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其一:夜来携手梦同游。
天已经要黑了,我拿着笔,坐在角落里发呆,面前放着摊开的作文本,只有两个写得很笨的大字:
“我的”。
这时候我妈就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盘水果放在我跟前。一盘梨,雪白水润,只可惜切梨的手法和我写字大差不差,一大块一大块楞楞地扔在碗里。他切水果一直是这样,“切”这一步唯一的作用是让我一个小孩能更方便地拿起来啃,而不是不让果汁弄脏我的手和作业本。
“发什么呆呢。”我妈问我。
“……不会写。”我长叹一口气,往小桌子上一靠。
“什么玩意儿那么难写?”他好奇的往前探了一眼,看到“我的”那两个字,随即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我的眼睛。
“老师今天让写我的爸爸妈妈——”我拖长声音,大概是有点委屈的意思,但是不够明显,因为我妈很显然没看懂我的委屈,他点点头,然后说,那就写啊。我趴回本子上,然后在“我的”后面跟上两个更加生疏的字:“妈妈”。
我妈点了点头走了。然后其实我还是不会写。
我不会写不是因为我是个懒小孩,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真的不记得我的爸爸,更不记得我的妈妈。对,你没听错,刚刚我喊妈的那个人其实并不真的是我妈,他是个男人。而我小时候曾经在幼儿园门口大喊他妈妈,直到附近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我们,他才告诉我其实“妈妈”这个称呼是属于女人的。我问他那我该叫你什么?他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所以最后他告诉了我他的大名,姜小海。我在外面叫他姜小海,在家里叫他妈妈。
扯远了。我不记得我爸妈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带过我。我妈,就是姜小海,从来不掩藏他们俩的“伟大事迹”。我爸原来是个警察,后来逮了一个毒枭,就是那种大毒贩,被他手下下了毒药。据说那种毒非常可怕,只要沾上就戒不掉,然后我爸就当不了警察了,也当不了一个丈夫,当不了他弟弟的哥哥、和我爷爷的儿子。他被关在娱乐城里,和一群一样的吸毒的人混在一起,遇见了我亲妈。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他们的存在,我妈告诉我,那是因为我亲妈生下我之后,把我扔给了我爸,直接跳楼了。那天下午我爸死于吸毒过量。每一个听我讲述这些事的小朋友都会张大嘴巴,做出“哇,好惊讶”的表情,但其实对于我来说不是很难记,我好像从来都能比同龄的小孩记住更多的事情。嗯,我妈还曾经夸我背书快,以后能上好学校,然后就可以好好地活着。
对我来说唯一费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在我妈的讲述里,好像也没有他。
第一次问我妈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揉揉我的脑袋说,他去给我爸上坟,看见我裹着一层白布躺在墓碑下边,觉得我可怜。然后我爸的家里人问我,要不要养。然后我妈对着还不会说话,只会睁大眼睛的我说:“啊,那就我来养吧。”然后我就这样长大了。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妈,他在我心里其实是一个挺好的人。
其二:朝承恩,暮赐死。
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虽然不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有白白的皮肤、长长的头发,但是我的妈妈很勇敢,很努力和诚实。
有一次,我和妈妈一起在外边买东西,然后突然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冲了过来,他挡住了我,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很害怕,我大声地喊着:“妈妈,妈妈!”我的妈妈从另一边抓住了我,并且用力地把那个人推开,我又看到了妈妈的脸。他着急的看着我,把我抱在他的怀里。妈妈的怀抱非常温暖,能给我带来勇气。我的妈妈是一个勇敢的妈妈。
还有一次,我在妈妈工作的地方等他下班,好多哥哥姐姐在旱冰场里,踩着轮子鞋走来走去。马上就要到妈妈下班的时间了,我看着旱冰场里大大的钟表发着呆,突然有个大姐姐摔在了地上,附近的人都不敢弯下腰帮助她,姐姐在地上háo táo大哭了起来。我的妈妈从很远的地方划了过来,拉着大姐姐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姐姐对我妈妈说了很多声“谢谢”,我妈妈举着手对她说:“没事的,下次小心。”这个故事里的妈妈成为了我的榜样。
很多时候我不敢和我妈妈诉说真实的想法,但今天我想说:“妈妈,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爱你!”
评语:文章不错,语言流畅,用词规范。如果能注入真情实感就更好了!
好吧,我最后还是被说了,不过老师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她把我拉进办公室,告诉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单亲家庭,妈妈不在身边。长得很漂亮的女老师握着我的手说,这些作业我可以不写,或者改成“我的爸爸”,而不是撒谎。语文老师站在班主任那边,但是也和我一样拘谨地低着头,我猜班主任和老师说了,我没有妈妈。但是我其实并没有撒谎呀,所以我就对她们说:“老师,我没有撒谎,我有妈妈。妈妈对我很好。”我的老师想了一会,最后在放学的时候把我妈和我一起拉到了她的办公室。
老师给我妈倒了一杯水,乳白色的蒸汽从杯口逸散出来,像火山喷发的前兆。我妈拿起杯子,只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
“您说我们家孩子撒谎,能麻烦您跟我详细讲讲吗?”
“是这样啊,孩子爸爸。”老师微微笑着,游刃有余地道:“我们都知道您家比较困难,孩子这篇《我的妈妈》我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过,撒谎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更何况他对着我都仍然在嘴硬……”
我妈站起来,又蹲下来轻轻握着我的两只胳膊,问我,出去等好不好?我说好。然后我就出去,硬冷的白色门在我身后关上。我面前的窗户对面是一棵叶子快要掉光的大树。
我妈总是很顾着我的名声和面子,却不太管他自己的。他知道大人们都不会太在意小孩子的出身,因为那不是小孩子可以决定的。这一次呢?我毫不怀疑他会把我出生前的一切对老师剖白,就像拿着手术刀给自己解剖,然后把心脏握在自己的手里,向别人展示那随着搏动溢出的鲜血。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在办公室门前慢慢地蹲下来,那棵老树一点点变高再变高,然后不再能看到树冠,取而代之的是傍晚有些昏暗的楼道顶壁。
我这么难过,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也曾经向我剖白过。他记得我的父亲叫作郑北,是一个被人害死的警察;但是母亲却没能找到,我妈让很多人帮忙找,最后只找到洗脚城里的一个假名,是英文的,我没有记住,也不会念。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也是蹲在我面前,用他的手握着我的两只胳膊,满脸愧疚。就好像我的不幸都是他带来的。但是我其实体会不到那些,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呀?既然我并不难过,那为什么他会摆出那副愧怍的表情?我的妈妈是一个勇敢、努力和诚实的人,可我现在不得不给最后一个形容词上面打一个问号,对,用老师才会用的那种红色油性笔。我的妈妈和我的父亲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呢?我听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像是从凝结了水雾的公交车车窗向外看。
其实就算我妈不是一个勇敢、努力和诚实的人,我也会原谅他的。他真的对我很好。夏天的时候,我妈带我去少年宫——你知道的,我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被父母期望能学会一项撑场面的技能。但是我可能真的遗传了谁的性格,生来就太过淡漠。我们路过芭蕾舞教室,穿着圆片一样裙子的小姑娘们努力地跟着节奏跳跃;钢琴房里的男孩子衣服很整齐,但是弹出的曲子却没有那么动听;画室里的小孩沾了满手彩色颜料,在已经很乱的画纸上添上新的颜色。我看着他们,只觉得乱,吵,无聊。时间在我的骨骼上涂抹开。我皱眉。
“你哪个都不想参加吗?”我妈问我。
我低着头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如果我说“不想”,那么我妈就会把我当做懒惰的坏小孩来批评。但是我妈只是叹了口气,说,好吧。然后他带我回家,路上还问我要不要吃冰淇淋。我拉着妈妈,低着头不说话。我妈揉揉我的头,力道很大,我东倒西歪地晃了两下,然后他牵着我走到了冰柜前面,让我挑。挑了什么口味我都记不太清了,我光记得很甜,凉凉的,然后妈妈把我抱在他的肩膀上,夏天的风也是暖暖的,但是没有我妈的手掌暖。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清楚我妈和别人的妈不一样。能这样说当然是因为我见过别人的妈妈。我很小的时候,在幼儿园开亲子运动会,有一项是要小孩子爬过一个金属的管道。有几个小孩子出来的时候太着急,头碰到了管子顶部,他们就会趴在那里不动然后开始哭,这时候他们的妈妈就不管前面的关卡了,只顾着跑回去,揉着他们的头说“宝宝乖,宝贝不哭了,这个圈圈坏,妈妈打圈圈”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安慰语言。但是我妈就不这样,他看见我撞了头只会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不“打圈圈”也不回来扶我,等着我自己爬起来,往前走。再比如,我经常听别人说自己的妈妈像魔法师,什么东西找不到只要大喊一声“妈!”,然后他们的妈妈就会从某个角落里翻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摆在他们面前。如果他们的妈妈心情不好,还可能会数落他们一顿。但是我妈就不一样,我找不到的东西通常他也找不到,我们两个一起趴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找,到最后都弄的一身土,然后我妈看着我笑,掸掸我的衣服说算了不找了,我再给你买。所以在我们家,那些经常要用的东西通常都会有两个、三个,以防突然丢了找不到。
脚步声响起来,我立刻站起来退到一边,然后面前的门打开,我妈先出来,揽住我的后颈。老师的表情很复杂,失去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放松。
“实在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您……” “没事的老师,我能理解。也希望您能理解我家孩子。”我看见我妈拿着我的作文本,冲老师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本子递给我。评语的最后一句被红笔划掉,最后一个格子里有一个像在哭的笑脸。我妈揉揉我的头,又搓搓我的脸,说一个小孩子天天垮着个脸干什么,福气都跑走了。我挤出一个笑,可能比本子上的那个还要难看,因为我妈没有笑,他只是突然把我抱起来,稳稳地圈在他的胳臂里。世界突然矮了下去,因为只要我妈妈抱起我,一切都会心甘情愿地先蹲下来,再对我说话。我爱我妈,我妈也爱我。是的吧?是的吧。
我妈抱着我,这就是我们这个家的全部。我没有见过我妈的爸爸妈妈,但他们一定对我妈很好吧?不然我妈哪里来的这么多经验,能把我这样性格奇怪的小孩子哄得这么服帖呢?
其三:怕得鱼惊不应人。
我养了一条金鱼。
其实也不能说是养,是捡的。上一周,到我做值日,我在厕所拧开水龙头洗抹布,但是一抬头才看见没有流走的积水里有一只小金鱼,还在很活泼似的扭动着尾巴。边上一个眼睛被涂黑的,小鸭子形状的塑料空瓶呆呆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它,然后我把抹布放在一边,踮起脚把小金鱼捧起来放进去。小鱼的触感是凉凉的,滑滑的,能体会到“生命”在手心里晃动的感觉。它在塑料瓶里跳跃起来,我连忙又接了满满一瓶水,拧上盖子,看着它在瓶子里游动。然后我意识到,我已经救了他,那就必须养它,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我把棕色的抹布搭在瓶子上,双手捧着瓶子回到班里。别的小朋友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看见我妈坐在我的位置上,看见我回来猛地站起来,我慢悠悠地明白过来,我刚刚救小鱼花了太长时间。
“你去干嘛了?”他问我。
“我捡到一条小金鱼。”我把瓶子捧得高高的,指尖微微倾斜着。我妈忙扶住瓶子,揭开抹布之后那一尾小鱼仍然欢快地游动着。我妈有点无奈地问我:“你真的要养?它会死掉的,然后你会哭的很惨。”
我说:“可是我救了它,再把它扔掉的话,它不是很可怜吗?”
我妈又看看我,表情像是有点生气,又像是有点伤心,眼睛里有一层我看不清的青色,清亮忧伤的像春天。然后他说好吧。
他带我去学校后边的小店里买了小鱼缸和鱼粮。我在水底铺了一些彩色的、像巧克力豆的小石头,然后又种下一点不知道能不能生根的水草。我小心翼翼地把塑料瓶里的水倒出去一些,又倒出去一些,等到最后只有薄薄一层,才把小鱼倒进鱼缸里。它不怎么动,我觉得可能是我抱着它走路的时候太着急了,它在水里被晃晕了,于是我打开装鱼粮的小袋子,把那些暗红色的小颗粒扔下去。它动了两下,把一点点沉下去的一粒鱼粮吞了下去。我笑了,然后用手摸了一下鼻子,我闻到很淡的鱼腥味,不知道是鱼粮留下的,还是小鱼留下的。总之不是很难闻。我妈晃过来看着我,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给一个小生灵起名的权力。我左思右想,好像什么东西都不足以匹配它,它是很凉的,但不像一阵小雨,也不像冬天的墙面;它有奇特的味道,但是不像钢笔墨水,也不像小花。它像什么呢?它的眼睛像没有星星的夜晚,它的形状像春日抽条的杨柳上刚刚舒展开的叶子,但它是金色的,像黄昏时分的云彩,像我在作文里描述了很多次的美好的东西。我想了很久,然后我想到了什么可以匹配它。那就是我的妈妈。我能想到这里当然是很自然的,因为妈妈是我的第一个家人,小鱼是我的第二个家人,所以他们理所应当是并列的。我用手碰碰玻璃缸,但是不敢太用力。我对着我的小鱼,就像对着用洗衣液做成的泡泡水吹出的肥皂泡,我真心希望它可以再留存的久一点,让我多看一看那透明的外壁上流光溢彩的幻影。所以我会在泡泡水里偷偷地加白糖,会要求妈妈再给我买一点水草。想好了吗?我妈问我。
我点点头,然后摇摇头,我妈没忍住笑着说我:“你个小孩子,怎么这么不洒脱呢,想到了就说。”
我小声道:“我能叫它小海吗?”
姜小海听了之后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笑得更开心了。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他又揉揉我的头。“你把我名字给它干嘛。”他问我,但是好像没有期待我的回答,因为他紧接着又说:“我名字不能给它,那把我的小名送给他,好不好?”
小名?我期待地点头。
他学着我的样子轻轻碰碰鱼缸,然后说,乐乐,欢迎回家。
我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然后我妈敲我脑袋,说我没正形,我嘿嘿笑着要抱他的腿,他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这个怀抱很不寻常,很温暖,也很紧,我下意识觉得他在向我寻求安全感。这个猜测很不合理,但是经历那一次经验之后,我却认为这真的可能。
我记得很清晰,那次学校活动让妈妈们和自己家小朋友一起去看电影。电影的名字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和“母亲”这个词有关系。
因为一天不用上课,所以前一天放学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我和同桌也很开心地聊天,答应他明天给他带巧克力,可等到走出校门我却变得失落了。我同桌看到我突然不开心,被吓了一跳,他拽拽我的袖子,问我:“怎么了?”
“不开心。”我回答说,“你们都有妈妈带着去,我又没有。”
“那你那个——”他顿了一下“妈?让他带你去呗。”我很能理解他们不理解我叫姜小海妈的这件事情,其实我也不是很能理解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就是叫成习惯了?可是他其实不是我真正的妈,我真正的妈在生下我之后就从娱乐城的楼上跳了下去,摔死在满是油污和碎酒瓶的小巷子里。我这么想着就觉得自己属实有点可悲,然后我就这么说:
“其实我没有把他和‘妈妈’的概念混淆在一起啊。好吧,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希望和亲生爸妈在一起,而不是——”
我说得太快,没有发现他表情的变化。他一只手按住我,然后向我背后大喊∶"叔叔好——!"
我心脏被谁猛然攥紧,然后我回头,姜小海就在我身后,眼睛有些木然地睁大,看着我,但目光却没有聚焦,他好像只是把眼睛对准了我,而思想已经随着我那一句话僵在头颅中。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那时他已经转身要离开。我捏了下同桌的手表示感谢,然后转身奔向他。他的背影远远的,淡淡的,像美术课之后被蹭灰的右手侧边。他那时候不像我的妈妈,甚至不像一个长辈,他是被我当头一棒敲晕了的姜小海。他比我高很多,平常都会故意慢慢走,好让我不费力也能跟上,但那天他走得非常快,两条腿毫不费力地弯曲再向前跨,我几乎在他身后跑起来;我没想到他会在路口突然停下来,差点撞上他。他像一座难以跨越的雪峰一般耸立在我面前,扶住我因惯性向前倾倒的肩膀,然后问我:“你们明天是什么活动?”
我讪讪地回答:“看电影,早上从学校走路去电影院,看完就回家。”
他点一下头。没有别的表示,但是路灯还是红的,我意识到我需要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氛围。
“你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了。”我拉他的袖子,一般我这么做之后,他都会弯下腰把我抱起来,但这次他只是沉默着任我拉扯他的袖子,半晌才回道:“去吧,让你看看正常家庭是什么样子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更像一座雪峰,红日也照不透,只是常年白雪飘飘地站在我面前,千年难越的孤独,即使越过我也只能看见大片连天沼泽。我听完之后吓得呆住,无言以对,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追他。可是灯绿了,他还是大步往前走,我牵着他袖子的手原本就使了些劲,他猛地向前走,我被拉着向前一个趔趄,可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我只好大步向前跑,惴惴不安地跟着他回家。
所以第二天我们还是去看电影了。同桌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总想避开我妈,所以巧克力也没能给他,只是一直攥在我手里。因为前一天的意外,电影我丝毫看不进去,忍不住一次一次侧头看姜小海。他似乎看得很专注,柔和的侧脸形状削弱了他那副“不开心”的表情带来的锋芒,我心里渐渐放松下来。我没有想到那之后会发生多大的变故。仍然看着电影。电影里的孩子做了错事,他的妈妈举起一根纤细的竹条打他的手心,孩子哭了,他白嫩的手心里晕起血痕。他的妈妈也在哭,眼泪湿润润地流下来,我只是看着,想着姜小海绝不会这样,他最多像皑皑雪山一般站在我身前,我不会在意的,没人在意,他本就是千年冻海。我早该想到的,为什么那天他们会避着我。我的同桌在那天傍晚之后将我的故事告诉了他的妈妈。哦,那个孩子和妈妈吵架了,女人大声叫着骂他,妈妈为什么总被塑造成这样?难道没有冷静又理智的母亲吗?难道她们就只会主观臆测?就像现在她们在猜测,我这样的家庭只能养出弱智和混子。可真的是这样吗?她们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是这样吗?他们悉悉索索地攀谈着,把我和姜小海摆盘放好,在我们身上淋着暗红色的酱汁,就像一道饭后餐点。天啊。
我和姜小海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但后座的喧哗还是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听见某个尖锐的女声开始惊讶地发出“啊?真的吗?”这样的疑问。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说话声越来越大,我坐立不安地向姜小海那边靠了靠,希冀着能找到一点安慰——但事与愿违,他似乎比我更绝望。他狠狠攥着自己的双手,青筋的形状凸出来,像行将改道的汹涌的河流。我颤抖着摸向那只手。但姜小海突然站了起来,身体转向后座。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我把自己藏在高大的电影院座位里。
“都说够了吗!”
人声喧嚷着,电影也没有停下。荧幕里的母亲正在拥抱着她小小的孩子,她的孩子有柔软的身体和心灵,就像溪水,但是溪水总要历经千山万水,溪水总是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我抱着自己蜷缩起来。我不是溪水,我甚至不是鹅卵石,鹅卵石也是懂得变通的聪明石头,我只是被压在石头下的鱼尸。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他们翻找石头的时候看见我,大概会尖叫着把手伸进溪水冲洗干净。
“天啊……那孩子……”
“真脏啊。”
“瞧瞧,带着他的那个男人也这么没家教,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
“不要说了,他们也很可怜啊……”
我手心里巧克力已经融化在包装袋里,浓稠的液体一样灵活地变着形状。我还能把它送给我的同桌吗?他会不会因为我没有妈妈而把我视做异类?那姜小海的行为会不会也把我推向世界的另一端?他们传的故事又是哪一个版本?姜小海是作为我的父亲、母亲,还是同一堆稻草上相互依偎的两条黄狗?电影已经接近尾声,孩子在妈妈的怀里感动地哭泣,妈妈抱着他抚摸他的脊背,然后轻声道:“孩子,妈妈爱你。”
“你他妈想说什么?”姜小海问一个近前的小孩,语气像一把尖刀。
——“妈妈,我非常爱你,能遇见你是儿子最幸运的事情。”
——“妈妈也爱你,希望你能拥有最美好的人生。希望你不管经历什么都能从容面对,虽然人生旅途充满挑战、梦想、相聚、离别……且不能回头,但我仍然希望能够陪伴你,我的孩子。”
我猜想我的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些话的意思,但我的身体先一步行动。我捂着耳朵,大声尖叫起来,于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姜小海的愤怒,议论纷纷,和母子间温柔的对话,都听不见了。我在自己的尖叫中只听见新世界的爆炸,然后我失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握着拳头,闭着双眼,能感觉到有谁抱着我向前走。我听见自己在尖叫,声音那么尖锐。那些议论纷纷像夜里爬过的虫子,好恶心,好恶心。我听见谁在我脑子里问,天啊孩子你怎么是这样的呢?你到底为什么把姜小海叫做母亲呢?你难道忘记了自己真正的母亲是谁吗?他们说的难道有错吗?我反问道没错吗?他们没错吗?姜小海难道不是我此生第一个亲人和永远的妈妈吗?然后我听见我自己的抽泣声。
我睁开眼睛,电影院的走廊里灯光很亮,那些小朋友和家长好像都已经离开了。姜小海又变成了我妈,在我面前蹲着,等到我停下尖叫就把我拥入他的怀中,那么暖,但是却在颤抖,那一瞬间好像他才是那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我垂下头,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他还是一样稳稳地抱起我,我说:“对不起。”然后他摇摇头,又对我说:“抱歉。”这实在很滑稽,我就傻乎乎地开始笑。他也弯了嘴角,没出声,但是和我一起默契地一起揭过这一页。后来大家还只是单纯地认为我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但对我来说,我并没有情感上的缺失。姜小海这个和我一样没有安全感的人,就是我全部一切的归宿。
哦,话说回来,现在不只是他,乐乐也将是这个小家的一部分。我猜我们都很爱它。
其四: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就像那些范文的开头。虽然我感觉时间的流逝只是滴滴答答流水一样,但是冬天还是来了。我讨厌冬天,这是一个手蜷在手套里,还是会冻得发疼的季节。平常十几分钟的穿衣时间变长到半个小时,那是因为我胳膊太短,所以围巾帽子什么的总要我妈帮我戴。所以原本早上向乐乐说“再见”的环节只能被迫取消。但是有一天我就是觉得不对。趁着我妈去厨房拿做好的早饭,我小碎步跑进那扇唯一的小窗底下——我是特意把它放在那里的,我想它可能需要阳光。可我却看见小鱼翻白着肚皮,鳞片仍然在昏沉的光线里泛着金色。前一天扔进去的鱼粮在水底融化了,腥味斑斑点点散出来。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去,还是滑溜的,但是凉得过分了。我一下子呆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去告诉姜小海。有一分钟吧,我听见姜小海的脚步踏过来,于是赶紧回到门口。“就再多安定几分钟吧。”我心里想着,然后推开门走进寒风里。
一上午的课,我都一边听一边心神不宁。我同桌趁着数学课敲敲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家鱼死了。”
“哇?”他问我,“就那条你做值日捡到的小鱼吗,怎么会这样?”
“可能太冷了吧,我不知道,我妈——姜小海他早就跟我说了它活不长的,到冬天会冻死。”
“那叔叔知道吗?”
“可能吧,我不知道。”我轻声叹了口气,“我早上就看见了,没告诉他,他好像总是不开心,我不想他一起来就心情不好,冬天好冷啊。”
“但是他要是自己看见,容易心情更差吧。”我同桌探头到我这边来讲话。我还没回答,数学老师点他的名字把他叫起来回答问题,我只好坐正接着听课。
等到放学准备往家的方向走,班主任叫住我说有我家长的电话。我接了,姜小海言简意赅地对我说:“乐乐死了。”
我没说话,很沉地嗯了一声。他说,我们把它埋掉吧。我又嗯了一声。然后他说,你难过吗?我又嗯了一声。姜小海和我一起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你说点别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女老师的目光在我身上灼灼地燃烧着,然后我说:“你不要太伤心了,没关系的。”姜小海也和我一样嗯嗯两声就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递回给老师,然后往外走去。这个城市的冬天爱下雪,天上是白茫茫的云彩,地上是白惨惨的雪,我走着走着就觉得好疲惫,放慢了脚步。我在想我的小鱼,我的乐乐,它拥有非常美丽的颜色和流畅的形状,还拥有着姜小海的小名。它的死亡对于那个名字的原主,会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吗?它好像和我、和姜小海一样不幸运,被人遗弃在厕所的洗手池里。我越走越慢,我在想它游起来的样子,然后我想哭,就站在原地等着眼泪落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双手猛然抱住我的腰。风声在我耳边凄然地奏响,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那篇《我的妈妈》。
“我很害怕,我大声地喊着:“妈妈,妈妈!”我的妈妈从另一边抓住了我,并且用力地把那个人推开,我又看到了妈妈的脸。他着急的看着我,把我抱在他的怀里。”
其实这段描写的来源只是我妈妈描述的他的经历,但是被抓住的一瞬间,我头脑里的电线猛然短路,一瞬间我只会喊妈妈。妈妈,快来救我!我使劲地踢着,那个坏人好像嫌弃我太多动了,猛地松手把我掼在地上。我的鼻腔里升起一股酸牛奶的味道,雪花融化在我身体里,冷。他把我狠狠抱在怀里。我哭着喊着,那个人对经过的路人说:“家里孩子闹脾气!都是家事,都是家事!”我几乎就要绝望了,但是下一刻有人攥着我的肩头向前一扯,两条缠在我身上的手臂猛然离开,我抹着脸睁开眼,是姜小海。他脸上很平静似的,但那个试图拐走我的人已经半跪在了地上。他身上有酒气,似乎还想再踹那个人一脚,但我像个懦弱的小动物一样拽着他的衣角,他只好收敛了满身的怒气。我把书包捡起来,还好,只是一层雪,拍一拍就化成水;但我身上都是灰色的泥水。姜小海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走吧,回家给你洗个澡,下午不去了。
我在公共澡堂里局促不安地站着,我想无论来多少次都没法适应。姜小海站在我边上,手里拿着有些粗粝的毛巾,蒸汽升腾里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灌进来:“我也不知道你随谁,现在三个人都被拐过了,也算是有话题聊了。”
“三个人?”我问他,把头探出水流撒下的区域,“谁啊?”
“你,我,你爸。”他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心猛然停了一拍。在姜小海这里,我爸从来像一个禁令。他从不和我提起,但那个人带来的问题又时时刻刻遗留在我的生活里,像好不起来的旧伤。
他和我并排着冲澡,然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你爸,就郑北,他小时候跟我就是在人贩子窝里认识的。我是被丢掉的,他是被拐走的。他当时说要带着我跑掉,但是最后还是把我扔下了。你能相信吗?就他这样的最后居然当了个好警察啊。”他把肥皂在我身上抹开,泡沫在我背上膨胀起来,触感有种黏糊糊的错觉。然后他接着说:“我今天上午去郑北之前同事的婚宴,是他们要我去的,去了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郑北那个小孩子还活着吗?’在他们眼里我就这样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随便撒手不管的人吗?我本来都要走了,但是我一想人家大喜的日子,也不能多说什么,所以我就一杯接着一杯喝酒。今天见你酒味很冲吗,对不起。”
我不敢说话,尽管脸上的泡沫让我不敢睁眼,但是我知道他哭了。
“妈的,我当初没跟着梁嘉驹走,我没碰那些,他就要下毒让郑北也死了。”他低声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往事,然后突然像故障的收音机一样放大声音:“到底为什么要把你留下来!?啊!?死也不能死干净吗?郑北?!”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让一个小孩要求自己的出身是不可能的事情,又低下声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今天喝酒了,我不是冲你。算了,你要生气就生吧,别放在心上。”
我吓傻了,愣愣地回复他:“啊,我没有生气。”我没有骗人,是实话,我知道有一些往事我永远无法参与,所以也不可能知道那些故事到底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冲击。尽管他的话真的很伤人,但我知道他不是冲我,只是冲着我一半的、或者是全部的血缘,那些我不能决定的根深蒂固的东西。在那之后,他也没有说很多话,只是任凭我在虎口里吹肥皂泡,然后把我领回家。那个小鱼缸摆在一进房间就能看见的桌子上,还是那样,只是中午的光稍微亮一些,能看见水的颜色微微泛绿,大概是水草。姜小海鞋都没有换,就端着鱼缸又出去。我跟着他,看见他用手挖开冻土,然后轻柔地把乐乐倒了进去。原来它只是那么小的一条鱼,但是却能承载那么多、那么多的情感。我愣愣地看着他把小鱼轻轻摆好,一具小小的尸体。然后他要把土埋上。我没忍住往前一步说:“我来吧。”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是向一边挪了挪。我也蹲下。我没有埋土,我想再看看我的小鱼。它将要被封存在时间的坟墓里,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都不再和它有关系,他是乐乐,是姜小海。无辜的小鱼躺在冰凉凉的土地上,灰败尸体反射雪光。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但是心跳一阵一阵,浪潮一般越来越大,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它在雪里也能游泳吗?”我问,我惊讶地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有哽咽。
“我不知道。”姜小海第一次对我露出这样的神情。疲惫的,失败的,颓废的,像孤注一掷的赌徒失去了最后一个筹码,原本板上钉钉的事实又多了一个论据。不会游泳的小鱼,但曾经也是被捧在手里的宝贝,至于它的沦落,凶手不但逍遥法外,还死无对证。我和他并肩蹲在一起,突然觉得他和那条小鱼如此相似,以至于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凶手,那是留在我血液里的镣铐和锁链,我或许无法挣脱,但手握天秤的女神俯身吻了我的面庞,于是我被无罪释放,真正无辜的人关在牢笼中千千万万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那就是我好像从没有正视过我的由来。无论是孕育还是出生、或者存活,都那么不可思议,像信口胡编的童话,最后又被姜小海全盘接受。那些故事我背得比课文都清晰,在哪条巷子的哪栋楼上我妈跳下来,然后我爸在下午几点几分被发现尸体,小小的我躺在他怀里吮吸着手指哭泣,然后在某时我妈来了,说要把我带走。这故事只和我降生的那一个时间点有关,又因为太过遥远记忆不清,连我自己也渐渐不屑一顾,像是原本平整的雪地被踩成泥水——我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姜小海付出多大的代价才换来我如今能够对那个故事“不屑一顾”。而泥水总会冻在地上的。春天的前一天是冬天,我踩上冰做的地面,摔得人仰马翻。其实他最开始带走的不是我,而是我爸的一部分,只不过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渐渐不太像我爸,更像一个属于姜小海的孩子,和他一样勇敢、努力和诚实;和他一样孤独飘零等不到春天。我曾经以为这道伤口已经治疗好了,可其实它时时刻刻在淌血。我此前从未看到过。可就在今天,面对着乐乐的死亡,我终于看见那一切,看见当初我爸被下毒、我爸的死对他是多么的五雷轰顶,难以接受,在千万转愁肠的无数次消化中,才化为我的一句“我爸死了。”
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可到最后我还是像郑北,还是像那个杀了乐乐的凶手,还是亲手杀了乐乐。但他还是在我的称呼营造的梦境里活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他在我一声又一声的“妈”中和郑北达到了永远不可能达到的关系。我的成长意义对他来说微妙且尴尬,可是又说不清谁是错的。我,我妈和我爸,是必然三败俱伤的,找不到任何一个完美的解法。
“你恨我吗?”我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问他。
他突然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幽深的黑瞳好像此生走不到尽头。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这么像恶鬼的时刻,他撕下一直以来绷在身上的一层皮,露出狰狞的白骨,血肉喷薄,我才发现他已经畸形到看不出人样。其实我猜他会恨我的,因为我站在仇人的位置上,却向他索取着爱人才能拥有的爱意。我在逼着他刀尖起舞,我在逼着他亲手杀了自己,就像把盛着鱼的水碗放在窗前,只记得它需要阳光,忘了他需要温暖。他总该要骂我两句,但是他几次开口又闭嘴,像半明半昧的烛火,这点火星还不足以引起任何,就已经自暴自弃地熄灭了。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我手冻得发抖,但还是把他挖出的泥土一点一点填回去,一个微微隆起的小鼓包,下面埋着小小的乐乐。他看着我的动作,泣不成声地跪在了冰凉的土地上。
其实他是最有理由恨我的人。我占据了他的位置,还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他的爱。他作为父母的孩子,警察的爱人,幼子的父母,都没有得到任何应有的回报,只是无尽地被索取。我在冰天雪地中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夜晚,天已经要黑了,我拿着笔,坐在角落里发呆,面前放着摊开的作文本,只有两个写得很笨的“我的”两个字,我那时认为没东西可以写,但其实我从来都享受着姜小海最宽容的爱意。他是姜小海,是走不出过去的乐乐,唯独不该是我的妈妈,但他承担着这样的责任,八年。
再后退八年,我又躺在大理石墓碑上,我妈从远处来到我身边,树荫摇摇晃晃,他的爱人刚刚葬下。然后那个老人拖着慈眉善目但疲惫的面容说,这是郑北和那个女人的孩子,你要不要养?
姜小海在温热的风中看了一眼我,说:“啊,那就我来养吧。”我是襁褓中一条瘦弱的鱼,不会游泳,而他是令人窒息却宽阔的海。
从此,我跳下海面,才算是真正回了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