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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李云祥又一次挨了打。
这对他而言其实不算什么。毕竟他襁褓时就没了双亲,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脾气虽说不坏,却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孬种,因此小时候没少和别人打架,每隔几天总能在T恤衫下发现新的淤青伤痕。十二岁那年偶然被德兴集团的老板看中,招到了手底下做事,初中还没念完就不再去学校,搬进德家在富人区的宅邸,专门为德三公子打理他那一车库的豪华超跑。平日里偶有闲暇,全都用来捣鼓些车修零件,没事玩玩摩托,几年下来练了一身结实皮肉,小碰小擦根本算不上事。
何况若真比起挨打的次数,他上头的那位年轻主子说不定比自己还要多上些许。
德兴集团掌握着整个东海市的命脉,当家的德老板自然是个非同寻常的厉害角色,或许是深谙“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道理,德老板日常倒是表现得不显山不露水,为人谦和有礼,做事也有余地,只是隐隐能让人感觉到不怒自威的气魄,唯独对上自家小儿子,言谈举止间,往往透出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德老板有三个儿子,上面的两位公子一个派去国外拓展商业版图,一个常年镇守港市,把控着周围一圈地界的经济往来,只有最小的德三公子被他养在了身边。大抵是因为幼子的缘故,德三自小便被娇生惯养,属于完全是用黄金财宝砌起来的公子哥,即便跟着德老板,也难改自己骄奢轻浮的做派。且处理家族事务时,想法往往过于简单,手段又狠辣不计后果,动辄便受德老板斥责打骂,既是长辈教训,自然只有低头挨训的份,间或回顶几句,也许并不会稍减德老板的怒火,反叫他更为生气。
东海市缺水,所有的淡水资源都把控在德兴手下,民众成日里挨着渴,一家五六口排队几天也只得一小桶淡水,喉咙里天天冒着热气,一到夏天,气温升上来,潮闷空气扑在身上,却只能化成咸苦汗水,滴进地里一霎就不见。喝不到水,抱怨声音接连响起,终于引发了小规模的暴动,底下市民闹得太凶,短短几月便镇压数次。餐桌上德老板对着报纸面色阴沉,坐在对面的德三公子也跟着敛声屏息,连用餐叉切牛排的手都不敢用力,生怕发出点噪音来惹得父亲不快。
饶是再安静也没用,德老板的报纸从中间骤然折下,露出其后一张成熟威严的面庞,棕灰眼瞳冷冷望着儿子,问他该怎样解决眼下麻烦。
李云祥托着上餐的银盘侍候在旁,看到德三公子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几圈。“无非是把惹事的人揪出来,德家有的是手下,他们挨几顿打,身上吃得痛,心里就能记住教训。”敖丙回话时亦低着头,只敢小心翼翼地暗自抬眼,以观察父亲的脸色。
德老板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慢慢沉了下去,显然这不是个让他满意的答案。“饱暖思淫欲,富足生乱心。”他放下手中报纸,一个眼神瞥过,管家忙上前奉出雪茄盒,“德家之所以要垄断东海的资源,为的是让其他三大家族难成气候。但倘若真的激起民愤,岂非是给了旁人对付我们的借口。”
德老板的手在金丝楠木上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到敖丙身上,“你要让他们明白,东海市属于德兴,而只有对德家足够忠诚,他们才能有在这里生存下去的资本。”
敖丙乖顺听着父亲指教,只顾抿嘴点头,德老板看到儿子这般模样,默默叹了口气,“或许该让李艮给你买一条狗。”他看着正低头给自己点雪茄的管家说道,“学会怎么训狗,你才知道该如何训人。”
这话说得实在轻蔑,但在德老板这样的上层阶级看来,最底层的那些百姓怕是连他们身边养的宠物狗都不如。李云祥跟着德兴集团参加过那种所谓成功人士的宴会,尽管他全程只是站在角落里,旁观着那些权贵们吞云吐雾,谈笑间便可决定城市无数人的生计与命运,口中轻飘飘的言语,就是可以碾压百姓至死的大山,且不会为此感到任何愧疚或是不忍。
他们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残忍,仿佛那些痛苦挣扎的鲜活生命,生来就该是供他们玩乐摆弄的棋子而已。李云祥忽然在德老板从容淡漠的脸上读出一种傲慢的残酷,恍惚间竟觉得和敖丙的神态十分相似,亦或者说,德三公子平日里那幅狗眼看人低的骄矜模样,本就是受了他父亲感染。
餐桌上气氛过沉,敖丙这顿饭也吃得食不知味,不等后面的菜上完便欲起身离开,李云祥盘中正托着一碗开水白菜,只是一瞬走神,托盘竟撞上敖丙肩膀,碗里的汤水立时泼洒出来。“当啷——”一声脆响,李云祥手中的餐盘落地,德三公子应声倒进座椅里,捂住脸吃痛地大叫起来。
那碗汤的温度着实不低,敖丙皮肤上被溅烫到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李云祥意识到坏了事,连忙后退两步等待主子发落。德老板当下也没有太大反应,鼻中沉沉呼出口气,随后提着手杖朝餐桌这头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只等到走近时才举起手杖,利爪底座照着李云祥的脸打过来。躲是不能够躲的,李云祥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被打得偏转过去,当即摔倒在地上。
鲜血从齿缝间溢出,腥甜气息顿时溢满口腔,德老板从不轻易对外人出手,但伤了他的儿子,挨打是应该的。李云祥迅速爬起来恭敬跪好,硬生生将嘴里已经漫到唇边的血吞咽下去,唯恐血滴出来弄脏地板。
很快德家的私人医生就拎着药箱赶来,在德老板面前战战兢兢仔细检查了好一番,所幸只是普通的烫伤,给烫到的地方上完药后,医生建议三公子将眼睛冷敷整晚,以免睡觉时不小心碰到伤口。他嘴上说着意见,眼睛却是望向一旁的德老板,得到后者的许可后,方用绷带细致裹住敖丙双眼。
等到处理完敖丙的伤口后日色已晚,未免兴师动众,处理李云祥的事情暂且搁置了下来,况且德老板也懒得非神去亲自处理他这样的小虾米。李云祥仍旧回了自己地下室的住处,不足五平的房间昏暗闷人,连天光都见不到分毫,李云祥就对着桌上仅有的半块碎镜片检查脸上伤痕。许是足够皮糙肉厚,德老板的那一下倒没让他破相,李云祥摸了摸脸上淤青,耳朵却竖起来静静听着头顶时针转动的声音。
上了年月的老式座钟,亏得日常精心护理,走秒依旧很准,时针慢慢指向顶端,整点报时的钟声幽幽回荡在大厅内。敖丙晚上遭了父亲训斥,加之身上受了烫伤,心情烦闷异常,脸色难看得可怕,连两个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双胞胎女侍也早早赶出了房间。入夜后的别墅里静得犹如鬼宅一般,见不到半点人影,李云祥踮脚贴着墙根,幽灵似的潜到三楼深处,换了一双新手套的手指将房间密码锁激活,微弱的滴答声响起,房门“咔哒——”打开,缝隙间漏出光亮。
入门处左手边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橱柜,里面满目玲琅堆满着各种名表洋酒和其他奢侈品,一眼是望不到头的。李云祥清楚相较于实用性而言,这些东西更多是起到装饰性的作用,大多只是被摆在那等着落灰过期,叫人原封不动丢出去后,再送最新生产的批次来。
他望着呈放着香水的那排,来不及慢慢挑选,只随便拿了当中一个液体冰蓝的瓶子随意喷了几下,水生木质调香水中浓郁的香根草气味混合着清冽的柠檬气息,堪堪盖住他身上那股经年浸润到难以用普通沐浴液洗掉的机油味道。
敖丙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察觉到闯入者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后,将低着的脸朝向对方,只是凭借自己浅薄的认知疑惑着问道,“daddy,是你吗?”
就凭他那养尊处优的二十余年,恐怕根本想象不到这里除了自己父亲还会有旁人出现的可能,李云祥站在他面前,自上而下凝视着敖丙,他的脸近乎有一半被宽大的绷带遮住,清洗后的金发软软地垂在鼻尖上,下面是由于讶异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敖丙的嘴唇很薄,不知道从前是在那里听到过这么一种说法,薄唇意味着薄情,也象征着薄命。
李云祥望着德三公子那张精致到不似真人的脸庞盖着绷带,似是举世无双的珍贵瓷器裂开一道细纹,蔓延出致命而脆弱的美丽,恍惚觉得嘴里的血腥味仍没有散去。他默默吞咽着口水,像是鉴赏古董一般,将手缓缓放在敖丙瘦削白皙的下颔上。
隔着一层皮质布料,李云祥的手沿着敖丙骨骼的轮廓慢慢往上,隐秘地感受到他肌肤的冰凉与光滑。敖丙错愕地歪了歪头,将同样裹了绷带的左手轻轻按在李云祥抚摸自己的手上,再次发出试探性的询问。
“daddy?”
李云祥心头一紧,一时间竟觉得牛仔裤的某一处变得紧窄了许多,他兀自将手从敖丙的掌下抽出,默默移到他柔软湿润的嘴唇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的两根手指已经探进了敖丙口中。
“唔——”
不等他反应过来,敖丙口中有限的空间便被李云祥的手指塞满,巨大的玻璃窗倒映着这个青年高大的身影,也映出他眼中隐隐闪动着的,压抑的欲望。
李云祥知道敖丙看不见自己,但是此时此刻,他很希望,德三公子被绷带覆住的双眼下,正在流露出一些恐惧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