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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阵阵,蹄铁敲在宽阔的官道上如行军催阵的急鼓声。道路边尽是断壁残垣,黄土色的破屋裸露在天幕下,如同光秃秃的牙床,唯有一间酒家外面挂着半块红布权作酒幡,算是苍茫天地间的一点亮色。酒家里只有一名老丈,听见马蹄声,蹒跚走出店门,一黑一白两匹良种大宛马正朝这处而来。马上的两名骑手衣着也是一黑一白,容貌肖似,仿佛一对兄弟。马蹄声渐渐放缓,在酒店门口停下。穿黑衣的那人说道:“到正午时分了,要不要休息?”
白衣人道:“我以为你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原来还记得要歇一会。”他转头朝老丈一笑:“店家,可以打尖么?”
“自然,二位里面请……”老丈要去牵马,两人却止住他,翻身下马,极是矫健利落。“不劳丈人,我们自己去喂马,麻烦您煮两碗汤饼就好。”
老丈这才看清,两人长得并不像,只是身量相似、气质超群,乍一看令人有相像的错觉。这二人不到弱冠之年,乘良马,着丽服,像是一对朱门子弟相携出游,却不知为何到这逼近前线的荒凉小城来。
汤饼煮好,两人也收拾好到桌边坐定。清水汤饼没什么吃头,不过是借一点面汤下随身带的肉干。
黑衣少年开口问道:“敢问丈人,阳城离此处还有多远?”
“不远。往西一直走,便是沁水,过了沁水便是阳城,大约不到一日……”老丈犹豫道,“只是阳城正与契丹人打仗,二位郎君为何要去啊?”
“那边战事如何?”黑衣少年急切道。
“打了好久,打得人都没活路啦……”老丈摆手,又说,“但是听人说,契丹人要退兵了。”
白衣少年拿了把扇子轻摇,笑道:“敢问为何?”
“说是来了位用兵如神的大将军,把契丹狗打得连连败退……”老人叹气,“若非如此,老儿也不敢开店做生意。”
白衣少年收了折扇,朝黑衣少年笑道:“你可听见了?”
黑衣少年压低声音说了什么,白衣少年笑道:“那我们快走罢,在下久慕王清将军勇武,亟欲一见,正心驰神往呢。”
王清,仿佛是这个名字。老人眼前一花,两人已经闪出店门,牵了马去,桌上只留两个干干净净的空碗和一贯宝钱。
出了城往西走是一片平地,离渡口还有些距离。沁水一带地势开阔,触目尽是漠漠滩涂,半个人影也没有。沁水是河水支流,冬日结冰,此时三月初,冰面尚未完全融化,但已有细小裂纹,隐约可见底下流动的水,断然不能驱马行于上,二人沿着河边策马疾驰。
“江大侠,你也等等我。”陈子奚的马落后江晏一个马身的距离,江晏轻轻一勒缰绳,想起陈子奚虽然骑术不错,但跟自己这种从小在军中,几乎可以说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总是不一样。两人放缓速度,江晏略一沉吟,道:“横竖这里没人看见,不如你我同乘。”
陈子奚答应得倒很爽快:“那多谢江大侠了。”
陈子奚坐到他身前,江晏有心让马走得平稳些,倒比分开骑马更慢,但二人谁也没说出口。陈子奚头发带着经年不散的药香气,在冬日寒风中泛出清苦的味道,与对方风流蕴藉的性格看似不符,可习惯后江晏又觉得没有比这更适合陈子奚的气味。他看见陈子奚的耳尖通红,可是被冻着了?
他把下巴搁在陈子奚肩上,问:“冷么?”
二人表明心迹后他常常想做出更多亲昵的举动,陈子奚被这反差搞得手足无措,聪明人难得有犯傻气的时候,他觉得可爱,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脸侧,陈子奚的头发扑到他脸上,一丝一丝,拂得人发痒。
“江晏。别闹。”话是这么说,陈子奚却转过脸来追逐他的唇舌。马儿停下脚步,两人就这样像两只鸟一般啄来啄去,都觉得再亲热下去怕是不好收场才分开。复又驱马,江晏看见陈子奚肩上的小铃铛随着马蹄起落轻微地颤抖,发出细细的铃音。
靠近渡口处渐渐有了人影,两人目力极好,自然看出那不是一般百姓,而是杜重威及王清麾下军士。渡口早已被征用,二十来个士兵正监督民夫运粮。江晏掏出义父所赐手令,以真气挟音相送通报姓名:“我是都指挥使王清将军麾下,特来向将军复命!”及至近前,两人翻身下马,被士兵们团团围住,领头那个正要检查令牌,后面却传来熟悉的口音:“哟,这不是江晏吗?”
一名汉子挤开人群,江晏认出这是追随他义父离开天泉的师兄,不由得展颜一笑,抱拳道:“王大哥。”
王大哥一把将令牌拿过来掷给江晏,挥挥手对其余人说:“别看了别看了,自家铁子,江晏,把头……将军的义子,兄弟给你们保证哈。”说着一把揽过江晏肩膀,问:“你小子去哪儿了?”
江晏回头看了眼陈子奚,道:“义父让我去江湖历练历练……但我听说边关战事再起,自然要来为义父效力的。”他说着拉过陈子奚,“这是我的挚友,玉山君陈子奚。”
陈子奚抱拳为礼:“幸会。”
王大哥拍了拍陈子奚肩膀:“嗨,来了就是自家铁子。我带你们去军营!”
几人渡河来到晋军驻地。此处认识江晏的人更多,时不时有人向他招呼,往来军士亲热地喊一声小将军,江晏也从容应下,陈子奚在后面跟着不知想些什么。直奔中军大帐,请亲兵通报,不多时帘后一阵盔甲响动,一名鬓发花白,身型却健硕精悍的汉子大步走出,搂过江晏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背。
“好小子,你怎么来了?”王清大笑几声,显是十分快慰。
“义父上阵杀敌,身为人子怎能在外逍遥?”江晏上前半步:“愿为义父破贼!”
王清笑笑:“来得正好,若是再晚些,只怕没有契丹狗的人头给你砍!”
江晏面露喜色:“可是战势大好?”
“自然!”
趁场面热络,江晏拉过陈子奚,推他上前道:“义父,这是我在外历练时结识的……挚友,青溪的陈子奚。”
饶是陈子奚再怎么机灵过人,见到这位名将时还是有几分紧张,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王清拍了拍他,道:“我与夫人还担心晏儿嘴拙,在外疏于交结。如今有你这样的人物与晏儿交好,我们也能放心。”
陈子奚皮肤白,耳尖一红就极明显。王清只道他是在师长面前拘谨。
正谈笑间,帐帘又是一响,进来一名劲装女子,观其容貌约三十岁,英气逼人,问道:“晏儿回来了?在哪儿?”
江晏大惊:“义母?您怎么也在?”
王夫人笑道:“我来不得么?”她大步上前,捧着江晏的脸左看右看,似乎要看出是否哪里缺了颗牙、少了块肉,见人还是那样俊俏,才松快地拍了拍他:“晏儿长大了。”
江晏面对义母时更柔和些。又听他义母道:“听说你带了人回来?”连忙将陈子奚介绍给义母。义母年轻时也是走南闯北的侠女,与陈子奚谈起江南风物竟颇为投机。虽然早知义父母都是和善的人,但此刻见陈子奚与他们相谈甚欢,江晏才彻底放下心来。
用过简单的晚膳,王清让江晏好好休息,黎明前协助攻城。本来为陈子奚安排了军帐休息,夜里江晏与王清谈过战事安排,回到自己帐中,在外面便看见有人点了灯,隔着帐子映出人影。进得帐里,他轻声问:“你不去歇息,在这里做什么?”
“有军士受伤,我让人扶到我那里休养了。”陈子奚转头道。桌上隔着两个酒杯,方才江晏不在时,陈子奚便是在此独饮。
“我本来就是外人,独占一顶军帐,叫人见了只怕不好。”陈子奚满上酒,“只好来投奔小将军。反正挚友间抵足而眠也是常事,对不对?”
“我明日要攻城。”江晏道。
“嗯?我们不过同榻而眠,跟攻城有什么关系?小将军想些什么?”陈子奚笑意更浓。
“我怕我把持不住行了吧。”江晏翻个无语的白眼。
“朋友是五伦之一,和朋友行周公之礼算乱伦啊,小将军。”
“我不当你是朋友总行了?”
“那你当我是什么?”陈子奚有了几分醉意,撑着头笑看江晏,“小将军,江大侠,你当我是你的什么人?”
江晏欺身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
陈子奚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江晏,你在哪里学的?”
“自然是跟你学的。”他低头吻陈子奚的眉心。手拂过对方肩膀时,又听见细细的铃声。
头痛欲裂。
江晏醒来时先是感到剧烈的疼痛,随后是全身无力、忽冷忽热,仿佛生了一场大病。试着运转真气,气流在体内四散如缕,不能凝聚。
“感觉如何?”对面蒙面的黑衣人问道。
江晏全身本能地绷紧,随即才想起这人是谁。同田英一样,这人也是魏仁浦牵线引二人相识的义士。和田英分别后,他与此人一道来黔州调查一桩怪事:有人在当地兜售神秘丸药,药物被炒作至百金一粒,引发斗殴流血事件亦不计其数。服药者浑浑噩噩,整日躺在床上,除了吃药没有别的愿望,药瘾发作起来时,便是要人当即斩下一只手臂也使得。
“醉生梦死”,人们管那种药叫这个名字。指甲大小的红色丹药,如一滴凝结的红泪,融于酒中吞服。为了测试药性,江晏自恃武功,服了一粒下去。
“传说一粒‘醉生梦死’可令人得三个时辰好梦。”对方问,“如何?”
“此物害人,必须尽快查出来源,全数销毁。”江晏道。
他身上渐渐暖了一点,想必是药性在退去。这时才感到脸上湿湿凉凉的,他伸手一摸,原来是一片泪痕。
黑衣人只作没看见,继续商讨起追查的计划。
江晏凝神倾听,却还有二分心神在想刚才的梦。如今他可以确定梦中那段记忆是真的。那时阳城一战义父取得大胜,加检校司徒,武运昌隆;他和陈子奚十八岁,刚刚互明心意,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他剑法也小有所成,在江湖上渐露头角。
江晏曾以为这样的好日子还有很多。
这是很好的梦,可是做梦久了,会让人分不清记忆和梦境。
说来梦里的陈子奚还是十八岁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子奚,不知他如今怎样,他是否瘦了,是不是还喜欢在身上挂那么多小饰品?
一定老了,但陈子奚老了想必也很好看。
药效已经完全退去,但江晏忽然觉得很冷,仿佛是命运的深渊打开,从里面流出的冷意吹彻他的灵魂。他自认可以独守长夜,可是仅仅一瞬间,他很想念温暖宽阔的手、军帐内的炭火、另一个人的躯体。
他忽然很想念陈子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