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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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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7
Words:
7,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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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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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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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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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8

[吞海] Love, Actually

Summary:

讲一讲家产退休的故事。

Work Text:

王九龄提着塑料袋和车钥匙正准备下班,路过步重华的办公室,看见人还坐在案头全神贯注地打字,手边放一个保温杯。正月十五的夜晚七点半,南城分局整栋楼已十室九空,津海人民就这风格,过节了,天塌下来也是往家里钻。王九龄没忍住敲响步重华的门,把头伸进去:小吴呢?

步重华没抬头回了一句,在家。王九龄说,你办什么大案子呢?步重华说,没案子。王九龄说,那你在这写红楼梦呢。有家有室的人,枪子儿也吃过了,以前见天不着家,现在过个节还把小吴一人落家里。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啊,我代表组织严肃批评你。步重华展阔的肩背松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王九龄。王主任给老婆孩子买元宵了?王九龄晃了晃手里写着“源宗盛”的塑料袋,今儿起早买了才来上班的。又聊了两句排队买元宵的盛况,那叫一个人海浩荡。王九龄无不感慨地说,咱们津卫没了源宗盛得完,没了你我,照样转。

 

行了赶紧回家吧,灯我给你关了啊。王九龄走之前顺手把灯闸灭了,将步重华一个人留在空寂的黑暗里。海河方向传来烟花声响,一束束闪亮尘霜,隐隐撼动玻璃窗。步重华藉着那点光亮把电脑里的个人档案和辞呈又细细看了一遍。辞呈写得很快,表达简洁,这里面的每个句子都在他心里放了太久,最终写出来,不过是折一只纸飞机。档案里的照片,还是他在警校毕业的时候拍的,二十岁的轮廓青涩、锐利,眼里却有一马平川的沉静,印证某种赴死的决心。十余年的从警光阴只是漫长人生里的一瞬。再动魄惊心,过去也就过去了。他现在是有家有室的男人,死是最不会去想的事情了。

他在系统里点了提交,合上电脑。一个如常下班的夜晚,他给吴雩发了一个信息:现在回家了。

 

家里地暖开得充足,步重华解开外套上的一身寒气,提声说我回来了。客厅到阳台的一大片地方铺了三五层塑料膜,像杀人现场,吴雩裸着上身穿一条旧家居裤,正在给柜子刷漆。步重华松开衣领扣子走过来要上手帮他拌环保漆,吴雩连忙摘了手套,握着他的手臂往外推,别动别动,待会把衣服弄脏了。

吴雩说,厨房有钙奶元宵,你自己去吃。步重华说,哪来的元宵。吴雩说,我上午去买的,你不是爱吃吗。忘了哪次在宋卉家吃饭,听郝秀娟说起步重华小时候可爱吃钙奶汤圆,巧克力馅儿的,倒是人长大了越发寡淡,开水烫菜配糙米饭,跟庙里的和尚似的。吴雩还望着他狡黠地笑,听了这一茬,他就记住了。

 

步重华一动没动,就势搂着吴雩,把头搁在他肩上。心中的温暖和疲倦如夜幕的圆月,一寸一寸升上来。安静了好一会儿,吴雩小声说,这漆我自己调的。领导看看颜色还行吗?步重华说,嗯。这只斗柜是从吴雩的小学区房搬过来的,他家徒四壁,仅有的一点家当早就搬过来了,剩下这只斗柜,原本不想要了。但他无意间和步重华说起过,这是他到津海来买的第一件家具。档案入了南城分局的册,领到房屋钥匙那天,他在林炡的监视下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逛了津南旧货市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买了这只二手柜子。他命里颠沛流离,又前尘尽销,来到陌生的城市。午后的阳光从难以置信的宇宙深处照过来,照亮他眼前风尘扑扑的马路,当时他有一个念头,恍惚觉得自己会在津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步重华听了就要把这只柜子留下来。吴雩起初懒得搬,他没有恋物情结,命都能丢,别的都是身外之物。步重华家里每件东西都有来历,凡德罗的椅子贾科梅蒂的灯,这个破柜子放在里面,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但步重华认真说要,他只好想办法,把它刷得好看点儿。这一整个傍晚他就在忙这件事,得到领导的认可,他心里有点开心。

 

步重华一寸一寸把他抱紧了,他感觉到他身体里蓄势待发的气息,温热的亲吻有一下没一下地贴在颈侧和耳廓上。吴雩不禁躲闪,说,我身上有油漆,脏。步重华拦腰就要去扛他。从前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可没有这么多推杯换盏的心情,情欲来时像北方春天的风,无由而来又带着罡烈的意绪。外间的危险纷乱而至,往事和未来一片阴翳,两个人没有办法交换承诺,反生焦灼,要用身体弥补灵魂的亲密。那些日子他们一回家灯都没开就纠缠在一起,迫切地摸索彼此的肌体,填补每一寸凹陷,又吞吃每一寸凸起。凌晨四五点,高潮将体力和心神都透支完毕,两个人都饥肠辘辘,就加热前一夜冷透了的晚餐来吃。步重华开他新买的车载吴雩去滨海看日出,涨潮时分,白雾奔腾,海水燃烧在晨曦里。云际镶嵌一枚金星,像琐碎的钻石,也像爱人疲倦的眼睛。明天无论怎么样来都可以。

 

现在日子过得风平浪静,他们有时间好好地谈个恋爱了,步重华还是有饥饿感,吴雩多了一些相见如宾的纯情。步重华嵌在他的体内,他坐在步重华的身上,浮浮沉沉间已经失去神智,沾了干涸油漆的手指仍不住抚摸步重华肩后的柔软弹痕,阖着眼睛想象它也能被修复如初。步重华仰起头亲他的眼睫毛,喉结滚动着射在他身体里。

 

一场爱做完之后气还没有喘匀,吴雩沉默地坐起来,抽过纸巾擦干净步重华腹肌上的体液,然后背过身去穿裤子,靛蓝刺青拱翅欲飞。步重华牵着他说你干吗去?吴雩回头眨眨眼睛,没头脑地说,柜子没刷完,油漆干一半,新刷的颜色要对不上了。步重华有时真是服了这个人,上了床可柔可韧,事办完了原地变回一个百折不挠的直男。没有 aftercare ,没有 care 。步重华倒在枕头里端详他快一分钟,最后握着他的手心说,我待会去帮你刷。你不抱抱我?吴雩的脸别过去,又红了。然后他从善如流地钻回被窝里,和恋人赤身裸体抱在一起。

 

步重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今天辞职了。提了离职报告才回来的。吴雩听了也没有觉得意外,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睫毛扫在他手臂上,留下一刹温柔的触觉。步重华接着说,从今天起,我可就不是你的领导了。你还听我的吗?吴雩笑了,说,那是不是从下个月起,我手里的工资卡就没钱了?步重华说,是啊。不是说讨饭也要嫁给我吗?吴雩抬起手摸摸他的脸。步重华听见他笑意犹在,说嗯。有我在,不会让你去讨饭的。

这一天步重华一个人早起开车回到局里,开了几个比开水烫菜还寡淡的会,处理一些人事行政手续,工作正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仿佛越冬万里,倦鸟归林。更年轻的时候他习惯了整个人高度紧绷,连睡眠都像大战前的黎明匍匐在草地,忘了是从受了枪伤需要休养开始,还是从陈元量万长文一一落网开始,他就渐渐可以睡很长的觉。再早些,或许是从吴雩来到他身边开始,他已经记不清了。困意袭来前,他听见吴雩在耳边喊了两遍领导,饿吗?给你热碗汤圆?这世上其实没有人管得了吴雩,但他总是管他叫“领导”,从一种社会关系变成一种生活习惯。他在意识的阈限里摇摇头,把吴雩收紧在臂弯里,轻不可闻地说了句陪我睡会儿。然后决计一觉睡到正月十六去。

 

三个多月前,早冬的初雪来得汹涌。步重华在一次跨省追捕里身中两枪,第一枪擦伤他的左臂,第二枪打进他的背部肌肉里,几乎要了他的命。人是第一时间送进医院的,当晚吴雩独自开车两百多公里赶往事发地,途经夜幕城郊,一辆货车在匝道上出了事故,火光中烧成一个模糊的钢架,斜斜雪霰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吴雩全身脏腑疼得眼前发黑,冷汗唰地流了一身,可是没有办法,路还得赶下去,有更大的恐惧需要面对。临晨到了医院,医生说,人一直昏迷着,可能体内有什么地方还在流血,要有心理准备。吴雩说好,签字的手冻得筋脉发紫。其他人是天亮之后才到的。宋卉眼角发红冲上来拥抱他,他安抚地拍拍她的头,还把她当小孩。吴雩的脸色并不好,眼角一片灰青,但是给了她一个平静而苍白的笑容。那一刻宋卉的眼泪凝在眼眶里,没敢往外流。

重症监护病房里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一个活人的心跳被抽成电子荧幕上的长短波,向不可预知的地方涌动着,即使在吴雩无比凶险的一生中也几乎没有这样的时候,和自己的弱点临渊而峙,他没有任何办法。而病床上步重华仿佛只是睡着了。窗外云飞雪落,在发黄的合金窗框上溶成一滩脏污的泪渍,吴雩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空薄而脆,明复暗。

 

那些天是宋卉天天来陪着他。他们早已是一家人,聊家里的事,聊局里的事,也聊步重华。小姑娘说起话来喋喋不休,冰冷的病房因此有了一些活气。宋卉说起步重华对她和弟弟都格外严格,对自己也是。高中毕业那年,决心考警校,和宋平战火连天地吵了足足一个月。从记事起,她哥就是这么一个坚硬无比的人,像一座雕像,宁愿倒下去,但绝不会回头。吴雩一桩一件听过去,以此弥合他们分离的时光。

确认步重华这会儿不会坐起来揍她,宋卉凑近吴雩,小声问,小吴哥,你天天跟他待在一块儿,就不吵架啊。吴雩笑了,眼底倒影冷光灯,粼粼如月。他说,当然吵了,怎么不吵啊。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在一起过日子,就是有一天想杀了他,上街买枪。买了他爱吃的东西回了家,就忘了买枪。改天发现枪都不好使了,得拿炮轰才行。平凡生活是远比壮烈殉情更具体的叙事。吴雩和江停说闲话的时候聊过这个问题,他说,你真好。严峫天真活泼心眼少,还管不着你。江教授说,我管得住我自己啊。吴雩不说话。江教授烟头闪烁,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他说,你不知道,我周末出门找人下盘棋,还得找个理由先跟他吵一架。全世界的家庭生活都差不多,“可能在我左右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吴雩没什么可说的。

 

掏杨成栋的打火机被当场抓获那次,步重华回家睡了整整一周的沙发。气得吴雩最后没有办法,卷了个手机就离家出走,在街上晃晃荡荡,遇上地铁十一号线试运营,从头坐到了尾。终点站是滨海正在开发的观光区。天色近晚,崖石壁立,金星闪烁。长阔的海风吹过来,他觉得有点累了,就找张椅子坐了下来。夕照消逝,海心一枚银币,白日最后的温柔弥留。他突然不想和步重华吵架了,打开手机,划掉上百个未接来电,给对方发了定位。

 

一个阿姨在不远处扫地,已经绕着他转了五圈,神情顾盼,看样子想趁他站起来的时候一扫帚把他抡晕。吴雩只好回头喊,姐!我就在这儿坐坐,马上回家了。我不跳海。

阿姨立即高高兴兴坐过来,自杀干预中心发的志愿工作证在海风里晃荡。这儿风高,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啦。吴雩含糊答,跟家里人吵架了。

这么年轻家里就有人啦!阿姨嗓门大,风一吹整个渤海湾都听得见。吴雩低头唔了一声。阿姨笑眯眯地说,哎哟,肯定漂亮吧。吴雩谦虚说还行。没说完的话放在嗓子眼,您上街扫听扫听,津海第一漂亮。

阿姨说,怎么回事,过日子,乐呵乐呵得了。吴雩心里一堵,脱口而出,他喜欢睡沙发。阿姨愣了,啊?吴雩想了想,只好叹口气。是我不好,惹他生气。阿姨就笑,害。我对我家那个也上火。上火不就是在意你吗。夫妻的事,扳不倒儿骑兔子,它不稳当,但它倒不了。吴雩喜欢津海,每个人说话都像哲学家。

 

半个钟头后阿姨和吴雩一起往回走,迎面一个快一米九的漂亮男人走过来,穿着衬衣长裤,还抱了块厚毯子。脸色滴水成冰,像电视剧里的反派寻仇。吴雩说,谢谢姐,我回家去了,趿拉着睡裤和棉拖鞋走过去。他这身打扮无怪乎被特殊关照,怎么看有种失业欠贷走投无路的苦况。只见男人把毯子裹紧在他身上,又恨恨地搓他头发,说话声音倒是不凶,有种焦躁的温柔。跑这么远干什么,晚上海边风大不知道啊。不许跑了。两个人转身离去,金乌西沉,潮水漫卷,把阿姨的影子牵得很长。

 

步重华偶尔会问吴雩,我们在一起,你觉得开心吗?我做得好吗?吴雩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表情空白,做什么,你要跟我分手?步重华捏住他的后颈皮,胡说八道什么。步重华到现在依然每天晨跑,认真修鬓角,回家之前会在家门口照镜子,做好 fitcheck 才开门进去见吴雩,对自己的自律也是对他人的尊重,一个以此为生活准则的人,谈恋爱也会定期复盘,主动去建设一种无限接近于永恒的情感。吴雩心里明白,他这样的个性,其实是因为经历变故,所以缺乏安全感。再说好不好,他也说不出。他惹步重华不高兴了,步重华只是睡沙发,半夜还到房间给他掖被角,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他枕头边。以前一个人在边境线上谋生,他惹别人不高兴了,可能是一瓶酒兜头敲下来,玻璃和鲜血淋漓一地。他不会说好听的情话,步重华伸出手,他就心甘情愿走过去,虔诚接受他准备好的一切安排。

 

宋卉又问,那为什么是他呢。你为什么爱他,因为过日子吗。吴雩想了想,又摇头。不是。起码最开始的时候不是。

他说,我刚来津海的时候,其实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单位给我分了一个房子,两居室,装修家具都是现成的。成套的餐桌餐椅,能坐下四口人。每次回去那个地方,我都觉得像走错了别人的家。上班也一样。好像这些年,走了这么长的路,发现最难的事情不过是接电话,和写报告。你会问自己,就这样了吗。那种感觉像溺水,没有意志,也感受不到重力。普通人习以为常的和平,对我来说杯弓蛇影。

后来有一次跟他出外勤。我们两个人,被一群信教的村民围了,差点都栽在那儿了。他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又挨了打,肋骨裂了好几根,只比现在好一点。夜晚躺在医院的床上,他和我说他的父母。说他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他自己。没有人不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但你懂吗,赫克托耳在家也穿着盔甲,他在等待他的战争降临。我觉得我跟他是一类人。

 

宋卉好像懂了,好像没有。吴雩说完这些竖起食指按在唇边,露出一个恳求的表情。这些你也别跟他说。宋卉说,为什么。吴雩伸出手去,握着步重华的手,轻轻摩挲上面被针头扎得泛青的血管,脸上湛亮的光点一动,印下柔和的阴影。他说,我不说。其实他心里都懂。宋卉点点头。她想起步重华跑去做卧底,被检控多项渎职后逃罪消失那次,支队上下乱得水深火热,她躲进逃生楼道里掉眼泪。临时受命的吴支队长找到她,给她带了一罐热牛奶。吴雩藏在警制风衣里的形状单薄得已经不像人,坐在她身边的时候,虚弱地笑了笑,仿佛骨骼里有一把自重的火,一直撑持着他,也给他身边的人以信念。

那时她已经知道他们在一起 —— 步重华出事之前当面告诉她的。他坦白地说,我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你是我妹,我不瞒你。当时的她连惊讶的表情都来不及反应,步重华却举手扬扬指间的戒指,低头笑了一下。这个哥哥在她二十年的人生里笑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个笑,用津海人的话说是“包子咬到豆沙边”了,仿佛早恋的少年欲盖弥彰。她再一次理解了吴雩当下的耐心。他在以全部的忍耐等这个人从别的地方回来,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步重华是四天后才醒过来的。吴雩收到信息的时候,人在另一个案发现场,雪霁天里又是一场疾驰。推开病房门,步重华全身插着管线靠在床头,胡茬青灰,整个人又瘦又病。那双熟悉的眼睛和他对上,分明闪动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又有一点愧意。他不喜欢自己在他面前不那么体面,那种神情吴雩即使死了也会把记忆带到地底。吴雩立在那里,目光穿过他们之间的辽远空气,眼泪掉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去擦。他已经三十多岁,出生入死一万次,失去什么也不能再打败他。只有失而复得才可以。

 

步重华恢复得很快,他的身体素质很好,力量矫健,指标清晰。最开始做理疗,他的左手连拿一只塑料球都困难,小球滚到地上,吴雩就弯腰去捡,养猫陪玩一般耐心。两个月的时间,步重华已经握起枪,重新通过射击考试。除了后背多了一枚漩涡状的弹痕,他的生活并无影响。来到这个时刻,辞职的念头再次在他心中浮现。

——— 无论这项职业赋予他多么复杂的使命与体会,他是为了追诉个人的正义才踏进去的。他和吴雩一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是命选择了他们,而不是反之,这一点确保他们在工作中保持长期的清醒。离开警队是自然而然的选择。能够在三十岁的年纪终结那些仇恨与罪恶,和爱的人开始新的人生,他已觉得幸运,也心怀憧憬。生命诚可贵。他还有很多要和吴雩一起做的事情。

 

年前他们一起去了一趟云滇,给解行扫墓。飞机过山万重。步重华在墓前点香,吴雩在树下吃米饼 ——— 那是一种已经很难找到的滇南小吃,他和解行的共同记忆,每次到云滇来步重华都会去集市找那些挑担的老婆婆买,给解行买一份,给吴雩买一份。步重华穿了黑色的羊毛大衣。吴雩凝视他大病初愈的背影,在环山净阔的苍翠微雨中依然挺拔,像一块碑,或是什么永生不灭的东西。他无法用语言解释为什么会爱他,这种爱在他的人生里是一个物理概念,是宇宙诞生前的奇点。

 

有两天假期,他们一起爬山、露营、逛植物市场,夜晚在澜沧江边散步,江流浩浩,告庄灯火破碎而辉煌。步重华再一次问起那个问题,和我在一起开心吗?现在的生活你觉得满意吗?吴雩握紧他的手。步重华说,中枪之后其实我很怕,怕我恢复不好,让你照顾一辈子。吴雩心里一酸,一起死都死过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步重华又问,以前你要辞职,如果我没留住你,你有想过去哪里吗?吴雩想了好几分钟,不知从何说起。那时他太喜欢步重华了,主动离别只是为了代偿无法在一起的痛苦。步重华继续轻声说,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想很多。想你会不会留在津海,会不会留在我身边。我甚至想,如果你要回云滇去,你喜欢这里的气候和生活,我也会跟你走的。我们在昆明买个房子,放假了就出去走走,你想去的地方我陪你一起去。调去五桥分局之前林炡确实来问过吴雩好几次,要不要回云滇去,他太重要也太难得,边境的禁毒战线永远需要他。吴雩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当初到津海来,他就没想过走回头路。夜风吹来骀荡的温情。吴雩对步重华说,你的家在津海。步重华说,我的家不在津海。他抬手敲了敲吴雩的胸骨,动作很轻。我的家在这里。

 

他说,我想辞职了。如果你想继续留在五桥分局也是可以的。以后的事,慢慢再想。吴雩倒是回答得很干脆。你不干我也不想干了。我当初没辞不是因为喜欢当警察,而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可没那么伟大。步重华骤然发出轻松的笑声。吴雩自由散漫惯了,无风絮自飞,这种秉性也影响他学着解脱那些长久缚住他的重力。

 

死都死过了,还好他们在一起。

 

宋平作主调来替任的人选,离职手续拉拉杂杂地走了两个月,也算尘埃落定。正式离任是一个春日,步重华向队里的所有同事鞠了躬。孟昭感触地上去拥抱他,之后是呜呜大叫的蔡麟和张小栎,戴上肩章他是不近人情的领导,卸下担子他们是风雨同路的家人。王九龄此刻的心情正是四海无人对夕阳,稀疏的发梢也有了萧索的情绪,哽咽着上来也要抱。步重华也是情难自控,瞬间移动到两米开外,整整衣襟又恢复冰山模样。王主任,您自重。王九龄气急败坏说姓步的你这个王八蛋,创业未半而打车先走,真想揍你一顿我。吴雩也回南城分局来了,躺在小桂的解剖台上吃了一杯香草味的哈根达斯。忆往昔峥嵘岁月,塑料勺子都想嚼。步重华走过来,把那只勺子从他嘴里抠出来,说别吃了,回家了。

 

步重华缺个放唱片的柜子,吴雩那只刷出两截色的二手斗柜就放在琴房了。他们真的开始考虑在昆明买个房子。云滇太阳辽阔,四季温暖,要有个小院子,吴雩可以做做手工,种花花草草。步重华说,要不把琴卖了。吴雩很抗拒,为什么?我不同意。步重华务实地说,这琴四百多万,能在昆明买个别墅了。放在这里也是放,带走还得专拆专运再组装,又是一笔钱。吴雩直接破防了。他自问见过一些世面,四百多万仍是天文数字,他知道这琴贵,但不知道这么贵。

步重华看他抱着漆黑锃亮的琴腿,一脸彷徨无措的样子,心底发笑,表面还是从容不惊。怎么样,要不要。吴雩内心翻腾许久,开始打感情牌。步重华看他呆呆地说,就觉得这琴挺像你的。步重华说,怎么说。吴雩说,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但就是好看,贵。

 

步重华知道他故意损他,肌肉迅疾如离弦的箭,两个人登时扭打到地毯上。吴雩被他锁着脖子压在下面,咬着牙仰头说,你知不知道我每次都是让着你。步重华说知道啊。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不知道谁先笑起来,笑声在彼此的身体里回荡,明亮不绝。吴雩放弃了挣扎,翻过身来,把步重华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上,想起最近看过的一篇短篇小说。现在他有很多时间读书看报。里面有一段是这么写的*:“好吧,我们坐在长着草的河岸上。那是秋天,是晚上,河岸已经黑了,从河面过来两个站着划桨的男人的暗影。城里亮起了灯,我们则坐在河的对岸,我们身上有着那种叫作爱情的东西,那种粗野的彼此发现和寻找,那种对彼此的品尝,你知道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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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卡尔维诺《在你说“喂”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