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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早晨,吵醒葛力姆乔的是黑崎一护的大叫。虽然他的死神恋人嗓门一向不小,但今天的声音似乎更有震慑力。
“搞毛啊……”他艰难地把眼睛撕开一条缝。
黑崎一护的眼睛怼在他的鼻尖:“你吃掉了?为什么吃掉了?你没看到我在外面包了一层包装纸吗?那是礼物啊!”
“你在说什么……”葛力姆乔眨眨眼,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他气得橙色头发似乎都要烧起来,把琥珀色的眼睛都烧成焦糊的糖浆。
葛力姆乔忍不住笑。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喜欢黑崎一护生气的样子了。这个好好先生每次对他露出这种崩溃般的怒容,他就忍不住想亲吻那片被气得扭曲的薄薄嘴唇。从第一兵戎相见起他就这么想。直到战争结束,在这股恶劣欲望的驱使下,他坚持不懈、穷追不舍,终于实现了这一夙愿,并且成功赖在了大学生黑崎一护的单人宿舍里。
于是他又这样做。他从被窝里抽出手,搂住一护的脖子,挺胸吻上去,舌头比嘴唇更先贴近。葛力姆乔知道好心肠的救世主不会拒绝他的亲吻——无论何时都不会。即使他们在争吵,在打架,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护会惊讶,会用目光斥责,但唇舌也会慢慢软下来,直到发出无意识的闷哼。
但今天没有。
一护一把把他推远,从床上跳下来,后退一步,指着他,咬牙切齿:“别打岔!我说,你为什么把我给你准备的情人节礼物提前吃掉了!”
“哈?!”葛力姆乔也腾地从他们的小床上坐起来,“礼物?我吃了什么很牛逼的东西吗?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等下,‘情人节’又是什么?是偷情的日子吗?”
“白痴破面……”一护一把捂住脸,深呼吸两下,声音比刚才略微稳定一些,“是……情侣之间互相庆祝的日子。”
葛力姆乔感觉后背一凉。
“‘情侣’?我和你吗?”蓝眼睛瞪得老大,说话声音都结巴了。
“……”
完了,他说错话了。黑崎一护的脸一下子黑得比他那招离谱的月牙天冲更黑。
“不是,先别管这个——你说我把什么吃掉了?”
“巧克力。”黑崎一护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个橙色的盒子。”
蓝毛怪物的脑子里终于蹦出那盒可怜的受害者。那是几天前,一护打工的书店一月一度盘点库存,于是他的恋人按惯例深夜未归。葛力姆乔在家里又无聊又饿,翻箱倒柜,终于在床头柜深处找到一盒散发甜香的食物。
棕色的外壳甜腻,咬下去却有一丝酸涩,吞下还有一股苦味回甘。他一边吃一边思考这种古怪的味道,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他断定棕外壳底下是名为“橘子”的果物。
他认得橘子。黑崎一护带他去了几次“超市”后,就把购物的活丢给他这个无所事事的闲杂人等。他就花很多时间,一点点阅读那些花花绿绿的标签。一是为了消磨一护不在身边的时光,二是觉得新奇。虚圈当然没这么多好看的、五花八门的小玩意。葛力姆乔甚至理解了人类为什么要花费辛苦赚来的纸张,去兑换这些东西——因为它们真的挺可爱的,连他都忍不住想拥有。
橘子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橘子的颜色跟他的一护一样,亮闪闪的,即使放在超市的水果堆里也晃眼睛;果皮光滑,也跟一护后背的手感一样……
哦,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毕竟他的一护还在瞪着他呢。葛力姆乔从思绪里回过神,嘟囔道:“好吧,我确实吃掉了……那个叫‘巧克力’的东西,很要紧吗?”
听到他的回答,一护沉默片刻,语气软下来:“算了,我该想到你不知道的。你也不是第一次闹这种笑话。”
“所以那是……礼物?”
“是我自己做的。我本来打算今天送给你的。”
葛力姆乔喉结一滚。他翻身坐到床边,伸出手,牵着手腕,把站在一旁的一护拉到身边,仰头看向恋人表情复杂的面容。
“搞半天就这么回事……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你都说了,这是要送给我的。”他用嘴唇蹭了蹭一护的手背,“但说真的,我又不需要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他没想到,一护居然把手抽了回去。
“这不是有的没的。”年轻的男人咬着下嘴唇,顿了顿,又重复一次,“这是礼物。情人节的。”
“可我甚至不知道这个节日。你送我这个,倒不如我们痛快快打一架。”葛力姆乔讨好似的笑着说,“说起来,是好久没打了。你天天忙着上学打工,是不是握刀的姿势都要忘了?”
一护没说话。于是他又接着说,声音甚至像在撒娇:“或者,我们好好做一次……一整个晚上,玩个尽兴,不去想你第二天的安排……自从你下课了还要去书店,我们就好久没这样做了。我会让你开心的。你知道我会的。”
“不一样!”一护忽然高音量,握紧拳头,“这都……不一样。”
他转过身,突然开始穿外套、收拾背包,动作急匆匆的,连外套的帽兜都忘记翻出来,快步朝门口走去。葛力姆乔心里一慌,想追上,但一护已经干巴巴地抛下一句:“重要的不是节日或者礼物……”
砰。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2)
黑崎一护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在意这件事,甚至对葛力姆乔大发雷霆。平心而论,葛力姆乔说的也不错。反正这巧克力原本就是给他做的,他早晚吃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走出家门,循着肌肉记忆走向打工的书店,大约走到半路,一护才从乱糟糟的脑子里拎出一个念头。
他这样别扭,只是他想要的画面真的很庸俗,庸俗到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只是想要葛力姆乔像“正常”的情侣一样,收到巧克力以后,抱着他说谢谢你,巧克力真的很好吃。
可是他明明知道葛力姆乔不是“正常”的。他不是人类,他们的一切也都不“正常”。
他们虽然同居,但葛力姆乔时不时就会消失。回来的时候,有时还带着伤。一护给他包扎时忍不住问,葛力姆乔才说,自己是回虚圈了,有事要做。问他是什么事,他又说,没什么,都是小事。
葛力姆乔也从不参与一护其他部分的生活。一护的同学和同事都知道他有个恋人,但谁也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高矮胖瘦。不是葛力姆乔孤僻,只是他对一护以外的人类个体全无兴趣。他甚至至今都会叫混一护妹妹们的名字。倒是夏梨总在打电话问一嘴哥哥,你和葛力姆乔怎么样了?
一护总是说,就那样呗。
就那样——不然他还能说什么?他们就这样混乱、尴尬又暧昧不清地搅拌在一起。他绝不否认自己跟葛力姆乔互相间的吸引力。漂亮得像希腊雕像的前十刃先生,满心满眼都是他一个人,占有欲强得甚至惹人厌烦。他们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欢快到难以启齿的夜晚,脑子一点点沉进蓝色的欲念大海。
但他知道,他想要的并不只是“就那样”。
他还记得“那样”之外的一切。妈妈离开之前的一切。紧紧的拥抱,温暖的抚摸,关切又柔软的目光。甚至在妈妈走后,大概是出于对妈妈的模仿,在他难过的时候,不靠谱的老爹和稚嫩的妹妹们也会下意识这样做。他们一家人都像是某种小小的啮齿动物,只要在亲近之人的身边,就会笨拙地团成小球,拥抱在一起。而为了保护这个温暖的小地洞,而发出咆哮,则另当别论。
但他现在离开了地洞,在空荡荡的草原上,捡到一只迷路的猎豹。猎豹这样喜欢他,把他按在爪下,用粗糙的、带着尖锐倒刺的大舌头,舔得湿淋淋。
他想说,这很好。但也有点疼。
所以他顺着偶然刷到的广告,去做了手工巧克力。临近情人节,手工工坊火爆得不行。在他隔壁桌的女孩们问他,是给女朋友做巧克力吗?像你这样细心的男孩子好少见!
一护说,不是,是给我……
他愣住了。倒不是因为葛力姆乔的性别,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葛力姆乔的身份。
最后他说,给一个蛮喜欢的人做的。
“告白巧克力?”女孩瞪大眼睛,兴奋地捂住嘴。“那你一定要在巧克力里加上个人元素!这样才能给那个人留下特别的印象……万一你有其他竞争对手呢!”
虽说情况似乎更复杂,但一护觉得,加点不一样的东西的确也不错。于是他选择了小小的橘子瓣。他记得葛力姆乔好像很喜欢吃橘子,每次从超市回来都会带几个。两人一起看电视,葛力姆乔剥橘子吃,时不时塞两瓣进他的嘴里,手指细长有力,酸涩清香。
这似乎已经是他们俩的所有片段中,最接近他对亲密关系想象的画面了。
“黑崎?你不过情人节,今天还来打工吗?”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书店。收银台后的伙伴揶揄似的打起招呼。
“啊,是吧。工作也很要紧啊。情人节……我跟那个人不习惯过这些节日。”一护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无所谓。他扭过脸,看向店内。进门处最显眼的畅销区,应景地摆放着许多爱情小说。封面精致,颜色温柔。
“也是,挺腻歪的,对吧?也是,早该过了对爱情有幻想的年纪了!“伙伴笑着大声说。
“……我去换衣服了。”一护没说别的,只是往员工更衣室走过去。路过书架,他看到一本小书。《苦橘》。这名字并不像会受欢迎的糖水小说,怎么会被放在热销区呢?
经过时,他伸出手,指尖擦过小说封面做了浮雕工艺的橘子。“情人节快乐。”他在心里说,并不知道是在对谁讲。
3)
望着黑崎一护离去,葛力姆乔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抓抓头发,嘀咕:“搞什么鬼?”
一护明明给他准备了节日的礼物,但不知道为什么,适得其反,这个早晨就以这样不明所以的争吵结束了。而更糟的是,就算是他也能感觉出,这回他是真把黑崎一护惹毛了。
“重要的不是节日或者礼物”。对黑崎丢下的这句话,他更是毫无头绪。尽管他的确可以认同其中一部分——他觉得人类的那些节日毫无意义。那些日子到底有何重要,有何特别?难道不都是和其他日子一样,撕下一张新日历,代表向生命尽头又进一步罢了。
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对他来说实在太麻烦了。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一切都更干脆利落。饿肚子,或者大餐一顿;亮出牙齿,或者亮出咽喉;被强者撕碎,或作为胜者欢呼。
死,或者活着。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感到一阵头晕。他用力拍了两下脑袋,恶狠狠的,斥责自己的身体。
上次回虚圈的时候也这样。面对挑战他的瓦史托德,他忽然觉得使不上劲。灵压闪烁,挥刀的动作、躲避虚闪的动作,都比脑中预计的迟缓。他觉得自己就像黑崎一护丢给他用的那只旧手机,总是慢一拍。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他当然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一护,也拒绝去思考这事跟人类的关系。直到虚闪差点在他身上又造出一个洞,他一边气喘吁吁地把豹王从偷袭者的脑仁里拔出来,一边拨通浦原喜助的电话。最后,那位科学家告诉他:葛力姆乔,你在现世呆的时间太长了。
对他这种等级的虚来说,现世的灵子浓度低得可怕。短时间停留没什么影响,但他实在是在一护那小小的房间里陷得太久了。
浦原建议他必须时不时回虚圈“充电”。但即便知道了这事,他也总是在拖延既定的时间。理由五花八门。一护要过生日,一护带他去旅行,一护告诉他附近新开了一家寿喜烧,一护说这周末有新的电影上映。
又或者,耳鬓厮磨之后,一护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困倦地说,葛力姆乔,自从你来了,我晚上睡得好多了。
晕眩逐渐平息。他甩甩脑袋,随手抓起衣服套上,决定出去随便找点什么吃。浦原喜助给他做的义骸能够吸收人类食物的能量,算是维持基本的生理体征,聊胜于无。于是他又不禁想到那盒巧克力。
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对他来说,那跟任何人类的食物一样无趣、干瘪、味同嚼蜡。即便是里面加了他喜欢的橘子。
走进商店街,映入眼帘的又是巧克力。许多人类排着长龙,等在一家小巧店铺门口。门外的展板上,画着精致的各式巧克力的介绍。葛力姆乔盯着看了会儿,随口问排队的人:“喂,你为什么要买这个?”
他倒是早就习惯了跟人类简单交谈——只要不停地在脑子里重复“他们是黑崎一护的同类”,他还是勉强可以跟人类说话的。
排队的年轻女士古怪地扫了他一眼:“我喜欢吃啊。我只吃这家的巧克力。他们用的牛奶是北海道的。”
“不是那个什么‘情人节’的缘故吗?”
“无聊。我自己买给自己吃,犯法吗?”
葛力姆乔咧嘴一笑,“我也觉得。够无聊的。”
“不过,收到巧克力倒还是蛮不错的。”年轻的女士摸摸下巴,“如果是收到巧克力的话,我就不那么在乎口味了。收到什么我都会吃的。”
外来生物又皱起眉。他转过身朝前走去,却在经过队尾时,和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葛力姆乔……先生?你也来买巧克力吗?”
黑头发,细框眼镜,皮肤白得像纸。
“呃,灭却师。”葛力姆乔辨认出他的身份。他想起来了,这是黑崎一护的朋友,他和另一些人经常来一护的宿舍做客。起初,一护还会在他们来访前,把他赶出去。后来,葛力姆乔坦白自己对这些人根本没兴趣,一护才同意让他停留在房间里。经过几次不尴不尬的见面,他已经算得上葛力姆乔在人类社会罕有的熟人了。
“给黑崎同学买巧克力?”灭却师嘴角勾起笑。葛力姆乔一直不喜欢这家伙,总是话里有话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要遵守人类的游戏规则?”他发出嗤笑,“你们灭却师就是因为太傲慢才会死光的。”
黑发人类的表情一滞,脸色变得很难看。正当葛力姆乔准备咬断对话、继续离开,人类又忽然说:“也是吧。的确是傲慢。不知道现在再来弥补,是不是太可笑了。”
“嗯?”葛力姆乔回过头。在他印象里,这个叫石田雨龙的人几乎很少用这样落寞的语气说话。他原本当然是不关心的,但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一护。一护早上的神情也是这样。于是他定住脚步,走向石田身后,加入了队列。
他问:“所以呢, 你来买巧克力,为什么?”
“送给我妈妈。”石田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语气淡淡的,“你说得对。灭却师都太傲慢了。所以我猜,石田龙弦肯定从来没有给我妈妈送过巧克力。”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没关系,我会给她送的。”
葛力姆乔意识到石田并不在乎他在说什么,于是就随口问:“那她喜欢什么口味?”
“我不知道。我没法问她,她死了。”石田雨龙的肩膀平稳得像安静的云。
葛力姆乔有点好奇了:“啊?死人也能收到巧克力?”
“……收不到的。”石田突然被逗笑了,回过头笑着说,“但我想送。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就算这东西送不到你妈手上,但你还是会送。而且,你也不是她的情人……呃,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你已经完全理解人类的伦理关系了。黑崎同学把你教得很好。”灭却师发出了难得欢快的笑声。但葛力姆乔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也竟然没觉得他讨厌。
“这样啊。”
葛力姆乔心里似乎有什么轻轻地松动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环抱在胸前,点点头:“重要的不是节日或者礼物。”
“嗯。”这一次,雨龙听上去极为诚恳。他重新回过身,跟葛力姆乔一样,面朝队伍前方缓缓前进。
4)
时针指向九点。快到打烊的时间,书店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只有一护在书架深处,进行闭店前日常的整理。他推着一筐书,把那些散落的书籍一本本塞回原本的归属之处。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书本碰撞木头书架、书页的摩擦。一护抱起一叠书,蹲下,放在木地板上,一本本拿起来,塞进书架的低层。
他喜欢在书店的工作。在这里,连顾客都会轻声细语一些。而书本也是沉默的,温驯的。自从三界恢复和平,他就不太拿起斩魄刀。他或许的确更喜欢现在的情景,安静地完成工作,并且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去。
是的,他又在想葛力姆乔。
他在工作,或者上课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葛力姆乔在做什么呢?自己把他拉进这个迥异的世界,对虚来说,这不亚于乘坐宇宙飞船,登上外星球吧。那么,他不在的时候,葛力姆乔又在怎样度过他在这颗外星球上的时光?
每次回到家前,他都会小小的紧张一下。他担心房间是空的,也担心葛力姆乔浑身血哧呼啦地对他笑。还好大部分时间,穿着居家服,或是光着上身的男人只是松松垮垮地晃过来,一把抱住他,沉默地抚摸他的脊背。他会在那时候听到葛力姆乔用力呼吸的声音。他知道这只野兽在嗅闻他,就像在检查什么东西。但他不介意。这个世界太大了,葛力姆乔只拥有他一个人。他不介意葛力姆乔再多拥有他一点儿。气味也好,身体也好。他是拯救苍生的救世主,但他也只是个年轻的男孩。他为爱人的孤独感到由衷的悲伤。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他的猎豹什么东西,能让他不要再露出那种迷路似的表情。
但葛力姆乔的眼神永远都只告诉他一个答案。他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一护注视他的眼睛。
可是。可是一段关系不应该永远这样,或者只是这样。一护说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他只是直觉这样不够。他唯一的灵感来自去年夏天。他拉着葛力姆乔去看花火大会。葛力姆乔推三阻四,不想去人类这么密集的场所,但拗不过一护,最终还是被他拖到河岸边。在拥挤的人群里,葛力姆乔一直抓着他的手,手汗湿滑。每当烟花在半空爆炸,葛力姆乔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即使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发现。
但一护发现了。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葛力姆乔有些紧张。
可是,当烟花在猎豹的蓝眼睛里绽开,他又不自觉般露出失神着迷的表情。烟花很漂亮,五颜六色的,不像虚圈里,所有的色彩只来自不同灵压的虚闪。葛力姆乔笑起来,轻轻地说,好漂亮啊。
于是他也笑。
回家的电车上,他问葛力姆乔感觉怎么样。男人难得像是思索着什么,问,这东西,明年还会有吗?说完,毛茸茸的蓝色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沉甸甸的。这颗蓝脑袋第一次这样如此放松地依靠在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扑在胸口。破面的呼吸也和人类一样温热。
——会有的。明年,我们再来一起看。
一护点点头,掏出手机,低头,假装回看刚才录下的烟花视频。
但他其实只是想掩盖自己有点发酸的眼眶。
所以,他在包装那盒情人节巧克力的时候,擅自期待了一瞬,葛力姆乔再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放松的,开心的,让他不再那么担忧,不再过分自责的。他意识到,自己希望葛力姆乔在他身边时是快乐的——这个念头已经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居然比其他任何欲望都长得更高大,遮天蔽日。他觉得好笑。明明在拯救世界的时候,只要挥动斩月就好了。可为什么,亲吻爱人的心却这么难?
再想下去他又要责备自己了。黑崎一护早就明白自己这个臭毛病:总是因为把太多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害得自己几近崩溃。可是,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就不是黑崎一护了。
今晚回家的时候,好好抱一抱葛力姆乔吧。告诉他,自己没有生气,告诉他自己只是太想让他开心。
他一门心思地想着,顺手拿起右侧那摞书最上层的一本。但要把书按进书架时,他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一本书。虽然也是薄薄的长方体,但这表面只是一层纯色的淡蓝花纹纸。翻过面,中间还贴着一个蓝白格纹的蝴蝶结。
这是一个小小的、可爱的礼物盒。跟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几乎差不多。
“我赔给你的。”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一护猛地转头看去,只见葛力姆乔百无聊赖似的蹲在他身后,冲着礼物盒努嘴,“巧克力。”
一护看着男人的眼睛。他想得太专心,而且也很久不打开灵压的侦察神经,所以的确没发现猎豹居然悄无声息地蹲到了他身后。
很神奇。明明现在,葛力姆乔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那一刻。
书店里静悄悄的。一护用拇指侧面抚摸着巧克力礼盒的表面,数个来回,接着轻声说:“白痴,礼物不是用来‘赔’的。这叫‘送’。”
“那就是我送你的好了。”葛力姆乔小声地、飞快地又补了一句,“情人节快乐……如果你想听的话。”
棕色的眼睫垂下。一护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他,哑着嗓子说:“你帮我一起整理吧。早点收拾完这筐书,我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好啊。”葛力姆乔拿起书册,望着书架,“放哪儿?”
一护点了点书架的某处,于是葛力姆乔把书平滑地推进去,一边轻声嘀咕:“那种橘子味的巧克力,买不到了。所以给你买了草莓味的。石田雨龙帮我挑的。”
“雨龙?”一护一愣,“怎么是他帮你挑的?你去找他的?”
“只是碰上了。哎,说起来也很奇怪。”葛力姆乔嘟囔着,“他还带我去看他老妈的坟头呢。真是有病,我一个都死了不知道多久了的人,去看别人的坟头,像话吗……”
一护忍不住笑:“是不像话。我都还从来没去过呢……但我只是没想到,你都能跟我的朋友单独出去了。”
“是啊,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类。”困惑的男人看到一护笑,于是也忍不住咧开嘴。过了会儿,他凑近了一些,捏着最后一本书,轻轻来回捏着书脊,小心翼翼地开口,“呃,黑崎,那你的……妈妈呢?我应该陪你去看看吗?”
“嗯。”一护比他自己想得更快地回答道,“这周末我们就去吧。”
“行。”葛力姆乔严肃地点点头,“我尽量不在你妈坟头前面说脏话。”
“首先,那叫墓碑,不叫坟头!”一护拿起手里的巧克力盒子,敲在浅蓝色的脑袋上。葛力姆乔倒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一护看着他,表情越来越失控,最终放声大笑,眼角都挤出皱纹。
笑声在书架间跌来撞去。随后,他们站起身。一护走回员工更衣室,葛力姆乔等在书店门口。不过几分钟,一护抱着巧克力盒子,走向等待他的男人,一边走一边拆开。他捏着一颗草莓形状的巧克力,举到葛力姆乔嘴边。男人自然地张开嘴,叼走那颗草莓,当然不忘吸吮一瞬他的手指。
一护又从凹槽里抠出另一颗草莓,丢进嘴里。
“好吃啊。”他发出赞叹的声音。
“比你做的好吃吧?”
“那是我自己做的,不一样。”
“好吧,这事你说了算。”葛力姆乔扭过头,微微俯身,挡在他面前,呲牙咧嘴地笑,“再吃一个。”
路灯把他的蓝头发照得莹莹亮,周围一圈烟雾似的光晕。
“张嘴。”一护冷哼一声,又往他的豹子的嘴里塞进一颗甜蜜果实。只是这一次,葛力姆乔含着巧克力,回赠给他一个酸甜味的吻。一护不自觉地抓住爱人的手腕。他就在那个吻里短暂忘记了很多东西。无力和迷茫,道不明的太敏感的情绪。
他只能感觉到,巧克力的味道在唇舌间勾缠,而其中包裹的草莓干,就像一颗微小的心脏。舌尖还没来得及摸索清楚心的形状,那心脏就已经融化了。吞下去。于是他吞下爱人的心脏。
然后,他们一起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