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如你所见,我叫张函瑞,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在重庆独居,找了份还不错的工作,勉强能养活自己,家有一猫一守宫嗷嗷待哺,没家可回,不过任何形式上的父亲节母亲节,不用忧心挑选礼物和重逢时想要吃的饭菜。唯一能打通电话的是同样在重庆的我哥,不怎么见面,过年过节确保对方还活着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01.
2018年,张桂源正常发挥进了北京还不错的一所大学,行李箱夸张地拎了三个,考虑到航线拥挤提前三天买了飞北京的机票。爸妈开着车把他送到机场,在登机口前抱了又抱,我没下车,分别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
爸妈眼睛都眨得很频繁,后视镜里能看见俩人还没干涸的泪痕,车钥匙久久没扭动,靠在并不舒服的车座上坐了半天,最终还是我说要回去复习,车子才点火。
回家路过张桂源之前很爱吃的一家鸭货,我妈指挥着我爸靠边停车,刚解开安全带就想起来爱吃的那个人现在不在家里也不在车上,彼时距张桂源飞机起飞不剩五分钟。
我妈看上去又有要流眼泪的风险,我没说话,先她一步下了车,拎着常吃的老三样准备开车门的时候,头顶一架距离我头顶不太远的飞机急匆匆划过,搅乱的云层像手上被风吹的瑟瑟发抖的塑料袋。我看了眼表,是张桂源。
我之前跟张桂源关系没这么差,生长轨迹几乎完全重合,满打满算也就差了一年半,更别提小孩小时候长得根本没啥区别,以至于我俩出去总有人以为我俩是双胞胎,我是发育不太良好的那个。
扯远了,我俩关系不仅没那么差,相反,还很好。
02.
我小时候热衷给他当跟屁虫,从来不喊他哥哥,据我妈说会喊的第一个字是源,每次被亲戚问更喜欢妈妈还是更喜欢爸爸的时候都会跑去抱着张桂源。
他幼儿园上学第一年我以为爸妈要把他送走,急得在家里来回哭闹,直到下午四点我爸揪着灰头土脸的我哥回来才勉强停止可以震碎整栋楼的哭闹声。
张桂源呲着一嘴不太整齐的牙笑得很开心,脏兮兮的手指在我脸上按下好几个黑点,那时候的声音就已见低沉的趋势,兴冲冲地跟我讲上学多好玩儿,我当即抱着我妈的腿,两嘴一张又准备开始嚎。类似的闹剧直到我也上了幼儿园后才结束。
我俩上了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唯一的区别是我始终比他的生命晚一年,他比我更早体会到学业的压力和痛苦,高一的快节奏生活打的他措手不及,月考成绩不出所料考的不太好。
我此刻还没意识到他的烦恼早已经不再是每天要吃米饭还是要吃面条,骑车上学还是坐公交。
03.
高中是个蜕皮的好时机,我跟张桂源又恢复同行的状态,他失去选择的余地,只能每天乖乖骑电动车带着我。那场对他来说堪称毁灭的月考早就轻飘飘地过去,变成他生命里一颗早逝的乳齿。
当然,现在来看这些烦恼已经不叫烦恼,充其量算上班迟到扣了一个月的全勤奖,一串虚拟数字换三十天的痛苦不太值得,我很久后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大二那年是我高二往后第一次跟他通电话,电话铃声持续了十几秒被接起,通讯连接起两个人的呼吸。我停顿了一刻,先喊了句哥。
在过去无数次因为形状不一样的糖果、差了一瓣的橘子、颜色不相同的杯子这种,作为小孩无谓的争吵里,总是他先道歉,不管谁对谁错。这些本该需要我承认的错误就地掩埋,直至今天我终于敢挥着铲子挖掘。
张桂源听见我喊他哥之后呼吸莫名地加快了一点,又过了一小会才问怎么了,我如实表达了对他的关心,几句常规的注意防护等话之后就要挂掉。他突然冷不丁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想说。我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注意事项,说没有了,刚说完就被掐断电话。
我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愣了半天,再一次想为他流眼泪。
04.
事情的开始追溯到我刚上高中,得益于爸妈给了我俩两张还不错的脸,在军训结束的第二天就有女生给我递情书,在起哄的声音里女儿的脸逐渐变红。
我打小不会拒绝别人,正纠结要怎么开口,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的张桂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拎着今天早上我没拿的水杯。
我盯着他的脸,鬼使神差地同意。我被一掌推进了女孩的怀抱,矮我小半头的异性,头发有带着体温的清香,脸颊乖顺的贴在胸口,心跳震的我也开始心动。
我觉得抱歉,在学习别人的恋爱方式里向她坦白答应她那一秒的心理活动,隐去了张桂源的存在。
事儿就坏在那个女生逻辑好得简直没有天理,开始起因经过结果仔细盘查了一遍,她惊讶地发现我完全没有答应的动机。我自己都无从解释,仓皇而逃。
那天我哥在课间把我拉到没人的消防通道,说了跟之后某一天有些相似的话,大概意思是影响学习和生活。
我点头称是,以为左耳进右耳出的话实际上早被我体内的细胞牢记,直至后来我才发觉,他讲过的每句话我都清晰。
张桂源在初三摸到了一米八的边缘,沉重的书包也没压倒他生长的趋势,高一过后就一跃成为家里最高的男人。
他在初中找到了新兴趣,整天抱着篮球挥洒汗水,他中考完的那个暑假一下黑了三个度,直到高中长期在教室上课才勉强抢救回来。
跟他进行过对话过后的第二周,我跟他在楼梯口碰个正着。他刚打完球回来,校服被汗水浸出大片的阴影,距离我有七个台阶那么远,想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心动。他听见名字很快抬头,眼睛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我身上,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神带着一点清澈的笑意。
“不生我气了张函瑞!”
他笑嘻嘻地搂着我脖子把我拐上楼,手掌在我头上来回揉搓,我没有想躲的感觉,敏锐地察觉到答应女孩时突然就开始敲击的心跳是源于我看他的一眼。
我和他身上有太多数不清的第一次,为我擦掉眼泪,赶跑欺负我的同小区同学,拉着我的手大声把我介绍给他的好朋友,总是留给我的最后一块排骨。
他给我的爱一开始就太满,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写了满分的答案,导致我再也喜欢不上别人。
但他是我哥。
05.
没有谁比我更懂分别,从总是因为错位的一年开始,从我为他流泪的第一秒开始。察觉这个想法的瞬间我就试图反驳,可我一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非生理性的心跳,我不能为此负责,所以必须把对他的心动阉割。
高中没什么记录的习惯,偶尔写的两三句话不是在课本扉页就是夹在某个本子里,等到学年一过就丢到书箱。
显然那时候我没意识到这个乱丢的行为到底有多致命。当我某天像平时一样进他房间问问题,他支支吾吾地摆手说不会,让我自己去查。
我记性实在不怎么好,到现在还没感觉出来灾难已经降临。
我完全忘记张桂源前几天说要借我书的事情,等我满腹疑问地走回屋子,推开门发现了高一的作业本。怀揣着过去的自己掀开第一页,几行被我遗忘的告白如同一把钢刀贯穿进我生命的长线里。
干净利落地斩断来路,刹那间血液倒流。
默契逃离的第一步是不再同乘一辆车子,一起出门后我疾走两步停在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他以高三需要复习的缘故报了晚自习,每天晚上快十一点才回来,不再走靠近我班级的楼梯,剥夺彼此进入对方房间的权利。
一天内唯一的交流是在餐桌上,对着父母维持兄友弟恭。我感到一种无能的悲哀,却只能顺从。
我很少再参与有关于他的话题,加上他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一百天,我几乎不再出现在他眼前。某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爸问张桂源想去哪里上学,我埋着头吃饭假装听不见。
这个问题早在他刚上高中的时候我就跟他讨论过,那时候我俩还是可以躺在一起看月亮的关系。张桂源指着墙上贴着的中国地图高谈阔论,手指来回切换,北上广深通通指了一遍,最后还是落在重庆。
我兴冲冲地问他这样是不是再也不用分开了,他点头称是,我一把抱住他,已经开始幻想他骑车带我在大学城里乱逛。彼时年轻到觉得不分别就值得庆祝,太早预支了快乐,等听到他崭新的答案之后才得到透支的爱。
北京。
06.
于是出现了最开始的那一幕,我作为一个对他心怀不轨的弟弟送他去千里之外去上学,我盼望他不下车,也盼望着我不下车。
他推着大包小包站在窗前跟我说了再见,此后不见面的日子里连通电话都只能用我爸妈的手机。我并非没有下车,也并非冷漠的可以观看载着他的飞机冷漠地从我头顶划过。
做贼一样看他在登机口前流眼泪,心想有没有一滴是因为舍不得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反正也不是很重要了,我要面临一场巨大的浩劫,一场长达五年的漫长屠宰。
我一跃升为家中新高考预备役,享受到我爸妈完整的爱,不担心要怎么应对心动,只思考书本上冗杂的知识,默契地在爸妈眼前演熟悉。
为了不再上演去年他去北京的事件,我高考志愿直接填了本地,回家和见面都方便。
大学生活如约而至,像每年重复一次的化学实验,我在被观摩的自由里找到新的快乐。学校离家不算近,半个月才会回去一次,第一次住宿舍新鲜感压过对群体生活的不适,舍友还算不错,当一个快乐的群居动物以此遗忘我哥。
一次凌晨,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楼从便利店买了包烟,认真地扒掉所有塑料皮和纸片,低头点了第一支烟,火苗被吹得乱晃,不小心烧了一段头发,蛋白质燃烧的味道很快消散。
凌晨的重庆哪条街都相似,想起某年年末,学校放了第一个长假,因为要上晚修,两个人一起待到十点半才走,越靠近家同行的人越少。
宽阔的马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张桂源的车筐里装着我的书和背包,连脚下都是烦人的卷子,风穿过头发的缝隙,树叶和心跳一样都在颤动。那时候一起回家是一个可获得的行为,现在连见面都要用手指来数了。
07.
从我认输似喊了那句哥开始之后,我们再一次失联,直至我大学毕业的第二个月,实习工作要么是距离太远要么是薪资不太合适。
一个普通的早晨我妈像平常一样敲我门,告诉我早饭在桌子上,声音沿着门缝爬进来,雾气似的轻飘飘。
今天是爷爷的忌日,我爸妈早早买好了贡品准备扫墓,车子开到半山腰突然开始下大暴雨,护栏网的螺丝不敬业地罢工,泥石流毫无预兆地往下砸,为了躲避滚石,我爸跟对方车道一辆大货车相撞,120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心跳。
这时候的我因为熬夜改甲方的稿凌晨三点才睡觉,手机震动了半个小时才悠悠转醒,接的第一个电话是公安局的,通知我去认领尸体。
我完全失去处理后事的印象,只记得抱着两个还有余温的骨灰罐从火葬场出来的时候,见到撑着伞,穿着一身黑站在门口的张桂源。
我被他的手臂牢牢圈着,胸膛和陶罐都变成杀人的利器,眼泪被挤出来,我发出第一声哽咽,像婴儿漫长地啼哭。
这个世界上同我有牵连的只剩下他一个,而早在几年前张桂源就戏剧性地把它斩断。我们实在是太久不见了,连他的脸都变得陌生。
他穿着我不熟悉的西装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的眼镜,做出表情的样子都在我眼里都很生硬。
他跟我一起挑了墓地,前前后后奔波了大半月,终于把事情安排清。二人被那场车祸推着向前走,距离被迫拉近了不少,彼此扭曲的面庞像那场车祸里挤压过后一同殒命的保险杠。
我们一同回到承载着记忆的家中,因为缺少人气儿莫名添了点阴冷,我从茶几下面翻出来烟灰缸,抽出一支烟递给他,在他错愕的眼神里点着火。
他大一瞒着家里开始抽烟,唯一的破绽是有一次洗衣服的时候烟盒没拿出来,被路过的我发现。
我很想装眼瞎路过,最终还是不舍他为此跟我妈吵架。那盒烟现在还锁在我屋子的抽屉里,很久没动过位置。
不过显然此刻并没有人想争论这支烟的先来后到,还有更大的问题等着我们来解决。我哥缓慢吐了口气,喊我的名字。他告诉我下半年他就能从北京调回来,以后在同一个地方有个照应。我说好,然后掏出房产证递给他说那房子归你。
我爸妈这辈子活得太匆忙,忙着挣钱,忙着给两个孩子攒老婆本,忙着把家庭建设得更好,刚停下来还没享福就又急匆匆地离开。
结果两个孩子把他们安置好后的第一件事是分赃遗产。
我哥把眼睛瞪大,摇摇头又否认,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俩第一次在对待家庭这方面产生偏差,哪怕是当时发现我爱他,也是很默契地没有当面提起过。我不太理解地看向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到来。
“那回来你住在哪?行李怎么放?嫂子不跟着你一起回来吗?两个人一起住还是地方大点。”
我哥猛地看向我,对视了半晌后挫败地倒在沙发上,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把烟头摁灭,又重新点了一根:“妈告诉我的。
他想解释又无从开口,不过我也没什么兴趣听,在我的规划里一开始这个房子的归属者就是他,我不能忍受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想到他的日子。
我最后只拿走了他屋子里那盆有点蔫的盆栽,一如他当年飞往北京那样,我拖着箱子搬到离单位附近的一间小屋子里,从那个家里开车过来需要二十分钟,跟他离开家到机场的时间一样。
三个月后我接到一通电话,是我哥打来的,大概意思是他回来了,想请我去温居,我没拒绝的理由,提前请了假躲避晚高峰,去超市买了些吃的才到门口。我承认敲门前我的心跳不太稳定,无法确认开门后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来开门的那个人是我哥还是嫂子。好在我哥似乎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在我手要摁门铃的前一秒打开了房门。
他套着我妈常穿的那条围裙,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卖相不太好看的菜。我不动声色的环视了一圈,装不经意地问他嫂子没跟着一起回来了。他端菜的手顿了顿,被烫到。
他摇摇头说分手了,而后摆摆手,意思是别让我多问。我俩时隔五年终于又面对面坐在这张桌子上,周遭摆满了烟和酒。菜炒得有点咸,吃着吃着就掉出来眼泪。
我们真的无话可说了,能聊起来的往事都那么模糊,我给他倒满一杯酒,又倒满我的,一口咽下他给我下的满分魔咒,想着最好从今起就此两清,他当我最好的哥哥,唯一的哥哥。
我不再有非分之想,也不再渴求有什么美好的未来,现在这样,我叫他哥哥,他肯回答我,就很好了。
他也沉默着喝酒,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淌。我终于不再怀疑,这次的眼泪有我的一份。我们喝空了买的酒,又从我爸酒柜里摸出一瓶白的,说要留给我结婚的时候喝,可惜他喝不到这瓶酒,也看不见我结婚了。
我的酒量早在大学的时候练出来,曾经还因为喝多了闹过一次胃出血,住了两天院。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比他强得没影了,我哥喝的有点晕,帅脸上就写迷糊两个字。面孔上有一点非酒精换取的红色,依稀能看见小时候两团软嘟嘟的脸颊肉,他托着下巴看着我,吐出来的话却有点耳熟。
他让我找个女孩谈恋爱,不要折磨自己。记忆的轴猛地转回我情窦初开的那年,他也是像这样告诉我,不要谈恋爱,以学习为重。
这句话着实点燃了我的火气,对着他第一次感觉到陌生,我终于不再虚伪地喊他哥哥,质问他是不是跟踪我。
他自觉说漏了嘴,很久不再说话。我几乎气出眼泪,这么多年的酷刑,独自一人熬过的戒断反应,接受了那么久的被讨厌,到头来换来一个他也在乎我,不舍得我的可能。
“张桂源。你上学了一走了之了,消失得多爽快,不是说要在重庆上学吗,是谁拖着行李箱去北京待了五年,到今天才主动跟我联系?我对不起你那里了?”
“我喜欢你,一没告诉别人,二没骚扰你。过节日的时候还得拿着爸妈手机给你打电话,现在好了,爸妈也没了,我真的联系不到你了。我碍着你谈恋爱找女朋友了吗?怎么我终于不喜欢你了,你觉得舍不得了要来插一脚,你觉得我现在过得太好了是吗?”
他的面孔好沉默,嘴唇有些颤抖,最终只说出一句我是你哥,重复了两遍。
我实在懒得争辩,气冲冲地跑到他屋里,从那个老的已经不需要钥匙就能拉开的抽屉里翻出来一封我之前给他写过的情书,拍在他眼前。
我们两个心知肚明,粉饰的太平终于被打破,一如我知道他放在抽屉里我写了半年的情书,一如他知道我帮他藏起来的那盒烟。
张桂源没反驳。
这顿晚饭最终的结果以我先离开为警告,坐上一辆出租车没有回头,我知道张桂源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其实只要他拿起手机给我打一通电话,甚至不需要讲话,我就会回去找他,但他没有。
哥哥,是我情书里最后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