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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谷地开垦历1464年风暴之月13日,对于费伦大陆上的其他人或许只是寻常的一天,但对于住在博德之门下城区的奥莱里夫妇来说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这天傍晚,奥莱里夫人像往常那样为归来的丈夫打开家门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奥莱里先生并非独自一人到家,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陌生的幼童。
见到这一幕,奥莱里夫人惊叫起来:“哦,亲爱的,你一定要好好给我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进到屋子里之后,奥莱里先生告诉他的妻子:“这个小孩是我在精灵之歌酒馆外的小巷子里见到的,我发现她时,她身边一个大人也没有。如果不是我刚好经过,她可能就要被路边饥肠辘辘的野狗撕碎了,又或者被哪个居心叵测的流浪汉捡走。我问过了周边居住的户主,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父母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在哪儿。我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我知道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人来的,所以我只好把这个小孩抱回来了。”
听完她丈夫的话后,奥莱里夫人仔细地端详了这个孩子。这个外表在一岁左右的女孩还不会说话,从她介于圆润与尖长之间的耳朵能看出她是个半精灵。她的脸上和身上都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和其他污渍。奇怪的是,这个小孩的神态反映出了一种不符合她年龄段的成熟感,从进屋到现在,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眨巴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安静地盯着夫妇两人,乖巧得让人心生怜爱。就在这时,夫妇俩清晰地听见从小孩的腹部传来了一阵的咕噜声。
“真是个小可怜……”奥莱里夫人一边蹲下,为这个小孩擦去脸上的尘土,一边叹息道,“你一定饿坏了吧。”
善良的夫妇俩给这个小孩洗了个热水澡,喂她喝了些牛奶和糊状的燕麦粥。在奥莱利夫人为小孩儿擦洗身体的时候,她发现这个小孩儿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而是非常白净,皮肤像刚出生的婴儿般细嫩,珠圆玉润。这个事实表明,小孩过去被她的家人照顾得很好,她的家庭可能是个贵族,至少贫苦人家养不出这样的孩子,她不太可能是被主动遗弃的。
整个晚上,小女孩都表现得很听话,时不时会以婴儿牙牙学语的方式啊啊地叫两声。等这个小女孩沉沉地睡去,奥莱利夫人望向她的丈夫:“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寻找她的父母。或许我们可以在登报寻人,希望她的家人们看到报纸后能尽快找上门来。”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发展。尽管这对夫妇用为数不多的积蓄在博德之口公报的角落刊登了一则认领告示,期间也在整个城镇不同街角的墙面上张贴了内容相同的简报,但他们足足等了三个月,都没有自称为女孩父母的人过来接走这个孩子。
“要不,我们就收养她吧?把她当做我俩的亲女儿。”终于有一天,眼见找到女孩父母的希望愈发渺茫,奥莱里先生这么对他的妻子说。
“可是……”奥莱里夫人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而她的丈夫看出了她不安的来源——他们一家属实不算富裕,夫妇俩住在山坡区最边缘的小房子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奥莱里先生,他曾是个吟游诗人,如今作为乐手在附近的酒馆和广场上卖艺。为了补贴家用,奥莱里夫人偶尔会制作一些简单的药水和魔法卷轴,由丈夫卖给收购杂物的商人。奥莱里夫人平时不会上街,倒不是她的丈夫对她有过分的控制欲,而是因为她是个卓尔——一个来自幽暗地域的席德瑞恩卓尔。
奥莱里夫人在过去是伊丽丝翠的祭司,她为那些逃到地表的善良同胞们提供幽暗少女的指引与庇护,可在某一天,庇护所被一群狂热的罗丝信徒们袭击,她受了重伤,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施展精妙绝伦的魔法和月光下美丽优雅的剑术。与此同时,为了躲避那些凶恶的同族与对卓尔来说过于猛烈的日照,她只能尽量不抛头露面。好在她的丈夫奥莱里先生是个对生活颇具勇气的人,作为一个人类,他在还是青年时就爱上了年龄是他十倍有余的女卓尔,而伊莉丝翠的信徒也格外关照那些善于歌舞的吟游诗人……总之,这对夫妇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他们早已适应了这种虽然物质有些艰辛、精神却特别丰盈的生活。
“没关系的,我们之前不也是这么走过来了吗?”奥莱里先生安慰他的妻子,“你不是也一直希望我们有个孩子吗?”
由于那场袭击后遗留的伤病,奥莱里夫人一直没有生育,她的丈夫也不愿再让她经历任何有可能使她丧命的创伤。如今这个小女孩的到来就仿佛仁慈的上天对夫妇俩的补偿,他们如愿获得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一个爱情的结晶。
奥莱里夫人本来也不舍得送走这个孩子,所以她点了点头。他们给这个女孩取名斯伽利,像对待亲生女儿般养育她,用他们所能买到的最精细的食物喂养她,给她穿上家里不带补丁的新衣服,教她知识、诗歌和体术。
小斯伽利一天天长大了,她橘红色的头发和奥莱里先生的红发越来越像,而奥莱里夫人还从女孩那不堪忍受阳光直射而生出雀斑的皮肤看出,她是个肤色白化的半卓尔。所有的一切都让夫妇俩越来越坚信,这个小女孩就是他们命中注定的孩子,即便是他们亲生的孩子都不可能比斯伽利更像他们二人了。听到小斯伽利甜甜地叫他们爸爸妈妈,奥莱里夫妇感到幸福盈满心头,只要一家三口都平平安安,就算再大的厄运降临也不足以令他们恐惧。
1.
就在斯伽利被收养的第五年,一件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某个傍晚,奥莱里夫人闻到家附近传来一股令人不悦的血腥味,这股味道是那样浓稠,那样不详,仿佛玛拉的利爪笼上心头。起初她以为是仇家找上门来,于是她警觉地拿起防身的武器,出门寻找血腥味的来源。
没走多远,奥莱里夫人就在家背后下水道的入口附近见到了那个令她感到震惊与恐惧的东西——那是一只猫,或者说曾经是一只猫。它的尸体血肉模糊、七零八落地四散在井盖周围,几乎已经看不出它生前是什么模样。而就在这只死猫尸块的后方,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斯伽利。
小斯伽利没注意到母亲的接近,她天真无邪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被血染红的手指把玩着死猫的内脏,她把那只猫的肠子在地上摆出扭曲的图样,将猫的眼珠抠出点缀在她的“画作”中央。残阳如血,仿佛被野火烧燎着的赤红色天幕渲染出这幅画面的背景,构成了地狱般惨烈的图景。
“本莎芭的黑骨啊……”奥莱里夫人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光景,这使她感到毛骨悚然,几乎无法动弹,“你到底做了什么?”
小斯伽利全然不知母亲为何在一瞬间神色大变,她依然在完善她鲜血淋漓的作品,口中用欢快的语调唱着熟悉的童谣,那是她的父亲教会她的,但此时这旋律在奥莱里夫人耳中是那样诡异与怪诞。还好奥莱里一家位于小巷的尽头,没有其他邻居见到这个令人作呕的现场。
而后的事情就像一个普通的母亲对待犯错的孩子那样,奥莱里夫人强硬地将小斯伽利带回家、洗干净她手与衣服上的血迹,严厉地责骂了她,并命令她从今以后不许再这样做了。小斯伽利看起来很是委屈,但她是一个懂事又聪明的孩子,她知道母亲的怒火一定有缘由,因此她向母亲保证自己不会再对猫、又或者其他小动物做这种事。
这件事虽然着实令奥莱里夫妇感到不安,但夫妇俩都把它归因于孩童们有时天真的残忍,他们相信斯伽利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不明白生命的意义,等到她再长大一些就好了。他们相信斯伽利还是那个可爱的、乖巧的孩子,他们对她的爱不会因此减少一分。
只是人们再也没在奥莱里家的房屋周围见过任何一只猫或者狗,就连燕雀都不再聚集在门口的树枝上歌唱,只有偶尔能听到乌鸦喑哑的嘶鸣和老鼠虫豸在下水道间爬行的窸窣声。
斯伽利由孩童逐渐长成一个少女,奥莱里夫妇开始觉得他们的女儿是个难得的天才。他们请不起私塾老师,所以大部分书本上的内容都由奥莱里夫人为斯伽利讲解,她当祭司时积累的宝贵知识终于有了可以传承的机会,她有时也指导斯伽利舞剑,那是伊莉丝翠的祈祷仪式必不可少的部分。除此之外,奥莱里先生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教给了斯伽利,他当时就是靠一首动人心弦的里拉琴独奏俘获了冷艳女祭司的心。无论是魔法还是剑术,只要是他们教给她的,斯伽利都能准确地将其复刻,甚至做得更好。奥莱里夫妇敢说,现在的斯伽利能毫不费力地撂倒一个成年人,哪怕是个焰拳都不能轻易制服她。
夫妇俩为此又喜又愁,自己的女儿能有超乎想象的成就固然很好,可他们更希望女儿能度过安稳的一生。斯伽利不止一次对父母说,她以后想当个冒险者,去费伦大陆的其他地方寻找宝藏,像伟大的博德安船长那样带回整船的金银财宝,让一家人住进上城区的豪宅、不再担惊受怕。她是个过于有活力的姑娘,每当她放出豪言壮志时,你都能从她琥珀色的眼睛中见到火焰般明亮的辉光。或许这就是夫妇俩不忍心以父母苦心的名义束缚她羽翼的原因。
当然,除了父母以外,孩子的成长过程也少不了同龄人的陪伴。斯伽利经常会去附近伊尔梅特的苦难神殿,那里的牧师会教平民的小孩诵读祷文,贫苦人家会把未开蒙的孩子送去那里识得基本的文字。斯伽利在那儿有几个玩伴,她在比她年纪小的孩子们中很受欢迎。
这天晚上,奥莱里夫妇直到晚饭时都没等到女儿回家。这种情况在过去尤为罕见,因为斯伽利通常天没黑就会回家帮母亲做家务或处理草药。正当奥莱里先生决定出门寻找女儿时,屋外响起了陌生的敲门声。
“你就是维雷莱·奥莱里?”门外站着一个焰拳,高大的半兽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份冷峻的目光让奥莱里先生感到不安。
他不禁想到了尚未归家的斯伽利,难道她出了什么意外?奥莱里先生心脏狂跳、思绪万千,但他还是保持镇静地说:“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焰拳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将他拉出门外,把他往路面上赶,如同捉拿一个要犯。奥莱里先生有些急了,他脚下踉跄,余光中他见到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从窗户里望过来。“你这是要做什么?”他慌张喊道。
“你的女儿斯伽利·奥莱里杀了一个人。”焰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她现在被关在监狱审讯室等待问讯。”
“什么?这不可能!”奥莱里先生顿时惊叫出来,他面无血色地否定自己听到的话,接连摇头道,“你们肯定是搞错了,她不可能做得出那种事,她还那么小……”然后他意识到如今的斯伽利确实有能让普通人丧命的能力,但他还是坚信着女儿绝不会作奸犯科。
奥莱里夫人也从房间里走出,她听到焰拳的话后,神情骤然变得和她的丈夫一样惶恐。“长官大人,请你们行行好,斯伽利是个好孩子,她一定是清白的!”她哀声恳求道。
“够了!”焰拳不耐烦地怒斥道,“你,跟我来!”他指着奥莱里先生,后者与门内的妻子交换了担忧的眼神,恍惚地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来到山坡区监狱,奥莱里先生在那里见到了被囚禁于阴暗窄小牢房中的女儿。斯伽利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头发蓬乱、双目失神,她的身上沾有不知何人的血渍,已经凝固的褐色血块丑陋地结作一团黏在褴褛的布衣上。
“斯伽利——”奥莱里先生见此心如刀绞,“提尔在上,他们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旁边的焰拳和牢房守卫却很快解释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她关了起来。她身上的血来自被她杀死的那个人,衣服也是在他们斗殴过程中划破的。”
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斯伽利猛然抬起头,冲到监牢栅栏旁。她沾满血污的十指握着生锈的铁栏杆,声音凄厉地哭喊道:“爸爸,我杀人了!我把那个人杀死了……”
奥莱里先生眼前一黑,几乎昏倒过去,但在女儿面前,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坚强可靠:“孩子,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斯伽利只是一味痛哭流涕,她浑身发抖地抽噎着,从她沙哑的喉咙中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单词。奥莱里先生知道,女儿一定经历了过大的精神冲击,逼问她只会增大对她的伤害。于是他只好安慰了斯伽利几句,转而询问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的焰拳精卫。
“被她杀死的那个人叫胡·卡尔斯,地下帮派的打手。”精卫说,“那人是附近臭名昭著的混混,目睹了事情经过的人们说,这个混混当时企图勒索牧师,结果被那个女孩从身后用烛台敲晕。”
奥莱里先生难以置信道:“你是说她凭一己之力就……即便她下手重了些,可这不是见义勇为吗?你们有什么理由抓她?”
精卫的表情变得复杂,语气中出现了一些不明的意味,似乎在回想一些令人不悦的场景,他说:“你是没看见,那个现场……简直是恶魔的杰作。尽管那个混混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但你的女儿仍然掐住了他的脖子。那个男人中途醒了过来,尝试反抗却没有成功,他很快就没了呼吸。而你的女儿在杀人后没有停下动作,她反倒更加兴奋了,一遍又一遍地用烛台的尖刺捅着那具尸体,划烂那张脸并剜下眼球和舌头,割开腹腔并狂热地拆解内脏,像个野蛮的屠夫学徒……这个过程中她似乎听不到其他人的尖叫,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奥莱里先生打了个冷颤,他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尽管他没有亲眼见到那个画面,但妻子向他讲述女儿做出的血腥事件还是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愿这么想,可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不往那个方向游去——斯伽利难道是个嗜血的怪物吗?
“直到那具尸体变成一滩模糊难辨的肉泥,她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厌弃地丢下手中的利器,然后看着血肉堆和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开始大哭。等到她哭得晕厥过去,人们才敢把她绑起来防止她再次发疯。”精卫嫌恶地看着牢房的方向,心有余悸地说,“她根本就不能算是见义勇为,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虐杀的欲望才出手的疯子。我甚至都有些同情那个混混了,他罪不至死,更不至于死得这么惨。”
奥莱里先生面色惨白,他难以将这个精卫的描述与自己记忆中可爱的女儿联系起来,他毫不怀疑斯伽利有能力做到这种事,而斯伽利那副惨样看上去也很难说没做过这种事,可理论与实际是两码事,他宁可相信自己是疯了或者幻听,也不情愿就这样接受精卫的解释。
“长官,您一定是在骗我吧?”他凄凉地苦笑道,而精卫怜悯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们记录了来自七个不同目击者的口述证言,其中一个是那个被勒索的牧师,四个是那些孩子——他们几乎被吓傻了,还有两个是听见声音赶来的路人。他们就是这样说的,而现场那滩肉碎也能印证这点。”精卫摇了摇头,“我很遗憾,她的罪名已经毋庸置疑了。”
“但她……她还是个孩子!”奥莱里先生像是垂死挣扎般失声喊道,“即便她真的做错了什么,就不能通融一下吗?她救了那个牧师,不是吗?”
“孩子?她还能被称为孩子吗?”精卫表现得比他更激愤,“把她放出来只会让我们的孩子陷入危险!我真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养出这种怪物的,不用你回答,你的女人是个卓尔,就是她教的吧?”他讥讽道。
“你!”奥莱里先生被激怒了,但他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因为就在他表现出怒气的一瞬间,他看见其他守卫的手都按在了武器上。他只能在焰拳们轻蔑的眼神中退缩回去,走向关着斯伽利的牢房,在女儿那令人心碎的眼神下作出空洞的许诺:“爸爸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家的。”
斯伽利小声啜泣着,她眼中的光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和不可名状的恐惧。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无法逆转,她的双亲在这件事的裁决上毫无影响力。她目送着父亲离开监狱,奥莱里先生仿佛苍老了很多岁,她感到无比的自责与懊悔,可一切都徒劳无功。
为什么自己会杀人呢?斯伽利怎么都想不明白。她还记得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是怎么威胁牧师的,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抓起手边的银制烛台冲向对方的,可接下来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她回过神来,自己正跪坐在血泊中央,耳边是孩子们的哭喊与修女的惊叫。她看了眼身下支离破碎的肉块,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干呕起来,但随即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吞咽口水——那些东西竟然引起了她的食欲?刹那间她似乎回想起了很多事,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片段忽闪而过,关于她如何肢解一只野猫并将它扔进下水道销毁证据、如何一脚踩死食腐的老鼠并将它踢飞、如何往邻居家看门犬的食盆中下毒并暗中观察它吃下去后痛苦地哀鸣抽搐……直到最近一次,她回想起自己的双手捂住了一个流浪汉的口鼻,她回想起那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浑浊的双眼中极度恐惧的神色,她回想起自己最后将那个可怜人的尸体拖进长满绿藻的池塘……她简直不敢再看自己那遍布鲜血的双手了,她惊叫一声便昏了过去,醒来时自己已经身陷囹圄,而她知道自己罪有应得。
回到家后,奥莱里先生疲惫地说不出话,他的妻子看着他的模样,即便心急如焚也无能为力。终于,他在狂饮了两品脱伊丝班克后,酒精带来的麻木和失控让他终于能鼓起勇气,将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奥莱里夫人听。“特瑞塞,我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才好?”他埋头于妻子的怀中失声痛哭,“托姆请宽恕我吧,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而他的妻子,那个坚韧得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将其击垮的卓尔女祭司,在陷入了一瞬的失神后很快恢复了清明。她合上双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许久后她再次睁开眼,注视着呆愣的丈夫,用沉着有力的声音说:“我们的斯伽利做的没错,对于恶棍就得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那个人死有余辜。”
奥莱里先生有些迟钝地看向她,特瑞塞的目光如同富有魔力般摄人心魄,只要盯着那对黄水晶似的眼眸,他就感觉自己的灵魂慢慢平静了下来,勇气和力量也逐渐回到了他的躯壳中。他喃喃地应和道:“是的,是的……我们的女儿是好孩子……”
夫妇俩再次振奋了精神,他们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那个被救下的牧师和那几个孩子,不论如何一定要让这些人为斯伽利说几句好话,谁知道如果没有斯伽利在场,他们如今又会是怎样?
二人握着彼此的手、相互依偎着,就像十多年前他们决定收留走失的女婴的那个夜晚,他们是如此坚定又饱含期望地等待第二天的黎明。
当初升旭日的曙光照拂在奥莱里一家的门扉上时,他们等来的却是帮派的人。以一个戴着面具、左耳缺损的瘦削人类男性领头,两个身穿皮甲的缄默矮人护卫其后,他们堵在奥莱里一家门口,急促地拍打着那扇不甚结实的木板门。
“动了我们的人,总得给个说法吧?”他们这样说着,不顾奥莱里先生阻拦就闯入了屋内,沾有下水道臭气熏天的污泥的靴底踩踏上奥莱里夫人清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他们全然像是来讨账的债主,毫不客气地肆意把玩屋内的各种器具,把稍微值钱的物件径直塞进口袋,其中就包括了奥莱里先生那把玫瑰木的里拉琴。随后,三人反客为主地占据了狭小客厅的布沙发,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
奥莱里夫人反手握着一柄磨得锋利的剔骨刀,谨慎地从里屋走出:“你们想要什么?”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面具男子说,“你女儿害我们失去了一个得力干将,我们想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我们没有钱给你,至于我的命,除非你亲自来取。”她手中的刀刃闪着寒光,尽管被病痛折磨的手腕已经使不上劲,但她至少得让对手吃点苦头。奥莱里先生也没有闲着,他不擅武,情急之下却也能抄起手边的东西作临时武器。
或许是考虑到女儿肖母,或许是奥莱里夫人脸上那道旧日战役留下的瘢痕发挥了些许威慑的作用,那三个恶徒显然开始评估起与夫妇俩就地开战是否明智。
就在他们僵持之时,街角巡逻的焰拳及时赶到,而帮派的人见此放了几句狠话便离开了。夫妇俩刚要谢过焰拳,却见几个焰拳以更强硬的姿态侵入了他们的屋子,在每个房间乃至橱柜上下翻找。
“这是在做什么!”奥莱里先生悲愤交加,而接下来焰拳说的话让他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杀人犯斯伽利·奥莱里在昨晚越狱了。”为首的焰拳说,“她趁守卫不备打开了锁——天知道她哪来的钥匙,敲晕了站岗的卫兵,从监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怀疑你们藏匿了她,她是否有回来找过你们?”
焰拳们把这间小屋彻底翻了个底朝天,却没见到任何逃犯的踪迹。所幸阿德里安大公爵治下的焰拳尚有些军纪可言,他们没有搜刮财物中饱私囊,在知道继续搜查也不会有任何成果后就回去复命了,留下满地狼藉。
奥莱里夫妇望着被两波人先后风卷残云地扫荡后的小屋,竟不知此时该作何感想。斯伽利从监牢中逃了出来,可她到底去了哪里?她还平安吗?她最好先在外面避避风头,这段时间家附近肯定会留有焰拳监视,但她身上没有钱,要是饿了该怎么办?还有就是帮派的爪牙,那些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日后一定还会再找上门来。但他们不敢在焰拳面前造次,监视自己的焰拳竟也成了最好的护卫。只是不知道哪一边的耐心会先耗尽?
“我们要准备搬家了。”奥莱里先生悲从中来,“出了这种事,博德之门不会再有地方愿意雇佣我,我们很快就会付不起这里的租金。”
“但斯伽利怎么办?”奥莱里夫人忧心忡忡道,“我真希望她能逃得远一些,好让那些家伙永远也找不到她……可等到风波过去,她总得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们不能就这样丢下她。”
夫妇俩决定先开始收拾行囊,并时刻留心周围的动向。等到必要时候,他们就能无所顾忌地直接离开,一去不复返。期间,全城的街巷中都贴上了对斯伽利·奥莱里的通缉令,奥莱里先生也彻底失去了工作。房东虽然没有明说,字里行间却暗示他们得尽快离开。失去了经济来源,夫妇俩不得不变卖那些他们带不走的家具,这使他们愈加家徒四壁,好在那个伊尔梅特牧师会偷偷给他们些许接济。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夫妇二人察觉到屋后的树丛中有些许动静,不像寻常的小贼,更不可能是野兽——这附近早就没有动物经过了。
“维雷莱,快拿好这个!”奥莱里夫人把烧火棍扔给丈夫防身,自己则拿起角落里的柴刀。
从女儿房间的方向传来窗户被撬开的细响,接着是有人轻捷地从屋外翻入、落在地上的脚步声。夫妇俩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角处,准备会会这个不速之客。他们看见地板反射的月光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轮廓,那人披着斗篷兜帽,脸上戴着面具,其形态与那天闯进他们家的帮派打手一模一样。
奥莱里夫人紧张地吞咽了口唾液,她看见那个面具人往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下一秒,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爸爸妈妈,是我,斯伽利。”
在夫妇俩惊异的目光中,那人摘下面具,心心念念的女儿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么多天风餐露宿躲避捉拿的流亡生活使她原本丰腴的脸颊清瘦了很多,眼窝也凹陷了些许,褪去了属于少女的稚嫩,看起来已经像个成年人了。
即便他们再想多看几眼失而复得的女儿、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也不是叙旧的好时间,谁也不知道哪个角落是否有人在盯梢。还好先前他们已经准备周全,一家三口带上了他们所能带走的一切东西,喝下斯伽利不知从何处带来的隐形药水,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博德之门。
等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只发现奥莱里家的小屋内空无一人,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哪怕半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焰拳们懊悔不已,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家人是怎么凭空消失的。帮派的人则在下水道发现了那个瘦削男人的尸体——如果它还能被称为尸体的话。被剥除了全身衣服和财物后,他的肉身被怪力撕裂成难以描述的碎块,堆成一座可憎的小山。而男人那颗缺少左耳的头颅则端正地摆在血肉堆的顶部,仿佛奶油蛋糕上的樱桃。
自此,博德之门里再也没人见过奥莱里一家。至于几年后九指基恩整顿了城内所有地下帮派、造成工会一家独大的局面,就都是后话了。
2.
斯伽利和父母沿着贸易之路向北而行,他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只在沿路驻扎。或许他们可以在哪块未开垦的荒地上建起小木屋,过上隐居种田的农场主生活。或许他们可以在深水城找到工作,尽管那里的生活成本高昂,但他们总能有办法。或许他们足够幸运,可以一路向北,去往无冬城——毁灭这颗北地之珠的灾难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如今无冬城绝大多数地方已经重建,那里也欢迎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安家。
他们的生活物资主要靠逃亡前就准备好的干粮,有时也与路过的商队交易食物和清水。在购买补给时,斯伽利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了很多来路不明的金币,有的上面还沾着血,奥莱里夫妇默契地没有过问。他们并非对此毫不关心,这段时间女儿性格上的变化他们尽收眼底,可他们情愿让她好过一些。如果她什么都不想提也无妨,只是他们始终在等待着女儿主动坦白的那天。
在他们将博德之门的城墙与灯火远远地甩在身后的某个夜晚,斯伽利坐在营地篝火边,小口喝着燕麦粥。望见父母头顶新增的白发与脸上难以抹去的疲态,她一路上少言寡语、强装镇定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隙。她无法再把所有事情憋在心里,无法像个没有良心的混账般对自己造成的惨烈后果视而不见,她知道自己亏欠父母太多,即便穷尽一生也难以偿还。终于,她开口讲述了从她被关进监狱的那晚之后发生的事——
在被焰拳们轮番审讯后,斯伽利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被无罪释放了,她也认为自己罪有应得。可她不甘心就这样上绞刑架,她为自己那些未知的嗜血欲望感到困惑,她为自己曾经怀揣着的冒险梦想感到悲哀。她还没见过诗歌所描述的远方世界,她曾对遥远的冰风谷和至高森林如此好奇,可她再也没有机会探索这片广袤的大陆了。而她的父母该有多难过?她不仅无法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还令他们蒙羞,成为他们无法抹去的耻辱。
越是这样想,她就越觉得自己不能干坐在这里等死。活下去才有机会改写故事,死亡不是解脱,自由才是。于是她从原本颓废无力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开始有意地观察监牢的环境、记下守卫们交接的频次。此时,她注意到墙角的老鼠洞,那些渺小的灰色啮齿动物过去曾被她视作连抹除都嫌麻烦的渣滓,此时却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当然知道怎么与动物交谈,这个能力曾被她用来恐吓与诱骗那些没有警惕心的畜生,让它们乖乖被她杀死。现在,她与一只老鼠直接对话,胁迫它为自己带来牢房的钥匙,小家伙乖乖照做了。
趁着守卫轮班之际,斯伽利飞快地用钥匙打开了囚禁她的铁门,从后方偷偷接近必经之路上的卫兵并将其打晕。最后,她从一个隐蔽的排水口钻进下水管道,在黑暗中爬行半小时后,出现在了距离山坡区监狱几条街外的暗巷中。
越狱后,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家,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于是她只能过上了流浪汉般的生活,捡拾垃圾中的残羹剩饭果腹,同时还要注意躲避街头巷尾巡逻的焰拳。这种没有尊严的求生方式让她无法忍受,仅坚持了几天,她就再次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冲动在她体内咆哮,引诱着、逼迫着她像野兽般袭击路过的行人。她努力不去顺从这种冲动,这样下去她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又有什么两样?她拼尽全力获得的自由不就成了最具讽刺性的笑话吗?可她在饥饿带来的眩晕中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已经倒在一具身份难辨的尸体旁边,口中残留着铁腥味的血。看到那具尸体上属于自己的咬痕与被牙齿撕扯下血肉的破损肢体,她再度崩溃了。
斯伽利想到了自我了结,她不知道靠这种恶心方式延续下来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但她的双手仿佛有自主意识般,在掐上自己脖颈时是那样无力,在扑向无辜者时又是那样自如。她知道这一切都源于她的胆怯和自私,她没有勇气自杀,却不在乎为此杀人。
最后,斯伽利与自己和解了,她甚至想,上天既然让她拥有这样出众的才能,是否就是为了确保她能开辟自己的猩红之路呢?不知道是哪个残忍又邪恶的神明赐福了她、让她成为自己的使者行走于世间,她诅咒这一切,却又不得不暂时接纳这份力量。
她搜刮了受害者身上的钱财,买了些食物,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吃饱。当她的牙齿接触到柔软的面包片时,她不可控地流下泪来,仿佛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第一次吃到人类社会的加工食物。如果可以选择,她真的不想当个怪物。
她主要还是靠打劫谋生,能靠威吓做到的就不至于发展成流血事件。除了那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遇到了一个底下帮派的掮客,那个人类男子戴着面具,左耳有缺。当她远远地注意到此人时,对方正在与一个黑市老板讨价还价,他极力想把手上的一件物品卖个高价,被拒绝后气急败坏地走了。斯伽利看见这个面具男人手里的东西是那样熟悉,她绝不可能认错——那是奥莱里先生心爱的里拉琴,是他们夫妇俩的定情信物。
很快,斯伽利就从这个男人口中问出了所有事情,当然是在她把对方揍得奄奄一息后。她好久没有释放自己杀戮的欲望了,眼下的机会她更不可能错过。她从那具鼻青脸肿的尸体上夺回了父亲的里拉琴,换上对方那身利于遮蔽身形的衣服,更妙的是,这个男人包里还有几瓶隐形药水。
就这样,斯伽利把自己打扮成对方的样子掩人耳目,她终于能回家与父母相聚,当晚她也就这么做了。这便是从那天起发生在斯伽利身上的事。
听完女儿的讲述后,奥莱里夫妇心中思绪万千。对于这个结果,他们私下早有猜测,可实际听到还是使他们感到心悸。女儿固然做错了,且一错再错,即便是再势利的裁判官收下了再多的贿赂也无法赦免这样的罪行。作为父母,他们对孩子的爱与包容又到了什么地步呢?看着自己养育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成如今的模样,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却不忍苛责孩子。说到底,哪个预言家能预见到这种事的发生?在意志薄弱的时候,人会为了生存控制不住兽性也无可厚非。比起看着斯伽利在广场中央被架起来绞死,他们情愿让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替她去死,或者因她而死。
奥莱里夫妇什么也没说,只是拥抱了女儿。斯伽利在父母怀中仿佛变回了那个婴儿,除了哭闹和撒娇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最后,斯伽利从包里拿出那把里拉琴还给了父亲,她略带歉意地说;“在我把它抢回来时,有块地方好像不小心磕掉漆了。”
“没关系,只要你没有受伤,我们别无所求。”奥莱里先生说。
随着冬天的到来,奥莱里一家向北迁徙的步履越来越慢。物资变得更难获得了,之前他们还能采集到浆果野菜、用简易的陷阱捕猎小型禽兽,可现在一切植物都枯萎衰败、动物则蛰伏冬眠。仿佛大地母亲裳禔亚的庇佑在这片土地上渐渐失效,而暴虐无道的欧吕尔则接管了这个地方。
他们的食物储存几天前就已经耗尽。奥莱里夫人用不知从何处挖得的草根与发霉的种子煮成一锅无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难以接受的浆糊状汤羹,可这是他们现在能吃到的唯一东西了。
终于,一个小型商队经过了他们驻扎的营地。这个商队除去领头的商贩外只有两个护卫,运送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些可以作为一般等价物的羊毛、铁罐等用具。斯伽利想从他们那里买些谷物和腊肉,可这个长着酒糟鼻的商人却以自身物资也不充裕为由拒绝了她,即便她再三恳求,说自己一家已经断了几天的口粮。
她越是与对方纠缠,越是感觉恼火。或许是饥饿使她回想起了在城内“狩猎”时那种失控的感觉,或许是她察觉到商队的男人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令人不适,或许她真的太难当个好人了。她的内心躁动不安,她干瘪的胃囊渴望新鲜食物,她的肌肉止不住地颤抖,她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
只有三个人。她在心里默念,一个在自己身旁,另外两个在不远处交谈。要解决面前这个不难,但同时对付后面两个就有些棘手了。如果能不让那两人发觉……等一下!她又对自己说,你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爸爸妈妈就在不远处的营帐里,你不是答应过他们不再做坏事了吗?你不是想要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吗?
她犹豫了,那股邪念被她压制了下去,她仿佛听到杀戮的欲望在她耳边发出了不满的咕噜声。这番姿态在商人看来便是顺从,似乎这个俏丽的半精灵女孩放弃了用毫无价值可言的同情心说服他,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她早该这样的,比起喋喋不休的怨妇,他更欣赏乖巧懂事的女人,尤其是知道如何利用美貌而不过分下贱的那种。
于是,他开口道:“你在我这里用钱是买不到想要的东西的,但可以用其他的来交换。”他挑了挑眉,语气间透露着暧昧不清的意味。
“你是要雇佣我吗?”斯伽利问,尽管她不觉得目前这个男人有这么好心,不但给她食物还提供一份工作,“我也可以帮忙运送货物……”
商人捧腹大笑起来,仿佛他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在斯伽利逐渐失去耐心时,他直起身,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当然不是,天真的小姑娘……不过你也可以把这解释为一种雇佣。”他粗糙的手向斯伽利的后颈滑去,感受着她的颤栗。
斯伽利终于明白了他指代的是什么,而男人似乎也被她露出的嫌恶表情所取悦了。还没等她开口说不,他就接着道:“你当然可以拒绝,但这个宝贵的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再也没了,且十分划算,不是吗?”
她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这具躯壳,不再能掌控自己的肉体。她的视角随着灵魂从此处上升,她看见男人很满意她作出的反应,她看见那只恶心的手钻进了她的衣领,她看见那两个护卫仍未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她看见营地升起了孤直的烟、看见远处覆满白雪的山头、看见山崖下方封冻的冰河……渐渐地,她不再能看见自己,她的身体在白茫茫的画面中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随后就消失不见。她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而坚持活着?为了活着又能放弃什么?
意识在下一秒回归,斯伽利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支配权。她仍旧不知道答案,但她作出了自己的解释——她可以自主定义一切,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有价值、什么是权利——不再饥饿是好,失去自由是坏。尊严有价值,杀戮是权利。
她不费吹灰之力折断了男人的胳膊,在他发出惨叫声之前就用腰间别着的匕首划开了他的喉咙。男人倒地的声音还是引起了另外两个同伴的注意,但趁他们转身捡武器的间隙,斯伽利对其中一人使用了疯狂冠冕……接下来的事就是看着他俩自相残杀,最后给侥幸胜出但重伤的家伙致命一击。
在搜刮完财物和补给后,斯伽利把三人的尸体都推下了山崖,毁尸灭迹。她不能让父母知道这些,即便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用雪水洗干净手上的血后,她回到营地,告诉父母自己从商人那儿买到了食物。夫妇俩自然万分高兴,一家人久违地吃上了丰盛的晚餐,奥莱里先生甚至情绪高涨地弹奏了一首自谱的小曲。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启程往北走。经过商队留下的木板车时,夫妇二人很疑惑为何商队那三人都不见了踪迹。斯伽利没有扭头张望,只是耸肩道:“大概是在其他地方扎营了吧。”
又走了半个月,他们来到山脚下的一座小村镇。这里的人们面相和善,很欢迎途径的旅人在此短歇,镇上生意红火的旅店和酒馆也能说明这点。
斯伽利用几枚金币支付了旅费,和家人住进了旅馆最偏僻的小房间。她其实有更多钱租赁更大的套房,但她知道要把省下的每一分钱花在更合适的地方,她更知道那些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金币不能被父母发现。
一家人放下行囊,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随后下楼吃饭。在用餐时,他们听到隔壁桌上另一个食客的抱怨:“我就知道那个商人不靠谱,他早该把货送到了的,可他已经超时一周了!这下好了,没了那些羊毛,我该怎么做过冬的衣物?”
耳尖的奥莱里夫人立即捕捉到了他话中特殊的单词,她装作随口一问:“这里卖羊毛的商人不会只有一个吧?”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有陌生人插话,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也有其他人,可他卖的羊毛质量最好,做成里衣最暖和。”
“那我可得记下来了,”奥莱里夫人摆出请教的姿态 ,“这个商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他姓戴德曼,有个很明显的酒糟鼻。”
斯伽利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她看出母亲很显然是对那个商人的下落起了疑心。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固,母亲没有再说话,父亲也停下了叉子。
斯伽利知道自己必须再次坦白了。回到房间后,没等父母发问,她就把那时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老实说她很紧张,却没有上次那么惶恐不安,她认为自己这次动手有着更加充分的理由,她的杀戮使一家人填饱了肚子。
奥莱里夫妇再次陷入了沉默,斯伽利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失望、悲伤、后悔,以及一种难以捕捉、稍纵即逝的情绪,那是恐惧,对她的恐惧。她有些害怕了,可更多的是不解,以及愤怒——她产生了如同被背叛的感觉。
“我其实早就怀疑他们出了意外。”奥莱里先生摇了摇头说,“孩子,你撒谎的功夫还是我教你的,还记得吗?我告诉你谎言自有它的用途,可我们应当尽力不使它造成伤害,言语有时比利剑更可怕。”
“我当时应该把木板车也推下去的。”斯伽利脱口而出。
“不,孩子,你还是没懂。”奥莱里先生长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难道你们觉得,我应该选择出卖身体来换取食物吗?”望着父母脸上那种令人感到陌生的神情,斯伽利难以置信地问道。
“所以你选择了直接杀死他们。”奥莱里夫人眼神低垂,痛心疾首般蹙起眉头,“对不起,斯伽利……我不该让你承担这些,无论是选择还是后果都不是你应当承受的。如果有父母在,孩子本不会面临这样的选择。我多么希望你能做个怀揣美好梦想与希望的孩子,永远无需面对世间的阴暗,永远向往善良和正直,哪怕会因为过于天真而吃苦头……可我太疏忽了,我居然放任上天把生存和人性这样险恶的选择摆在你面前,我居然没察觉到魔鬼的天平已经出现,我居然让你用灵魂交换了面包。如果我更强大一些,如果我能保护好你,这一切本不会发生,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斯伽利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道歉,明明他们都没有做错。她看见母亲抿紧的嘴角,父亲眼中的泪光,不知为何回想起那些被她杀死的人望向世间的最后一眼,都是一样的,那么绝望、那么不甘、那么无助,却只使她意图施虐的兴致更加高涨。
“我已经长大了,”她说,“我不再需要你们保护我,我可以保护你们。我可以让你们过上比从前更好的生活,不再饥饿寒冷,不用担惊受怕,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伤害你们。如果当时换做是妈妈,难道就能让对方把食物卖给我们吗?同样是强大,为什么我的强大就不行呢?”
“孩子,你还有未来。”奥莱里先生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是我们所没有的。”
“你们当然有未来,我们都有未来。”斯伽利强硬地说,作为这段家庭谈话结束的句点。
他们不敢在这个小镇停留太久,一个由吟游诗人与女卓尔组成的家庭无论去到哪里都太过惹眼。在补足了可以支撑一个月的物资后,他们再次踏上了向北的旅途。他们越过了蜿蜒河,从大路穿过至高荒原和迷雾森林,再往前就是匕首滩。据说迷雾森林中错综复杂的地下河流向幽暗地域,奥莱里夫人绝不会再回到那里,更没可能带着家人过去。
这一路上,夫妇俩发觉女儿不再像过去那样活泼开朗,而是把很多想法都憋在心中,她时常一个人望着彼方的天际线发呆。他们知道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了,可这种改变似乎早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发生,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在夫妇俩的注视下,斯伽利没再抢劫或杀害任何人,她血液中流淌的黑暗欲望似乎也进入了休眠状态。只是偶尔当她狩猎山雉或野兔时,仿佛猛兽般的矫捷与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兴奋还是会使人不寒而栗。
冬去春来,他们途径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村镇,沿路打短期工赚盘缠,攒下了足以买一块荒地的钱。考虑到斯伽利的异常情况,夫妇俩认为在大城市定居实在太有风险,或许人烟稀少的地方有助于让女儿的怪病得以痊愈。
在德林毕尔河畔,奥莱里一家盖起了一间属于他们自己的小木屋。这块位于浅滩旁的荒地土质肥沃,毗邻富含淤泥的沼泽,但汛期容易被洪水冲垮,所以得在田地边上挖好排水渠。小屋不大,却有一个温暖的壁炉,冬天一家人可以坐在旁边烤火。斯伽利承担了大部分修建工作,她正值身强力壮的年纪,消耗精力也能使她放空大脑、不再胡思乱想。她依然憧憬着远方的旷野和山川,但她知道只有让家人成为自己脖颈上的缰绳才能不变成野兽。
大半年过去,当她亲手播种的小麦变得金黄,当她亲眼看见窝棚的鸡崽破壳而出,当丰收时父母脸上的笑容在秋阳下熠熠发光,斯伽利觉得,如果这里就是她一生的归宿倒也不坏。
3.
1482年的某个午后,奥莱里一家在集市采购时,偶然从隔壁村庄告示板的公报上得知了一条重磅新闻——“埃布德·阿德里安大公爵在回归日发表公开演讲时,被一位名叫维康的人袭击,他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巴尔之子。虽然不知道谁是胜利者,但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个人都死了,一位死在他的凡人兄弟手上,另一位则被转变为杀戮者,成为早已死亡的巴尔的化身。”*
阿德里安大公爵是个好人,尽管他们已经离开了博德之门并且不可能再回去,奥莱里一家仍为他的不幸逝世感到遗憾。只是在这个故事中,他们更关心的还是死亡三神之一的巴尔。
奥莱里夫妇对一百多年前巴尔后代给博德之门带来的灾难并不熟悉,即便是长寿的奥莱里夫人也是在几十年前才来到地表的。但他们知道谋杀之神的故事,知道巴尔的教徒们会做出怎样残暴又疯狂的行为。善良的奥莱里夫妇永远也不会理解为何会有人信仰那样扭曲的神明,他们也绝对不想跟巴尔扯上任何一点关系。
而这篇新闻的最后提到,经此一事,谋杀之神已经藉由其后代的肉身复活、重回世间。这是何等令人悚惧的消息啊,在此之前博德之门的巴尔教团就时不时会制造一些恶性事件,他们不敢想象之后是否会更加糟糕。好在他们离开了那座充斥着犯罪的城市,如今的生活使他们再无所求。
当晚,在斯伽利帮忙添柴烧火时,仿佛见到有什么在跃动的橙红色的火舌间一闪而过,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下眼睛。火焰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她站起来,却无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模糊的视线中,怪异的蜃景在眼前不断切换:无数断肢堆成的山丘、无数尸体铺就的道路、无数骸骨建筑的城堡……她看见城堡中央的血池,还有其后方的猩红王座。最后,她看见由一圈血滴环绕着的骷髅坐在王座上,这个骷髅竟然张口说话了,它是在对她说话:“我的孩子……我的死亡仆从……”
斯伽利捂着脑袋跌倒在地,这句话如同一道魔咒,不断在她脑海中回荡,永不休止。她仿佛感受到内心的屏障正在松动、剥落,那股沉睡了很久的嗜血邪念如同被囚禁在地牢中的野兽,此时正凶恶地撕咬与撞击着薄弱的牢门。它就要冲破限制了!它就要占据自己的意识、接管自己的身体了!
斯伽利尖叫着想要阻止这一切,她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她听见自己的骨头扭曲得咔咔作响,她想要杀戮,想要鲜血, 想要切开皮肉仿佛戳破气泡,想要捣烂头骨仿佛摔碎瓷器。那个声音还在嗡鸣,如此可憎,却难以违抗:“证明……你的价值……为我……服务……”
巨大的动静让奥莱里夫妇冲进房里,看到蜷缩在地板上四肢痉挛、双目通红、嘴角流涎的斯伽利。夫妇二人顿感不妙,他们能看出有什么正在强占女儿的身体,把她变成一头没有人性和理智的怪物。如果这股原始冲动就是斯伽利过去那些嗜血行为的本质,如果她一直都在压制这么恐怖的力量,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女儿在身不由己时有多么痛苦。
夫妇俩心痛万分,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帮女儿挺过去,只能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唤她的名字,好让斯伽利的灵魂能够找到方向、重新回到她的身体中。即便发狂的斯伽利用指甲掐着父母的手臂极力想要挣脱,她的牙齿也咬上了奥莱里夫人的肩头,夫妇俩都没有松手。
斯伽利的意识就像风暴中微弱的烛火,她感受着沸腾的血液在体内的低语转为咆哮,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与她外表相同却浑身浴血的怪物。那个怪物朝她怒吼,质问她为什么要抵抗,为什么不欣然接受这份力量;那个怪物说她们是一体的,是不可剥离的,是注定结合并顺从命运的安排的;那个怪物向她展示她们能够达到的成就,那是多么血淋淋又壮观的一幅景象,整个世界都将向她们匍匐并引颈受戮;那个怪物冰冷的手抚摸着她脆弱的脖颈,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她的额头贴上了斯伽利的额头,透过她眼底狂乱的色彩,斯伽利感受到了超乎她所能承受的极度愉悦——比任何肉体快感都要直白和猛烈的狂欢,那是只有在杀戮时才能获得的、来自死神巴尔的恩泽。
巴尔……巴尔!是这位残忍的神明赐予了她谋杀的天赋、使她在剥夺生命时获得无上的狂喜,是这位狡诈的神明塑造了她可悲的生命、令她为这个不幸的人世带来恐惧。过去她的烦恼不过是凡人短浅的目光所导致的,只要她不将其视作诅咒而是祝福,她将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那些弱小者是世间的蛀虫,是待宰的羔羊,是献给父神的祭品,等待着她去收割。只有这样,她才得以完整,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像个失败者般躲避自己的命运,蜗居在这个偏僻的角落,任由世界将自己遗忘。
斯伽利恍然大悟,仿佛被踢出梦境般,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气里仿佛夹杂了腥甜的铁锈味,她突然意识到那是她口中残留的母亲的血。
奥莱里夫人保持着用双臂作为禁锢的姿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身体已经麻木,神智却还清明。奥莱里先生发现女儿似乎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连忙让妻子松开手,望着眼神朦胧的女儿,满脸尽是关切的神情。可女儿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我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她说,她是巴尔的子嗣,是死亡的使者,是灾祸的化身。她说她不能再停留在这个地方,这是对她才能的浪费,是对她血脉的亵渎。她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响应父神的号召,她的失控是进化,她的疯狂是解放。
看着父母的面色变得越来越惨白、眼神变得越来越惊惧,斯伽利笑了,她站起来环视这间简朴的小屋,不敢相信这里居然是她过去所称作的“家”。这个地方如此渺小,怎能容纳一颗如此伟大的野心?
奥莱里夫妇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在看一头怪物。斯伽利感到了失望,她绝不能说自己不爱他们,毕竟没有他们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她。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让父母满意的,即便是从前的她对他们来说就太过张扬,他们只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平庸但善良的人、一个被埋没在历史中的籍籍无名之辈。可她绝不允许自己这么干,绝不允许有人敢于轻视她、冒犯她,她理应得到更好的对待,理应收获敬仰与崇拜,理应走向无比辉煌的未来。
她对父母说:“放心吧爸爸妈妈,我还是会遵守承诺,我会带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会杀掉所有想要伤害我们的人,让仇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会得到数不清的财富,我们能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不会再有哪个城市敢于驱逐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拥有这一切,只要你们愿意放下成见,愿意理解我、接纳我……”
可特瑞塞·奥莱里用平生最为绝望、最为凄厉的嘶吼打断了她:“够了!你走吧,你跟随你的父神走吧!我不再是你的母亲……我的女儿已经不复存在,是你抹杀了她!”
维雷莱·奥莱里则抱住了险些因过度激动而昏厥的妻子,他无比悲伤地恳求道:“斯伽利,不是这样的,阿德里安大公爵也曾是巴尔的子嗣,他抗争了自己的命运,没有让自己成为怪物……孩子,你可以当个好人,我仍然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求求你,不要让你的母亲如此心碎……”
斯伽利难以接受地看着这一切,她不敢相信母亲竟然会赶她走,不敢相信在父母自己如此真诚的劝告下仍然选择阻碍她的理想。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者说吸取了一个教训:永远不要尝试改变他人的想法,你只能欺骗他们相信,或者强迫他们接受——是的,她应该早点这么做。只要她让父母看见自己有多能干,让他们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带来什么,他们就一定会理解自己、支持自己、像过去那样无条件爱着自己的!
想通后的瞬间,她像冲破牢笼获得自由的飞鸟般欢呼雀跃地一蹦而起,又像听到主人命令后扑向猎物的鹰犬般迅疾地夺门而出,惨白的月光下,她橘红色火焰般的身影消失在屋外未成熟的麦田尽头。
午夜时分,斯伽利回来了。尽管她的全身都被鲜血浸透、四肢乃至额头都遍布大大小小深可见骨的伤口,可她的脸上仍然挂着最为甜蜜的微笑,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她哼着最喜欢的歌谣,从容不迫地走进家门,毫不在意从身上滴下的血弄脏了地面。
在目瞪口呆如同石化的父母面前,她不紧不慢地从身上拿出一个背包,唰啦一下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如数家珍又自说自话地为父母介绍着:“这条项链是我从一个贵妇的脖子上扯下来的,很漂亮不是吗?可惜被血弄脏了,那个女人非得负隅抵抗,我不得不把直接她的头砍下来。这些珍珠多漂亮啊,和妈妈的银发一定很相称……还有这个戒指,那个富商一看见我就转身逃跑,但我跑得比他快多了!我追上去把他的手臂整条扯下来时,这颗红宝石耀眼的光芒让我一下就想到了爸爸弹琴时的样子……这些金币是我劈开他们的箱子找到的,当然,我没有落下任何一家……”
她讲了很久很久,从她跑去镇上袭击她在街上看到的每一个行人,到她砸开锁紧的门窗屠杀睡梦中的居民。当民兵赶到时她已经血洗了大半个村子,那些人都如此弱小、毫无还手之力。装备着武器和护具的民兵比普通村民难对付一些,可她懂得站在房顶上朝那些家伙发射弩箭,而蠢笨的人类民兵在黑夜中根本打不中她……她全程都在自顾自地说话,眉飞色舞地叙述着她的战绩,毫不关心父母是否在听、反应如何。最后,她似乎是讲累了,又或许她受的那些伤不容许她透支这么多精力,于是她的诉说戛然而止。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径直倒在床上,两眼一闭睡着了。
斯伽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了小时候,当她还在母亲怀中牙牙学语、当父亲的琴音逗得她咯咯笑。她梦见父亲带着她在博德之门港口边看海鸥飞来飞去,她说海浪声像一首唱给渔船的歌,父亲夸她是个天生的诗人。她梦见自己第一次在剑术较量时胜过母亲时,母亲那饱含自豪与欣慰的目光。她梦见她把自己和父亲同台演奏赚到的首枚硬币放入桥下乞丐的手心,父亲摸了摸她的头以示赞许,母亲笑着说:“我们的小斯伽利是个慷慨又善良的好孩子”……
醒来时,她的视线模糊一片,她伸手揉眼睛,却感觉湿漉漉的。她是流眼泪了吗?嘴里咸咸的,苦苦的,空气好像都黏滞了,她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全身上下都好疼,比骨折还疼,为什么会这么疼?
“妈妈……”她开口叫唤,从前妈妈会为她治好所有伤口,无论是不小心摔伤还是在捕猎时受伤,为什么这次妈妈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
没有人回应。
“妈妈?”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感到一阵眩晕。她的眼睛还是没法完全睁开,不知道被什么糊住了,黏腻得有些恶心。没走两步,她感觉自己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险些把她绊倒。
她蹲下去,试图把那个障碍搬开,但手上的触感熟悉得让她发出了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为之震悚的惨叫——那是特瑞塞·奥莱里的断头。
接下来的事如同噩梦的延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的,在她用井水冲洗干净自己的脸后,她终于从水面的倒影中看清一直以来阻碍她睁眼的是凝固的血块。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般麻木地回到屋内,每一步都虚软地仿佛浮在空中,她的鼻腔又重新被早已适应的浓厚腥气灌满,无视被血染红的过道上七零八落的残肢碎片,站在房间门口,命运的铡刀落下,她终于见到了她此生最不愿意面对却早已预料到的场景——
特瑞塞身首分离,死不瞑目。她的银色长发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黯淡无光。维雷莱就在不远处,和他妻子的无头尸体靠在一起,身上有不止一个创口,似乎是因为他曾以身躯为妻子挡下攻击而被凶手泄愤似的多次捅刺。他的右手被砍了下来,创面平整,断手的指腹上还能看出他多年弹琴而生出的厚茧。
斯伽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时间都为她凝固。她作不出任何反应,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只是站在那儿,手还扶在门框上,静静地驻足不前,呼吸仿佛都停止了。直到第一滴眼泪从她本应干涸的眼角淌下,滑过抽搐的脸部肌肉,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
紧绷的弦在下一秒断裂,她僵硬地匍匐爬向父母的尸块,用抖如筛糠的手试图将它们拼回原样。她从那些断裂的肢体上辨认出了自己惯用的手法,摩挲着伤口处翻出的血肉,她甚至能在脑内模拟复原出自己是从什么角度、以什么力道下的手。其实她早就回想起来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面对而已。或许是当她感到浑身酸胀疼痛仿佛重复了劳累的体力工作时,或许是当她发现母亲对她的呼唤毫无回应时,或许是当她的双足踩在黏腻发臭的地面上时……她早就记起自己是怎么亲手血刃了父母、怎么将他们熟练地分尸并若无其事地安枕而卧的。
明明昨天下午他们还有说有笑,明明昨晚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优秀,明明她承诺过会带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明明她早就畅想过他们的幸福未来,但他们的未来却毁在了她的手上。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种事?就算有再充分的理由,自己又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如果没有与自己分享喜悦的人、没有站在自己身边微笑的人,即便取得再高的成就又有什么意义?她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来,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仿佛那块除了血就是肉末的地面上有她想要的答案。紧接着,那块空地上真的浮现出了一块形状怪异的血斑,那是一圈有规律的血滴,有什么东西正从纹路中央现身。
“多么完美的杰作啊,我尊贵的小姐。”一个扭曲得可以被称为邪恶的声音响起,源头指向那个站在血环中的矮小又畸形的生物,“您的父神很满意你献上的祭品,所以我出现了,为您带来前路的指引。”
斯伽利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小东西,那根本就不是类人生物,与地精相仿的身子上是一颗更为狰狞的头,它的脸是如此崎岖、干瘪,那布满褶皱的灰色皮肤如同树皮般紧贴在骨架上,恶毒的小眼睛反射出红色的光,那张长满尖牙的嘴仿佛散发着死亡的腥臭味,最为诡异的是这个怪物还穿着堪称体面的管家服装、头戴一顶礼帽,此刻正对她弯腰行礼。
斯伽利几乎用尽了全部意志才控制住自己不尖叫出来,她警戒地盯着那个怪物,反复琢磨它刚才那番话的含义,并时刻准备着在它有所动作时扑上去掐住它的脖子。
“为您介绍,在下名为塞莱瑞塔斯·菲尔,您忠实的仆从。”那个怪物继续口吐人言,“小人效忠于伟大的谋杀之神巴尔,今后将会全心全意地侍奉您,好让您更好地为您的父神服务。”
斯伽利再也控制不住那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感给她带来的恐惧了,她颤抖着尖啸道:“滚……滚啊!”
名为塞莱瑞塔斯的怪物露出了仿佛被她的话语刺伤的表情,它的爪子抚着理应是心脏的位置,后退了两步,试探性地用讨好的语气说道:“我的小主人,请先不要着急赶我走,我还没把您父神赏赐您的礼物转交给您、还没将他的旨意传达给您呢!”
“您的父亲非常爱您,在知道您接受了自己的力量并为其带来如此华丽的献祭后,他命我给您带来这套护甲,作为您身份的象征。”塞莱塔瑞斯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套被折叠整齐的黑红色皮甲,看起来珍贵异常。
“我的父亲……”斯伽利喃喃道,“我的父亲已经死了,被我亲手害死的……”
“您是说那个男人吗?他不是您的父亲,他充其量算是您的养料、您的教具。那个女人也不是您的母亲,您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母亲,您是伟大的巴尔用他自己的一滴血雕琢而成的艺术品,是他最特别的孩子、最纯粹的后裔。”塞莱塔瑞斯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她,“您无需为这两个凡人的死亡悲伤,他们的所作所为值得被您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那个狡猾的女人企图趁您在睡梦中偷袭您,扼杀您这样惊人的存在;那个软弱的男人在此之前曾想逃跑、向隔壁村镇的守卫告密,试图让他们来抓捕您。我可怜的小主人,您是如此聪慧,如此遭人嫉恨,以至于凡夫俗子根本无法领略您的良苦用心!他们本就不配与你平起平坐,不配占有您双亲的名义,不配分享您至高无上的荣誉,您又为何要为此埋怨自己呢?”
是吗?是这样吗?斯伽利眨了眨眼,爸爸妈妈,不,那两个人想杀了我吗?她拼命回想着,在大脑中疯狂翻找着,记忆是如此脆弱又不可信的东西,它们仿佛指上流沙般屡次在她几乎要抓住的瞬间溜走,只留下虚无缥缈的尘埃。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黑暗中举起刀的女人,还有其身后鬼鬼祟祟的男人。是了,一定是这样的,这就是自己将他们一并杀害的理由。因为她要自卫,因为她足够谨慎与敏捷,因为她不能死在这儿,还有更多的事等待着她去做,还有更多的生命等待着她去采撷。
“你说得对,”她说,“是他们背叛我在先,他们不配当我的父母。”
塞莱塔瑞斯双手交握放在脸颊边,做出一副兴奋又欣慰的模样:“我的小姐,您真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人!对于胆敢触碰你的人,要将他的手砍断以示警告;对于胆敢轻视你的人,要将他的眼睛剜出作为教训;对于胆敢背弃你的人,要将他的头颅割下以儆效尤。当然,最好的还是谋杀,是献祭,是永无止境的死亡!”
在塞莱塔瑞斯滔滔不绝的赞誉声中,斯伽利走向那两具早就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她生生扯下特瑞塞的剑形耳坠作为战利品,从维雷莱身上找出那架染血的玫瑰木里拉琴。她突然想起自己在把琴还给这个男人时,他曾经说“只要她平安他们就别无所求”,可他们食言了,他们要求的太多了。
“亲爱的小主人,快换上您的新衣服吧!它是为您量身定做的,一切尺寸都正正好!”塞莱塔瑞斯催促道,“然后您就可以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完成您的任务了——您应该不会拒绝吧?拥抱您的邪念,回到博德之门,血洗它,以它为祭,让谋杀之神的威名在所有必死之人的口中传颂!”
……
六个月后,斯伽利回到了博德之门。她将会在此筑起自己的猩红城堡,她发誓要让父神为自己而骄傲,她势必使每个活物皈依死亡的无情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