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起.
苏万去盘口找黎簇的事情,发生在他被黎簇掐晕的第二天——
一个不是很体面的时间点。
按照苏万对杨好的解释,黎簇只是摁了一记自己的颈动脉窦,力度位置都恰到好处,比一个手刀要来得温柔的多。
他的声音又哑又闷,听得杨好一头雾水又无话可说。他很想连问三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但是手握成拳又放下,来来回回,最后在苏万看不见的电话另一端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句:“你们开心就好”。
黎簇最近开始把山林救援和文物相关的工作摆在了主业的位子,盘口已经去得很少了。直到手下人打电话说有个头发稍长的帅哥堵在门口蹲他,才急急忙忙赶过去。
他骑了一辆改装过的黑色摩托,发动声隔很远都能被听到。苏万却好像对此浑然不知,在黎簇叫他的名字之前,一直保持着靠墙低头垂眼的姿势,在嘈杂的巷子里,紧绷着背,遗世独立。
还是听杨好说的,苏万为了一个课题,在有意识地留长头发。
原来已经及肩。
苏万额前有一缕没有被绑进后脑勺的小揪,此刻寂寂地挂在脸旁。黎簇伸出手,等到神魂归位的时候,这簇头发已经被他别在苏万耳后。
红着耳朵的苏万如梦初醒般地偏头看他,嘴唇开合了很久才说:“黎簇,好久不见。”
看傻了吗这是,我们昨天才见过。
苏万又说:“关于昨天……”
没有傻,那坏了。
如果要寒暄好久不见,那还是昨天比较合适。
坦白来讲,苏万和黎簇确实很久没见,两个人都忙得有理有据,逐渐疏离的关系好像只是顺应了成长就意味着分离的社会法则。
但是他们同时又和各自别的朋友保持着热络交往。
这就怪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不对劲。最后胖子成了群众代表,当然他也只是在微信上浅浅问了一句,诶苏万你最近有见过黎簇吗。
最近?没有。
他礼貌地问胖子有什么事吗?后者过了很久才回他说没事,就问问。
苏万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觉得有了个由头,他就真的去了黎簇小区想碰碰运气。也没提前打个电话什么的,就真的是临时起意,乘兴而往。
黎簇的新家还是在老城区的二居室,二手房但地理位置还算不错,主要是价格比很多一居室还要便宜——据说是凶宅,好在黎簇向来百无禁忌。
苏万只在当时庆祝黎簇乔迁之喜的时候来过一次,他当时还送了一棵发财树上门,可惜很快就被黎簇养死了。苏万不敢相信发财树居然都会死,沮丧地说黎簇你怎么克树啊。黎簇拍着苏万的肩让他节哀顺变,苏万直接给了他一拳。
思考两个人还是不是互相打闹关系的苏万看到黎簇家灯关了一片漆黑,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是他偏偏鬼使神差地抬脚上楼,又偏偏心有灵犀地发现了装了发财树尸体的花盆下压着的钥匙。苏万做了小二十分钟的心理准备,理智告诉他非法入室违法,情感告诉他黎簇本来也是个不法之徒,他们俩实在是大哥莫说二哥。
苏万在黎簇的事情上总是很有灵性。
黎簇在自己的事情上总是出苏万意料。
防盗门防不了君子,苏万颤颤巍巍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黎簇。
是像一朵濒死的梅花般的黎簇。
黑暗混沌的房间里,那人虚靠住背后沙发的扶手,了无生气地坐在地上,仿佛随时会一头栽倒下去。
被空的啤酒罐绊倒,苏万吓得比黎簇先摔了下去。
顾不上疼,也顾不上开灯,苏万跑到黎簇身边,蹲下想检查他状态——年轻俊逸的脸须发皆乱,黎簇连嘴唇都在痉挛。
费洛蒙。
这是两个人共同的梦魇。
苏万第一眼就想哭,好不容易忍住,一下子又不知道干什么才好,空气像黑色的浓墨,溺住他的呼吸,很快把一切都搅乱了。
在这样寂静的环境里面,他听到黎簇的声音。太轻了,以至于听不出任何应有的情绪,只有简单不过的两个字,
“苏万。”
苏万无神的眼睛咕噜一下转向他。黎簇头涨得发疼,眯缝着眼看什么都不真切,他没力气想为什么苏万会不明不白地出现在这里,只是凭良心觉得这个呆呆的苏万应该不是幻觉。于是他又喊,说是喊其实音量依旧很低:“苏万。”
“苏万。”
精神状态相对良好的苏万反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几秒内他絮絮想了一大堆,黎簇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为什么不知道黎簇这样,要怎么帮黎簇,为什么自己帮不了黎簇。这几年的阅历与努力像打了水漂,苏万恨自己为什么面对黎簇永远冷静不下来。
无数个为什么织成一张无缝的网,盖住了苏万一切情感的出口,他只好把火发向自己。
对面,黎簇还在坚持不懈上瘾似地呼唤苏万,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节拍器,节奏越来越快。苏万下意识地去抓黎簇的手,冰得汗涔涔,两个人都是一激灵,又都没有甩开。他反复揉搓黎簇的手,指腹一遍遍擦过关节,都够摩擦起火了吧,苏万绝望地把头沉下去,就是怎么捂也捂不热。
黎簇的手没有什么劲,此刻乖乖地任由苏万摆布。下定决心似的,苏万把黎簇的手搭到自己的脸上,带领他的手指从眉骨开始用指纹感受自己的脸。
苏万挣扎着唤醒声带,把每个字音都拖得很长,他说:“黎簇,我在这儿。”
之前平白无故掐我脸那么多次,这次你不会还摸不出是我吧?
苏万想,自己绝对是被黎簇气哭的。
眼泪滑进指缝,钻进掌心的生命线,干涸的河道重新涨潮,溢得掌纹都模糊,从此看不出所谓命运。
只是,黎簇的手突然猛烈地挣脱起来,身体也在发抖,最后安静地哭起来,再抬头脸上已满是泪痕,在一屋夜色中细弱地反光。
看他这样苏万更加不敢放手,只好死死攥着他,两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对望,四只眼睛没有规律地乱眨,像一通加密电报。
窗外浮云过月,窗帘体贴地束在两边,客厅倏地亮了几分。
黎簇以前说过,这座城市晚上的星星很少,但苏万眼里却有很多。那个时候苏万骂他登徒子,黎簇无辜摆手说,“就这?”
现在苏万眼里是他模糊不清的影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了又蓄起,阻拦黎簇去找更深的东西。
黎簇也没办法思考更多的意义了。能反应过来的层面告诉他,苏万在因他而不高兴,他是熄灭苏万眼里星星的罪魁祸首,他不能让苏万看到自己这样。
想着想着,他把手放到了苏万脖子上……
黎簇打断苏万,眼神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苏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苏万嘴唇紧抿,显然不领这个情。他今早从黎簇的床上惊醒,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勇气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一晚。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后气得又要昏过去,他跑来想大声质问黎簇是怎么在样板房里活下去的,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刻薄。
岁往月来,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和黎簇好像只是互叫姓名的关系了。
脑海里留的都是以前的模样,见不得眼前人这么淡漠。
黎簇不想和他话赶话,昨天的事也不想主动再提,走为上策,于是狠了心说:“你读书也挺忙的吧。如果没有什么事,就不要来找我了。”
苏万张大了眼睛看他,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走了几步,黎簇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烦躁地放在手里玩,倒也没有点。如果掐回来能让苏万消气的话,黎簇自暴自弃地想,那让他掐死也很不错。
但苏万吧,就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的苏万现在或者说一直,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促使他呼唤自己的东西,那不是费洛蒙吧。在他追击着生的眼睛里,注入泪滴的也定不是费洛蒙。
黎簇,除了叫我的名字,塞给我一些混账话,你真的没有想对我说的吗?
黎簇说:“好聚好散吧。”
落日收敛住热情向西而沉,霞光直直喷到黎簇的脸上,拢得他面色模糊,看不清晰。苏万一时怒从心头起,你究竟在压抑什么?到底有什么是在我面前都要瞒着的?
黎簇!
我就不值得你掏心掏肺?
福至心灵地,黎簇转身望过来,扔了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给他。苏万被冻得忘了张口,直冲天灵盖的火气被迎头浇灭。脑子回过神,心就开始疼,他开始想,
黎簇凭什么和我掏心掏肺。
黎簇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掷地有声地走出苏万的视野,一场单方面的不欢而散。这些年来很多人都提点过他,太骄倨会吃苦头,黎簇轻松地想,还好自己从小也没有尝过什么甜。身上的铁枷一个接一个,他自己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怎么好意思让怕疼的苏万和他共负一轭。
所以苏万,我们应该说再见。
承.
再见是在几个月后,东南亚的一个小镇医院里,同样非常的不体面。仔细想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体面的场合。
事情是这样的,苏万加入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头的蛇类研究组织,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一个出现过黑毛蛇壁画的村落,说是做一些文化方面的背书。
苏万应该细想一下,但是他没有。
他们进入山洞,壁画没看见,倒是“意外”发现了一个古代祭坛。然后很快苏万就意识到自己的队友明显比起所谓的黑毛蛇,更关心这个珠光宝气的穴室。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销方式。苏万自认不是没有警惕心的人。当他反思走到今天,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的时候,那群人居然为了不干不净的祭品打起来了。
苏万转身就跑,混战中被不知道谁敲了一铲子。
再睁眼,黎簇横眉立目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莫名其妙的。
苏万开始恨那个把自己敲进医院的人。
他之前偶尔也会接一些下地的活,不顺利的也有,但绝对没有这次这么的倒霉。别人给他的评价都大差不差,医者仁心,缺少赴死的意志。
只有黎簇知道,苏万只是疯得比较平静罢了。
都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听到苏万受伤的消息,黎簇第一反应是问杨好自己要不要离苏万再远一点。开玩笑的语气,表情又肃然得可怕。
杨好黑着脸,几乎是把黎簇撵上的飞机。好一个当局者迷。
不过话又说回来,腿难道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吗。
潮风掠开窗帘吹来,黎簇已是一身冷汗。苏万这次连不高兴的神色都没有留给他。
讲什么好聚好散,他们这几年好聚过吗?
黎簇和苏万在两个不同的频道想得透彻,其实说白了还是油倒了去扶醋,装模作样敷衍自己,无聊得互相伤害。
看在病人的面子上,黎簇承认自己输给苏万了。
他扭捏地开口,说了句废话。
“醒了?”
“嗯啊。”
黎簇一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一边去按护士铃。
医生护士在他们中间穿梭,说话叽里呱啦的,杨好恨铁不成钢地替两个心事重重的人沟通。
一通检查结束又吃了点药,也许是心理作用,总之苏万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脸颊一片嫩红,黎簇恍惚地眨了一下眼。他三言两语把杨好支开,说自己想明白了。
你能想明白什么?
杨好没有问出来,但是走得很不放心。
黎簇也没有辜负这份不安。
门一关他开始解释说自己平时真的不碰费洛蒙,那一次是实在有事情想不通,现在想通了,以后也不会这样干了。
囫囵的话颠来倒去地说,言下之意是这件事快快翻篇,苏万托着下巴,没有点破。
黎簇之前在班主任面前也这样,敷衍的谎话说得得心应手,脸部紧绷的线条会越讲越放松。苏万观察着黎簇的一举一动,仿佛回到了两人关系熟稔的高中,置身课堂,下一秒就忍不住要眉目传情。
然而他说好好好,你别念经了我都懂的,大家都是兄弟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苏万一口气讲完,语音语调平进平出,其实心跳重得像铅球落下。
你懂个什么?
黎簇没有就此打住,他借着高度差肆无忌惮地俯视苏万。这几年聚少离多,他好像错过了苏万的成长,高中时被女孩子们夸可爱的少年,依旧白净得像被拭银布擦过,褪去了青春的傻气,骨相愈发明显与秀丽,深邃的眉眼水光潋滟,可惜沉静不苟的神态把五官带来的温柔亲切消去了许多,留下的是一股彬彬有礼的距离感。
他和苏万已经很久没有胡闹过了。
黎簇张口又问:
“你为我死了,我怎么办?”
好老套的台词,苏万嘴角抽搐想嘲笑说黎簇你也有落俗的一天。结果真要出声了他又开不了这个口,洞里的险象浓缩着在脑中回放。经历的时候仿佛是一头追着的胡萝卜跑的驴,已知通往天堂的路必然不会花团锦簇,眼下业火满程,苏万反而觉得没什么值得分心的,神挡杀神,魔当杀魔就是了,如果真要交代在那……其实苏万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如今身下的花岗岩被白色的床单替代,消毒水的味道盖去了作呕的尸味血腥味,黎簇也完完整整地坐在身边,苏万才突然后怕起来,下意识地想给这问题找一个正经答案。
但是,没有,无解。
黑云压城城欲摧,眼看着黎簇脸色越来越不妙,苏万心一横,既然打败流氓的只有更流氓——
他伸手去够床头那把削苹果的水果刀,指尖刚碰触到刀柄就被黎簇一把拽住手腕。出师未捷,苏万僵硬地将目线从黎簇的手移向黎簇的脸,干巴巴地打哈哈,“要不我们实操一下?”预先想好的台词现在听起有点虚,最后尾音都不争气地掉了下去。
苏万的脑子一绷紧又开始转,急切地搜索有什么切中肯綮的找补方式,
不过,黑云已经欺身圧来,“你果然是为了我。”
“操?黎簇!”苏万猛地推开黎簇,胸口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明显,他提高了音量,竟有些理直气壮的感觉在,“你丫的居然诈我!”
黎簇觉得好笑,他抱臂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苏万冷哼了两声,慢悠悠道,“第一,兵不厌诈。第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第三,你刚刚说的是动词么?”
“什么?”
“走了。如果你真的要为我做什么……”黎簇站起狠揉了一把苏万的头发,不等病人反抗他又大步朝门口走去。他转身的很干脆,步伐也够利落,只有嘴里的话是不成正比的旖旎。
被弄乱发型的病人听见那个混蛋说,“先记在账上,回北京再补。”
莫名其妙的。
黎簇一走,方才退场的杨好就拿着各类发票收据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拉开椅子坐下,顺了顺气,还没来得及开口,苏万便当头一呵,
“傻逼也会记账吗?”
杨好失语,顿时也不是很想再说话了。
转.
苏万伤养得差不多后,马上就回了北京,是黎簇去机场接的他。当天晚上他就把行李搬到了黎簇家,把自己搬到了黎簇床上。
苏万没有编借口,黎簇也压根没问。默契像一根针,把他俩的嘴都缝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很简单——白天相敬如宾,晚上热火朝天。
海市蜃楼般的家常生活。
杨好在电话里分别质问,你他妈觉得这段关系它健康吗?
苏万信誓旦旦,他妈和我妈都不知道。但是我学医的,你觉得如果不健康我还会继续吗。
而黎簇走实践路线,他有事没事就带苏万下馆子大补。
吃饭要张嘴,然后这根线就断了。
是在黎簇盘口附近的一家酒楼,本来都吃完了,苏万发现黎簇结完账走出门的速度很慢。他想问黎簇是不是看到了熟人,结果一听全是熟人。
在门口的发财树旁边,黎簇贴着苏万的耳朵给他介绍,吐字的时候呼吸密密麻麻地刮过耳廓。苏万偶尔煞有介事地点头回应两句,其实听进去的只有几个字。最后,黎簇在苏万手心画了一个剪头,示意他看三点钟方向那个一脸佛陀像的胖子。对方似乎很有警戒心,苏万视线找过去的瞬间,那人也朝这里看过来。黎簇伸手打了个招呼,“洛哥好。”苏万有样学样,颔首也喊了一句。
说话间有人端来一盘糕点,苏万被甜香味拐过去暼了一眼,绿豆糕被做成了鸟的形状,具体品种说不上来,但看得出点心师傅绝对是下足了功夫,从喙到尾羽,雕得栩栩如生,甚至有点……恐怖谷效应?苏万咽咽口水,使劲捏了把黎簇的手背——我在师傅那儿玩泡面青椒炒饭二选一,你小子倒是天天有眼福有口福。
“我们当家说今天第一次见到苏先生,觉得合眼缘,还望日后能多多来往。之前听说苏先生是北京人,早些时候还特意派人做了绿豆糕,想请苏先生赏脸点评一下味道。”
苏先生脸上一乐,隔空对那慈眉善目的男人道谢连连。黎簇刚开始没说什么,看着苏万吃了两块后还不满足,才按住他的爪子不让他再拿。
他有意挑了个暧昧的角度,偏头凑近了去擦苏万嘴边的糕点屑。苏万本身家教不错,长大了又在人精堆里蹭饭吃,再洋洋洒洒的东西都能吃的干净不狼狈,眼下黎簇有意无意地沿着他的唇纹来回摩挲,应该也不是公私不分的表现。于是他赏了一只不那么红的耳朵给黎簇,催他有事上朝,无事别撩。
黎簇压低音量,拇指指腹仍然留在苏万的嘴唇上,语气有种吃饱喝足的缱绻,“他是最想我死的那个。”
苏万把黎簇的手甩开了。
那天晚上他罕见地和黎簇展开冷战。结果后者就很不争气地做了噩梦。
梦里的场景转换的太快,黎簇醒得不太舒服,额头全是汗珠。他抬手想擦,才意识到左手被苏万紧紧拽着,手心是踏实的热度。
黎簇调整了一下呼吸,转头对苏万眨眨眼,嘴巴笑成一条线,“噩梦醒来,发现手被你牵着,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吗?”
“有啊,”苏万不动如山,他换了一个新的网站,大概是在检索着什么,身体下意识就往屏幕前探,全程没有施舍黎簇一个眼神,“不做噩梦呗。”
下定决心,黎簇把手抽了出来。他沉默着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卧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对苏万伸出手:“万万,和我来好吗。”
苏万的脸依旧绷着,他小幅度地抬起下巴望向黎簇。暖黄色的光轻飘飘地盖在黎簇脸上,但是很奇怪,像不溶于水的油层,黎簇并没有被照亮的实感。客观地讲,黎簇帅得很冷漠,这主要在于他的五官太过锋锐,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戾气。很长一段时间里,苏万都觉得自己看一眼黎簇都会被割伤。但是他死性不改。
他喜欢黎簇所有伪装成询问的命令。
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简单的开放性问题,只是苏万不愿承认他其实拒绝不了黎簇。都怪该死的条件反射,他们实在是认识太久了。
黎簇把苏万带到客房,其实就出门转个身的距离。
房门打开,一片黑暗,听觉于是敏锐起来。苏万听见黎簇的呼吸,“我们把这间卧室改成你的书房好不好?”
黎簇心里原来构思了一篇完整的解释,结果关键时间哑了火,声带比大脑更先给出回应:“毕竟苦了什么也不能苦教育。”
苏万笑得见牙不见眼,身体却向后退,以一种看起来很轻松的姿势靠在门框上。
他不是不懂黎簇的意思。这次回来,他开玩笑似的和黎簇同居,用正面出击的方式逃避问题。如果一定要形容黎簇的生活,苏万能给出的唯一答案就是,流动的。他也愿意随波逐流。
苏万从来没有在黎簇身上要求过安定,他只希望黎簇是安全的。
今天在酒楼,他听黎簇讲身边的那些你死我活,担心和生气五五开,脑子里一闪而过五千种结局。苏万做不到不去想象那些有的没的,悬在黎簇头顶的剑一把把的反倒往他心底扎,到最后他几乎要坐不住大喊你够了。
而现在黎簇意欲给他描绘一副人间烟火,苏万又退缩了。他心里又乱又惶急,他害怕这不是黎簇想要的,他害怕自己也变成了强迫黎簇的那些人。
黎簇的手掠过苏万耳畔,啪的一声把灯打开。苏万先被开关声吓了一跳,后又被突然亮起的灯光晃了眼睛。白炽灯管滋滋地吵,苏万脸上早就挂不住笑,嘴角收回去,整个人看起来呆得不行。
黎簇忍不住掐了一把苏万的脸。
苏万,你呀。
他背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黎簇说,自己刚到汪家的时候,每晚都会做梦,每个梦里都有苏万,每个梦都是快乐的。
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美梦。
因为那意味着他的每一天都由苏万的离开而开始。
苏万静静地听着,渐渐头低了下去。他之前固执地追求黎簇的回答,像个冥顽不灵的傻瓜,忘记了这对黎簇本身也是一种折磨。
我说爱他,难道就是这么爱他的?
像是有读心术,黎簇倏地转过身,没有给苏万道歉的机会。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绿色的小方盒,递到苏万睫毛下面,后者瞬间震惊地要叫出声。
黎簇用食指抵住苏万湿红的嘴唇,让他把话语权交给自己。
随后,像演电视剧一样,黎簇单膝跪地,动作很夸张,但语气实在诚恳,甚至给人一种在发抖的感觉,他说:“苏万,你今天见到了我几乎所有的仇家。我担惊受怕了很久,怕的是他们发现你然后找你的麻烦。但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知道,你生命中最大的麻烦就是我。”
黎簇让苏万不要蹚沙海的浑水,不要蹚九门的浑水,但其实苏万最该避开的人是他。黎簇像片鸟都飞不出的海,挡住了苏万人生所有美好的可能性。
错误来不及修正,黎簇想出的最好补救,就是尽可能地把“正常”带回苏万身边。
盒子打开,一枚镂空雕刻的白金窄戒闪着锋利的光,苏万控制不住去想黎簇同样锋利的眼睛,他感觉自己被传染了紧张,呼吸瞬间溃不成军。
“世界上最美的事,对我来说不是不做噩梦,是噩梦成真。”
“我比你想的还要爱你,苏万。”
黎簇看苏万迟迟没有反应,心都要跳出嗓子口。他本能地想闭眼不去看苏万的下一步举动,又舍不得漏掉苏万的哪怕一次眨眼。
空气安静得快要凝固。苏万终于笑了。
他蹲下去平视黎簇,眼神却是瞪着对方的,瞪着瞪着,眼泪瞪出来了。
就这样僵了一会儿,仔细一看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水珠,但没人动手去擦,细细密密地顺着喉咙滑落进锁骨,凉凉的,很清醒。没有人在冲动。
苏万仰头吸了吸鼻涕,看黎簇还是一动不动,就碰碰他肩膀,说话声里还带着水汽:“你难道要我自己戴上吗?”
黎簇如梦初醒,从善如流。
戒指缓慢地擦过皮肤,黎簇像在确认什么一般,严肃又庄重。只是戴个戒指,他还是把苏万拽的很紧。手指连心,苏万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样,眨眼间就蹭得红透了。
见苏万还愣愣地蹲在原地,黎簇支起身把他揽到怀里,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地上。
这间屋子大概很久没有打扫过了,仔细看灰尘都在空气里跳舞,但是苏万好喜欢。他用拇指抚拭着无名指上的小环,脸贴得离黎簇很近:“想笑就笑出来呀黎簇,你嘴角眼角哪哪都压不住。”
得了首肯,黎簇眼睛发亮,像烟花当空绽放,他的眼尾卷起笑纹。但又没有真的笑出声。
这是凌晨三点,连星星都睡着了的时间,城市一片寂静,黎簇低头在苏万发顶虔诚落下一吻,仿佛默片世界里一场神圣的加冕仪式。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恋人吻我顶,白首不离分。
酥酥麻麻的感觉,毫不客气地深入全身每一寸,苏万不习惯在黎簇面前有太煽情的氛围,他揪住黎簇的衣领重新与他对视。凌厉的眼睛被爱填的柔和,层层叠叠的喜悦像山绵延不尽。这次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吐字格外清晰,“黎簇,我这辈子都要跟在你身后了。你甩不掉我了。”
怎么有小猫把誓言说得像威胁?
黎簇哑着嗓子问:“不要跟在我身后,陪在我身旁好不好?”
苏万一怔,环抱住黎簇,隔着睡衣,他摸到了黎簇的心跳声。万籁俱寂,他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脏是如何猛烈地进行回应。一切尘埃落定,两颗心仍旧怦然不停。苏万张口,以吻作答。
多少年风沙,两个人汲汲寻找的,苦苦躲避的,也都在这个吻里面了。
合.
后来四月快结束的时候,黎簇回了几趟盘口,和苏万一起。春天总是蠢蠢欲动的时节,有些事情亟需他当面处理。不过对于小沧浪的事情,苏万的求知欲逐渐变得很浅,黎簇分享欲却越来越旺。
两人通常出双入对,偶尔有苏万不方便露面的时候,他也会去二楼的空房间等黎簇忙完再一起回家。
但黎簇还是会有轻微的分离焦虑。
直到最后一批货处理完的那天——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开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结束后黎簇也无心再客套些什么,他干脆利落地送客,就两步一跨地跑上楼去找苏万。楼梯口附近的房间都空关着没有人,黎簇一连开了几间都没有收获,不由得心里一沉,脚步都焦躁起来。
苏万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对此毫无知觉,而黎簇已经心有戚戚地把它当做试错法的最后一个机会。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后苏万下意识抬头,脸色发白的黎簇冲进他的视野。
刹那间苏万丧气地想,我又让他担心了吗。一个习惯的养成要21天,那安全感的养成又要多久。
苏万自诩越挫越勇,但总觉得自己对黎簇做的实在不够。
他本想起身,打算给黎簇个拥抱以及脸颊吻。黎簇早上出门的时候急着扔垃圾,忘记涂润肤乳,苏万一直记到现在。他一套动作还没开始,先被身边人扯了扯袖口,哦对,这还有个小朋友。
黎簇推开那扇老旧得掉漆,斑斑驳驳的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苏万靠窗坐着,身上穿的还是他今早故意拿错的自己的白色卫衣。说起来这件衣服对苏万来说有点大了,厚厚地套在身上,不过倒也不影响展现他漂亮的骨架子。早上匆匆打理的头发现在已经恢复如初,右边有一撮头发斜斜地翘起来,黎簇当时还笑着说苏万你什么时候长了呆毛,被后者锤了一记骂道这是你的杰作。旁边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眼睛睁大了在和他在讲些什么。
黎簇不擅长猜小孩子的年纪,大概是他童年没有什么群体活动的经验与意识的缘故。苏万伸手招呼他过去,和他介绍说这是谁谁谁的小女儿,小名叫梨梨,一年级,刚刚在听自己讲英语作业。
梨梨贴着苏万,一脸乖巧。
黎簇焦急的心刚刚落地,现在半路又杀出一个梨梨。他挑起眉毛看向这个梨梨,怪声怪气地问:“我怎么不知道?”
苏万笑着拍他的背,顺毛一样地安慰说:“我们鸭梨日理万机,不知道很正常嘛。”
黎簇在他们对面坐下,这间屋子不大,但是很空,二十几平的地方只在窗边有一张桌子。窗也只有一扇,不过够大,窗框是和房门一样的红棕色。黎簇试着把窗户推开,生锈的金属接环嘎吱嘎吱响。连下了三天绵绵雨,今天终于放晴,目之所及春色浥浥,天空高远又澄澈,暖意铺天盖地,光斑在梨树的叶隙间跳跃,一切都干净得闪闪发光。
苏万想起什么,扭头抽出一张卷子又给梨梨解释起来,侧脸很是认真,看得黎簇直撇嘴,他越发觉得这姑娘人小鬼大,哪有上课听讲不看题看老师的道理。
被盯得不好意思,苏万撩了黎簇一眼。说是不解风情也好,明知故犯也罢,黎簇迎难而上,笑嘻嘻地就要去抓苏万的手。苏万的手白净得不像一个会下地的,指关节处又透露出暧昧的嫩粉色,黎簇曾点评说,这是未搅开的草莓牛奶,并且亲自品尝,给出“甜的倒是均匀”的混账反馈。这边黎簇又想去搅动那人形草莓牛奶,却被苏万直接“啪”一记用水笔打了手背。梨梨看看这个哥哥,又看看那个,最后和苏万笑作一团。
黎簇一开始还抱臂看着他们笑,表情是自以为的冷酷,过了三十秒实在忍不住,抬手把他俩扒拉开说你们都不许笑了。
俩小孩谁也不理他。
所以说这天的氛围实在太好了,好到黎簇又想起了他那个不大好的高中。当时班里有个喜欢拍照的女生,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毕业的时候打印过照片分给大家。黎簇本人当然没有拿到,但是他在苏万旧家的书桌上看到过其中一张——不知道是哪一天哪节课的课间,大概是站在教室前门拍的,远远地看见他和苏万坐在一起。杂乱的画面里,苏万直视镜头大方地比耶,满脸笑意,而他一半身体被圈在阳光的阴影里,留给镜头的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
照片定格在他望向苏万的那一秒。
断断续续的高中时代,能记起来的,好像都是这样的一秒。须臾累积成永恒,宇宙缩小成光点,沿着教室的窗帘布,在苏万脸上留下投影,黎簇的爱由此产生。苏万的睫毛像蝶翅,扑闪扑闪地赶走一切患得患失,黎簇跟着这只蝴蝶,走进一个过不完的春天。
苏万身处回忆之外,笑的差不多了,他就示意梨梨去看卷子上的图,语气轻柔又有耐心,“圆是circle呀。”
circle.
黎簇和苏万看过的一部电影里提到,Life is a circle。当时苏万看完哭的很伤心,黎簇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抹眼泪,一边调侃他几句不让气氛变得太过尴尬,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不过他觉得这是在指因果循环——反正他也不信这个。
曾经黎簇以为一切拥有的结局都是失去,生命像一根无可救药的单行线,尽头是孤零零的一个点。但此时此刻,阳光将回忆煮沸,风卷起什么,什么在咕噜噜地冒泡,边破裂边生长。眼前的苏万和回忆里的苏万身影重叠,他们一起开口,薄唇翕动,有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砸进心里——
“黎簇。”
苏万。
Life is a circle.
生命是个圆,最开始是这样的。后来命运把黎簇磨出棱角,扎碎自己割伤别人,再后来苏万搬来闪片和贴纸,生命变成了一个万花筒。
不止有圆是可以转的,万花筒也可以。
就像现在,一切都转回来了,熠熠生辉的平淡,真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