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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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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7
Words:
14,1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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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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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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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忘羡/羡忘】月的独白

Summary:

“小区很快到了。蓝忘机在门口下了车,边走边想刚才那首《月光》。他在高三的毕业典礼也听过这首曲子,却不明白在那样的场合为何要演奏这样忧郁、如梦似幻的音乐。然而方才他却懂了。在月光照下来的瞬息,路面如湖面般起伏荡漾的时候,他忽然非常遗憾,没能参与一个人的青春。”

*蓝忘机/魏无羡cp向。故事无关体位,只是考虑到作者属性也打了羡忘。
*现趴 从认识到恋爱的一个小故事
*非典型性破镜重圆 没有破没有镜没有重 只有圆

Notes:

(2024年北京卷)请以“月的独白”为题目,用月亮的口吻,写一首小诗或一段抒情文字。要求:感情真挚,语言生动,有感染力。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蓝忘机的离职提得很仓促。他刚刚办完前半年手上最后一个项目,松懈下来的同时也终于尝到了昼夜颠倒饮食不规律的报应,在飞机上发起了烧。好在同事发现他脸色不对,执意送他回家,又把帮他行李箱扛上了楼。蓝忘机道了谢,看着同事的车离开才开始烧水,间隙向主管告了假。主管回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被困意侵袭,顺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回了卧室。中间喉咙发炎醒了一次,好在提前备了消炎药和凉水在床头,他吃了很快又昏睡过去,也没有留意时间。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烧退了大半,他才发现手机没电了。

  行李箱还放在玄关,他没精力打开,直接从抽屉里拿了个备用的。一开机先看见早上七点开始来自蓝曦臣的二十二个电话,没来得及回拨,又打过来一个。

  这次蓝忘机接了。蓝曦臣听出他声音不对,先问了他的情况,知道退烧了才稍稍放心,告诉他是蓝启仁早起晨练的时候被撞了一下。好在是电瓶车,车速也不快,只是左腿骨折了,这段时日行动不便,方才也已经联系好了护工。蓝忘机默默听着,忽然意识到从前在讲台上腰杆笔直声如洪钟的叔父也到了这样的年纪,竟微微有些恍然。

  蓝曦臣没有说别的,只让他好好休息,别舍不得请假云云。蓝忘机一一应了,末了说,我回去一趟吧。

  那头沉默了一会换成了蓝启仁,让他好好养病,年假留到年底再休。他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却不足以让蓝忘机放心。挂了电话他就开始查机票,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提起还没打开过的行李箱又出了门,然后在网约车上把年假和辞职信一起告了。

  真正决定了一件事,之后的一切都会变得很快。两个月之后,他带着一个箱子和一个双肩包就可以装完的简单家当,离开了这座北方城市。

02

  不是应届生,但他的简历和能力依然很能打,蓝曦臣的大学同学又刚好在这座城市有一间房空着:一切都不可谓不顺利。蓝忘机入职当天去看了房,平心而论并不是特别合适,离新的单位有点远,又没有电梯;但毕竟是两室一厅,租金又低得离谱,他没再犹豫,当晚就签了字。行李只有那么点,第二天厨房已经开了火。

  然而很快他就收到了一堆快递。“房子就怕空着”,蓝启仁在电话里如是说。他并不知道新家没有电梯。午间蓝曦臣打了个电话过来,明显忍着笑:“怀桑也在这个城市,离你挺近的,要不要找他帮忙?”

  搬东西而已,何况快递柜就在楼下,蓝忘机拒绝了,下了班他甚至先去买了菜。到楼下准备先取几个和手里的塑料袋一起拿上去。不想取到第三个时“砰”一声,顶格的门弹开了。他和庞然大件货面面相觑。

  蓝忘机犹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取出来。然而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刚刚直起身,楼道里的灯就灭了。

  实际上并不碍事,日头还没落,穿过玻璃门照进来。然而箱子上下左右都几乎顶着柜壁,稍一歪斜就会卡住,才出来一小截就卡了三四回,让蓝忘机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开一下。这时单元门发出一声响动,有人走了进来。几秒后,灯亮了。

  那人问:“需要帮忙吗?”

  是个年轻的男声。并且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另一头已经被托了起来。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箱子不重,只是大得离谱,那人一扶就意识到了,但还是帮他搬了出来。箱子放下来时蓝忘机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有点熟悉。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名字,但没有一个能对上。
  
  对方也看了他一眼,不过很快去看他放在地上的东西,问:“你刚搬来?几楼?”

  蓝忘机说:“六零二。”

  那人笑了,说:“你们这层其他几户水管老爆,都是我修的。你有搞不定的也可以找我,我住你楼上。”

  他笑起来更有些眼熟,但这样出众的长相,想忘掉大概都很难。蓝忘机“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又自觉是否过于冷淡。好在对方又开了口:“反正顺路,我帮你搬上去?”

  这趟一个人确实拿不下,他道了谢。东西不重,就是体积大,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当然轻轻松松。到了门口,蓝忘机又向他道了谢。

  “没事。”那人对他摆手,随后想起什么掏出了手机,“加个微信?”

  蓝忘机说:“我扫你。”

  他把默认申请删掉,改成了“蓝忘机”。刚发过去就通过了,蓝忘机点开对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画,上面是一轮圆月,下面像是个湖,在月光下波光粼粼,还有一艘小船,要仔细看才能看得出来。

  对面的人忽然叫了一声:“蓝忘机。”

  他下意识地抬头。那人笑着解释:“我念一下,你名字很好听。”

  他没等回话,继续说:“我叫魏婴。委鬼魏,婴儿的婴。”

  几乎是同时,蓝忘机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魏婴把自己的名字发了过来。他原来的id叫Wi-Fi,也很好记,不过蓝忘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备注改了。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魏婴挥挥手机:“走了?”

  蓝忘机问:“进来坐坐吗?”

  他其实不常说这样的话,但对着魏婴就说了。魏婴一看就是朋友很多的人,微微一笑,说:“下次吧。”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双肩包——蓝忘机才意识到他背着双肩包——一晃一晃,很快就消失在转角。

03

  新的单位基本不用加班,出差更是少得可怜。蓝忘机本来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然而由俭入奢易,他很快回归了早睡早起的作息,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

  他的中学时代相较于许多人来说已是幸运,没有过载的娱乐和复杂的人际关系。男生对他敬而远之,女生纵有爱慕也不敢上前,老师看到他倒是会笑眯眯的,不过这些蓝忘机都不在意。高中对他而言是一叠叠铅笔演算的草稿,落笔时或许复杂,然而一旦被收起,便很快淡下去了。然而不知为何,回到了更近家乡的地方,这些他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又渐渐清晰起来。

  有一晚他有个部门聚餐,出来已经有点晚了,同事要送他,蓝忘机婉拒了。聚餐的地点离地铁站有点距离,他一个人慢慢走过去,刚好碰到附近的学校放晚自习,路边摊几乎拥住整个路口。他忽然想到自己高中散晚自习时路边基本没人,反倒是早上沿途会有许多小摊铺。不过蓝忘机很少驻足。蓝曦臣会给他装好早饭,通常是糍粑、烧麦或者生煎,再加一杯豆浆,他就直接拎进教室,在早自习之后的那十分钟吃,顺便再背几页书。

  那段时间教室里通常很安静,大家都趴在桌上补觉,然而他吃饭也没人说什么——起不来的人只会羡慕。曾经有位勇士实在饿得不行向他求助,蓝忘机分了他一半。然而这一举动并没有让他的生活产生怎样的转变,大家只会更安静、更不敢冒然打扰。现在想来,他或许享受了某些“特权”,但并不是由于家世或是相貌,而是周围默然无声的注视准允和赋予的。

  在他身边,说话声都会变得更轻。

  蓝忘机再回过神时,身边跟了一辆龟速行驶的黑色车子,见他驻足便也慢慢停下。车窗摇下来,魏婴笑着说:“果然是你。我回家,一起?”

  他车都停这了,何况蓝忘机本也没打算拒绝。他从后面绕的时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学生几乎贴着车走过,一个高声道:“都写了想跟你做朋友——还不是情书?”

  另一个辩解道:“做朋友而已……”然而底气并不怎么足。

  果不其然,刚刚那个声音马上反驳:“有两句话写得跟表白一样,不是情书是什么?何况你们又不认识,好端端地干什么来找你做朋友?还写信——这年头谁写信交友?”

  或许是被这两个学生影响了,又或许是饭桌上他听到了旁边两个年轻女孩的闲聊,蓝忘机拉开车门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副驾驶能坐吗?”

  魏婴原本似乎在出神,闻言有点惊讶地愣住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扑哧一笑,说:“没对象。我同事今天刚帮你试过水。”

  蓝忘机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有些未言的赧然。魏婴大约看出来了,很快敛了笑意,闲聊一样问他:“你车呢?”

  蓝忘机摇摇头,道:“没买。”

  察觉到魏婴微讶的目光,他问:“很惊讶?”

  魏婴如实道:“很惊讶。你看起来像……”他又笑了,“财富自由,有房有车的那种。”

  蓝忘机淡淡道:“就租在你楼下。”

  魏婴清了清嗓子,说:“真的,我一开始在猜你新换的大平层没装好,周转而已。”

  这些话很多人说过,他向来不置一词,只是刚开始是真的不放心上,而后则慢慢生出一点淡然的无奈,并不沉重,却时时牵住他的心。然而此时听着魏婴带笑的调侃,他方发觉自己的唇角竟也有上扬的趋势,心中微微一惊。

  小摊摆得并不长,至少开车一下就到了头。这样想来当年也是,但蓝忘机总记得要走很久,鸡蛋灌饼,杂粮煎饼,豆腐包,馄饨煎饺油条,都免不了油烟,留在他记忆里的却是很干净的食物香气。尽管他只吃过两三次。

  魏婴把车开得很慢,似乎也在从后视镜里看那些小摊。蓝忘机忽然有些好奇:他是不是也想吃?

  “我之前在北京,上个月才来这里,还没来得及买车。”

  魏婴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开,落到蓝忘机脸上,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刚才未竟的话题。

  “好巧,”他说,视线平稳地转向前方,“我之前也在北京,不过滚得早,实在卷不过——你在哪工作?”

  “投行。”蓝忘机补充道,“现在在国企。”

  魏婴听他说出两个单位名字,忍不住吸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理解了。”

  他打转向灯上了高速,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我本科一个室友,分流本来想选金融方向来着,到你们那找了个实习。两个月瘦了快二十斤。”

  “最后选了吗?”

  魏婴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因为蓝忘机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然而他这时正要进左边车道,错失了查看的机会,只能努力不把这点遗憾表现得太明显,接道:“没,读的统计。还直博了。”

  蓝忘机了然:“数学系?”

  “对,”魏婴笑,“不过我没学术天赋,改敲代码了。”

  蓝忘机问:“辛苦吗?”

  魏婴想了一下:“肯定没投行累,不过没你现在轻松。你现在是不是每天五点下班?”

  蓝忘机点头,得到了他颇为艳羡的一眼:“难怪。咱俩公司一个方向,这都一个多月了,才第二次碰上。”

  蓝忘机看着前面的车流,淡声道:“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魏婴有点愕然,“每天?”

  “拿外卖,还有丢垃圾。你下楼时总能看见一回。”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外卖……少吃点。”

  魏婴想了一下自己拿外卖的频率,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抓抓头辩解道,“其实我加班都是在单位吃的,那是饿了,点夜宵。”然而这借口实际上不成立,他在单位也吃外卖,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问:“你都是自己做的?”

  蓝忘机顿了一下,道:“现在是。”

  车已经进了地下车库,魏婴的操作很漂亮,一步到位。下了车他又绕到蓝忘机这一侧的后座拿包。蓝忘机在旁边默默候着,听他嘀咕:“上次看到你拎着菜,我还突然想回去试试。忙活半天难吃得要命,最后还是点了外卖。”

  蓝忘机敏锐地问:“你有厨具?”

  “小电锅。”魏婴摆摆手,“我姐给买的。‘打工人下班如何快速吃上饭’那种,你看过没有?”

  见蓝忘机摇头,他笑笑落了锁,后视镜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楼梯上魏婴说:“你看起来就不像会看这个的人。”

  蓝忘机看着他的双肩包、牛仔外套和连帽卫衣,在心里想,你看起来就像是会的。

  


  
  晚上他洗澡出来,发现微信收到一条新消息。是一个视频,魏婴发来的,点开就听到一个合成人声念:“打工人下班如何快速吃上饭……番茄从pp捅进去,一滴汁水也不能放过……”

  蓝忘机:“……”

  他看完了退出来,魏婴又发了一张图片,是碗拌面,葱花香菜一概没有,也只是拌面。

  他打:“饿了?”

  魏婴回:“早饿了。看着还行不?”

  他猜想这对魏婴来说应该是个很大的进步,回了“嗯”就放下手机去拿吹风机。他直起身时对面已经连发三条。

  魏婴:嘿嘿,我也觉得

  魏婴:还行,能吃

  魏婴:(小猫感动)

  蓝忘机盯着那个感动到呼鼻涕泡的小猫,手指微微一蜷。这几分钟那边又发过来一条:吃完了(比耶)

  他回:好,早点睡。

  那边发过来一个睡觉的表情包就没了动静。蓝忘机有点犹豫要不要回一个。手指在键盘上方停留的几息,一滴水忽然滴了下来,正巧将魏婴的头像晕开。月和湖水顿时有如实质,在这一小片天地粼粼地散开。

  屏幕忽然熄了。蓝忘机看着里面的自己,出来这么久,竟连头发也忘了擦干。

04

  他与魏婴顺其自然,或者说是不可避免地有了更多交集。这交集首先从线上开始,魏婴似乎下定了决心要磨练厨艺,某日开始忽然给他发各种各样的试验品,大多是炒青菜、番茄炒鸡蛋、猪肉炖粉条这类家常菜,卖相都挺好,然而他总说味道上还有欠缺,发一长串语音过来。蓝忘机之前有用转文字的习惯,在这里终于改了,他知道魏婴会边吃边说,尾音湮灭在小小的咀嚼声里。他听完一整条,通常回复“是不是没加糖”“是不是又没加糖”,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但照片从没停过。某天魏婴问了一句“你一般做什么”,于是分享转成双向。就在两人的聊天记录一划全是菜品和语音条的时候,夏天到了。

  有一天蓝忘机下班回来,在小区附近的超市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未及转头,那人就已经闪到他身前,笑着问:“惊不惊喜?”

  倘若是他十几岁的时候,肯定会说“我不与旁人触碰”,或是直接躲开这只手。因此被不小心带过发梢,而他发觉自己竟不反感时,一下说不出是什么心情。魏婴似乎笃定他不会回应,说完了就转过身去开始看货架上的东西,也当然错过了背后默默的点头。他T恤后面一个大大的米老鼠正咧着嘴笑,蓝忘机与米老鼠对视片刻,问:“你的包呢?”

  魏婴的眼神很快离开蚝油酱油和其他的瓶瓶罐罐,转移到他身上,欢快地答:“车上。我下班了!”

  他说完,满意地看着蓝忘机的眼睛微微睁大,忽然感到一阵比早早下班还要令他愉悦数倍的快乐:“组里刚刚干完一个项目,接下来准备摸一阵子——你也知道我加班?”

  蓝忘机淡声道:“猜的。你每天都吃夜宵。”

  “好吧。”魏婴说,“加班就容易饿嘛,从今天开始不吃了——没打扰到你吧?”

  蓝忘机摇头。待两人走到零食区,他又问:“真不吃了?”

  


  
  结果是魏婴买了一车零食,薯片辣条哐哐往里装,到了收银的时候才发现没带袋子。他正打算买一个,便见蓝忘机从自带的大环保袋里掏出两个塑料块递给他,魏婴一打开,嚯,特大号。

  他边说“不用吧”边还了蓝忘机一个,蓝忘机不接,说:“下次用。”

  ……没想到最后刚巧装满。

  上车后魏婴从车内后视镜里看,那个瘦瘦的环保袋正被挤在两大堆零食中间。蓝湛买了什么?蚝油,土豆,蒜,醋……

  “饿了?”

  魏婴倏然一惊,盯着前方的车流嗯了一声。

  蓝忘机的眼睫不着痕迹地垂了一下,种种情绪仿佛都被这一下推远。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爬上车子。

  他经常觉得魏婴好像总是很沉稳的样子,但眼神总不能隐藏得很好。刚刚偷眼觑薯片也是这样,之前慢慢开过学校也是这样,他的眼睛像高中生或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一样跟过去,脸却正对前方。蓝忘机由此猜想他上高中时也会在热气腾腾的路边摊买早饭,或在书包里藏辣条。许多人在告别了学生时代以后总是会用带着怀念的眼光去看过去的时日,说“如果让我再来一次”云云,但倘若真的重来一回,他们未必再有曾经的热情。那些青春就像夕阳的余晖,看着熠熠生辉,实际上已经冷掉了。

  但魏婴不是这样。部门聚餐之后他们组里又约过一次,晚上顺路的同事送蓝忘机回来,路上又经过那所学校。大概是天气还有些反复,学生们大多穿着自己的衣服,蓝忘机惊异于自己能在这片五颜六色里一眼看到魏婴,他的卫衣和灰色书包在楼道里很好认,但此时很轻易地就融进这些嗷嗷乱窜、吃得嘴边一片油辣的高中生里。车子开得很慢,由于外侧贴了膜,魏婴并不能看到他,蓝忘机却把他手上的烤冷面和炸鸡柳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果然。

  同事恰巧看了他一眼,问:“碰见认识的人了?”

  蓝忘机略略迟疑,嗯了一声。

  “这么高兴?”同事是和他一起入职的,年纪也差不多,因此有点揶揄地问:“女的?”

  蓝忘机听懂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慢慢地说:“……朋友。”

  他点进聊天框,发:“怎么没做夜宵?”

  两分钟后魏婴回:“今天不饿。”

  蓝忘机收起手机,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时车子已经开出了那条小巷,后面灯火闪动,依稀有学生喊:“老板,再来两串!”蓝忘机不由想象了一下魏婴这么说,说实话,挺违和的。他眼睛里总有工作后的轻微疲倦,讲话时分寸感也拿捏得很好;尽管也在背双肩包,但他太高挑,脊背也挺拔,书包在他背上就像挂在那种落地的挂物架一样,不知道装几本书可以坍下来一点。

  蓝忘机想起有一次在楼下碰到他,背着健身包,刘海没平时那么精神,有几根甚至黏在额头上。魏婴看见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刚刚运动完还没来得及洗澡。他伸手去捋头发时,刚运动完充血的肩膀便顶起鼓鼓囊囊的一团。凭心而论,蓝忘机最忙于工作的时候也不比他差多少,当时也只是简单一瞥,然而谁能料到这帧无意的镜头在这时挤上来,要强行成为他今晚难眠记忆的一部分。

  同事的车很快驶入一片居民区。这小区大概有些年头,两旁楼房建得很紧。车开得慢了,平缓地滑过还亮着灯的人家门口,多是锅铲翻动的声音,间夹着一两句本地话的闲聊。蓝忘机就在这样混沌的、微微嘈杂的环境抬头,看到很大一轮圆月在夜云里轻轻浮动,月盘明晰,清辉洒落,将路面上水泥补筑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其中有一块显然是后来填上去的,浇得很高,车轮压上去都要微微颠簸一下,路面上的明暗霎时颠倒变换。

  就在这个瞬息,一缕连音被晚风悄悄送来。

  是三连音,绵绵连续,游荡无边。曲调始终平缓,仿佛是被这首曲子浸润的每一分空气受惊般荡漾,从而激荡了音符的流移。几息之后,左手也加入进来,只是推动一片落叶的力量,然而四周仿若凝滞一般的树木和月光,也随之渐缓移动。琴声还很稚嫩,偶有错音,然而锅铲声、说话声、乃至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似乎都轻缓起来,像是被人故意放慢、放轻,放得粘稠。一定有许多人,不忍打扰这片诗一般、梦一般的天地。

  行驶得再慢,车子也到了马路上,那些星火般的窗户被一点点甩在他们身后,然而琴声依旧如月光一般,在这一片被照亮的土地上如影随形。蓝忘机几乎疑心是自己幻听,而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的瞬间,声音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微微一惊,侧首一看,见方才小区的楼房在窗外倏忽闪过。原来只是离得远了。

  同事忽然出声道:“……《月光》?”

  见蓝忘机点了点头,他感叹道:“好应景。”

  说着,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呼啸着在这条空旷的大路上前行,很快两边街上就出现了店铺,人不多,但灯火闪亮。他从没觉得路灯很亮,然而此时才发现已经亮过了今晚的满月,一树一树的知了也随之叫了起来,喧哗嘈杂,带着隔着窗户也能感受到的暑气,更显得方才像是一场梦。

  小区很快到了。蓝忘机在门口下了车,边走边想刚才那首《月光》。他在高三的毕业典礼也听过这首曲子,却不明白在那样的场合为何要演奏这样忧郁、如梦似幻的音乐。然而方才他却懂了。在月光照下来的瞬息,路面如湖面般起伏荡漾的时候,他忽然非常遗憾,没能参与一个人的青春。


  
  

  在那晚的静谧宁和之中,他想了许多,也想得很杂。很多不知名的情绪、无根据的猜测只是突然生发,却扰了他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而此刻在这样的拥堵与逼仄中,他的心却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魏婴。”他突然开口叫了一声,问,“你很喜欢吃辣的?”

  旁边有车堵得不耐烦了,嘟地按了一声喇叭。其实有车窗隔着,这声音并不是很响,但魏婴像是被打断了,微微一顿,才扬起笑嗯了一声,补充道:“我湖北的。”

  蓝忘机没看到的地方,他的左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

 

05

  蓝忘机向来是个十分审慎的人,学生时代从不会漏掉任何一道模棱两可的选择题,工作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稍有疑虑的数字。然而那些问题可以通过细致、严谨和务实解决,感情却不行。他的吃辣之路因此稍显莽撞。第一步发生在某次聚餐,他鬼使神差地夹起一片沾满红油的毛肚。

  并不是辛辣到令人难以忍受,至少蓝忘机只轻轻咳了一下,脸上微微透了一些薄红。他不是很适应这个味道,却理解那个人为什么爱吃,一点点的辛辣便足以盖过食材本身的味道,这也许是把食材变成自己能适应的食物的最快方式。他又夹了一点,咬了一口后敏锐地感觉自己的舌尖正在发麻。是花椒。

  他正在出神,对面请客的同事站起来,高声招呼:“小蓝,你尝尝这个毛血旺,微辣一点辣味都没有,你们江浙人应该吃得来!”

  蓝忘机:“……”

  

  他还试过自己在家做,切第一下就被辣椒熏到了。蓝曦臣刚好在此时来了个视频电话,见他捂着眼睛还吓了一跳,迭声问怎么了。

  蓝启仁也在,瞥了他一眼立时皱眉,指点道:“快冲一下水。”

  蓝忘机自己也有些尴尬,起身洗净了眼睛和手,无碍后才回拨回去。蓝曦臣接了先问:“不辣了?”

  蓝忘机答:“是。”

  “那就好,”蓝曦臣笑道,“就是不知道忘机你什么时候爱吃辣了?”

  蓝忘机低声道:“试试而已。“

  蓝曦臣只微笑道:“好吧。”蓝启仁却直接问:“你恋爱了?”

  蓝忘机摇头否认。然而对面两人的神情已经耐人寻味起来,见他赧然不再刨根究底,转而询问他下周有无空闲,蓝曦臣有一个在这里的代理案件需要出庭,正好顺路来看看他。敲定了时间,蓝启仁又问工作忙不忙。

  端午那几天他们部门刚好接到一个压力不小的项目,比前一份工作的强度当然差远了,但没能让他忙里偷闲回一趟家。蓝忘机读出了叔父隐而不表的挂念,只说很好,国庆应该能回去。他确实过得很舒适,工作强度适中,有时间运动和做饭,上次的体检单上一个箭头也没有。蓝启仁放下心来,又嘱咐他不用太牵挂家里,周末节假多和朋友出去走走。蓝忘机应了。

  刚挂电话,房门又很巧地响了起来,打开门一看,竟然是魏婴,他劈头就问:“你空调是美的吗?”

  见蓝忘机点头,他如蒙大赦,双手合十请求道:“借一下遥控板?我那个坏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蓝忘机打开储物柜时,他就靠在门框上等着。今天最高温度快要逼近四十,魏婴只穿了军绿色的无袖背心和黑色短裤,但还是能看出脖颈和背上的汗湿,热意在他身上如有实质,蓝忘机把遥控板递过去,食指指尖碰到魏婴的手,立时感到一股热气缠绕着袭上右手,他赶忙松开,就这样目送魏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开门,遥控板隐隐约约“嘀”一响,魏婴很快又从那个转角探出头来对他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可以用,多谢啊。”

  他正要下来,蓝忘机摇摇头,说:“先放在你那里吧。”

  等到楼上传来“砰”的关门声后,他才转身回到厨房,切了小半个的辣椒还端端正正地放在案板上。

  

06

  他最后还是坚持做完了辣椒炒肉,味道意外得不错,因为他只放了半个辣椒,也并没有很辣。第二天蓝忘机切碎剩下的半个加到酱炒包心菜里,把成品发给了魏婴。二十分钟后魏婴虚弱地回:“我刚开完会就看到你的消息。”

  他的来信直接显示在锁屏上,蓝忘机看了一笑,不假思索地回:“现在下班还来得及。”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按灭手机,放在一旁,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打了什么,而且是在吃饭的中途,不由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无意识的行为在他的生活中很少出现,因为他习惯考虑周全后才将想法付诸行动,并且常常在走上一步时就想好了下一步。读书的时候老师偶尔提问他上次讲到哪里,或是同学询问某张试卷有没有写过,只要有些微印象他往往可以给出准确的回答。只记得小时候母亲还有几次把他逗得不知如何是好,羞得埋在她怀里,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哄好的,她离世后这种时刻就很少了。

  沉思时一条信息划亮了手机屏幕,魏婴发:“这两天都要加班。”配上一排哭泣的表情。。

  蓝忘机忽然很想问他几时有空,一起吃个饭。临要发出去了,他却有些情怯,又想到魏婴大抵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加班,最后还是全部删掉,说:“好好休息。”


  
  后面他只在某天早上的楼梯间碰到过魏婴,边下楼梯边打哈欠,看起来困得下一秒就要掉下去。蓝忘机走到旁边,他才稍稍清醒了一点,东拉西扯聊上两句,再口嗨几句要辞职。没想到蓝忘机真切地问:“辞职了去做什么?”

  魏婴为他的认真吓了一跳,抓了几把头发才说:“回老家种地?或者卖花,去酒吧唱歌弹琴也行,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蓝忘机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还没开口魏婴就诶了一声,说:“还是干到35岁吧,被裁还能拿一笔赔偿金。”

  这样一来他总算清醒了,至少不再一步三倒。到了一层两人道别,蓝忘机从小区北门走出去,一眼就看到对面商场门口布置了爱心墙。他才想起来今天是七夕,餐厅应该会很难订。好在蓝曦臣前几天就把酒店位置发给他了,蓝忘机查了附近的餐厅和综合体,最终给一家刚开不久的西餐厅打电话预定了位置。

  五点他准时下班,蓝曦臣给他发消息时地铁正好到站,蓝忘机顺着人流从E口进了商场,将将卡着六点的边和蓝曦臣一起进了餐厅。两张八九成像的脸同样出众,气质却迥然不同,领路的小姑娘眼睛放光,把他们带到靠窗的座位,正对着步行街。此时街上灯火通明,不远处的大屏上循环播放各式各样由“LOVE”组成的爱心图案,照亮了来来往往无数张洋溢着幸福的脸庞。这时蓝曦臣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问他是否找到了更合适的房源。

  “没有。”犹豫了一下,蓝忘机还是说,“现在这里住久了挺好的,我想等年底先买辆车。”

  蓝曦臣的目光带着探寻,但最终只是一笑,道:“也好。这样过年回来就方便了,叔父会很高兴的。”

  他讲了一下家里的近况,又谈起叔父。蓝启仁至今不愿去做行政,依然站在讲台上,不过带的都是高一高二,倒也不忙;体检单上少有箭头,心脏倒是有一些轻微问题,有定期检查也不必慌张。不知什么时候,餐厅的钢琴曲换成轻柔的《Merry-go-round of life》,他忽而想到高中,每天六点蓝启仁准时打开他房间的灯,暖色的灯光营造出白天和黑夜之间朦胧的边界,他在这样的错觉中醒来,晚上坐在病床边、在医院昏黄的灯下背书时,也是叔父在门口默默看着他。

  第四道菜上来时,碟子小小磕了一下黑色的木质餐桌,几乎在同一刻,餐厅那头的钢琴声戛然而止,两者一起将他的思绪拉回。

  那名高鼻深目的钢琴师正站起来鞠躬致谢,他再直起身时,那边的人群忽然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欢呼声,一名穿着休闲的男子含笑站起来,上台坐在了琴凳上。

  蓝忘机睁大了眼睛。

  魏婴还是早上那身衣服,墨绿色的polo和牛仔裤,拼接了白色的领口,但十指甫一下按,他的神色就变了。流出的旋律分明是轻快、生动的,但从蓝忘机这里看过去,他的左手低低地贴着键盘游走,形成并不突兀的凝滞,每一个音好像都犹疑地卡在右手八分音符跳动的尾端,穿插着发出一段低徊的咏叹。不知不觉间他的注意集中于魏婴的左脸,清俊、沉默,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也在冷静地审视这段欢乐,他很显然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蓝忘机想:怎么还是《月光》?

  他目光如注地看着魏婴,一章琴声便在恍然间流逝,按下最后一个键时,魏婴似有所感,忽地侧身望向他。

  蓝忘机一怔。他愣神的这一刻魏婴已经下了台,穿过一面面装饰的绿植和灯饰,径直向他走来。蓝忘机清清楚楚看到他眼底铺满的笑意,方才那种忧郁一扫而空,几乎像是他的幻觉。

  魏婴跟他打了个招呼,又瞥了一眼蓝曦臣,问:“你哥哥?”

  蓝忘机并不意外他能一眼看出来,大部分人都能做到,他想不好的是该如何向蓝曦臣介绍魏婴。好在他只开了个头,魏婴就笑着接过话题:“我看过学长的特奖专访。”

  有了校友这层关系,两人得以简短地聊了一会,很多事情一时变得难以解释,尤其当魏婴说到自己与蓝忘机关系不错交谈甚密,好在蓝曦臣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频频向蓝忘机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很快刚刚那位钢琴师来拍魏婴的肩膀,给他指了指向这里张望的一小撮人,一眼看去都是目光热切的年轻女孩。魏婴对他们笑笑,又回到琴边,女孩们很快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蓝忘机忽然想到他第一次坐上魏婴的车时的对话,那时只是无意,现在想来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至少他还没有女朋友,稍冒犯一点说,大抵也没有男朋友。蓝忘机想不到他单身的理由,年龄正好,长相帅气,学历工作都好,又是很受人欢迎的性格;但他与魏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问出这些问题,罔论其他。

  那边魏婴已经坐下,弹了一首肖邦。蓝曦臣盯着他看了一会,转而问蓝忘机:“是他吗?”

  蓝忘机一时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点了点头。蓝曦臣拍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问下去。

  

07

  账单上的价格比实际总价要低不少,蓝忘机微觉不解。给他们结账的正是刚刚领路的女生,笑着解释:“魏哥的朋友嘛。”

  她又眨眨左眼,俏皮地说:“就应该给帅哥打折!”

  蓝忘机接收到哥哥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微微偏头去找魏婴。恰巧魏婴这一曲弹完,他对身边的人耳语几句便下了台,大步流星地朝这里走来,看上去实在不像餐厅里的钢琴师。

  他走近,瞥到桌上的账单,先笑起来:“你告诉老板没有?”

  女生看起来和他很熟,很没良心地说:“从你工资里扣喽!”

  “扣吧扣吧,七夕总得花点钱。”魏婴很大方地挥挥手,又转向蓝忘机,“你们要走了?我送你回去?”

  蓝忘机微有些迟疑。不管怎么说,魏婴这个班也只上了不到一小时,似乎有点太随性了。他问:“你可以吗?”

  “什么?”魏婴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摆摆手笑道:“本来也不给钱。这家店是我朋友开的,有时候来弹着玩。”

  蓝忘机才想起来这里离他工作的地方不远。蓝曦臣明天一早就要回苏州,又嘱咐几句便眼含深意地离开了,只留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广场上,路边走过的不是情侣就是人手挎着商品袋的女生,或者还有coser,相比起来,两个同行的年轻男人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这一块全是人行步道,从下午开始能过来的车道也被堵得水泄不通。蓝忘机问:“你的车呢?”

  魏婴说:“停在附近中学那边。”刚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垂头丧气地拍了一下脑袋,苦着脸:“我忘了今天周五,他们那住校生也要放了。走快点吧,不然估计得堵。”

  蓝忘机似乎想起了高中时周五校门口的盛况,一时哑然。

  “你要是明天没事就没关系,”魏婴见他点点头,也放下心,“那就好,堵也比坐地铁快,1号线嘛,这种节日人更多,上去了还要被挤下来。”

  蓝忘机忽然问:“你被挤下来过吗?”

  魏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尴尬地笑:“就一次,之后我买了车。”

  蓝忘机想象了一下,发觉要抑制嘴角向上的弧度有些困难。好在魏婴没看这里,反而想到什么,迟疑着问:“你……今晚应该也没事吧?”

  蓝忘机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摇摇头,反问道:“你有?”

  “没啊,你不是知道嘛。”魏婴乐了两声,自顾自地扯开话题,“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还趁七夕一起去看过垃圾桶,因为听说能捡到梵克雅宝,就想碰碰运气。”

  说实话,蓝忘机不是很能理解,但他还是问:“捡到了吗?”

  “当然没有。”魏婴辩解,“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就看了一下桶盖上的,没有翻。”

  蓝忘机收回目光,淡声说:“你现在也可以去。”

  他们正路过这所学校的后门,旁边就有一个垃圾桶,上面还有黑色油性笔写的“xx中学”。魏婴抬起脚,似乎是想踢一下,不过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仿佛一瞬间长大似的走了过去。蓝忘机看到他悄悄摸了一下鼻子,似乎有点遗憾。

  他正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一下,魏婴知趣地偏过头。蓝忘机划开屏幕,看到蓝曦臣发来了一张图,是从他们大学的一篇校园报道中截下来的,图是有几个穿着球衣、勾肩搭背的男生。这张截图应该被人转了又转,糊得快看到像素点了,但蓝忘机一眼就锁定了一张青葱的脸。
  

  甫一绕过前面的拐角,一阵风猛地卷来,袭过一层单衣,蒸发掉人身上的最后一丝热意。马路两旁种着一整排的樟树,树冠广阔,枝叶繁茂,洒下一路的荫蔽。他们走过这条人行道时,也同时走过围墙内一幢幢的教学楼,红墙白瓦,灯光明亮。

  又走了几步,魏婴忽然指着里面说:“看,垃圾桶。”

  蓝忘机:“……”

  他转过头,看见蓝忘机微微皱起的眉,彻底大笑出声,笑到一半想起这是学校旁边,下意识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过了一会他才缓过来,解释道:“我只是想到你刚才的话。”

  蓝忘机嗯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魏婴猜他想说的是“那你要去翻吗”,他甚至还想象了一下蓝忘机说这句话的样子,实在有违雅正,感觉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其实也能翻到,”他说,“梵克雅宝不可能,几封情书应该是有的。”

  蓝忘机说不出“嗯”或者“不”,想了片刻才说:“你怎么知道。”

  “高中生嘛,都这样喽,把情书塞到对方的课本里。”魏婴随口说,“我之前去校门口买面筋的时候听他们讲过好多。”

  路边的车已经多了起来,一辆接一辆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带起地面小小的震颤,最终在前方的右转车道整齐地排成一排。蓝忘机放缓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魏婴,与那张照片上相比,他的面部线条变得更凌厉,笑容也变得更温和。此时此刻,这张成熟了很多的脸正专注地望向围墙内,在路灯的映照和树木的荫蔽下呈现出一幅明暗交错的好看剪影。虽然他还背着双肩包,毫无违和地掺在高中生里买小吃,但终究不可能再次回到校园。蓝忘机这时候轻轻叫了他的名字,但可能想得太出神,也可能是汽车开过的声音实在太大,魏婴一时竟然没有听到。

  拉开车门的那一刻,模糊的铃声从学校那头传来,随即响起喧嚣的欢呼声和脚步声,围墙外的车辆也不约而同地按响了喇叭,各种声音一齐汇成这片嘈杂。校门口很快涌出了第一窝学生,提着行李急哄哄地找人,或者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打电话。

  魏婴感叹道:“人好多。”

  他打开转向灯,在被下一波学生和家长彻底堵住之前驶离了这里。

  

  路上蓝忘机一直没说话,他本来话就少,但魏婴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在想什么?”

  蓝忘机迟疑了一下,事实上魏婴也没指望他真的回答,只要确认没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就行。他正打算岔开话题,蓝忘机却慢慢地说:“刚刚看到你,我还以为……”

  魏婴一头雾水,问:“以为什么?”

  蓝忘机在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说:“早上。”

  魏婴眨眨眼睛,开始迟钝地回忆那段在他没睡醒时发生的对话,复盘了好半天才恍然,哭笑不得:“你以为我被裁了?”

  蓝忘机转而问道:“不是在加班吗?”

  “七夕嘛,资本家还算有点人性。”魏婴现在很想挽回他在蓝忘机心中的形象,至少不是一个在离职边缘游走的上班混子,“我没地方去,干脆来这当免费劳动力了。”

  蓝忘机原本在看手机,闻言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声说:“我以为你说的是吉他或手风琴。”

  魏婴乐了:“我妈要我学钢琴。其实我弹得还行,十级优秀呢,还和郎朗合过照。”得意完了他又有点紧张:“应该还行吧,我自己感觉还行……我在家里放了一台电子琴的,虽然练得不多……”

  说到最后他居然开始向蓝忘机寻求意见了,问:“你觉得怎么样?”

  蓝忘机如实道:“很好。”

  魏婴一瞬间从垂头丧气变成眉飞色舞,又问了一遍:“真的?”得了蓝忘机一个点头像是让他受了莫大的鼓舞,笑了好一会,最后嘟囔着说:“好可惜,早知道再弹一段了。”

  蓝忘机不动声色地问:“什么?”

  “没什么。”魏婴忽然不敢看他,脚下徐徐踩实刹车,等车子停稳后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

  红灯还有十秒时魏婴打开了左转向灯,转过两个街区就是他们的小区。蓝忘机在这一刻停滞中转过头,看到了正垂挂在西北边天空的半轮明月,左上部分隐匿在完全的黑暗里,亮面上却也带着些许杂色,可能是云、是气、或是月球表面的不平。中学时他用手机拍过许多月亮,好像都是平整明亮的,大抵是因为没有人眼看得清楚。成长或许也是如此,小时候再怎么成熟也是雾里看花,哪里知道未来就是一块破布,随便划一下就刷拉一声掉进另一种可能的生活。而这种可能完全是随机的,高考时的某道选择题,医院里突然拉直的一张心电图,机场里一阵猝不及防的冷风,和来自故乡的二十二通未接电话似乎都能轻易地改变人生的轨迹。更罔论一些早就埋下伏笔的缘分。

  “我听到了。”他说。

  魏婴愣了一下,可能是没听清蓝忘机的话,也可能是不敢确信蓝忘机说的是不是就是他想的那种意思,总之,他问:“什么?”

  蓝忘机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刚刚的话。我听到了。”还没等魏婴做出反应,他就接着说:“没弹完的部分,我也听到了。”

  魏婴猛地转头看他,问:“什么意思?”

  这时候绿灯已经亮了好几秒,后面的车子不耐烦地按了一串喇叭,才让魏婴想起来他们还在车上,忙不迭地踩了一脚油门。

  “高三毕业典礼那天,我去了教务处,回礼堂的时候路过了艺术楼。”蓝忘机说,“我看到你了。”

  左转后的这条路修得向来为人诟病,坑洼不平,旁边楼房的窗户都比路灯要亮,几息间车内光影变换,那点光亮在魏婴眼中不断跳动,如露如电,闪烁着一段深埋的过去。蓝忘机知道他还记得,并且一直不曾忘却。他也终于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幻想:艺术楼一楼常年放着一台三角钢琴,但怎么会在那个时候被弹响?高一高二放了假,而几乎所有的高三学生都在礼堂里狂欢,庆祝他们一去不返的试卷和青春。蓝忘机从教学楼出来时外面恰好在下雨,他穿过空无一人的风雨连廊、画廊和社团活动室,最终驻足在大厅的角落,听到一阵风暴般的琴声,比此刻的他更加失落。魏婴静静地坐在琴前,黑白分明的琴键在他手下化成一团淡淡的灰色。蓝忘机站在门洞旁看了一会,便退出去在墙壁的另一面坐下,近乎砸琴的震颤与墙壁同时抵住他的后背,另一个奔涌的天地随之而来。便于收音的弧面吊顶像一个倒扣过来的碗一样罩住他们,以倾洒一场暴雨,蓝忘机想到奔忙于医院、学校和家的这三年,他已经忘了签过多少张手术同意书,雨好像把整个天都下暗了,日光与月光一起倾洒都不能蒸发掉一丝,因为他的青春本就是一场潮湿。

  直到毕业典礼结束,校园里响起毕业生们打闹的声音,琴声戛然而止,蓝忘机转过墙去,只看到明亮的天光从满墙落地窗洒进来,若不是门上风铃作响,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梦。


  
  一直到畅通无阻地穿过门口和车库的升降杆,魏婴终于长出一口气,说:“我没想到你在那里。”

  他似乎不打算解释更多,一心一意地准备倒车入库,然而蓝忘机依旧看着他,坚持道:“我想说清楚。”

  魏婴说:“你不用在意。”

  他这一刻完全放弃了情绪稳定温和的形象,但也不像是加班加多了的那种烦躁,反倒无限接近于蓝忘机当时看到的那个模糊轮廓。车已经停得方方正正,他正准备下车去后座拿包,不防刚迈出一条腿,就被蓝忘机抓住了胳膊。

  僵持了一会,魏婴率先把门关上了。这是默许的意思。

  “我去教务处,是为了查一个人。那个人在会考的时候把一封情书夹在我的课本里,但分科后我就没有翻过历史书了。”蓝忘机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在我还没看到的时候,他已经转学了。”

  他手上的力道已经松了,魏婴转过身来,眼神晶亮,他此刻的神情和那张高糊图片上的几乎一样,蓝忘机念出图注里那个略显陌生的名字:“魏无羡。”他询问:“对吗?”

  魏婴——魏无羡一时张口结舌,近乎失语,半晌才说:“不是情书……做朋友而已。”

  蓝忘机想到某段对话,颔首道:“也可以。”

  魏无羡很明显地怔住了,语无伦次地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也’?难道……我……”一时间他的脑袋几乎熬成一团浆糊,这时忽然瞥见蓝忘机琥珀色的眼中漾出笑意,便什么都想不出、也不愿再想了,两手发着抖环上他的背。蓝忘机没有推开,就着这个姿势把头靠在他的颈项上。

  

  他们在车里抱了很久,但毕竟不能就这样待一夜,两个人最终还是磨磨蹭蹭黏黏糊糊地下了车。走到一楼的时候魏无羡瞥了一眼快递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他说:“魏婴是我的小名。”

  蓝忘机之前总看不透他,现在想来有点一叶障目的味道,事情一清楚也就无师自通了,觉得这人好懂得很。他扫了魏无羡一眼,见他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有点无奈地道:“蓝湛。”

  魏无羡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傻笑半天,又说:“其实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说实话,蓝忘机并不惊讶,毕竟高中时他对魏无羡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不然也不会跑去教务处查人。然而魏无羡补充道:“两次。”他们已经上到蓝忘机家门口,他停住,指了指楼下,“高中一次,这里又一次。”

  蓝忘机想到那张照片,上面的魏无羡笑得像朵向日葵。心中的涩意竟然因为一句话就膨胀起来,他暗暗为自己的反应惊讶:“中间呢?”

  魏婴随口说:“逼自己忘了你呗,逼着逼着就自然没怎么想过了,应该是不喜欢了吧。”话音刚落他就收到蓝忘机幽怨的眼神,吓了一跳,说话都带点委屈,“那我也没喜欢过别人。实在是在你这里撞墙撞怕了,弹了半天琴,剩下半天全在校门口蹲着,这都没等到人。”他控诉道:“这么多年——你可让我好等。”

  蓝忘机几乎又要叹气,原来如此。

  他说:“那天下午,我父亲病危。”

  他从艺术楼走出来,然而蓝启仁即刻打来电话,随后他坐进飞奔的车里,去见父亲最后一面,想必与魏无羡擦肩而过。自此辗转十年,从没想到还有东西可以死而复生。

  魏无羡的脸上显出错愕,赶忙道:“抱歉……我……”

  蓝忘机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立时覆上手去。错过就是错过,算来他们在几个月前才真正相识,并不需要为以前的事道歉。但魏无羡踟蹰了一下,还是稍稍移开了他的手腕,确保蓝忘机能听清自己的声音。

  “就这一次,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他说,“毕竟我现在是你男朋友。”


  
  蓝忘机想起那本被他压在底下的历史书,中间有一块不同寻常的凸起,他拂开灰尘,打开信封,黑色的笔迹经久尤新,就像此刻魏无羡的眼睛,在炭灰色的夜里闪闪发亮,似乎那封信才被他偷偷摸摸地塞进蓝忘机的书里,一切才刚刚开始,转眼却是经年。蓝忘机忽然不想再错过任何一刻。“十一,”他说,“我不想抢票了。”

  魏无羡想象了一下,哧哧地笑起来:“蓝老师看见我可能会晕过去。”

  蓝忘机问:“那你去吗?”

  黑暗中他松开捂住魏无羡的手,随之捧住他的下颔,一阵凉风徐徐掠过楼道,蓝忘机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湖光般微微闪动。魏无羡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氛围,笑意渐消,似有所感般低下了头。

  外面有车鸣了几声喇叭,流浪猫喵呜喵呜地叫,大概是被吓到了,很快楼里房里响起有人走动的声音。两人都是一惊,倏忽分开,然而等了许久那人也没有其他动作,不由相对而视。笑了会魏无羡想到什么,忙说:“去。”

  蓝忘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到自己的腰被按住了,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发丝。魏无羡眷恋地、珍重地抱着他,近乎呢喃地唤道:“……蓝湛。”
  

  
—完—


  

Notes:

*一点交代和背景

蓝忘机在原作里是大家族的二公子,但是现代呢?我常常想象他是个普通人。这种普通其实也不普通,哥哥或许是律师,叔父当然——教师、教导主任,总之是很殷实的家庭。但他注定不是普通人,会有很出尘的气质。我一直想象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冷冰冰的,但是长相和气质都非常瞩目,大家不敢在他旁边高声说话,一定次次都是年级第一,每次都能解出数学的压轴题。

但不管怎么样的人好像都会落到尘世中,他碰到的第一个坎是高考失利,当然此失利非彼失利,蓝忘机这种人最多是从省前五十掉到清北擦边,那一年他的父亲去世。蓝启仁晚上还在批作业,蓝曦臣刚刚考上研究生,每天在学校和实习单位之间往返奔波,蓝忘机都看在眼里,于是填了复旦,念了好找工作的经济,四年以后考到北京读研。他成绩很好,念的是有宿舍的学硕,学校对研究生的补贴也不错,家里的担子也轻了很多。毕业后他找到一份对北漂来说很不错的工作。薪资不错,累死累活。一年后,也就是文章的开头,蓝启仁意外骨折,他选择辞职回到江浙沪一个国企,过起了非常平凡、非常平淡的日子。

这种生活对他来说是否太平凡了?也许可以写成古穿今,原魔道世界的魏无羡(或者别人)碰到他,惊讶于含光君普通人一样的生活。那他自己呢?他不在意吗?这是我一直抓不准的一个点。当然,这种平凡在我来说已经是极可贵的了,但对于蓝忘机这样理应光芒四射的人,是太平淡了。

在他们还不用为这么多事情烦恼的高中时代,魏无羡遇见了蓝忘机。那时候他像月亮,比旁人都清冷、出众,不谙尘世。魏无羡暗暗地喜欢上他,但遗憾的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让蓝忘机注意到他,就不得不离开了。多年后再次相遇,蓝忘机已经过上了很普通、很平淡,至少和他的脸、他的气质都不匹配的生活——高中时大家都觉得他高低得是个上新闻联播的人——但魏无羡还是很喜欢他。蓝忘机一直没有变过,他不是任何人想象中的样子,他安静、内敛、自律,但也包容、细腻、温柔。大家都以为他是冰块,但冰冷的外表下有水一般温和、平静、丰沛的情感,在缓缓涌动。

魏无羡想,他还是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