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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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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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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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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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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饴彤姐妹骨】孔明的陷阱

Summary:

“猜!这次是谁抓住了你?”
我回答说:“死亡。”
但——
又是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是爱情。”

Notes:

私设时间线为洛杉矶奥运会。
姐无原型,经历有参考。

Work Text:

对付孔明的陷阱的最佳策略,就是一开始就不要掉入陷阱。

 

01
奥运圣火在洛杉矶点燃,滚滚燃烧的火焰托举着一个短暂而热情激荡的夏天,以燎原之势迅速占领世界人民的心脏和脉搏。
张若饴坐在电视机前,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等待着中国运动员入场时刻的到来。
短短二十秒的入场时间,满屏的红色,她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笑盈盈挥舞国旗的人。
放置在一旁的手机也在中国亮相的瞬间疯狂震动起来,好友群里消息满天飞,无不是围绕着奥运和洛杉矶,只是她没有任何打开查看、讨论和分享的想法。
她安静地注视着屏幕,在那二十秒里始终不曾移开目光。
她视线的中心,是她的姐姐,是张若彤。
也许是第八秒或许是第九秒,张若饴和屏幕上的那双眼睛对上了视线,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滞,一种迷乱和彷徨穿越屏幕、穿越距离、穿越时间,在张若彤消失在屏幕的时刻,在她迟钝犹疑的心脏上凿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缺口。

 

“若饴,洛杉矶好热。”
“若饴,我和其他国家的选手交换了好多徽章,你有喜欢的吗?等我带回来给你。”
比赛的间隙,张若饴总会收到来自张若彤的消息,有时是一顿难以下咽的饭,有时是洛杉矶的一朵云,有时候是赛场上的一些自拍合照。
张若饴隔着时差的回复总是要向上翻很久,再一条条引用回复。

 

“妹,明天要比赛了,有点紧张哈哈。不要忘记给我加油哦!”
“加油,我相信你。”
“只有这句吗?好冷淡。哭哭.jpg”
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那句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冠军没有变过,变成了互文式的板正安慰:“姐,马上要比赛了,不要紧张,我给你加油。”

 

隔着万水千山,张若彤几乎无法停止笑意,她的头埋在枕头里,掩盖不住的笑声被正在直播的室友的手机收录进去。
队友扭头过来,问她怎么啦,怎么笑成这样。
她抬起头,声音里的笑意还未全然褪去,她说,我妹妹太可爱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张若饴回想起今天,总是无法控制地后悔为什么不把心里话说出来。

 

“张若彤在女子单人乒乓球赛中斩获金牌!”
“张若彤在混双比赛中再添一金!漂亮!”
“中国选手张若彤时隔多年,赛后接受采访时再一次隔空喊话,不知道冠军的妹妹有没有收到姐姐的祝福......”

 

在奥运期间,张若彤的名字频繁地在出现在各个软件的热搜、推广、热帖和评论区。
张若饴只要打开手机就会看到张若彤的名字了,每看到一次,她的心脏就几不可闻地轻轻颤动一下。
夏天褪去闷热的外壳,连接上了大洋彼岸的洛杉矶,不可避免地和张若彤划上了等号。
她们通过一次跨洋电话,张若彤承诺等回国开完会后一定立刻马上来杭州看她。
但没有人会想到她会失约。

 

02
餐桌上舅舅接到了一通电话,接着他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仿佛一种预兆,一种暗示,一种关于坠落的直观演示。

#坠机           爆
#张若彤        爆
#乒乓球大满贯冠军归国途中遭遇空难    爆

“乒乓球大满贯得主张若彤,在洛杉矶直飞北京途中遭遇空难不幸离世。”
“我真的哭了,明明她还那么年轻,明明她才拿到大满贯,明明还在领奖台上说着让妹妹等她回家,贼老天,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鲜血淋漓的爆,冷酷无情的新闻,蹭热度为生的营销号,通通像见到血的蝇虫般飞扑上来,一时间阴谋论甚嚣尘上。

 

张若饴执拗地跟着舅舅去了北京。
和警察见面,和体育局负责人见面,和航空公司的对接人见面,短短两天,她跟在舅舅身后见了无数的人。
她看着那些嘴巴开开合合,冷眼审视着每一张嘴所属的面孔。
他们说张若彤拒绝了闭幕式提前买了机票回国。
又说飞机坠落在了大西洋中,经确认无人生还。
最后拍了拍舅舅的肩膀,说已经全力寻找黑匣子,一定会找出坠机原因以及后续追责。

 

带着所有和张若彤相关的东西离开北京前,张若彤的队友找到张若饴,送给她一个洛杉矶奥运会纪念娃娃,和几枚金属徽章。她说若彤跟她说过,她妹觉得这几个国家的金属章最漂亮。
张若彤不在了,她很难过,又觉得应该再做点什么。知道张若彤的妹妹要来北京后,特地把那些张若彤准备送给妹妹的礼物重新备齐,想替她送出去。
可张若饴没有收,她弯下腰道谢,“不用了,谢谢,我姐说她要亲自送我的。”
张若饴执意不收,队友也没有办法,最后队友只能拉着张若饴来到一家打印店,把自己相机里手机里,这些年所有拍下的张若彤的照片全部打印出来送给了张若饴。
队友人很好,期间还一直联系其他人,一直给老板发去新的照片。

 

北京入了秋,空气里有一种鲜亮的凉爽。
这样的天气,很像张若彤。
回杭州的飞机遇到了气流颠簸,心脏处的缺口一点点碎裂开去,像一只落地的玻璃杯,在飞机摇晃的那一刻彻底四分五裂。

张若彤,飞机出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03
手机在脑袋边不停震动着,张若饴睁开眼睛摸索着找到震动的手机,想把闹钟关掉。
看见屏幕的时候,却发现震动的不是闹钟,而是日程提醒。
“距离乒乓女单比赛开始还有十分钟。”
手机因脱力砸在脸上,剧烈的疼痛从鼻尖传来,张若饴捂着鼻子,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她跳下床打开平板找到乒乓球比赛的直播,又不停翻看着和张若彤的聊天记录。
她连着发了几条信息询问张若彤是否还好,想起现在都还没开始比赛,张若彤还没有回国后,又连忙撤回。
最后只留下一句,拿到冠军后给我打电话。
赛后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张若彤看见了置顶处红点,她点进去,眼睛很快弯起来。
记者的话筒也在这时递到了她嘴边,“恭喜若彤拿到了世界冠军,有没有什么话想和观众说的吗?”
“有的。”张若彤点点头,接过话筒,“若饴你姐我是不是很厉害!我知道你很想我,我也很想你,非常非常想。”
“若彤这是在和屏幕前的妹妹分享成功的喜悦吗?”
“那当然,妹妹最重要嘛。”

 

电话接通时,张若饴很久没说话,也不敢说话,她害怕自己一开口,这个重生的梦就会像被晒过头的泥胚一样开裂,她还是会在一个张若彤不再存在的现实醒来。
“喂,喂,若饴,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
“姐,什么时候回杭州,舅舅旺财大橘都很想你。”
“发信息的时候你不是想我吗,现在怎么,不想了?”
隐秘的心思被无情拆除,张若饴捏紧手机,“不是。我也想你。”
“快了,再过一个周我就回国了,等我处理一下队里的事情,我就来杭州看你。”
张若饴轻轻嗯了一声,看似不经意地问,“姐,你是要参加完闭幕式再回国吗?”
“按安排是这样的,乒乓球队的运动员统一在闭幕式后坐飞机回国。怎么啦?”
“没事,我只是,只是想在闭幕式上看见你。”
张若彤眨眨眼睛,一时怔愣,张若饴进入青春期后话变得越来越少,就算面对她这个姐姐的时候也少有话多的时候。
今天她的情绪却外露得厉害,字里行间,无不充斥着对她的依恋。

 

“若饴,告诉我,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适应学校,还是舅舅骂你了。告诉我,我去帮你解决。”
张若饴摇摇头,又很快反应过来她看不到,“学校很好,我加入了新学校的乒乓球社团,现在每天都在打乒乓球,还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舅舅也很好,他做的饭菜很好吃,我和旺财都很喜欢他做的饭。”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张若饴抿唇垂眸,不知道怎么回答。
让她受委屈的是她,让她不高兴的也是她。
手机那头久久无声,在世界上本应该最亲密的两个人的相顾无言中,张若彤忽然很想哈尔滨,很想回家,很想回到那个妹妹和她挤一张小床的家。
她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离的呢?
是分床睡还是分房间,是她进入省队还是她青训赛失利,是她离开东北还是她前往杭州。
听筒那边许久都没有声音传出来,在张若彤以为电话早已被挂断时,比之刚刚,裹挟着更为浓稠的悲伤情绪的话语再一次钻进耳中。
“你不要坐CA9*1航班,也不要提前回国。我就会高兴。”
张若饴有事瞒着她,张若彤很确定。

 

“若饴,发生了什么?”
“总之不要上那架飞机。求你了......”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好,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所有疑问的答案,张若彤还来不及去找寻,她就已经失掉探求的机会。
人在最恐惧的时候是失声的。
机舱里没有尖叫,没有哭泣,聊天声说话声被死寂瞬间吞噬。
强烈颠簸,剧烈抖动,升高旋转,极速下坠。
六千米的高空直直下落的时间里,那些由后悔、热爱、难忘、留恋的事物,埋藏在心底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拼凑出的走马灯在眼前一一略过,那张镶嵌在记忆中的脸一点点明晰。
意识消散得太快,她想不了太多东西,只是在想起两通和妹妹的对话后,觉得惋惜,她还是让她失望了。
在落入死亡的怀抱前,她回握住那只从记忆中朝她伸出的手。

 

05
把人像P成黑白遗照只需要几秒,人从生走到死又需要多长时间呢?答案是26年。
张若饴凝望着张若彤的黑白照片,久久无法回神,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改签了后一天的飞机,不明白为什么命运再一次走向了相同上分叉口。
葬礼那天天气晴朗,阳光很容易就铺满大地。张若彤伸手遮住眼睛往天上看,万里不见云,阳光直刺得眼睛生疼。天气预报说,最近半个月都不会下雨。
小时候挨着姐姐一起看的电视剧里,主角走得人生低谷,亲人爱人去世时,天上总要下一场雨。大人说这是因为上天也觉得悲伤,便总要为主角哭上一场。
她听了总觉得古怪。
既然上天也觉得主角可怜,为什么还要将主角设计到可怜的命运中呢?不矛盾吗?还是只是像小孩逗蚂蚁。
可既然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为什么,横在她们面前的还是同一条河流呢?

 

她没有再跟着舅舅去北京,那些张若彤的照片还是被包裹严实,穿越迢迢山水来到她手里。
她借着照片,想象着张若彤被拍下照片时的心情,苦海泛舟,她在自己的心上刻舟求剑。

 

06
“若饴,若饴,愣着干嘛快去遛狗,等你回来正好边吃饭边看比赛,你姐肯定能再拿个金牌回来。”
旺财的尾巴咬得像螺旋桨,哼哼唧唧地叼着牵引绳在张若饴脚边蹭来蹭去,要是它会说话肯定说了一部句带我出去了。
四周的空气,在张若饴看清日历上的时间的瞬间被抽走,肺部干涩撕扯着胸腔都在疼痛,她躬下腰,双手支撑在膝盖处大口喘着气。
为什么搭载命运的渡船再一次重新折返,为什么她又踏上了没有被命运踏足的土地。
是恩赐,还是西西弗斯式的诅咒。
可现在她无暇他顾,如果上一次是因为她对命运掉以轻心,这一次,就算是上天的嘻弄,她也感谢它让自己可以再一次回到她的姐姐身边。

 

电话里刚刚又拿下团体冠军的张若彤兴致不算太高,和她往常爽朗昂扬的模样大相径庭。
“若饴,和我说说话吧。”
“......好,你先说。”
“若饴对不起......我不想再打乒乓球了。”
新鲜出炉的大满贯冠军,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这样的话,任谁听到都要说上一句糊涂,愚蠢,眼界不阔。
可张若彤就是说了。
她相信不会有人明白,她也相信,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理解自己,那个人只会是她的妹妹。
“那就不打。”张若饴偏头看向红色球包上的牵手小人,语气稀疏平常,“你不想打就不打,没事的。”
不想做的事就不做,想做的事就争取,这是张若彤在她第一天上学时告诉她的。

 

张若彤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我还是很喜欢乒乓,我只是,只是想试试其他的生活。”
张若饴知道的,就算她们相隔万里她也知道,她的姐姐此刻的犹豫彷徨是因为她,是因为乒乓也是她的梦想。
自从她带她看到了那道球场上的白色闪电后,便觉得自己应该为此负责。她如果率先退场,就是背叛。

 

“乒乓球在哪里都能打。”家里的餐桌、操场放学后的球台、公园的蓝色球桌,都能打乒乓球。不是赛场上的乒乓球,才是乒乓球。
“姐,好久没有和你一起打球了,等你回来,再教教我吧。”
在朝着洛杉矶迈步的四年里,张若彤很多次心灰意冷,却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她咬着牙死命终于撑到了洛杉矶,拿到了那枚奥运女单金牌。
巴黎之后,随着赛场门面的接连退役,男乒的梯队建设青黄不接,培养的重心和资源也在多哈世乒赛后开始朝着那边大幅度倾斜。

 

教练被换走,她尝试申请不要换走教导她很多年的教练,失败后大小赛事报名被压和五个月名为封闭训练实为禁赛的处罚。
在洛杉矶之前的很长时间,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她也曾是最负盛名的乒乓天才。整个洛杉矶周期她接受的采访里没有再出现过一句若饴你在看吗。
她不想轻易地让那道白色闪电从手中挣脱,也不愿意把妹妹牵扯进她的困窘里。
三年光阴流转,她在洛杉矶圆满,面对镜头,她才有底气捧出代表着胜利和喜悦的桂冠与妹妹分享。
“好,等我回来。”

 

痛苦而无能为力的情绪随着一句简短的承诺,如倾覆的山峦,直接而沉重地压在了张若饴单薄的躯干上,她嘴唇翕动,却迟迟无法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
“骗子。”
张若饴艰涩开口,声音颤抖而哽咽。三次,这是第三次,张若彤和她说等她回来。
两次,她都失约。
“张若彤,你又在骗我。”

 

07
骤然知晓自己可能会死,并且已经死过两次,张若彤的第一反应是难过。
不是难过自己的死亡,而是难过于自己的妹妹独自面对两次自己的死亡。毕竟现在的她还没有体验过死亡,却真的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
“对不起,对不起若饴,我不知道......这次我一定不提前回国也不改签推后,或者我马上就走!我马上买最近的飞机票回来。”
张若彤试图用最短的时间理清思路,怎么和教练组交涉并尽快回国,怎么没有任何证据的告诉最近要回国的同胞们避开会发生空难的航班。
以及飞机到底因为失事,上一个时间线明明已经避开了最开始的航班,为什么最后还是无法摆脱死亡的结局。
挂断电话后,张若彤打开购票软件开始看机票,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叫被命运当头一棒的荒谬。
因奥运而大幅度涨价的回国机票几乎售罄,除了两个“出过事”的航班和教练组统一订机票的航班外,已经没有能更快回国的飞机了。

 

外出用餐的室友适时开门回来,从兜里掏出个汉堡递给她。
“拿了冠军怎么还不高兴,愁眉苦脸的。”
张若彤咬了两口汉堡,“不知道。应该是太想我妹了。”
“得,我真受不了了,张若彤你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吃饭睡觉打球想妹妹。”
不是的,是打球,想妹妹,吃饭睡觉。
张若彤在心里反驳着。

 

坐上离开奥运村前往的大巴前,张若彤的手机响了。
挂断电话,张若彤沉默扫视一圈队友们,大家都在懒懒散散地搬行李,遇上相熟的赛场朋友,又凑到一处去拍照。
奥运会已经结束,路过的每个人看上去却似乎都还沉浸在为期两周的短暂赛场夏天里不肯抽身。
五分钟后,站在棕榈树底下的张若彤做出了一个决定。

 

09
张若彤长到26岁,没撒过什么谎,所以当她说她的证件忘在了奥运村房间时并没有引起谁的怀疑。
女队这边的队长着急起来,和领队负责人沟通之后就要联系奥运村那边。
只是现在就算联系上人再送过来肯定也是赶不上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晚一天回国没事的。”
于是在她对着教练再三道歉再三保证自己先回奥运村,实在找不到就立马报警联系大使馆后,终于如愿独自留在了异国他乡。

 

旺财楼上楼下跑来跑去,搞出来的动静不大但烦,大橘从柜子上灵活轻巧地落在旺财面前,抬爪啪啪两下。
旺财呜咽着跑开,隔了一会又跑过来垂着脑袋摇着尾巴,往大橘身边蹭。
肥硕的橘猫高举着尾巴,跳进房间扫视一圈自己的领地。
平时这个点会上供罐头的人出门打猎后就没有再回来过,属于她的气味变得很淡。
大橘喵呜着,高耸的尾巴耷拉下去。

 

洛杉矶蓝紫色的日落让人有想要落泪的冲动,张若彤抬起手机按下对话框中的相机,迫不及待将眼前的景色分享出去。
可发出的消息,迟迟不见人回复。
两人的对话停留在了对方说来洛杉矶,剩下的几乎全是张若彤在将近十四个小时里的自言自语。

 

——「若饴,我先不回来了。」
——「为什么?这个点,你不在飞机上吗?」
——「我决定先不回去了,晚几天再回,安全第一嘛。」
——「我来找你,我来洛杉矶。」

她不该来的,这是张若彤在看到张若饴消息的第一个念头,可当相机完全拍不出洛杉矶的海滩落日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时,张若彤还是会想如果她在这里就好了。

 

10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若饴和张若彤之间就隔了许多有形无形的东西,一开始是一颗小小的白色乒乓球,然后是一道始终越不过的天堑。
直到飞机朝着中间阻隔了不知道多少山水的洛杉矶驶去,那道天堑被具象化为一万一千公里的路途,她忽然明白她和她的姐姐,她们始终不曾真正分离。
就像现在,明明她们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隔着人潮汹涌,隔着死生交织的命运,她还是听到了她并不平静的呼吸声,血液流动的汩汩声,还有鲜活的心跳声。
“若饴,怎么不过来?”
张若彤小跑上前,猝不及防被面前的妹妹伸手抱住,隔着单薄的夏季衣物,手臂不断收紧压在肋骨上,她没有犹豫地回抱回去。
独立的个体来来往往,她们站在一处,密不可分如榕树。

 

训练的间隙,张若彤常常会和队友们凑到一块看电影,有一个多星期甚至每天都在看各种各样的恐怖片。
或许是因为文化差异,欧美的恐怖片少有能吓到张若彤的,但《死神来了》的一系列电影显然是个意外。
死神像猫逗弄老鼠一样逗弄着以为自己逃脱里死亡的人类,当一切寻常的事物,搭积木般被搭建成名为巧合的死亡陷阱时,人类才恍然大悟从头到尾都没有逃脱死神的戏弄。
所以在接通那通显示为自己手机号的电话,并亲耳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后,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达到了顶峰,她也同时明白如果死亡是既定的。
换航班这样的小把戏并不能骗过死神,不管她坐上哪个航班,飞机都会坠落。

 

“猜!这次是谁抓住了你?”
我回答说:“死亡。”
但——
又是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姐,别走别离开我。”
因长时间的奔波而陷入沉睡的张若饴,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梦魇,呓语起来。
张若彤闻声回头,抖落肩上沉重而清白的月光,回到床上与妹妹依偎着睡下。
什么事,都等明天太阳升起后再说吧。

 

11
将醒未醒的时刻,张若饴梦见了两件往事。
一件是张若彤刚开始教她打乒乓球那会,每当她把小白球打进事先放好的纸杯,她都会得到一颗奶糖作为奖励。
彼时习以为常,直到她后来去了杭州。
莫名地她很想念那种奶糖的味道,想着网购一些,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搜了才知道那是个哈尔滨本地的糖果牌子,并不出名,年前被大厂收购了,那款糖果也不再生产。

另一件是她在来到杭州后的第一年夏天舅舅带她去了一趟灵隐寺。庙里四处人影攒动,信徒们摩肩接踵,她跟着人群进了大雄宝殿。
可直到跪在蒲团上时她还是没有想好求什么。
她仰起头注视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佛,心神由举棋不定变得平静,她作揖三下,深深伏跪下去。
最后她求了佛祖保佑她的姐姐。

 

就是这么两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如亟待呼吸的鱼般越出她的脑海,在本混沌的大脑里激荡出更多的更密集的涟漪。
醒来时天光大亮,几束阳光未经允许,擅自从未遮严的窗帘缝隙里钻了进来。
张若饴抬手盖在眼睛上,用了几分钟来梳理她的梦,遗憾的是她没有任何思路。

“醒了?”张若饴推门进来,带着两份快餐店早餐。
“怎么了,睡得不好吗?”张若彤的声音里透着关切,问完又像是想到什么,有些局促地轻咳一声。
“没有,只是在想刚刚做的梦。我先去洗漱。”
张若饴摇摇头,接过咖啡和三明治放在桌上,转头进了浴室。

 

张若彤跟了进来倚在门口还想说什么,眼见她翻来覆去找不到发绳,干脆上前去用手梳起她的长发,轻轻握在手里。
“我给你握着。”
水花飞溅,冰凉的水泼洒在脸上,张若饴睁开眼去看镜中的两个人。
直到这时,她心里的飞机才真正降落。

 

12
很难说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究竟是死亡,还是奥运冠军逗留异国他乡超过既定的时间,手机不断涌来的来自教练同事领导的消息。
又或许两者殊途同归。
张若彤和妹妹在金黄色的海滩上漫步,她有心和妹妹敞开聊聊,可每每她想说点什么,事态发展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在她提出说让妹妹先回国后,妹妹便开始沉默。

 

“若饴我是说真的,你先回去吧。”张若彤上前拉住妹妹的手试图安抚她。
妹妹也第一次给了她正面的反馈。
“我回去了,那你呢?”
“我在你之后走,飞机不会总出事的,没事的。”
张若饴摇头,“我们这样不好吗?我不想回去。”
张若彤在心底叹息,换了话术,“你这几天要开学了对吧,你先回杭州收拾东西,我回来以后送你去大学。”
显而易见妹妹并不买账,张若饴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单纯的疑惑,“你想把我骗回去,然后一个人去死,对吗?”
“若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就是想......”
“女士们,让让路。”

 

带墨镜的中年白男忽然很没有必要地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因为如此辽阔的海滩,他却仿佛认定了一定要走两人脚下的地。
张若饴反手回握住先前覆上来的手,赌气般拉起手的主人朝着远处无人的礁石旁跑去,被太阳晒得松软的沙砾上留下两排混乱的脚印。
海鸟对行人的热狗蠢蠢欲动,螃蟹小心翼翼地躲在岩石的阴影里,张若饴喘匀最后一口气,固执而认真地开口:
“我和你坐同一班飞机。”

清脆的剑鸣在耳中响起,马鬃被独属于少年人眼睛里的潮湿的愤怒割断,长剑垂直下落,她感受到一种暴烈的疼痛与毁灭,谁也不能救她。
谁都救不了她。

 

13
「爱和死永远一致,求爱的意志,也就是甘愿赴死。」

妹妹通过窄小的安检门回首安静等待着,旅客通过了一个又一个,只有她像一尾鱼游弋在人群外。
眩晕经久不息。
旅人行走带起的风吹动透明的水,她与另一尾鱼遥遥对望。
冥冥之中她明白,她的道路就是她的道路,她的曲折就是她的曲折。
她穿过窄门,朝着妹妹迈步而去。

 

南加州的阳光和白色的航迹云被她们抛在身后。
飞机冲破云霄。夏天结束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