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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强]生长痛

Summary:

爱是用死亡换新生。

Notes:

Warning:OOC,主要角色死亡
这篇文的曾用名是《葬送的西蒙·莱利》,剩下的故事我想大家都知道了。
从脑洞诞生到正式写完大概用了一年,过程中越写越感觉自己像幽灵嬷嬷,说实话它更像幽灵哥的个人游记,但你如果要问这到底是不是一篇鬼强cp文,那我只能说是的兄弟,是的。
全文1.4w字,总之,祝好胃口。

Work Text:

幽灵要退役了。

原因大家心知肚明,是那个打光半个141的任务——他们听谢菲尔德的命令拆作两队,分别去阿富汗和俄罗斯堵截马卡洛夫,等他们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里除了背叛,什么也没有。

普莱斯对谢菲尔德早有戒备,所以阿富汗的情况没有太过惨烈,但发给其他人的通讯不幸晚了一点,结果是飞往俄罗斯的小队,只活了幽灵一个人。

据之后幽灵提交的任务报告,暗影部队为了交差一路追出国境线,直到他引爆抢来逃跑的车,然后找了个悬崖跳下去。等自己人再找到他的时候,幽灵已经顺着格鲁吉亚的河水飘了十七个小时,失温,脱水,肋骨断了四根,右边大腿里卡着弹片,距离成为字面意义上的幽灵只差咽最后一口气。

抢救医生用破开尸僵的力气才从幽灵怀里扣出两样东西:套了防水袋的硬盘,和写着加里“小强”桑德森的身份识别牌。

好消息是,他们用硬盘里的情报定了谢菲尔德的叛国罪。

坏消息是,幽灵的职业生涯也到此为止了。

 

 

他毕竟是谢菲尔德带进来的人,又伤得这么重,于情于理不适合再待在前线。麦克塔维什倒是有心让他留任,这年头懂黑客技术的人才谁也不嫌多,哪怕在后方干个文职也是好的,为着这个他去了好几次幽灵的病房,每次问,幽灵都是撑着复建器材,头也不回地说:“我会考虑。”

最后一次是在上尉的办公室,幽灵拿着退役登记表来找人盖章,麦克塔维什捏着那张纸左看右看,有些惆怅。

“真不再考虑考虑了?你有想过离开军队之后要去干什么吗?”

对这个下属,他说不上知根知底,但总归是有些了解的。幽灵其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还低自我认同,高自毁倾向——在麦克塔维什眼里,完全就是会因为丢掉工作把自己崩了的类型。

“我打算出去旅游,”幽灵似乎对长官脸上的惊讶很是无语,防风镜后的眼睛悄悄往上翻了翻,“去哪我都想好了,所以,不。”

“那我能问一下你打算去哪吗?”

“哥伦比亚?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麦克塔维什沉默了一会,突然两手猛揉,把登记表搓成一颗球朝幽灵脸上扔。

“去给我把通讯地址填上再拿回来签字,我知道你在英国有套公寓,”他收拾好自己的担心,笑骂道,“你知不知道档案室那些人会因为这个把我骂成什么样?”

 


 

后来这张表又被麦克塔维什以各种理由打回来,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在公报幽灵婉拒留任的仇。好在结果是确定的,经过一段十分冗长的资历洗白和身份证补办,特遣队少了一个呼号是幽灵的中尉,世界多了一个名字叫西蒙莱利的平民。

多余的东西直接拜托后勤寄回英格兰,基地正好有去哥伦比亚送物资的安排,机长说不介意多带个人走,西蒙莱利最后一次踏上运载直升机,发誓自己会想念这些不用出机票钱的日子。

 

哥伦比亚,沃佩斯省,米图。

这就是他的目的地,发展中国家的不发达城市,经济落后,因此不像大都市一样日新月异,五年前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大概登记表被退回第二次的时候上尉问过,为什么是那里?幽灵挤出一句你猜猜看。麦克塔维什笑得跟朵花似的,说,这张纸会不会进垃圾桶呢,你要不也猜猜看?

过了半响,上尉幽幽道:“我猜你是去故地重游的。”

幽灵点点头:“恭喜你,现在可以把我的登记表扔垃圾桶了。”

麦克塔维什猜对了一半,米图是他第一次出任务的地方,准确地说,加入特遣队后第一次出任务的地方,再讲细点,他和小强第一次出任务的地方。他这次去,确实是故地重游。

差不多算是某种军队的传统了,你是新入队的菜鸟,所以放你单独去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执行任务,测试一下你的基础能力。因为两个人前后脚进队,在新人方面不分伯仲,考核顺理成章变成他们俩一块上场。

任务本身倒是没什么难的,问题出在后来一场小规模暴动,来接他们撤离的车被堵在城市外围,直接导致幽灵和小强在米图多滞留了几天——这是麦克塔维什没猜到的另一半原因。

他来找一棵树。

 

当时他们人身安全没受威胁,所以安全屋找得也比较随意,随意到五年后的西蒙莱利只记得那是城南一家本地人开的旅馆,两人在那住了大半个星期。

不出意外的话,那棵树会在旅馆天台的花坛里。他倒也不急,城市变化不大,对着卫星地图圈看起来眼熟的地方,一个一个确认过去,总会找到的。

最后他在原来的位置上找到一家餐厅,西蒙站在门外,抬头向上看去,建筑楼顶一片郁郁葱葱,翠绿的藤蔓垂下来,那个令人熟悉的店名被遮住了一半。

西蒙走进去,发现过来招呼人的老板和五年前是同一张脸,女人笑吟吟地问是吃饭还是住宿,接着在某人刻意引导下大聊自己为什么决定把一楼改成餐厅。细节全部对上,西蒙当即选择既要又要:先吃饭,再入住。

客房里的陈设都没怎么变,幽灵甚至担心自己去翻的话真能在斗柜里翻到当时小强没吃完的薯片,他突然有些后悔要来这里旅行,毕竟对西蒙莱利来说,故地重游从来不和好事沾边。

但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至少跟工作无关的时候是。真到战场上了,先不论怎么对敌人,给队友扯几张空头支票那都是必要之恶。幽灵从来不在道德方面为难自己。

 

到底是两张生面孔,还是尽量避免去街上露面比较好,所以两人在旅馆住了多久,差不多就在楼里封了多久。他们订房时一并要了一日三餐,每天准点老板娘送上来,要做的只有打开门接一下,不过那会幽灵处于“多跟人说一句话就会死”的状态,拿饭的事自然落在小强头上。

加里·桑德森是个好孩子,哪怕这是店家的份内之责,他也会在关门前说谢谢,吃完后把盘子洗干净再送回去,末了,还不忘补一句饭很好吃。

一来二去,免不了老板娘更喜欢他,多给他一点优待。某次晚饭后,小强送完盘子后没有两手空空地回来,而是捧着一份五颜六色的果盘。

“老板送的…我检查过了,没问题,”注意到幽灵正在看着他,小强把碗递了过去,“你要来点吗,长官?”

幽灵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西蒙莱利一直对蜗居在房间内适应良好,待哪不是待?不会有地方比地下六英尺的棺材更差了。但那会的小强不行,旺盛的生命力需要接触新鲜空气,他像只真虫子,在房间里关久了会飞起来砰砰砰撞窗户。

没办法,幽灵同意带他上天台去透透风,天台上要种绿植,还要晾住客们的衣物,太适合需要私密性的两人。他转了一圈,确定周边没人盯梢才撩开挡路的床单,走向天台边缘,小强早就撑在那里,鼓着腮帮吃他的水果。

幽灵走过去,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靠住。

别的不说,至少天台上风景很不错,远处群山正张开怀抱迎接落日,橙黄的云霞下是一扇扇亮起的窗户,自行车从很远的地方骑过来,路过他们楼下,轮毂转得咔哒作响,一时盖过当地人下班寒暄的声音,也衬得无人说话的天台格外安静。

“可是浪费可耻哎……”

身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幽灵顺着看过去,发现小强脸上有无意间把心声说了出来的窘迫,很快窘迫就会变成没想到长官会接话的惊讶,不过现在两个当事人还不知道。

水果家族迅速减员,只剩三两颗未熟的冬枣在碗底兀自滚动。西蒙莱利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他不爱吃胡萝卜的小侄子,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忘记眼前此人是共事不足月的同僚,开口说道:

“那就找个地方埋了。”

加里桑德森眨了眨眼,脸上三分惊讶两分窘迫五分恍然大悟,也挺不可思议,他完全弄懂了幽灵的意思。

“就埋这儿的花坛?看大小应该够地方长成枣树吧。”

“过几年来看看就知道了。”

“那如果到时我被事绊住了,您会来替我看吗?”小强随口一问,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又停下手里挖坑的动作悻悻道,“开个玩笑。”

“我考虑考虑。”

 

 

考虑的结果不言而喻。天台的样子和以前相差无几,白床单挂在架子上,围在四周的绿植肉眼可见长高不少,远处是山,是黄昏,少了自行车驶过的声音,少了在吃东西的人,不然他要以为自己回到五年前。

军队不教植物学,网络检索里的枣树高大挺拔,几乎让他错过角落里那株矮小的灌木——叶片卷曲泛黄,结在枝头的比起果实更像肿瘤,可怜的枣树,是个人都看得出它活不过这个冬天。

或许这是件好事,西蒙莱利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天堂的话,当年种树的家伙还能亲眼看看自己的“杰作”。

话又说回来,树能上天堂吗?

他摘了一颗枣,酸涩的汁水在唇舌上炸开,连带着那片皮肤都绷紧。坏种结烂果,此情此景合适得宛如一个暗喻,他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挑战现实铁则,好吧,实践出真知,总之这句俗语说得没错。

至少这颗枣难吃得上不了天堂了。

 

西蒙莱利给枣树拍了张照,转身走下楼梯。

 


 

顺着沃佩斯河南下,巴西近在咫尺,西蒙租了辆车,前往遗愿清单的下一项。

拉丁美洲,热情奔放的拉丁美洲,繁茂的雨林孕育了成百上千的物种,再多孕育些犯罪分子似乎也无可厚非。为着这一点,幽灵其实已经来过这里多次了,尤其在他摊上美利坚这种爱多管闲事的上司之后,但他怎么也喜欢不上这里,以及所有和湿热气候沾边的地方。

因为甜美的热带雨总是让他想起过去,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乃至他队友中的一些也对这块土地念念不忘,烤仙人掌和桑巴舞娘有那么吸引人吗?幸好西蒙莱利只是回来完成未竟之事,不需要对目的地抱有太大热情。

在幽灵给属下开的空头支票里,其中一项是任务结束后请人吃当地最有名的炖菜,这个承诺甚至经历过一次迭代,它的前世是小强扶着车门,冲里边的同僚说:“地址给我,路上回来帮你买。”

那会他们在巴西蹲高价值目标来着,轮流守点,八小时一换,换下来的人一般是去后方自由休整,但幽灵被委以重任,换岗后还要去市区采购必备品,至于小强,幽灵猜他只是闲不住,随便找了个人(也就是他)跟上。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没走出超市就收到目标现身的消息,小强许诺的外卖自然也无从说起。再后来,下单外卖的人被一枪打中小腹,昏昏倒地前抓着幽灵的手念叨自己是真的很想吃那家炖菜,他小时候过生日他妈就带他吃那个,长官,我想我妈了。幽灵咬着牙回你先别说话,把伤养好回头我请你吃。

那人最后问了句真的吗,扭头昏死,没两秒就咽了气。

这个承诺就这样落到西蒙莱利头上。

 

真的,肯定真的,西蒙莱利想着这段往事,油门一脚到底,吉普车在夕阳下疾驰,快到路旁的灌木都变成残影,和他混乱纷杂的思绪几乎一式两样。

可惜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无法抹消,速度再快他也没法一天之内开到巴西利亚。好在为了照拂各处旅人,跨国公路的支线末端必然藏有一个人类聚居地,西蒙莱利可能找不到方法躲过那场淋湿他后半生的大雨,但肯定找得到一个地方过夜。

甚至他还没决定好要在哪个岔路口打满方向盘,路边就已经出现了闪烁的霓虹灯牌,“前方三百米提供民宿”,实在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吉普车顺着指引驶入村庄,路过一栋砖砌民宅时,坐在台阶上的青年站了起来,朗声问来人是不是要住宿的旅客,西蒙莱利本打算用下车代为回答,可是越过车窗看向那个男人的时候,突然觉得十分眼熟。

“是,”于是他走到对方身边,接下话头,“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男人一瘸一拐地引他进屋:“见过吗?没有吧,我记性好,来这过夜的人我都记得,您肯定是第一次来的。”

西蒙莱利想没来过和见过你也不冲突啊,可惜身边少了一个能看穿并替他把话说出去的人,所以他闷闷“嗯”了一声,生硬地转折道:“那你的腿...?”

“噢!这个,之前当兵时候留的伤,好在不影响回来当个民宿老板。”

“你看着挺年轻的,还参过军?”

“也不算吧,其实是被抓了壮丁,结果拿上枪还没多久又被敌特抓成人质,您是不知道,那会的情况,好赖只是坏了条腿……”

老板显然把陪客人聊天也纳入服务态度考核,开始对自己的过去侃侃而谈,西蒙莱利的记忆也藉此逐渐明晰,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何才看这个男人眼熟。

你说巧不巧呢,如果你就是当年抓他做人质的敌特?

 

四年前。

熟悉的双人组合,幽灵和小强潜入当地叛军基地盗取情报,进去很简单,但出来很麻烦,预定撤离路线上出现了事前报告没提过的防御工事,为了顺利离开,他们绑架了一位士兵当向导。

被抓的年轻人哭诉着自己甚至还没成年,是被强行抓来填线的倒霉蛋,愿意用带他们离开换自己活命。可这里是战区,与暴露的风险相比,人命是最廉价的耗材,幽灵根本没听对方的恳求,直到抵达撤离点附近,确保剩下的路都不再危险,他挥挥手示意小强去把人质处理掉,自己则埋头于调整无线电,通知直升机准备来接。

他记得很清楚,小强沉默半晌,随即拽着人质领子将其拖入林中,不久后远处传来两声被消音器压缩过的枪响,小强走回来,目镜上沾着新鲜的血渍。

后来小强困得不行靠在他肩膀上睡着,那两滴血还是他嫌不顺眼上手擦掉的。

看来子弹没打到该打的地方。

 

“我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结果拖我走的人只是打晕我,外加卸了我一条腿。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他们懒得收拾伤兵,隔几天就把我原样丢回了家,当然,没抚恤金那回事。”

“你反而要谢谢那两个把你抓走的人了。”

“至少得谢谢没冲我下死手那个人,他看上去都没比我大两岁,”老板在钥匙圈里翻找着,取出属于西蒙莱利的一串,递了上去,“这种善良的人,希望他也能有个好结局。”

他拿过钥匙,觉得“好结局”这三个字简直讽刺到振聋发聩,因此不再接话,点点头转身离去,一直到关上房门,身旁再无他人,才终于放弃忍耐,低低笑出了声。

对啊,善良的加里桑德森,屡受重伤却总能幸存的小强,平和坚定的年轻人,在冰冷似铁的军营里像一口永远不会封冻的湖。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谁都会想,也许他真能逃离战争的漩涡,活着走进前途似锦。

可是怎么最该有个好结局的人先死去了?

反而他这个很多年前就该辞世的“幽灵”,如今还行走在人世,开始替死者回收生前的碎片。

世界怎么会这么荒唐啊。

笑意是苏打水里的气泡,止不住地从肺里泛上来,西蒙莱利甚至需要捂住双颊才能将笑声克制在房间之内,可酸涩也沿着鼻腔爬上来,他的手心先抚摸到干爽的口罩,然后是一片又一片顺着眼角滑落的潮湿。

 

 

一夜过去,旅途还要继续。

碰见故人给西蒙莱利的公路旅行起了个坏头,他想起之前还在军队的时候,大家其实不常让他开车,一是因为幽灵往往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二是因为他的驾驶习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此人会完全视交通法则为无物,起步速度即一百二十迈,无论什么路况都一视同仁地碾过去,咬地过弯更是随手就来,真的感觉他就是急着去撞死谁,或者根本就是急着撞死他自己。

队里甚至传过这么一句话:诺克萨斯让你站起来,幽灵开车让你飞起来。

所以像现在这样由西蒙莱利握住方向盘还真是久违了,往日更常见的情况是他窝在副驾处理报告,麦克塔维什和小强轮换着当司机。

长途驾驶非常枯燥,为了避免犯困,司机们都会选择听点什么。这个趣味小知识可以等价代换成一条公路潜规则:谁掌控了主驾驶,谁就掌控了收音机。

于是当车内乘客音乐品味各异时,一场战争在所难免。

 

“认真的吗,小强?”

对当代乐坛嗤之以鼻的幽灵率先发起争端。

正在哼唱的歌词不上不下卡在那里,变成一段逐渐萎靡的嗡鸣,被点到名字的中士还有些发懵,来回在道路和中尉之间切换视线,弱弱挤出声表疑问的Sir?

幽灵不语,只是继续施压。

“好吧,”小强嘟囔着,心中经历一番激烈的挣扎,最后牙一咬脖子一梗,大声喊道,“我检讨!我前天不该偷吃上尉的巧克力上个星期肥肉在微波炉热的榴莲是我买的上上个月中尉在找的书是被我拿去垫桌脚了上半年……”

坐在后座的麦克塔维什一脚踢上来:“你小子,我就知道!”

“我没在说这个,但谢谢你的自首,士兵,”幽灵扶额冷笑,半晌后高抬贵手点点收音机,“你品味就这?在我耳朵决定自杀前,关掉。”

仿佛知道自己成了话题中心,歌手人声渐弱,过渡进一段电子间奏,中士趁此机会低声反驳,他才二十多,正是为流行乐冲锋陷阵的年纪。

“我放的年度最佳专辑啊…哪有那么糟。”

本来幽灵也懒得管的,阴暗比都有个对抗世界的耳机,可他那个出任务时被没眼力见的敌人一枪打成了电子元件。幽灵正对此窝火着呢,人烦躁的时候连窗外的风声都嫌吵,更别说一路连放带唱过来的中士了。

幽灵正欲开口,后面麦克塔维什伸手表示且慢。扪心自问,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个温厚负责的队长,但昨天他们在雨林里当一圈野人,好不容易任务完成收队,从牙缝里抠出来留着回来吃的甜食却不见了,你根本没法想象那种失望——不是什么大事,但能成功击溃这位指挥官。

“让他听点自己喜欢听的吧,死刑犯还讲究吃顿好的呢。”

所以,麦克塔维什决定拱火,狠狠地拱火。

“回基地再一起收拾他。”

加里·桑德森闭闭眼,如英勇就义般扭到最大音量,任由歌声掀飞车顶。

 

后来这些事以小强替麦克塔维什带新兵拉练、幽灵半个月不用值夜勤和休息室的新烤箱告一段落。更可喜的是,中士用行动捍卫了自己的权利,得以继续在车上进行音乐品鉴——他给幽灵买了个新耳机。

西蒙莱利额角冒汗手脚发抖,绝望地发现自己正在怀念这一切,吵闹的音乐和驾驶座上的另一个人,总好过狭小的车厢鸦雀无声,回忆的潮水铺天盖地,很快漫过他头顶。

来点什么,随便来点什么,只要不是这让人窒息的寂静。

他伸出手去,扣住收音机的旋钮仿佛扣住末世中唯一的浮木。随着指针扭向125.77,主持人跳脱的嗓音蹦出来——等一等,为什么他的关节咬合得那样熟稔,他是不是替谁拨过这个频率很多次?

“那么接下来要播放的歌曲,是我们机器姐的代表作之一噢,唱的是于黑暗中追寻光明,也寻找爱,非常宏大的主题呢。说到这里,听众朋友猜到了吗?”

然后问题的答案像一把刀刺穿了西蒙莱利。

“还是别卖关子了。Florence + The Machine《No Light No Light》,献给诸位!”

熟悉的电子管乐,熟悉的女声吟唱,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上帝,祂该有多恶劣,才会在此时播放当年那场小小战争的伴奏。然而西蒙莱利是无神论者,只能一边受苦,一边无声咒骂惊恐发作毁了他的早晨。

他不得不停下来,为了驱散堵在喉口的濒死感,埋在双臂和方向盘搭成的窝里过度呼吸,像个刚失恋的戏精。窗外树影婆娑,闪过余光,又被生理性泪水模糊,恰如一道人影停在副驾驶位上,洒落的金光是他的头发,摇曳的新绿是他的眼睛,是的,不像歌里正在唱的那样是晦暗无光的蓝,加里桑德森有一双明艳如春的绿眼睛。

人影含着笑,话语在西蒙脑中轰隆作响:

“你看,我就说没那么糟吧?”

 


 

至少炖菜很好吃,巴西不算白来。

他们这种出来做脏活的人啊,大部分遗体都没法运回国内,要是当时情况好些,队伍会在当地安排下葬;条件差的时候,或许连狗牌都拿不回来。

炖菜小子属于运气不错那类人,他的坟藏在郊区一座山里,能将巴西利亚的霓虹灯尽收眼底。西蒙坐在兼具棺材板和墓碑功能的大石头上,就着远处的夕阳炫了盒里一半的辣椒炖牛肉,剩下一半留给地里埋着那位,多好一位上级。

愿望完成,现在继续吧。他想着,打开脑子里的记事本,检索,又开始奔赴自己的下一站和下下一站,足迹越来越南,直到漂洋过海,顺着非洲的山脉和谷地北上,穿过动荡的中东和静谧的爱琴海,最后停在俄罗斯的国门外。

美俄间的冲突尚未结束,西蒙莱利这张一路绿灯的护照终于在此受挫,幸好141过去的盟友愿意施以援手,帮他跨过繁重的政治程序,得以沿着漫长的国境线继续前进。

环球旅行已逾一年,地球自转重新将世界带入秋季,气温在北地变化得格外明显,摘下手套伸开手去,空气落在掌心里都是凉的,要是再晚两个月来,没准迎接自己的就是白雪皑皑了,西蒙莱利对此毫不怀疑。

或许这就是他最近总是做梦的原因,毕竟,丰收的季节,回忆的果实也免不了要从枝头摔落,一个一个砸向他的脑袋。

 

他梦到平安夜的基地。

无假可回和无家可回的人挤在一块过节,半拼半凑办出来个联欢晚会,幽灵讨厌人多的场合,自觉在天台呆到散场,没去参加。

等他重新绕进大厅的时候,该走的人都走了,没走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七零八落倒在沙发桌子地板上,所以显得好端端站在圣诞树边,手里捧着礼物盒的小强格外突出。

小强顺着脚步声看过来,露出稍现惊喜的神色。幽灵顺势抬手打了个招呼,慢慢走到他近旁:“还不去睡?”

“在想……该拿这个怎么办。”他应着,托了托手里牛皮纸包的盒子,幽灵看到角落上画了一只简笔蟑螂,“交换礼物的人不够,我的被挑剩下了。”

“可怜的小虫。”

“您来得正好啊,再可怜可怜它,把它收下吧,”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小强看上去有点儿心虚,他的手微微发抖,将礼物递到幽灵身前,“就当是满足我的圣诞愿望?”

绑在手腕内侧的表盘轻轻震动几下,代表着十二点的到来,幽灵轻轻笑了一声,接过这份礼物。

“谢谢,圣诞老人,我还以为今年没我份了。”

“您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所以当然有您那份——圣诞快乐,长官。”

后来他听别人说,那年参加交换礼物的人,明明不多不少,正好十六个来着。

 

他梦到曼彻斯特的老房子和八岁的自己。

屁大点小孩抱着书,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他推门进来。说实话他都快忘了自己还喜欢看书了,他爸觉得书呆子不配当摇滚老炮的儿子,为了这个事打了他三回。

你知道的对吧,这听上去很可悲。小西蒙莱利自顾自说道。为了逃避痛苦,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141,可到头来,还是141在支撑你的现在和未来,即便它已经成为你过往的一部分。

你还想骗自己多久?

 

 

两天后,他终于回到那片群山,找到曾经的任务地点,青松环绕的山间别墅,看得出来马卡洛夫早已放弃了这里——抛开地上到处是当时打坏的家具不谈,小鸟在阳台和屋顶上筑巢,墙上的弹孔住满昆虫,无人维护,木屋毅然重新变回森林的一部分。

剩下的便是按图索骥。

 

首先是零点和稻草人,他们被敌人的迫击炮夺走生命,爆炸的高温恐怕早就将一切消熔,西蒙顺着山坡向下搜索,只找到连成片的弹坑,他在坑边坐了很久,坐到两包红木牌香烟都燃尽,他记得他们喜欢这个,特地从美国一路带过来。

 

接着是弓箭手和蟾蜍,他至今不知道两位狙击手是如何丧命的,弓手最后一次出现在通讯里是在说头顶飞过陌生的直升机,之后,炮弹落下,他们再无音讯。

他只能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寻找,发现断裂的树干和狩猎平台静静地躺在另一个山头上,恭候着他的到来。森林参差不齐的长势说明这里绝对被重型武器扫过,狙击枪的碎块埋在苔藓和藤蔓里,西蒙莱利一边动手把他们挖出来,一边猜想自己找到了同僚的死因。

说来还要感谢弓箭手的提醒,自己才会决定绕路前往降落点,没被谢菲尔德逮个正着。他想着这个,叹了口气,将残骸代作尸体埋葬。

 

最后是小强。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拖着小强穿过林区的,彼时他掐着对讲机向将军汇报自己将从另一个方向出来汇合,耳机里却突然传来普莱斯大喊“不要相信谢菲尔德”。他的语气大概转换得不够自然,小小的停顿引起了对方的警觉,于是追赶他们的慢慢换成了另一批人。

脑震荡和肾上腺素模糊了大部分记忆,即便西蒙莱利在林中扎营超过一周,无数次顺流而下,也无法准确找出那时他们到底被影子部队撵到了哪里。或许这是件好事,比起收尸,他还是更擅长处理遗憾,更何况他能期待看到什么呢?爆燃后的遗迹,一位吉普车骨架里的“熟人”吗?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梦境会变成现实的代偿?

 

他梦到,他梦到,他梦到。

身边人短促的呼吸,汗水贴着面罩边缘滑落,汽油和松木在肺里剧烈燃烧。

他用着生平最大的力气猛踩油门,仿佛平生油门焊死都是为了这一刻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可被子弹打过的轮胎止不住地发出悲鸣。

小强伸手握住他的小臂。

“这样不行……长官。”

他们的速度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慢,一点,一点地,变慢。来自另一个人的,独属于血的温热穿过布料,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圈令人绝望的刺痛。

“得有人带着数据先走……把你的投掷物给我,我来分散他们的注意。”

吉普车终于无法承受使用者的残暴,向前滑行长段后陷入泥地里动弹不得,幽灵狠狠给了方向盘一拳,理智告诉他小强说的正是最优解,情感却完全接管了他的行动,他的手焦躁地挂挡试图重新发动,他的嘴说道:

“要来也是我来,DSM在你身上,你走。”

“不行的,幽灵,我的腿,肩膀上的伤。”

追赶的引擎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沉甸甸的仪器被塞到幽灵怀里,塞过来的人说话倒是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即将赴死的自觉,衬得幽灵的沉默和瞪视像个任性的孩子在胡闹。

“……活下去,带着情报回去,为我们复仇,好吗?”

他腰上的手雷一个接一个地被小强拿走。

“替我告诉妈妈我爱她,她会欢迎你的,有机会的话,留在那里?别当幽灵了。”

最后放进他手里的,是加里桑德森的狗牌。

“活下去吧,西蒙。”

 

他惊醒,耳边残存着接连不断的爆鸣。他不敢睁开眼睛,害怕一睁眼就看到火星划过天际,松林向后飞驰,风刮过沁满汗的脊背,寒冷如附骨之疽。

 

冬天快到了。

 


 

西蒙莱利脑子里突然闪过这样的画面:16:10的宽画幅,上下两条黑边逐渐退开,视角从俯视拉向人的头顶,直到转至第一人称,十二月萧瑟的原野终于映入眼帘,此时画面中央出现两个大字——终章。

如果他的一生是个充满戏剧性的角色扮演游戏,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真可惜不是。

他走下车,扭头看向门牌上写的字,“如有急事请致电玛丽·桑德森女士”,光是看到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他心脏紧缩,更别提向农场里走的一步,他的胃里似乎凭空长出一个黑洞,内脏随着脚步一点点被吞吃进去,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那栋住宅的门,西蒙莱利的身体里只剩完全的空虚。

门轻轻打开一道缝,女性用轻柔的声音问:

“谁?”

“我是,小…桑德森中士的同僚,来拜访他的亲属,”他对该报上哪个身份迟疑了,手在卫衣口袋里搅作一团,最终他说道,“……我是西蒙·莱利。”

那边沉默了一会。

“我就是,我是他的母亲,”半晌后,女人为他拉开了门,裹着披肩的身体微微佝偻着,看上去很疲惫,“…你可以叫我玛丽,请进来吧。”

 

他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玛丽给他端来茶水,问他要不要放奶之外,几乎没什么交谈。

西蒙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相顾无言的状态,上门吊唁通常有专门的人负责,他没处理过类似的情况,只能机械地喝茶,打量这座小屋——电视柜前的照片,架在角落的吉他,桌上垫布有被烫坏的痕迹——和他所有住过的地方都不一样,充满生活气息,温暖,明亮。

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长得出他那样的……

“加里…最后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他?”

玛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那天的画面又闪过眼前,西蒙垂下头,盯着杯沿升起的雾气,不敢直视对面的绿眼睛:“有,就是我。”

“他……”玛丽嗫嚅着,仿佛无数个只会得到悲伤答案的问题滚过唇舌,而她挑了最痛的那个,“之前来的人什么都没告诉我……他,有说过什么吗?”

“他让我替他告诉你,他爱你,只有这个,”话音刚落,玛丽便捂住了脸,双掌间传来沉闷的啜泣,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抱歉我来得这么晚…请节哀。”

西蒙试图找出更多话题,至少分散一下对方的悲伤,但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能安慰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难以言状的愧疚突然袭击了他的心脏,大概五年前,他还以为这种人类的情感早和自己脱离了关系。

怎么会呢,你虽然叫幽灵,一个年幼的声音挤进来说道,但毕竟还活着啊。

如他所愿的那样。

过了一会玛丽才抬起脸,她仓促地抹去堆积在皱纹里的水汽,冲西蒙挤出一个堪称凄惨的笑:“不,该道歉的是我…失态了,谢谢你能来,”她呼吸尚未平复,吐字时不时顿一下,“你知道吗?西蒙,加里他…他生前和我提过你。”

 

“你想不想去他的房间看看?”

 

他和玛丽并排坐在加里的床上,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他们脚边投下一块硕大的光斑。

这间卧室想必已经闲置很多年,墙上贴的海报,书柜里摆的军事书籍和小玩意,最少都是十年前才流行的款式,但它们都一尘不染,看得出维护的人非常认真,就和外面一样,来自母亲的爱意渗透进每个角落,闪闪发光。

“那天他突然打电话来,问我介不介意以后家里多一个人来住,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他很好的战友,不能告诉我更多了。”

“这孩子,看上去又开朗又人缘很好,其实从来没有好到能带回家的朋友,”玛丽无奈地笑了一声,弯腰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本夹着信封的笔记,手指充满怀念地拂过它们,“他只告诉我一个名字,我猜了很久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直到你刚刚自我介绍,西蒙。”

那本笔记被放进他手里。

“剩下的,或许你可以自己看看…我想加里不会介意的。”

西蒙不确定地看了玛丽一眼,女人朝他点了点头。

 

于是西蒙打开信封,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上那把锁。

年轻人的亲昵即便是文字也清晰可见,他问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哥哥工作是否顺利,妹妹的大学最后选了哪个专业,他问家里的羊是不是又长胖了,下周或者下个月他能串到假期,可以回家帮忙。

寒暄结束,信纸也被拉到后半,终于,他看到自己。

【妈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和你提到的,我的战友,我还是决定透露一下他的名字,以防我没有机会亲自向你介绍他——开个玩笑,我保证我会好好回来的,请别担心!】

【他叫西蒙,只说这个大概不会被检察员打回来?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教了我很多东西……还救过我的命,我猜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说明一切了。但他看上去总是很难过,我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让他那么悲伤,我试着问过,他说,也许下次我们喝得够多的时候,他会考虑告诉我。但无论那是什么,一定都很糟糕,不然他为什么常常沉默,好像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抵抗那股痛苦似的,瞪着他那双蓝眼睛发呆的时候,好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他能停留的地方似的。】

【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是直接冲上去说很奇怪,你说对不对,妈妈?哪怕我们是战场上过命的兄弟,就那样大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是很奇怪,或许这就是军队吧,有些隔阂在离开前是不可跨越的,保留一颗心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上次我们聊起的时候,他说不知道自己退役后该去干什么,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可能会找把枪往嘴里一塞。天哪,我就想……也许我可以,带他回家看看,让他知道有个地方,有些人是会永远欢迎他的,至少给他一些活下去的理由吧,如我所说,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要是我好好上过语文课的话我会夸他更多,我真的不想看到那一天……】

【话又说回来,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他名字的人,等这封信送到你手上,就是唯二了。我还没就此征询过他本人的意见,但愿他知道之后不会生气,在那之前,就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早安午安晚安,妈妈,替我跟其他人问好。——爱你的,加里】

 

本不该属于这个房间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西蒙莱利不得不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呕吐的欲望不可抑制,胃腔终于消化完毕被它吞吃的内脏,黑泥翻涌着,翻涌着,在他体内掀起一场地震。

理智恳求他不要再继续下去,它们尖叫着,这会毁了你,世人皆知潘多拉魔盒里有些什么,可他想,再痛苦还能是什么呢,他走了那么远,那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缓了好一会,久到玛丽似乎打算再去为他端杯热茶,终于打开那本笔记。

 

幽灵一直知道小强有些写写画画的习惯,这点和麦克塔维什一样,漫长的军旅生涯,里面免不了涉及机密,不出所料,笔记大部分内容都被保密涂抹,或者干脆被美工刀整齐地裁去,因此……那些独属于加里·桑德森的部分夹在其中,显得格外生动。

他在本子上画下一棵树苗,边上写着【和中尉一起种树?他好像没我想的那么吓人。】

日程安排旁边又画着一块蛋糕,同时签下一行小字【我发现了,他绝对喜欢吃甜食。】

他用了一整页去勾勒步犬协同的飒爽,结果附注是【这次演练对方带了军犬来…上尉好像不喜欢狗,但中尉偷偷摸了好几下,大家都假装不知道。】

【在中尉书架上看到好几本诗集……唔啊,文青。】

【噩梦?】【酒量比想象中好很多。】【居然不喜欢流行音乐!】【记得给中尉买个新耳机。】【冷笑话大师……饶了我吧。】【疑似患有强迫症。】

【圣诞礼物备选:古典乐CD?盆栽?护目镜?《荒原》?但愿他会喜欢。】

【今天登机前中尉盯着天空看了好久,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只有这里能看见,天顶的南十字星。】

隐藏在字与字之间的关切如同细小的针尖,西蒙莱利被它们扎痛了眼睛,他强行压下眼后泛起的酸涩,逃避似地略过它们,飞快向后翻阅着,纸张从坑坑洼洼的蜡黄跳至未经使用的洁白,他本以为之后都不会再有内容,谁知一张速写划过他视线。

仿佛曾经那位使用者也报有相似的急切,随手翻开一页匆匆下笔,连本子的正反都忘记纠正,轻柔的笔触记下了西蒙莱利的侧脸,是他卷起面罩喝水的样子。画画的人甚至找来一些蓝色的水彩,点亮了那对眼睛。

在纸张的角落,简笔画的蟑螂将一颗爱心递给鬼魂。

 

他爱他?

什么时候?多久?在哪里?凭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西蒙莱利再也无力掩饰身体的颤抖,那些黑泥终于得偿所愿,外溢而出,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他慌忙将搁在腿上的纸张推开,任由它们在牛仔裤上变成一块接一块的深色。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事实像一颗炮弹迎面打来,他却觉得如果这真的是一颗炮弹自己反而会更好受。因为它带来的是生命的终极,它带来爱,加里·桑德森居然真的用这种方式告诉西蒙·莱利爱比死亡更强大。可是还有什么能代替这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痛苦,对一个幽灵说,是的,你被爱着,你走了这么远,这么久,一直被爱着。但是,轰!扔下这颗炸弹的人早在你认知到这一点之前死去。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所以现在恭喜你,那些他生命中曾接纳过的爱,全都因为他的死让渡到了你身上。你童年就缺失的部分将从此刻被彻底填满,你将真的得到温暖的房间和在乎你的人,你将继承他的生命,你将重新生长,你将不再是一个鬼魂,西蒙·莱利,恭喜你,你将在爱里新生。

因为他爱你。

 

那么你呢?

 

他不由地蜷缩起来,怀里是那封信和那本笔记,剧烈的情感洪流顺着血管冲到四肢百骸,仿佛翠绿的常春藤爬进了他的骨缝,带来类似生长痛一般的麻痒。

泪水浸透了他的面罩,以致他呼吸困难,他不得不用力拽开湿透的布料,直至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早已痛哭出声。

背后传来轻柔的拍抚,女性温暖的臂膀绕过来环住他,把他带进一个拥抱:

“加里非常非常喜欢你,他一定是担心……”

玛丽轻轻叹了口气。

“幸好,你一定也非常非常喜欢他。”

 


 

很久以后,西蒙莱利收到一个快递,那时他已经搬到桑德森农场住了很久。理由是桑德森先生离世太早,两个孩子也在为了自己的生活奔波,农场的事务对桑德森夫人太过繁重,反正都要请人来的,不如就交给西蒙,正好能抵他留宿的房租。

快递纸盒上粘着明信片,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是麦克塔维什的手笔。

【我们在仓库找到了这个,综合下来还是留给你最合适,敏感内容已经清除,放心收藏吧】

盒里是一盘录像带,于是西蒙莱利又花了好长时间,从杂物间的深处挖出一台放映机。机器咯吱咯吱把卡带吃进去,吐出一段昏暗的影像。

画面视角很低,摄像头只框住了两个人的下半身,能猜到大概是挂在胸前的随身记录仪。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斜前方的篝火在噼啪作响,直到拍摄者挪动了一下身体,影像里才第一次有人开口说话。

那声音让西蒙莱利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熟悉,却又陌生到失真。

“中尉?”

时间真残酷啊,他都快忘记小强的声音了。

“嗯?”

可他似乎又什么都记得。

“上次档案室叫我去帮忙,呃嗯…我不小心在体检报告上看到您的生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就是今天?”

“……那个日期不是我的生日,我的资料都是绝密,这个你是知道的。”

他记得小强懊恼地低下头去,过一会又猛地抬起来。

“可是提都提出来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过了吧,”西蒙闭上眼,仿佛能看到火光掩映下,小强掏出了他们最后一个牛肉罐头和一把小刀,“我该在蛋糕上刻谁的名字?”

 

彼时的幽灵应该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很久,久到小强自己都悻悻地笑了:“生日蛋糕上还是别刻幽灵了吧,我们换个说法行吗,中尉?”

“说说看。”

“假设你是一个今天刚出生的婴儿,”小强埋头用刀撬开罐头,金属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你会想给自己起什么名字?不一定要是现在这个,挑你喜欢的,什么都行。”

幽灵挪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篝火出神,过了一会才应声道:“西蒙。”

那边发出半下闷哼,随即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只罐头被递到幽灵面前,肉冻歪歪扭扭刻着什么,他抬起头,正好撞上小强的视线。

 

“那就,”

 

他不好意思地歪歪头,笑意如蜜一般从眼睛里面淌出来。

 

“生日快乐,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