住眼睛挥动手中的武器;而现在,我希望,他能够自己睁开眼睛。”
背后的大门关上,把外面的景色隔绝在身后。现在,四周已经纯然是他的“家”了。
王耀深吸一口气,平复这自己的心绪。
“出来吧。”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映入眼帘,往上看去,是裁剪精致的背带裤和熨贴的米白色衬衫。那张脸的表情还是有些漠然,但王耀从那上面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过来吧,我们来聊聊天。”王耀换上平日里哄弟妹的语气说道。
亚瑟抿着唇慢慢向他靠近,抹过发胶的刘海经过一天的折腾,终于坚持不住散下几缕来,在他的眼睛前晃悠着。他还是不习惯被这样温和地对待,可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王耀对所有孩子都是这般让人如沐春风。于是他明白:王耀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我应当接受他的好意,就像所有人一样。
但心底还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不知名的幼芽从坚硬的表皮里钻出来,带起阵阵痛痒。
“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
“我……”
亚瑟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道:“还行。”
王耀点点头,他示意亚瑟坐到小圆桌的另一端,这样隔在他们中间的只有新摘的紫罗兰。
“没关系,慢慢适应就好。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很难过,周围的一切都和我所熟悉的不一样,比如加奶加糖的红茶。”
王耀不满地抱怨着,拎起茶壶把自己和亚瑟的空杯子倒满。红茶独有的醇香很快充斥着这间屋子,被壁炉的火焰烤得暖暖的。
“当然,你想加就加吧。”王耀看见亚瑟绞起的食指,补充道。
亚瑟没去碰那只小小的糖罐子,任由清澈的茶汤把他的脸和眼睛都蒸得湿湿的。
“我需要您的命令……”
“建议。”王耀纠正他。
“是,建议。我需要您的建议。”
亚瑟用力地呼吸着,这样的请求对他来说显得格外艰难,以至于王耀在他的眉眼间看到了几乎可以称得上痛苦的神色。
“只是用打字机写下那些字很简单。但我还是做不好,因为我不知道……”
他握紧拳头,停顿了一下,注视着用最平静的表情面对他的难得的坦率的王耀,微微拔高了音量:
“‘爱’,是什么意思?”
紫罗兰上的水滴被震落到桌毯上,无声地晕开深色的印记。
王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前的少年虽然涨红了脸,眼神却不再躲闪,认真而倔强地等待他的回答。
手被拉住,再按到胸口。隔着薄薄的丝绸和肌骨,亚瑟触碰到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
“感受到了吗?每当看到你和别的孩子们,这里就会跳得格外快。因为我会想到你们已经能够吃饱穿暖,不再为了一片黑面包和别人拼命;我会想到你们长大成人,走出这栋房子,去到你们想去的地方。”
“如果哪天你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这样的节奏,那就说明你学会了去爱自己的家人。”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哪儿都不去。”
垂眸,再抬眸,亚瑟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还有他尚且看不懂的东西。
“不,亚瑟。没有人可以一直停留在原地,包括我。况且等你业务成熟了之后,你会接到一些去外乡甚至异国的委托。”
“但我还会回到这里。”
说完亚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推开他,偏过头去继续说:“不是为了你。我只想留在这里,找到我真正想要的答案。”
“好。”王耀终于笑起来,把一把黄铜钥匙放到他手心,再紧紧攥住。也许再过一两年,他就没法轻松包住他的手了。
“我只能根据我的经验告诉你这些。至于你替客户写的情书,那也许是另一种‘爱’。但我没有体验过,所以,这需要你去探索。”
王耀最后眨眨眼睛,把亚瑟和他的打字机留在了一起。敲击键盘的清脆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连同他的脚步声,把整个走廊衬得更加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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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一点,琼斯。”
“耀,你管管他!柯克兰要杀了我!”
金发蓝眼的青年大叫着跑到王耀身后,那张脸流露出小孩般的委屈竟无半分违和感。
王耀感到头疼,但也算不上烦恼。他只是微笑着把两个人一齐轰出厨房,告诉他们乖乖坐着等待饭菜出锅。
“已经学会和来串门的阿尔弗雷德吵架了吗……这小子。”
王耀嘀咕着摆放餐盘,眼睛却看向窗外又开过一茬的紫罗兰。
五年了。不管这里发生了多少事,那些紫色的花儿都好像永远不会变化。
柯克兰已经不再是那个充满攻击性又条件反射地等待命令的矛盾体了。他还在弗朗西斯的公司里担任自动手记人偶。这家不大不小的公司被这位退役军人经营得很好,尽管那些信号塔早已建成并强势地运作着,但公司依然生存了下来。而王耀则一贯坚信这种稳定且需要共情能力的环境对亚瑟有益。
这些年他接过不少委托,虽然不知为何他依然不擅长夫妻或情侣的业务,但从父母给病重的孩子的书信,到富豪留给继承人的遗言,他全都担任过代笔,并且完成得相当出色。除了每晚等待王耀回家的时间,他几乎全身心地扑在工作上,好像要借助他人的经历,把缺失的前半段人生填补回来。
而他的情感也像雏鸟的羽翼般渐次丰满。虽然迟到的生长毕竟有限,不少人依然觉得他难以相处。但与他在一起,王耀总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与安逸。
琼斯家的少爷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两人经常吵吵闹闹,王耀还是庆幸亚瑟交到了朋友。
不过今天亚瑟告诉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并且强调一定要等阿尔弗雷德离开才行。
王耀感到奇怪。现在已经不早了,他今晚还要处理掉一批“货”,亚瑟从来不会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为难。
也许是想换掉工作?王耀猜想。虽然亚瑟没有直说且经常抱怨他的老板,但王耀能看出他喜欢这份工作。亚瑟因此发生的蜕变固然令他欣喜,可王耀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不会一直满足于此。
事实证明,他猜错了。
亚瑟将一封信递给他,那上面还有着因紧张而留下指印。
亚瑟·柯克兰,写给亲爱的王耀。
“您曾经告诉我,有一种‘爱’你从未体验过。”
“今天我完成了一次委托。上一次弗朗西斯给我这种类型的任务还是五年前,我第一次工作的时候。”
“那时我完成得很糟糕,险些伤了那位小姐的心。但今天,当我看到客人流着泪感谢我的时候,我知道我做到了。”
“您曾告诉我要自己探索这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爱。而在那位客人当着我的面向爱人求婚时,我突然明白答案我早已找到——他就在我的面前。”
王耀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一时间无法理解他所使用的语言,只能任由亚瑟抱住他,将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之上。
怀里的身体显得有些僵硬,于是亚瑟不死心地抱得更紧了些,终于等到那双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后腰。
“我知道。”王耀这样说。他被勒得有些缺氧,真没想到他人生中两次体验到窒息感都是因为这个与他近在咫尺的人。
只是今非昔比。
“我不想显得急躁而不庄重。”亚瑟说着,手上却生怕王耀逃跑一般把他按的死死的。
“真不知道你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果真是长大了。”
王耀有些漠然地说道,伸手轻轻一拂,肩上的力道就骤然轻了下去。
亚瑟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很为你高兴,亚瑟。你终于找到了答案。只是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爱’我。不过话又说回来,朝夕相处,产生这样的情愫也算是一种合理的可能。”
“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答案吗?你的触动,是感动于客人的情感,还是发自内心?”
“……我可以接受你拒绝我。但,请不要质疑我。”
王耀看着他慢慢垂落的眉尾,突然上前一步再次抱住他。
戴着玉扳指的手顺着他的脊骨轻抚,那冰凉的玉也将冷意从他的后颈传到腰部。可是,只要能感受到那只温暖的手,那么这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
“你姓柯克兰,可你只是偶尔对他们进行礼节性的拜访,因为那里不是你的家。”
“你能把有我的地方当作家,能爱上我,能把灵魂重新放置到有着正常七情六欲的躯壳中——你真正的家,我很开心,亚瑟。”
“可是,这里不是我的‘家’亚瑟。我可以有来来往往的宾客,可以接受加奶的红茶,但我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也永远无法被接纳。外面已经出现了太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比如信号塔,比如电灯。但我最想看的,还是我记忆深处的地方,有没有也发生相同的变化。”
“也许对我来说,回头就是前进。我……也爱你,但我还不能接受你同样的爱,因为我不愿意让你徒劳地留在原地等我。”
亚瑟只觉得喉咙干涩无比,连刚刚喝下的红茶都被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一地龟裂和枯骨。
而王耀一边浇灌着这里,一边渐渐走远,就像他侍弄那些花儿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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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的配合。”
亚瑟走出肃穆的大厅时,只觉得无比轻松。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清楚王耀到底在做些什么。这位来自遥远异国的生意人在战时为情报工作立下汗马功劳,直至敌人残暴的铁蹄被彻底赶走之后,他依然为了善后而奔波。可这里的人始终忌惮他的身份,并没有给予他应有的荣誉。
而亚瑟要做的事就是想方设法为王耀争取到他应得的奖赏。他知道王耀根本不在乎这些,但某一天连这座庄园的存在都被质疑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
而今天,他在他曾经工作过的公司门口驻足,忍不住背对人群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他成功了。
从门厅走出来的并不是弗朗西斯,而是一位白发老者。前者在找到自己更感兴趣的艺术行业后,就把这里转让给了退居二线的富翁。虽然现在有比邮差快得多的东西为大家传递讯号,但显然,情怀和门口绚烂的花朵让这里依然有顾客光顾。他在路过时也时常驻足,尽管这里的新主人并不认识这位辞职的老员工。
“您也喜欢它们吗,先生?”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的。”亚瑟向老者点头致意。他没有去看信号刺目的反光,而是看向门口的牌匾。木质的纹路与紫色的花朵相融,一切都迸发出温暖的生机。
“我喜欢它所寓意的东西。小而脆弱的花朵,却敢于象征‘永恒’。”
对于这句话,亚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作为回答。他还有要去的地方,不愿在这里耽搁太久。
这些天,他越来越少地看见王耀出现在宅邸,也越来越少地听见他的声音。旁人只当他的“癔症”终于自愈了,又私下对他报以同情。只有亚瑟纯粹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知道自己终于走出了那片阴影。
而这正是王耀想要的。实现他的愿望,远比和那些虚影度日来得有价值。
紫罗兰的枯荣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轮回,亚瑟穿过它们走进房子的路线从未改变。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一个游客打扮的人从车里钻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含着笑意,透过时兴的太阳镜看着呆在原地的他。
他急切地亲吻来人的时候,被那人使坏锤了一下腰。他没站稳,只能带着那人,滚进一片紫色的芬芳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