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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厌恶下雨天。一下雨,江叔旧伤复发,疼痛难忍。虽然他总是佯装无事,又怎么瞒得过我。他心细如发,我远远不及,但我闻得到。那药味挺淡,是从他身上而不是屋内存放药材的柜子里发出的。
看来至少早上我来之前,他的身体就预知了雨水的到来。
江叔全身皆有大小伤痕,到了雨季,不用想都知道日子实在难熬。我小时偶然看见,问这满身的伤是怎么来的,他说打仗留下。
我虽然不算聪明,但也很清楚他是懒得细讲。
内伤先不论,除了劈砍伤和贯穿伤,还有一些极其阴毒的暗器留痕,连致命部位的头脸都多处留疤破相了,能把他都逼到这种地步,必定是百死一生的绝境。
天开始从白变紫的时候,他用剑鞘敲敲桌子把我叫停,说“今天练够了”。我知道他是怕我淋了暴雨惹上风寒。我赶紧动手把外面该收的东西都收了,进屋没多久,外面一转子夜般的漆黑,雷声以后淋起倾盆的大雨。
我看江叔还在写什么,就去把灯点上端过来,逼仄的小屋只需要添一盏灯就能看得八九不离十了。我拿上灯才想起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亦可清楚地视物,犹豫是否吹熄,又想灯油而已,浪费无妨,大不了我再送点过来。于是端过去一看,纸上写的又是心法。
最近江叔总在写这些,我心中有异,武功大可慢慢教我就是,他若不是又要离开好一阵子,才想写下来让我自个练。我心不稳了,端着灯的手也晃了一下。
“为何心乱?”他停笔抬头问我。
我索性也坐下来,把灯放到桌上。
“江叔,你不会是又要好久不回来吧。”
“嗯,这几天就走。”
“什么事,很麻烦?”以前有次他在外“办事”几个月,一回来肩上背上几道还未结痂的长长的伤口,把我吓得半死。
“路远,来回花的时间久。”
我想他反正不能带我去,不必多问,就闭嘴坐着看他写。我坐不住,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扫地。雨天家里潮,扬不起什么灰尘,但我心里烦躁,扫得也是七零八落的,怎么都静不下来,我又像个喇叭似的叫道:“江叔,江叔!”
“怎么?”
“你打算哪天走啊?”
“明天。”
“明天……不行!”我急了,扔下扫帚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一只胳膊,管不上他在写字了。江叔也不生气,把笔搁下,淡然道:“什么不行?”
“江叔,你身上涂药了吧?我好担心你。”我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也是胆大包天了,竟敢说这话。
他支着头沉默不语,我硬着头皮又问:“你疼不疼?”
“旧伤,不疼。”他笑了,“你这小鬼,狗鼻子倒灵。”
“什么旧伤,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我见江叔今日一点也不恼,得寸进尺,伸手就去抓他的衣服,“我不信,看了才信。”
他翻掌挡下,我仗着他不罚,哪肯停手,打闹了几招,直到他一把捏住我的手腕:“停,别闹!”
“给我看看,不让我看我还要闹。”
正如我所料,他松手了,骂了一句“臭小子”,我顺势就把他的衣领掀开,见肩头旧伤几道疤痕交错,但并无敷药痕迹。我问:“痛的地方在哪?”
江叔也不说话,除下上身衣服,胸口赫然缠着几圈渗着药油的布条,我从小就知道下面有一道刀剑斩过的长长的疤痕。肩臂也有用药痕迹,有一处毒箭剜肉的伤疤正是我刚才隔衣抓的地方,他竟面色如常,一点都没让我看出来。这些年过去,他瞒着我,身上又添伤疤了。
“看够了没?”我正想去碰肩头那几道伤,他把衣服一拢,在我头上弹了一下。我大叫“疼”,身体却往前一扑,两臂抱住他的腰。“我的心好疼!江叔明天不能走,不然……我心疼得要死过去。”
“听话!”
虽然他的声音里没要生气的意思,再胡闹下去也要挨罚了,我赶紧规规矩矩地松手坐下。
“我明天一早就走,你好好练功,不许偷懒。要乖,听寒姨的话。”
我点头:“我一定乖!”
“别乱跑别惹事。”江叔叹了口气,“不想教你武功,又怕你碰上贼人无力自保。还想入江湖,受了伤我怎么向寒姨交代?”
“要是江叔能少受点伤,我情愿自己多受点伤……”
“你不乖了?”
被他喝止,我收起嬉皮笑脸,清清嗓子说:“我乖!”弯腰捡起扫帚,为他扫地去了。
每次看到,或者如今每次想起他身上的伤时,我的内心都会产生某种变化。我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但是不要紧,我想以后迟早会懂。如果伤的是我,扫地的人就是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住在这里的只有我们二人。江叔以前说过没了家的人才入江湖。意思是,他就是没了家的,不得不入江湖。
我心想,你在江湖,江湖就有我的家。于是继续求他教我武功。熬不住我的哀求配上纠缠,最终同意瞒着寒姨偷偷教我。他平时很宠我,教起来却很严厉,我想后悔也晚了,偷懒还要受罚。
虽有师徒之实,他没让我拜师,我仍然管他叫“江叔”。只是学武以后我变得听话不少,他想的事情还不等开口,我就抢着做,平时更是抢着洗衣扫地、砍柴烧水。这么几年下来,大概是修习内功心静了,或者年纪渐长懂事了,我竟然性子也收敛一些,闯祸都少了。等寒姨发觉,也懒得反对,只说要我勤练武功,不然一身三脚猫功夫又学别人好勇斗狠,死得更快。
那天一直下雨,潮气入骨,我点上几盏灯驱寒,想着他肌骨受损本来就疼,沾水更疼,吃完饭抢着把碗筷都洗了,又替他收拾目所能及的一切。我等不到雨停,当夜也不回神仙渡了,睡在江叔的小屋。他只有一张破床,得两人挤在一块睡。以前还好,我已经长到他肩膀那么高了,就有点窄了。两人共盖一张薄被,他把我抱在怀里,长叹一口气,还少见地理理我的头发。太黑了,一切都蒙着一层墨水,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落在皮肤上的视线是有重量的,他一直在用那双能夜视的眼睛看我,在我脸上要凿出两个洞来了。
这两年,他盯着我的脸发呆越来越频繁,神情也有点如坐针毡的意思了。我天天对镜洗脸梳头,脸上并没有长什么奇怪的东西,而且大家都说我长得好看,也不知道江叔在担心什么?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更加敏锐。以至于他突然开口说话,我惊得两肩都震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看,自然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脸颊触到他的衣领和长发。他的声音很小却十分清晰地说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少来这里。”
“为什么?”
“有人寻仇。”
“那些人很强?”
“你身法不稳,内功浅,打他们不过。”
这我自然清楚,有些后悔以前不懂事,练功时光想着玩。学了他的剑,没有足够的内力支撑,也斩不出太强的剑气。我还想等他再说点什么,但迟迟未有等到。他轻功非常高强,又善于隐蔽气息,脚步、呼吸、心跳都较常人更轻,不细听就像整个人消失了一般。我真想听他多讲几句话。
他不说话了,于是雨的声音又盖过了江叔的声音。雨水就在耳旁,单调、重叠而凌乱,像我苦练几天琵琶仍然非常糟糕的轮指。据说江叔捡到我这个甩不掉的讨债鬼那天雨就很大。他从来不愿透露什么,只说下雨天见我没爹没娘,心中不忍才捡的。在那以后,他心甘情愿地为父为兄带我,不然以他当时年纪很小,又长得非常俊美,云游四海顺便饮酒作乐,岂不潇洒。这样一看,下雨天对他而言算得上倒霉透顶。
他在江湖搏命,一得了空,就回清河陪我。就算有寒姨死管,我以前仍然是个混世魔王,三天两头闯祸。他很少发怒,有几次被逼到用戒尺打我,只有第一下重,后面全是轻轻的。
就在某一天,我毫无缘由地突然醒悟,发觉两人十多年来养着我这个死孩子,实属不易。从此我开始积极地帮寒姨跑腿做事。又想江叔独自飘零江湖,半生孤苦。他对我好,我没有一处会忘,暗暗发誓以后长大有本事了,要保护他一生一世。
如今躺在这张床上,我仍然能闻到熟悉的雨水和竹叶的气味,酒气、血腥气和药的香气却是从我自己身上散出的。没了家以后,我被迫入了江湖,吃尽苦头,日夜剑不离身。有时脱了衣服一看,新伤盖着旧伤,旧伤确实相比没那么疼。但身上带伤,再怎么想掩饰,走路重心都会有些偏移,若江叔见了,我瞒不过。
小床上仅剩一张草席,吸饱水汽,变得泥泞肮脏,又硬硬地硌着我的腰背,实在称不上舒服。雨水穿过已经可以当作不存在的屋顶,打在我脸上,冰冷透骨。江湖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都开始发作了,疼得我呲牙咧嘴。
此时我全心全意想的都是江叔,我本就是因为想他了才回到这来的。他叫我少来,又没说不许来。若是碰到他的仇家,我就替他杀了。可这雨比刀剑还快,真让人招架不住。
这床也窄,我现在应该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了,翻两下就差点掉下去。他是真的不爱享受。
我心气浮躁,从小睡不安稳,他还是愿意和我同床共枕。那夜,就在翻身把手臂搭在他的身上的那刻,我也睁开了眼。我知道他又醒了,不管我是否又把他碰疼了或者压到他的头发了,习武之人本就警觉,他睡眠更是浅得要命,眼睛里总是带点血丝。他每次被我弄醒了,像一座软的观音像,不怒不恼,轻柔地命令一句“睡”。
我想着他身上旧伤发作却要明天就走,又是刀光剑影,心疼至极,哪里睡得好。他虽然温柔,要走的时候心就异常地狠,走得飞快,谁也追不上。若是有一天我能追上了,像疯狗一样死缠着他,就算他气得打我骂我,用酒坛丢我、用剑砍我,我也不走。
而当我再醒来时,雨还是在下着,他已经走了。在那以后,我确实听他的话,很少再来竹隐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