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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把墨迹未干的报告推向桌角,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这是麦克最喜欢的时刻——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带着一些召唤人回家去的魔力。向重案组办公室的角落望去,只有零星几张桌子打开了台灯。大部分同事都不愿意与这逐渐柔和的暮色对抗。他听见他们渐渐松懈下的声音,闲聊的笑语变得清晰。麦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始一份报告,但转念又抽出一张更简单的表。他看了一眼右手边的切斯特,红头发的年轻人正咬着钢笔笔帽,淡色的眉毛纠结。他的侧脸迎着窗户照进来的夕阳,整个人都是暖暖的橙黄色。麦克的心情渐渐变得浮躁。
我写不了报告,他想,因为三分钟以内切斯特就会凑过来——每当要下班时,切斯特的小动作便格外地多。
还有二十八分钟。电话铃响了,好几秒后才被抓起,烟草的气味和惫懒的回答一起升起:“我知道了。我记下来了——我明天再安排。”朱尔斯挂掉电话,咳嗽了两声。切斯特果然在麦克边上发出吃吃的笑,就像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麦克立刻用胳膊肘子捅了一下他,他便准备好了一般兴冲冲地凑过来,把一张几个月前的档案推向麦克。“你看这个嫌疑人!”他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讲一个惊天大秘密,“你还记得那段时间我们去的烤肉店关门了吗——是他因为嫌肉上的蛆太多把摊子砸了。”麦克也咬住嘴唇笑了起来。
让·维克玛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他的钢笔在墨水瓶上重重地敲了敲。麦克没有理会,左手下意识抓住了切斯特的手指,它们不知道何时从档案跑到了麦克的胳膊上,让他有点痒。切斯特的手暖暖的,骨头捏起来有一种方方正正的感觉。麦克捏捏他的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二十三分钟。待他收回目光时,切斯特的手已经从他的手里滑走了。麦克手里空落落的很不爽,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切斯特便马上开口,像是在和他解释。
“我答应了哈里今天就要把这个人的犯罪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好给他放进总档案。虽然我觉得他明天也不急着要。”切斯特没有看麦克,目光落在面前被订书机订好的几份文件上。他用牙齿咬着钢笔,催促麦克,“你呢?你把我们的报告写完了吗?”
“没有。”麦克把思绪从手上收回,诚实地说,“你的笔录太简单了,这部分我编不出东西。”
“什么?一定是你问的少!”切斯特又凑了过来。他从自己乱糟糟的文件下翻出蓝色的笔记本,在废纸上擦擦手指上的墨迹,翻开之前做笔记的那几页。麦克接过去,手指再次碰到切斯特的。他把切斯特的手压在自己的手指下,稍微用了点力。讲了几条补充的点,切斯特扫了一眼四周,突然鬼鬼祟祟凑近了麦克。
“我割掉他纹身的那一个,你怎么写的?”
“什么纹身?”麦克故意装作不知道。
“纹着一个星星的那个。”
“我不记得那件事了。”
麦克感到手指立刻被抽走了。切斯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抓着手里的本子。不过他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知道麦克在这方面从来不会乱写。他用那几根手指搓了搓右手中指上的墨渍,不再和麦克多掰扯。
“你是个混蛋。”切斯特哼哼唧唧用鼻音说,最后一个音节无缝衔接了一首过时的小调。他把钢笔丢进墨水瓶里,一边哼着歌一边打开自己的抽屉找废纸。切斯特从最下层抽屉里找到几张包裹着苏打饼干的、被老鼠啃了几个洞的复印纸,开始往钢笔里打墨水。麦克看了一眼墙壁。
还有十五分钟。他决定一边抄切斯特的笔记,一边思考晚上吃什么。余光里,切斯特磨磨蹭蹭地拧开笔杆,捏住小小的墨囊往里面打墨水。在把笔杆拧回去的时候他的左手不小心摸到了了一点墨水,他抓起一张沾着油的废纸。
“你晚上想吃什么?”麦克小声问。
“我要吃——嗯——沙拉。”切斯特拖长声音回答。他把废纸扔进垃圾篓,重新拖过之前没看完的资料。他把笔夹在鼻子和上嘴唇之间,撅起嘴——麦克发誓,如果不是让又突然咳嗽了一声,切斯特一定会开始吹口哨。
“你每天都吃这种东西。”麦克不满地抗议,“我想做饭。”
“那你烤一下吐司,给我撒沙拉上。”切斯特拿下笔,在快写完的表上又往下写了一行。他的左手又回到了麦克的胳膊上。他捏住麦克的胳膊,用力蹭了两下,搓出一团黑色的墨水印子。麦克骂了一声,切斯特发出几声邪恶的笑,“我要喝汤。”他收回手,说。
九分钟——“什么汤?”麦克问。
“随便。”切斯特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我们能赶得上海鲜市场关门,我要喝clam chowder。如果赶不上就去便利店买鸡汤罐头。”他把最后一行填满,似乎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我想喝你妈妈的汤。你说你的配方和她的一样,但是你的海鲜汤里永远有沙子。”他一边慢慢地说,一边把那张笔迹飞舞的纸也放到桌角等它变干。他盖上笔盖,又抓住了麦克。他终于贴近麦克了,手指也终于溜进了麦克的手心里,“我想吃她的饭。你说我们这个月会放假吗?”
五分钟。麦克决定也盖上钢笔,这样他可以专心对付切斯特的小小动作。切斯特稍微侧过脸——保持在一个让看不到的角度——对麦克笑了一下,指尖拧了一下他的手心。一些人开始想早退,椅子刺耳地滑过地面。窗外已然暗了下来,但麦克还是不想打开台灯。切斯特再次把手抽回去,又强硬地抓住麦克的手,打开,观察自己一团乌黑的杰作。“等涨了工资,”他说,“我要用碳素墨水。”他开始数各个牌子的墨水是如何塞住他那支用了几年的旧钢笔。“有一次期中考试,”还没等给麦克解释完,切斯特就开始笑,“我的钢笔就往卷子上喷墨水。最后他们没有办法,只能让我补考了。”
“你真应该缺考的。”麦克盯着切斯特沾满墨渍的手,“这样我就会在最后一个考场认识你。”
“我操,那样我说不定毕业了会被分到煤城。”当然,加姆洛克也没好多少。切斯特笑着揉搓手指,“不过也不一定,你都被分到这里了。”
两分钟。麦克突然很想捏切斯特的肩膀。他没有理会切斯特的嘲讽,直接了当地冲他的搭档伸出手。切斯特呆呆地看着他,半张着嘴巴,手指还在机械性地试图搓去墨迹。他的肩膀包裹在涤纶的外套下,微微垮着,散发着热量。一分半——
“麦克!”一声大喊打断了麦克的动作。他和切斯特同时回头,看到满头大汗的哈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紧急情况,需要你们马上去。”他挥了挥写着简单信息的便签纸,切斯特的哀号听起来像一只狗被踢了一脚。
“我的海鲜汤!”
他不满地大叫,但还是很快站了起来。他从麦克的面前捡起自己的笔记本,连同那支钢笔一起塞进口袋。他侧身挤过麦克,穿着外套的手臂擦过麦克光裸的手臂。粗糙的白块儿让麦克不禁抖了一下。“我先去开车。”他说。
麦克把椅子推进桌子里,发出焦躁刺耳的声响。他的视线穿过哈里和让,看向后面的挂钟。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见哈里把一只手放在了让的背上,凑近他想说什么。麦克发誓他看见让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抖开了哈里的手。
分针指向了整点。麦克突然有了个新的想法——他想戳一戳切斯特的背,等下次一定要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