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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Afterm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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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是一种相当脆弱的生物,他们没有可以克服重力的翅膀,没有能够过滤水中氧气的腮腺,没有尖锐的利爪和坚硬的外骨骼。从高处跌落,被划开皮肉,疾病和恶劣环境,这些都能轻易地夺去一个人的生命。即使他们能有幸安然平静地衰老死去,人类一生的极限也不过百年时间。
但人类也拥有相当顽强的生命力,即使只有一线生机,他们也会挣扎着重新睁开眼,身躯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继续呼吸。

去年发生在东京以涩谷为中心的多处特大面积爆炸事故的万圣节事件已经过去整整一年,恰逢今天是一周年的哀悼日。
这本是一个充满糖果,尽情欢笑的节日,而现在却因为这场事故而变得有些沉重。去年的这一天,数以万计的平凡人类被卷入这场来自他们无法探究的世界的灾难。同样,几乎全数的日本咒术师被此次事故波及,伤亡超过半数。
原本是涩谷地铁站的位置已经化为废墟,破碎的中心站台被特意保留了下来,掉落的碎石堆成了一个纪念塔。七海路过那里的时候,纪念碑下已经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束,还有些橘色的烛火,星星点点地亮在花丛里,照亮了一小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人群一簇簇地聚集在周围的广场上,其中的一些人也是几乎跨越过生死线的幸存者,可以看出,他们或是躯体上或是精神上都已不再完整。
黄昏的整点钟声响起,他们在钟声里默哀和祷告。

来看纪念碑本不是他的本意,身体完全复建之后的这半年,来来回回路过涩谷中心的次数也算不少,这里总有人在祭奠,他也或远或近地停下来在某处默默注视片刻。今日路过此处也只不过是从任务地点归来,他和出差两周回来的五条约定了晚上一起在附近的餐厅吃饭。
自去年平安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落下帷幕,咒术师和咒灵之间的天平又一次平衡,咒灵的数量和等级下降了不少,所有的咒术师得以变得空闲起来。咒术界的规则被重新建立,整个世界总需要有秩序才能继续向前,他和五条也逐渐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还是保留了特级和一级的头衔,七海依旧作为驻守东京的咒术师,五条则继续留在咒术高专任教,偶尔作为战略顾问或者五条家主的身份出席一些会议。不过像这次这样的长距离的出差也是今年来的第一次,少了一个人的家显得格外空旷。
或许被此刻突然降临的氛围感染,又或者只是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算充裕,他也忍不住在此驻足。周围有组织纪念活动的志愿者们分发着白色的花束,一位胸前别着徽章的女生注意到一语不发的七海和他单边眼罩下遮挡不住的伤疤,以为他也是前来参加仪式的事故经历者,心领神会地走过来递了他一朵花。七海向她道谢,顺着她的指引,低头默默祷告后将花摆在了不远处的纪念碑下。

 

*

 

回忆起那一日,七海拖着烧伤的身躯脱离出火山的咒灵的攻击,却又与脸上有着缝合伤疤的特级咒灵狭路相逢,即将在不敌对方,将将要在它手里灵肉消散的前一瞬,及时赶来的虎杖悠仁加入了战场。正是因为年轻学生体内的诅咒之王再一次压制了对方,他才得以有幸重新睁开眼,虽然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还是让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和大半边身子的完整肌肤。
在刚刚醒来的第一周,七海甚至没法起身,被裹满了全身的绷带和镇痛剂作用下他陷入昏迷和清醒的神志混沌之间。他不知自己在生死之间徘徊了多久,无边的黑暗水底,他感觉到有人来到身边,轻轻抓着他另一侧尚有感知的手,将他拉出水面。他努力抬起仅存的右眼看向对方,五条悟脸上总是洋溢着的明快神色消失殆尽,留在他的眉眼之间只有疲惫和悲伤。
五条先生……他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活着。但是五条悟看上去似乎变得更难过了。
“再睡一会儿吧,七海,”他用另一只手梳着七海露在绷带外面的头发,为他拂去发丝中夹杂着的血与尘土,五条轻声叹气,“我会看着你的。”
或许是六眼在侧的庇佑,他终于放心地陷入了安稳的沉眠。

比起普通人,咒术师的体格更加坚韧,只要摆脱了死亡的危险,七海肉眼可见地康复过来。
止痛药和抗炎药品也变成了稀缺品,随着药量的减退,他每天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但醒着便会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
硝子说,他手臂和左半边身躯上大面积的严重烧伤之后的感染风险依旧不低,当下的医疗条件和他的身体状况也无法再做移植修复,他或许要带着这半身崎岖的烧痕度过余生了。同时,多处肌腱的损伤也无法让他恢复到最佳的水平,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敏捷地挥动武器,给予敌人精准一击。

其实自五条脱离狱门疆以来,七海不总能遇到他,他知道等待他去做的事情只多不少,这场针对咒术界和全人类的毁灭性阴谋已经拉开帷幕,他甚至还未登台便已倒下。而这场戏的最终剧本只有一个——潜伏千年的最恶诅咒和最强咒术师的对决。
他的伤已经不需要家入硝子来治疗,她被派去帮助那些更需要反转术士的人。五条在的时候,他会代替充当医护的监督们给他换药,七海尚且无法独自处理那些加速愈合的膏药。
“您没必要做这些……”七海失去了一部分的知觉,但他仍然能感觉到温暖的手拂过后背,在肩胛骨处,伤痕的边缘一点点把带着苦味草香的药膏揉开。他应该庆幸病房里光线昏暗,可以掩盖住黑红色的斑驳瘢痕覆盖了他上半身的一半,那些碳化了的凸起的疤痕组织从他肌肉里不规则地生长出来,让皮肤像干涸的土地一样破败。但他转念又想到或许一切遮掩在六眼的注视下都显得无处遁形。
“别剥夺我最后这点权利,七海。”
五条最后准备去揭下他眼睛上的纱布,七海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他也没有挣扎,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无言地坐着。
“很难看……对吧。”七海怎么会不知硝子已经告诉过他自己的情况,但这样赤裸裸地将失败的代价暴露在对方面前,他还未做好准备。
“你是为了我才会变成这样,七海,让我……”五条的声音很轻,但话语中痛苦依旧明显,“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于是七海松了力气,他从来都无法真正拒绝他。
包裹着的旧纱布被揭开,七海感受到了病房里微凉的空气。他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左眼的眼皮因为失去内容物的支撑而塌缩着,火焰伤痕从眼窝顺着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朵,它还在隐隐作痛。五条停顿了一会儿,便把浸润了药剂的纱布捏起来,轻轻地敷在上面。
“痛吗?”五条用剩余的纱条把其余部位包扎好,一边问道。
“已经好多了,家入小姐帮了大忙。”
“硝子让我告诉你,你的情况已经脱离危险,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回家去了。”
回家……七海仿佛对这个词语突然陌生了一般愣了两秒,他知道整个东京,到几乎整个日本都陷入了地狱一般的图景,所有人都身处末世。

五条名下的所有家产自然有结界庇护,没有遭到破坏,只不过供电系统随着主干道的毁坏而瘫痪了。五条联系了家里人,送一些紧急电源和简单的食材来。七海跟在五条悟身后关上家门,映入眼帘的明明只是熟悉的家具和摆件,自他们上次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家前没来记得挂起的外套都纹丝不动地待在原地,如今看来却感觉恍若隔世。
“七海累了吗?要不要躺下休息?”
他放下手机,见七海待在原地沉默。
“不,只是觉得……太久没有回家了,都有些不习惯。”
他摇了摇头,五条闻言笑了一下,催促他去更衣,等物资到了会叫他吃饭。
五条家的人送来了应急的小型发电设备,连接上电源后,可以免于他们在十二月的夜里使用冷水洗脸。在严谨地询问过硝子,得到可以洗头发,不允许洗澡,可以用热毛巾擦拭没有受伤的地方的回复后,五条兴致勃勃地打好热水,摆好沙发,一副等着七海躺下的样子。
“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七海拗不过他,只好躺下任他打湿头发,抹上洗发露。但是他还是想挣扎地表示一下,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完成。他斟酌着用词,缓慢地开口。
“事实上,从伤残鉴定等级上看,你是,硝子亲签确认的。”五条的手指在他头皮上划过,轻柔地按着上面的穴位。这可是一双可以在弹指尖爆发出毁灭半座城市的能力的手,七海不合时宜地想,天啊,我的脑袋会爆炸吗。
“什么?”
五条出声询问,他听起来相当摸不着头脑,七海这才发现自己把这个相当滑稽的想法脱口而出了。
“没什么。”温热的水被手掌盛起,冲刷掉发际边和耳畔的泡沫,让七海感觉有些发痒。

 

从熟悉的床上醒来,感觉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不再是带有些冷冽的消毒水气味,七海终于涌现出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缓慢地侧过身子,五条还在睡,他们俩昨晚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的身体继续睡眠来更好地恢复,而五条——他注意到对方眼下的乌青,他这才有机会好好地注视这张脸,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早……”
无下限从未对他设防,七海拂过他的眼角,将五条睡乱的刘海拨到耳后。熟悉的蓝色从那对睫毛丛中出现,他打了个哈欠,往前拱近七海的怀里。七海闻着他发顶飘来带着热带水果香气的洗发水味道,慢慢地把手搭在他的背上,两人似乎都沉浸在这种时隔许久的静谧氛围里。
“胡子……好扎。”
过了一会儿,五条突然在他手臂里动了动,抬头蹭着七海的下巴,又挪开了一些,盯着七海说。七海想起来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刮过胡子了,他先前的状态也暂时没法顾及这种细节。
“用无下限隔开不就好了吗。”
“七海睡糊涂了吗,那样不就亲不到了吗?”五条抬起头摸着他下巴冒出来暗金色的胡茬表达不满,下一秒又转了转眼睛跃跃欲试起来“快起来,我来帮你刮胡子!”

五条给他打上了剃须泡沫,刚刚笑着说完七海变成老爷爷了,他一拉打开存放剃须刀的柜门才发现,才半个多月没用的电动剃须刀居然也罢工了。
“我记得,这里有一把备用的,只不过是要手动的款式。”
现在等上一个小时让机器充上电已经来不及了,五条正准备说让自己换上便服去附近便利店买一把新的,七海打开了隔壁柜子,从里面掏出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老式剃须刀。五条哇了一声,他只在五条大宅的时候见过这种老式的剃刀,七海用更灵活的那只手把刀片小心地推出来,横着刀身递给他。
“你确定?我从来没有用过这种……”五条悟却少见地踌躇起来,“你知道的吧,我的反转术式是没办法治疗别人的。”
“没关系,家里有创可贴。”
这下换作七海站在那里往洗漱台旁边一靠,略微抬起覆盖着白色泡沫的下巴,一副等着他大展身手的样子。
五条于是接过刀片,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地抵着他脸颊,另一只手把刀片小心地斜贴在七海的皮肤上。
“可别乱动哦,现在七海英俊的下巴的命运可是掌握在我的手里了。”
七海从鼻子里轻笑一声,两个人的呼吸挨得好近,五条比他高上一些,他抬着头,正好能看到对方垂着眼睛认真的样子。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发梢和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空气里有一些微小的浮尘在飞舞着。
五条的手很稳,七海听到刀片顺着皮肤表面切断毛发的声音。很快便还剩下最后一块被泡沫覆盖的区域,从七海的喉结到他的下巴,微凉的刀片抵住了他的喉咙。我应该紧张吗?七海想,他从未如此轻易地将致命的部位展现给他人。随着刀片离开皮肤,五条拿起一旁先前已经用水打湿过的毛巾,为他擦掉下巴和脖子上遗留的泡沫。
“完成!”
他把毛巾往洗脸盆里一丢,顺势捧起七海的脸细细地端详了几秒,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嘴角。
别把我当成什么易碎品啊,五条先生,七海本想开口,但是忍住了,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声谢谢。

早餐之后,五条又换上了高专的制服,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是任务吗?”
“不,”五条把眼罩推到眼睛上戴好,“只是一些训练和准备工作。”
“因为两面宿傩?”
“嗯,决战日在12月24日。”
“请您小心。”七海送他到门口。
“嗯,晚上见。”五条走开几步,双手结了个印便消失在原地。

日子似乎恢复成了涩谷站崩塌之前的样子,对于几乎是在休假的七海来说,每天的日程从早上送别五条之后,他会换上运动服,在家里做些简单的复健,下楼在附近街区慢跑,顺手祓除一些咒灵。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些高阶咒灵都被先前的死灭洄游吸引,现下零星散落在城市角落里的只剩下一些三四级的弱小诅咒。
直到夜晚降临,他等待五条回家,现在的日本倒是不需要五条悟飞往全国各地去祓除咒灵,两人得以能坐在餐桌前好好地吃饭。
只是在经历过那样的战斗之后,创伤后应激障碍肯定是无法避免的,只不过这种后遗症对于咒术师们而言这些都已习惯,不过习惯了也不能代表醒来之后能再次安然入睡——如果以前,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七海会在这种时候起身,去酒柜里拿出酒来热一杯,和从书柜里抽出来一本随便什么读物一起带回卧室,打开阅读灯直到朝阳升起。
但是现在他从烈火灼身的梦魇中逃脱,在黑暗中睁开眼,听到耳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他在五条绵长的呼吸声中感觉到冷汗渐渐渗入被单,他梦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目睹的五条被封印的场景,又梦到狱门疆碎裂,但里面空无一人。他一时不敢闭上眼,只能等着比平常跳动着更快的心脏逐渐平息。
“睡不着吗?”五条闭着眼睛开口,但听着没有什么睡意。
“抱歉,吵醒您了。”
“做噩梦了吗?”
“……嗯。”
五条伸手过来抱住了他的头,七海的鼻尖挨着他的锁骨,闷声应了一句。
“你想聊聊吗,这会让你好一些吗?”
“还是算了,我不太想回忆。”
“好的。”五条的手慢慢地梳着他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没事了,梦里都是反的。”
是啊,梦总会醒来,我们都还活着,七海想,活着才能从噩梦里醒来。

日子看似平静地流淌过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到来的平安夜仿佛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五条在这难得的闲暇时间里走进书房,似乎在写些什么,七海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他也只是笑笑说抽空处理一些前段时间太忙了都没法顾及的本家事务。
五条偶尔会和他说起白天里和学生们训练的事情,七海问起什么时候会召他回去复命,即使无法恢复到受伤前一级术式的水平,但他对于自己现在无法提供任何帮助的状态开始感到有些焦虑。
“七海好好地活着,就是很大的帮助了。”但五条拒绝了他,“更何况,接下来的战斗只要我一个人去面对就好了,在那种情况下,无所顾忌才能发挥最大的能力。”
当然,如果你想,虎杖和猪野君也很想见见你,之前他们很担心你,五条说,你可以加入他们一同观战,如果有七海看着我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到了那一日,七海和五条一同回到了高专的据点。虎杖看到他几乎喜极而泣,猪野更是已经激动得泣不成声,他把七海落在现场的那把铊刀带了回来,这也很大一部分成了这段时间支持他战斗的动力之一。
他看着众人向着五条一一告别,跟着他和伊地知一同向外走去,歌姬和乐岩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行至出口,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伊地知向他点头示意,先一步走了出去,留下他和五条。
五条没有戴着他的眼罩,七海注视着那无可比拟的蓝色双眼,五条靠近他,拉起他的双手,低头把他们的额头靠在一起。
“祝福我吧,七海。”
“请您务必小心,武运昌隆。”
“嗯,我走了,回头见!”
五条抬起头,后退一步,松了手准备往外走去。
“五条先生,”七海突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祝您好运,我……我爱你。”
“我知道,七海,我也是。”五条笑起来,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最后一次用力地拥抱了他一下,转身走向了战场。

 

当两个超规格的宇宙碰撞时,激起的冲击足以周围的一切,这场千年最强诅咒与最强咒术师之间的战斗就有这样毁天灭地的趋势。两人所到之处皆为废墟,掀起的飞尘连天色都暗下来几分。七海知道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战斗,但真的眼见五条被对方的领域吞噬,再次出现时已然浑身浴血,虽然他发动了翻转术式但细密的斩击仍然在他身上划下了无数道伤痕。七海注意到他被血流掩盖的脸,他的一只眼睛始终没有睁开,眼睑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家入不知道何时站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七海这才发现自己紧握着拳头,好在他手掌因为握刀磨出了一层硬茧,不至于让甲痕划破皮肤。
“他会没事的。”黑发的女医师也紧紧地盯着屏幕,嘴里喃喃说道,不知是说给七海还是自己的安慰,而他们除了坚信和祈祷没有其他选择。

随着天空中一道耀眼的紫色冲击和随后的爆炸产生的尘土落下后,废墟上唯一还站立着的最强咒术师似乎预示了这场战斗的胜利属于了人类。
但还未等众人发出欢呼,变故突然发生,一道几乎将整个世界都一分为二的斩击在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时候落下。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四周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七海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然后周围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又有什么人冲了出去,一些想要一同出去的人被拦了下来。他感觉自己被拉回了那个噩梦里,无法动弹,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画面——五条倒在自己无数的伤口中流出血汇聚成的血泊中,无下限术式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消失,尘土和鲜血肆无忌惮地沾染着他的身体。那双已经无力合上的双眼中已经没有光彩的流动,如同一潭死去的湖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空。
然后震惊变成了恐惧,七海的双腿无法支撑地弯曲着跪坐在地上,在天旋地转中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痛涌上喉咙,几乎让他作呕。他想到了多年前灰原的死,曾经的他无力拯救自己的同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咒灵吞噬。如今相似的场景再一次重演,他又一次失败了,这失败的代价需要他此生都背负。
周围的人突然又走动起来,七海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呼救声,家入的声音响起,厉声让所有人让出一条路来,他麻木地转过头去,看到一群人推着一张手术床飞快地穿行,然后被临时改造成手术室的医务室大门紧闭起来,发出一声巨响。他想站起来去确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五条被人带回来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但他无力承受再次听到失去五条的消息,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塑一般坐在原地。
“七海,”混乱中虎杖悠仁发现了他,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察觉出两人关系的人,他用悲伤的眼神看着陷入恍惚的七海,“他们把五条老师带回来了,家入老师的翻转术式会治好他的,五条老师会没事的!”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医务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家入从里面踉跄着走了出来,脚步几乎无法连成直线。七海终于像是醒过来一般站起来走上前,扶住这位学姐的一瞬间,她便失了力气坐下来。
“他还活着……他活下来了!”
她颤抖的手掌捂住自己苍白的脸,安静而恐惧地喘息着,缓了一会儿她才有力气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七海扶着她到一旁的座椅上,几位女监督围上来给她递来水和食物,有人递给他纸巾,他这才发觉自己也已经泣不成声。
过了好一会儿家入才恢复过来,她冷静下来陈述着五条的情况:“他的一只眼睛受了太重的伤……严重失血,还未脱离危险,而且连续太多次的领域几乎把他的脑子烧坏了。更重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他的脊椎受伤了,我不知道他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有可能,会影响对下半身行动的控制。”
“只要他还活着……”其他的话七海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唯独五条悟还活着这句话,“让我看看他,我要看看他。”
“他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有你在看着他……也好,”家入疲惫地说道,“如果有任何仪器发出警报,第一时间联系我。”

七海按捺住奔向五条的冲动,护送家入回到休息室后才快步折返,他站在医务室门口,轻轻地推开了门,小心翼翼地怕惊扰到了里面的人。
五条安静地陷在被子里面的样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的脸上盖着辅助呼吸的面罩,无数的管道和电线从被子底下延伸出来,连接着他的身体和生命检测装置和各种输液架,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响,这让他整个人躺在那里显得格外瘦小。七海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眼神一刻都不敢离开。他想起曾经自己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五条一定也是这样悄悄坐在旁边,整夜盯着自己。只不过他有六眼,可以帮助他捕捉七海的心跳和呼吸,能看到他的生命力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而七海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除了牵住对方发凉的手和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口之外,一切都无从得知。
他身上的血迹都未来得及擦干便被紧紧地包扎住,雪白的头发和唯一露出的一只眼睛的睫毛都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后期因为多次领域展开而损坏的大脑已经无力再支撑他自身的无下限和反转术式。七海的指尖抵住他的手腕,能感受到底下脉搏缓慢又微弱地跳动着,至少他还活着。

七海已经完全无力也不想再关注外面的战斗进行到了哪一步,接下来的几天,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这个小小的病房。他几乎不离开房间,睡眠也只是靠在一旁的陪护椅上解决,说是睡觉,其实更准确的是他醒来发现自己因为困得无法继续支撑而失去意识。期间家入来过一次,把他赶了出去,从仪器的记录来看五条已经趋于稳定,只剩等他慢慢恢复然后醒来,她说自己没法再承受一次后辈因过劳而猝死的事故。
他借用高专的设施洗了个澡,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流浪汉。他去吃了一些正常的食物,再回来的时候五条还是和之前一样沉睡,七海搬来一张折叠床,生命检测仪发出的稳定的滴声仿佛是他的呼吸,他已经习惯了听着这种节奏沉沉睡去。

时间仿佛在这个房间里失去了概念,直到外面传来新的嘈杂声,七海听到又有一拨的人推着手术床在走廊上疾行的声音,手术室的门又一次打开和关上。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听闻虎杖击败了宿傩,脱离了控制的伏黑也在抢救后幸存的消息。他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两面宿傩占据他的身体后,和五条对抗时所受的伤和承受的领域伤害一样也会反映在伏黑身上,不知他在战斗时是以何种心态在面对养子。虽说他放下了不会手软的狠话,但谁又知道他心里的真正感受。七海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五条的手同他轻声地说着话,从前五条是话更多的那个,七海有时候烦他,不愿和他搭话,如今也换他体验无人回应的滋味。
今夜的时钟划过12点,便会预示着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一年翻开篇章。
今晚没有烟火来庆祝新年,庆祝人类又一次幸存下来,但大家会走出庇护所,站在废墟上仰望星空。五条被转移到普通的房间,撤去了一部分的面罩和生命维持装置,除了一些更深的伤口,其他部位的绷带也被撤了下去。但他依旧像睡美人一般陷在诅咒的昏睡中,七海握住他的手,不厌其烦地亲吻他的指节。
早些时候一年级和二年级生推着伏黑惠来过,前几日他们也被告诫不要来探望,今天才被允许来和他们打招呼。学生们急切又小心地凑在五条悟床边,像是期盼着他醒来,又担心惊扰到他久违的安稳睡眠。伏黑的状态看起来尚佳,他已经醒来,但是暂时无法走路和说话,他可以对别人的话做出正确的回应,只不过有些迟缓。为了避免他情绪起伏过大,七海只是告诉他五条的情况稳定,只需要等他自己醒来,自己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他。伏黑缓慢地点点头,呼吸明显急促了不少,虎杖拍了拍他的后背,打过招呼之后便把他推回房间休息了。
很快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七海例行检查了体温和监测设备,一切正常,一切照旧。他从不信教,也不会祷告,但这几日他却养成了靠在五条床前在心中默念的习惯。他握住对方的手,低头把额头贴在上面,又俯身拨开五条的刘海用嘴唇碰了碰额角。
“新年快乐,五条先生,”他轻声说。
七海没有错过握在手里的指尖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抬头,看到五条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他屏住呼吸,仿佛正在观测着将将破茧预备振翅的蝴蝶,生怕将他吹落在地。直到一丝熟悉的蓝色从里面透露出来,五条半睁开眼,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睛,如同新生的幼儿一般打量着四周。
“五条先生……”他忍住语气里的悸动,低声地呼唤他的名字。听到声音的五条侧过头来看了他几秒,这才缓慢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七海认出那是在叫自己名字。
失去五条这件事情,七海从未想过,即使是他见证了这几日比噩梦还要惨烈的场景他也不敢想象。他就明白咒术师这份工作的危险,心里一早就设下了自己大概率会先五条一步离开的预期,他已无怨无悔,他知道到了那时五条虽然会因为心痛而消沉许久,但他会走出来,他总会往前看。
但如今,七海被这美丽的眼睛再次注视着,才体会到先前他心里的想法有多任性。光是想象五条的双眼再也无法映出自己的样子,他都快无法呼吸,他要如何才能忍受此生失去对方的痛苦。
“我爱你……感谢您回到我身边。”
五条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五条彻底醒来是在第二天的午后,七海把床的上半部分撑起来,好让他坐起来听家入说话,他也终于能平静下来在旁边一同听着。家入说的内容和先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加了几条长年没有好好吃饭和休息导致的轻微营养不良。五条自己或许也知道,他看上去很平静地接受了所有的后遗症——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无法再次领域展开,无法过度使用咒力,或许无法再靠自身的力量站起来。
家入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声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她,毕竟现在的咒灵进入了休眠期,她的工作也轻松了许多。
七海送她出门,回头发现五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沉默着看着窗外。七海知道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冷静。七海想与他说些什么,但他只是低下头不去看他。五条低垂着双眼不再愿意与他对视,一只眼睛的瞳孔失去了聚焦,曾经倒映着天空的蓝色虹膜也不再有流光闪过。似乎他身上的一部分随着这只眼睛一同死去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五条过了很久才出声,“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们在第二天便回到了家,五条不愿意待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是个病患的地方,七海也相信待在让人安心的地方能加快康复。是伊地知送他们回来的,一路上五条依旧没有出声,反而是七海向伊地知询问现下的情况。得到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全国的咒灵不仅等级上没有增加,连数量也没有上升,也就是说,他们似乎进入了休假期,加上从五条的学生们展现出可以独当一面的能力来看,短时间内他们都不用操心。
七海把五条带到床上安顿好,给他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晚餐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七海看出他现在对什么都兴致不高,他选择了病人容易消化的种类:“鱼肉怎么样?”
五条没有出声表示默认,又或者是他不在乎。
“我就在外面,有什么需要请第一时间喊我。”七海摸了摸他的头顶,起身为他们准备晚餐。
七海把鱼肉放进烤箱,计划着再处理一些绿叶菜,他拿出刚刚回来的时候路过超市采买的食物,一边用刀切开一边小心地留意房间里的动静。五条自醒来之后就变得异常安静,他当然知道这不正常,失去能力,残疾的可能,他前不久刚刚经历过,接受这一切需要时间,他能明白——更何况是最强的五条悟。
上一次他遭受致命的打击让他领悟了反转术式,成为最强,这一次他也从死神手里逃脱,他一定也能恢复过来,七海对此坚信不疑,他会陪在他的身边。
地板上有重物坠落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把他猛地从思绪里拉回现实,他的腿在他大脑给予指令之前便带着他冲进了卧室。五条蜷缩着侧卧在地上,不远处是一摊玻璃碎片。七海小心地绕开它,快步上前去托住他的身体把他翻过来。
“五条先生?”他压抑着紧张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的心情影响五条,“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五条别过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腿,七海当然明白,他也不去戳破,只是把他扶回了床边坐好,准备去处理地上的碎片。等他小心地清扫完地面,他发现五条盯着自己的手看,原来是刚刚飞溅开来的玻璃渣划破了他的指节,他意识到了什么——无下限失效了。
七海取来创可贴给他包好,五条垂着眼睛任由他摆布,他本就不善言辞,不知道眼下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反而是五条开口,他说完便转身躺下了,留给七海一个背影,七海也只好为他掖好被角。
“晚饭好了我会端进来。”
“不用了……我累了。”五条埋在被子里的声音有些发闷,“你先吃吧,不用管我。”
“如果有需要,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七海明白他的痛苦,他退出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对方。
晚上七海做了一些安静的整理工作,房间里也没有传出其他的声音,整个屋子显得安静得可怕。七海不喜欢这样的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也是在长久的沉默中相处。其间五条让伊地知载着自己去高专见了一趟硝子,他出门时执意不愿让七海跟着,七海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已经熟练地搬动轮椅的方向,稳定地前行,把自己运送到车旁,靠双臂的力量把自己挪进车里。回家时他带回来一根手杖和一些药片,一些是属于七海的,他一同带回来了。
他不愿意再在家里待着不动,而是缓慢地在家里练习走路,曾经拥有无下限术式的他可以在云端行走,而现在他像刚刚学会站立的孩童一般重新学习使用双腿,还要忍受肌肉萎缩和时不时抽搐的疼痛。七海有些欣慰地看着他逐渐走出来,但又觉得五条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他走两步便要扶着墙或者沙发的边缘停下来,顺着后颈流淌下来的汗水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的膝盖表明他正用上全身的力气在努力。他拒绝七海的搀扶,失力跌倒后也很快挣脱七海的保护,站起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没有无下限的保护,五条的腿上和手臂被撞出了深浅不一的淤青,七海给他上药,又自学了理疗的技艺给他按摩腿上的肌肉。
“您想聊聊吗?”七海知道,房间里的大象依旧站在那里,或许这一次可以由他先开始对话。
“嗯……以后吧。”相似的对话之前发生过,只不过两人的立场转换了。
“好的,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就在这里,五条先生。”
七海放平他的腿,五条难得地还坐在那里,在柔和的夜光灯下看着他。七海心里一动,倾身抱住了他的肩膀,五条本就瘦削,现在他身上突出的关节更尖锐了,硌得他有些发痛。五条环住他的后背,触摸着他衬衫底下的伤疤。

 

“我回来了。”
七海回到和往常一样打了一声招呼,以往五条会慢慢地走出来或是发出一些声音来迎接他,但今天家里反常地安静。七海放下手里的袋子,有些疑惑地走进屋子里。
屋里空无一人,只是客厅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开着,遮光的薄纱窗帘被外面的风吹得上下飞舞。七海心里一惊,快步走向阳台——那里并没有他寻找的身影,因为腿的原因,五条平日里不会擅自离开房间,而现在他消失了。他应该穿着那件新买的套头毛线衫,带走了手杖,这能帮助他行走的时候轻松一点,手机被落在了沙发上,七海压下心头的恐惧和焦虑,拨通了伊地知的电话,希望他能在最小的影响范围内协助寻找。
他抓起钥匙便冲下楼,在附近的街区穿梭搜索熟悉的白色身影。他询问了几个路口便利店的员工,在附近站岗的交警,都得到没有见过有白色头发的人的答复。他正思索是否要寻求更多的人员协助把搜索范围进一步扩大时,他捕捉到一对的女高中生姐妹正交谈着和他擦肩而过。
“那可真是个少见的帅哥啊,又高身材又好。”
“是啊是啊,真是难得一见的脸,一开始还以为是外国人呢!”
“只可惜是个瞎……”
“抱歉!”七海猛地回头,不顾风度地大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两姐妹转过头来,被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打扰了,请问刚刚两位说的那位白发的青年是在哪里遇到的呢?他是我的……朋友,我正在找他!”
“哦哦,他就在……”其中一人正想抬手指出方向,被一旁的同伴拉住了。
“只是个路人而已,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她警惕地回答道。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戒备,七海认真地说道:“他很高,皮肤很白,头发是天生没有杂质的纯白色,他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米色的羊毛衫和灰色的裤子,手里的手杖也是白色的。如果你们见过他的眼睛,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是你不会忘记的颜色。”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是我很重要的人,请告诉我他在哪里,拜托了。”
两姐妹听完他的话愣了两秒,毕竟七海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若非是认识的人一定不会记得这么仔细。
“什么啊……原来是吵架的情侣吗?”
“他在前面的公园里,我们刚刚路过喷泉的时候他坐在那边的椅子上。”
“多谢!”七海转身就往她说的方向赶去。
“喂!大叔!”身后的女孩冲他喊:“没法给人家幸福就放人家自由啊!”
七海没有理会,放手吗,绝不可能……

七海一路快跑,很快便到达了刚刚女孩说的地点,好在五条还没走,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一座白玉的雕像。七海缓了呼吸,给伊地知发送去人已经找到的消息,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他快步向五条走去。
“五条先生,您怎么在这里呢?”
“嗯,感觉一直在房间里有些烦了,就出来走走。”
“这样啊,那现在呢,要回去吗?”
他发誓没有催促对方的意思,但五条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慢慢地跟着七海往家走去。
他走得缓慢,七海忍不住回忆他们先前一同前进的时候,五条总喜欢靠着他,像是离了他就无法好好走路一般。而现在,他宁愿紧紧握着手杖直到手指发白也不愿扶住他的手臂。
“你生气了吗?”进门的时候,五条在他背后轻声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七海不解。
“因为……没有带手机就离家出走,还让你花好大的力气来找我?”
“下次要记得带上手机。”七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抱歉?”
“我没有生气,只是……我很担心,您现在没有无下限术式,在外面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
“……放手不就好了吗。”五条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冷淡得仿佛在讨论他人。
“……什么?”七海一时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听到了。”他起头,五条的脸上有一双跨过生与死的眼睛,但此刻它们冷漠得像是一把冰做的刀刺进了七海的心里。
“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往前走几步,几乎是冲到了五条的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臂。
“为什么?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我现在成为了你的负担,或许今天你不会生气,那明天呢?一年之后呢?或许你现在只是担心吧,但迟早有一天你会厌倦的,你不会想要永远面对一个需要分心去照顾的人……放手吧,我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五条悟了!”
这是他自回家以来,和七海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七海一时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这会让我感觉宁愿自己没有活下来。”
说完五条便抬手把自己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玄关上稳住自己。
七海看着他,他像是遇到危险的刺猬一般把背上的刺竖起来,把柔软的肚皮蜷缩进身体里。现在你看到我的弱点了,但那又如何,没有人挑战尖刺。所以请你走开吧,五条无声地传达着,比起尝试过后被扎得鲜血淋漓再让我看到你失望的眼神,不如一开始就转身离开。
“五条先生,请您告诉我,难道您之前对我的那些照顾也是出于怜悯吗?”
“……这不一样,你为了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当任务出现紧急情况的时候,你第一时间前来支援,我也是您的负担吗?”
“你是一级,我是特级,我理应给予帮助。”
“那为什么换作我来照顾你,就成了我的负担呢?”七海皱起眉头,表示着不赞成。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七海,没有了术式,没有了最强,我还剩什么,我已经是个没有存在意义的人了!”
七海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或许不值得拥有五条悟。他被神选中带着千年一遇的术式出现,被家族教导成为最强的兵器,若是他并不那么善良,他也不会这样永不停息地为了世间安宁而战斗。接近他的人或是为了取他的性命,或是为了阿谀奉承,伺机让六眼为他所用。成为最强让他献出了一切:友情,选择,健康,如今更是要他献出生命。而这一切并不会被史书记载。
“不,你存在的意义并不是由那些定义的。”七海轻声地说,“或许大家是因为你最强的光环而被吸引,但你远不止于此,五条先生。”
“你是一位优秀的前辈,老师,术士,但这些头衔都属于被你拯救的世界,所有人会记住五条这个名字;而悟,除去六眼,最强,等你回到家时,你是优秀的恋人。你已经为这个世界燃尽了一切,现在是放下的时候了……悟先生,我请求您留在我身边。”
七海想要上前去牵住他的手,五条抬起手抵住他的胸口,不让他上前。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的笑声:“多久呢,或许多年以后,你也会感到厌倦。”
“直到您不愿意再见我为止,只要您开口,我便会放您自由。”
“不要许下你无法兑现的承诺,”五条松开了手,膝盖颤抖着,早已是在勉强支撑,“如果你反悔,说不定我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七海接住他滑倒的身体,抱着他的腰让他可以倚靠在自己肩膀上:“我无怨无悔。”
或许我早就被诅咒了,七海想,早在被六眼注视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结局。

 

*

 

七海没有在旧车站逗留太久,停了一会儿之后便按照计划往目的地餐厅前进。放在口袋里的电话振了起来,是五条拨来的,他没有多想便接了起来。
“五条先生?”
“七海!”五条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些长途奔波之后的疲惫,好在其他一切正常。
“辛苦了,一切顺利吗?”
“嗯,话说七海啊,我们可以改变晚餐的计划吗?”
“您累了吗?改日怎么样?”
“事实上我已经到家了……点了超——豪华的外卖!”
“您可真是……我这就回来。”

七海上楼前去街口转角处的甜品店拎着一小盒蛋糕回来——他还是习惯为五条带一份甜品,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通过甜食来补充大量的能量。
他打开房门,五条正在餐桌上摆好酒杯。对了,他现在也不需要如此精密的控制咒力,即使摄入一些酒精也无妨,虽然七海不允许他多喝——因为五条的酒量确实很差,而且喝醉了便会变成黏在背后的一大团人形液体,阻碍七海一整夜做家务。
“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吗?”桌上的菜相当丰盛,应该出自某家米其林餐厅的厨房,七海把蛋糕放在一旁,作为餐后甜品。
“今天我收到了一封寄给你的信。”五条故作神秘地把手伸向背后。
“信?”
“看!”
他把信件递到七海面前,七海拿起来,里面似乎装了什么金属的物件,托在手里还有些重量。他把信翻转过来查看寄件人,上面赫然写着五条悟的名字。
“是您寄的?我明明一直在家,为什么要继续给我呢?”
“嗯,七海知道吧,有一种慢递服务,可以指定在什么时间段之后再把信件寄出。”
“我听说过,这是您什么时候投递的?”
“一年前。”
“一年前?那不是……”
“是,那时候我给大家都写了信,在不同的时间派送给大家,七海的信在今天送到了哦。快,拆开看看吧!”
于是七海小心地揭开封口,倒出了包在信封里的物件——那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钥匙,一同掉落的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和纸条。他把纸条翻过来,很快发现是一串坐标代码,他准备之后再去查验具体的位置,准备先去查看信纸里面的内容。这时五条按住了那封信,把他从七海手里抽走了。
“去查查那串地址吧,七海。”他起身走到厨房,在七海还没反应过来前在灶台上点燃了那封信。
七海隐约知道了些什么,便不去追问,低头在卫星地图中输入了对应的数字,代表目的地的红色图标落在了北半球热带地区的一座熟悉的小岛。
“五条先生,这是……”
“介意你的退休地提前考察环游计划多加一个人吗?”五条把差不多已经烧尽的纸片扔进水槽,彻底冲走,回头冲他笑起来。
现在再来思考那封信的内容已经毫无意义,他们俩都好好地站在这里。七海走上前,捧住五条近在咫尺的脸,让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只要您想,随时准备出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