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爱上了崔杋圭。
这是不对的,因为崔杋圭是我哥。
为什么呢。我对这个逻辑关系的推导过程并不满意。有什么不对?我们共享过一个子宫,我们身体里永远流着最相似的血液,我们是连在一起的,我们是一个人被分出的两半,他是我生下来之后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个人,我为什么不能爱他?
我生下来就是要爱上他的。
崔杋圭听我讲这些的时候看起来很痛苦,夹着烟的两根手指都在微微震颤。最后,他吸了一口,声音发着抖,说,滚出去。
我滚了,顺便把门也带上了。
妈妈一直说我是听话的孩子,至少比崔杋圭听话。其实妈被我骗了,我是最坏的孩子。
崔杋圭出生的时候没有足月,可能是因为比我少享受了两个月母亲温暖的子宫,他从生下来就一直小病不断。从我记事以来,周围总有上了年纪的女人围着我们俩偷偷讨论,一家两个孩子,如果一个孩子命太硬就会克手足,另一个孩子就会体弱多病。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理论的时候只感到一阵眩晕,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浑浑噩噩的,集中不了精神。原来是这样,我想,原来是我的原因。我想到崔杋圭在病中脆弱苍白的脸,那是我童年最常看见的东西。是我害的。我从一出生就在害人,我是最坏的坏蛋。
于是我在一个雨夜离家出走了。
其实那时候我的思维很简单,如果崔杋圭有弟弟会让他生病,那他变成独生子就好了。我消失就好了。那样崔杋圭就不会生病,就不用喝那些棕黑色的难闻药水,不用在暑热未消的夜里裹着两床棉被发汗,妈妈也不用因为担心他整夜整夜流眼泪。我觉得愧疚,我吸收了本该属于他的营养,夺走了他健全的命格,我是有原罪的,我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诅咒,崔杋圭应该收走我的灵魂作为惩罚,我会把自己当作祭品献给随便什么东西,只要崔杋圭能摆脱这个该死的命运。
雨下得太大,雨幕把所有东西都遮得灰蒙蒙的,我走了不知道多久,找了一个能避雨的角落,迷迷糊糊地在雨声中睡着了。
那晚我的梦里也在下雨。我听到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一抬头,两滴雨水滴在了我的脸上。我在梦里说,唉?好奇怪哦,雨居然是热的。一睁眼,浑身湿透的崔杋圭正在抱着我痛哭,哭声融在雨声里,只剩下像梦一样暧昧的抽泣。
他那时候也是个孩子,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不知道,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真糟糕,崔杋圭把我找回去了,我又要继续害他生病了。
回家的时候妈妈和崔杋圭抱着我一起哭,妈妈一边哭一边骂我们两个,衰仔,下这么大雨跑到外面去,妈妈要是把你们俩丢了要怎么办。
我在他们怀里也哭,我说哥,对不起。
我只敢说对不起,哪怕哭得上不来气,我也不敢承认其实他那些病痛都是我带来的,我不敢把这个恐怖的秘密说出来。我自私地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我害怕他因为这个原因真的抛弃我。
我那动摇着的、自我牺牲式的决心早在他被雨水洇湿的怀里融化了。
所幸崔杋圭没有发现我的异常。他只是不说话,哪怕嘴唇都发青了,还是紧紧搂着我不肯去换衣服。
我被他的味道紧紧包裹着,觉得自己回到了妈妈的肚子里。好像离家出走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在他的怀里重新长出血管和神经,崔杋圭的怀抱是我待的第二个子宫。他温热的泪水滴在我睫毛上,所以我再次获得了生命。
我想告诉他,离我远一点,我会害你,可惜他搂得太紧,我没舍得说。
没关系的,只是抱一会会。我安慰自己。
不,有关系的。
离我太近是有代价的。在崔杋圭把我背回家之后的第二天,他发了出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高烧。
一烧就是三天,妈妈每天都要带他去医院打吊针。他们一出门,我就愣愣地盯着钟,我看着那根略长的针走过两圈多两个字,妈妈就会带着崔杋圭回来,他的手上会多一块白色的胶布。胶布下面是带着淤青的针孔,每天都会多一个。
晚上关了灯,我偷偷从房间跑出来,蹑手蹑脚地跑进崔杋圭的房间。崔杋圭头上还贴着退烧贴,问我来干嘛。我没说话,只是拉开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离我远一点,要传染的。”他皱着眉头讲。我不听,伸出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我听到他的心跳,在过热的皮肤下缓慢地律动,突然感到很安心。崔杋圭没再管我,我们俩睡在一张床上,脚抵着,崔杋圭的呼吸一下下打在我的肩膀上,浑身上下所有的皮肤像炭火一样烫,我觉得安心,又很愧疚。他肯定很难受,都是我害的。
我想,我欠崔杋圭好多东西,我好像是为了亏欠他特意出生,又为了弥补他才继续活着的。
崔杋圭上国中之后,我这个诅咒的效力好像一下子减弱了。他开始变得和正常孩子一样,健康活泼,甚至有点过于活泼了,翻墙,恶作剧,抄作业,偶尔和别的男生小打小闹地打一架。我是优等生,老师知道我们是兄弟,总是让我回去告诉妈妈。崔杋圭是赖皮鬼,总是在放学路上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撒娇,像这样说,显呐,不要告诉妈妈好不好,哥真的知道错了。
骗子,他根本不知道错。每次我阳奉阴违地瞒了下来,不出三天他又要出状况,最后老师把我们俩一起抓过去问话,当着我们俩的面给妈妈打了电话。
其实就算妈妈知道了也没有怎么样。妈妈不怎么管他,崔杋圭太脆弱了,脆弱得像樱花的花瓣,只要掉在地上就会马上碎掉,妈妈对他的要求就是好好活着,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显得太不重要了。
放学路上,受到官方赦免的崔杋圭心情大好,开心地搂着我的脖子,像小女孩摆弄玩偶一样戳我的脸,我在心里偷偷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好景不长。
崔杋圭恋爱了。
在他的房里撞见他和隔壁班很有人气的女生里接吻之后,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和我手里的茶杯一起砸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呀!姜太显!”崔杋圭红着脸朝我吼。
我失魂落魄地咽了咽口水,甚至他们俩还坐在我和他一起睡过的那张床上。
我突然觉得自己又犯了过敏症,浑身上下都像有蚂蚁在爬。我说,对不起,妈妈让我端茶上来,然后转身,落荒而逃,真糟糕,讲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显得我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
有什么好哭的。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倚着门坐下,双手抱膝,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感觉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好哭的,崔杋圭只是谈恋爱了,又不是病死了。小时候我只要一想到崔杋圭可能会死掉就吓得流眼泪,跑到神龛前许愿,只要崔杋圭不病死,怎么样都行。
现在我有点后悔,能不能加码,他谈恋爱也不行。
我想完又有点愧疚,我真的是个坏小孩,谈恋爱怎么能和生死之事同日而语呢?
我想起小时候把头贴近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声的画面。那时候我们的心跳的频率是一样的,我贴近的时候会有一种神奇的共鸣声,这样咚咚、咚咚…
那样和我一样频率的心跳,现在也会为了另一个人乱了阵脚吗。
我有点绝望地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
我不要。
那段时间我觉得我生病了,我被某个梦魇困住了。崔杋圭去洗澡,我就溜进他的房间,打开他的手机,翻他和女朋友的相片,他和她传过的简讯,把他压在抽屉底下的情书和日记拿出来看。每次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都感到脖子上已经结痂的湿疹又开始发痒了。太卑劣了,我是一个卑劣的疯子。但是这怎么可以呢?他怎么可以背着我和别人拥有这么多独属于他们俩的瞬间呢?崔杋圭出生到现在挑出来的每一块番茄,掉的每一滴眼泪,生的每一场病都有我的参与和见证,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让别人代替我的位置呢?
我们才应该是最亲密的啊。
我嫉妒得要发疯了,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嫉妒。为什么我不是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生呢?那样我就可以给他塞情书,然后跟他告白,就算他拒绝我我都有借口可以靠在在肩膀上以追求者的身份痛哭。为什么我偏偏是他弟弟。
好在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很久,崔杋圭被甩了。
“恋爱是一场病,过去了就好了。”
我看到电视屏幕上滚过这样的字幕。对崔杋圭来说,这是一场他始料未及的急症。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妈妈怎么敲也不开。我翻出备用钥匙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他通红的眼睛和被纸巾擦红的鼻头。
他坐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我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看着他。
“这个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很难过。”他怔怔地说,好像已经失去了清明的神志。
“嗯。”我应。其实我知道这个房间里最难过的东西就是坐在床上的崔杋圭。
他让我坐到床上去,我照做了。
他们之前就坐在这个位置接吻。我出神地想。
他把头靠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他温热的眼泪正在浸湿我的衬衫。崔杋圭是一个需要百分百的爱和依靠的人,就算偶尔要摆哥哥架子,他潜意识里还是要依靠些什么。而这个世界上能百分百爱他,百分百让他依靠的人只有我。
所以他只能爱我,我只能爱他。That's how it works.
这才是对的。
崔杋圭又回到了病魔缠身的状态。这次的病叫失恋。
他变得很忧郁。
他的眉眼本身就是忧郁的,但那是一层淡淡的云,他一笑就散开了。现在却是浓重的阴霾,他的忧郁浓得化不开了。
“你们俩小时候长得非常像,总有人问是不是双胞胎。”妈妈总是这样说。因为支持这一观点的论据太多,我想这应该事实。比如说,幼稚园老师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太显哪个是杋圭,偶尔崔杋圭闯了祸还会怪在我头上。但是现在,偶尔我看镜子,试图从镜子里找出一点崔杋圭以往的影子,却发现我们已经一点也不像了。
恋爱把崔杋圭从我身上夺走了。我们本来是一体的,因为恋爱,我和崔杋圭被撕开了,他不再是我的了。即使那段关系消失了也无济于事,我们之间永远有一条锋利的刀口。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崔杋圭学会了抽烟。
那天我走进他的房间,崔杋圭一个人靠在窗台上,朝着窗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雾。那是一支女士香烟,非常细,非常甜腻的口味,带着柑橘和肉桂的香气暖融融地混着呛人的灰尘。崔杋圭时不时把它送向柔软的唇,我的心跳就那样随着烟尾明灭的火光失去规律。崔杋圭注意到了我,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朝我勾勾手,我凑过去,一股带着甜味的烟气就拢上了我的脸颊。
我抬头看着这张纤瘦疲惫的脸,偷偷用目光勾勒他从鼻尖到下巴的轮廓,眼神随着蛛网状的烟雾在这条锐利的轮廓线上漫游。
啊,好美。我在心里感叹。
崔杋圭是一件艺术品。
崔杋圭最痴迷尼古丁的时候,一个下午抽了差不多一包。我数了他摁在烟灰缸的烟头,整整15个。最后他从房间冲出来,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吐。我被吓傻了,掰着门框盘算着要不要叫救护车,崔杋圭咳嗽着来拽我的裤腿,我低头一看,他眼睛红红地望向我问我能不能给他倒杯水。
“太显。”他捧着水杯蜷在沙发里叫我。
“嗯?”
“你喜欢我吗。”
我知道他在说的和我在想的完全是两码事,但是我的心脏还是没出息地漏跳一拍。
“当然。”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嗯。”
他把头靠在我的腿上,我心里升起一阵酸涩的恼怒。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哥碰到的人生路上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配角说了几句伤人的话,就要怀疑我也是那种货色吗?我们是由同一个人带到世界上的,我们的血和肉都连在一起,你怎么能用试探他们的话术来试探我呢?
他把脸盖住,闷闷地说:“幸好还有太显。”
我点头,他身上那股浓浓的柑橘,肉桂,混着烟草烧焦的烟熏火燎的味道就这样粘在我的身上。
那天他洗澡的时候我偷了他的一支烟。小心翼翼地收好,塞进我抽屉最里面。
他留了半长的头发,我总是开玩笑似的凑上去说要帮他扎辫子,他不反抗,我次次都能得逞。他的头发软软的,捏起一撮就会顺滑地垂下去,像小女孩扎了马尾。
他自顾自抽烟,偶尔冷不丁问一句,好看吗。
“好看。”我很认真地回答,“哥跟我长的很像,所以怎么样都很漂亮。”
崔杋圭回敬的方式是又朝我吐了一口烟。
“妈妈问了好多次,你什么时候能戒烟。”我往他的头上加了一个蝴蝶结的小卡子,妈妈生我之前以为我是女孩儿,所以家里这种东西很多。
崔杋圭盯着我看了两秒,思考了一会儿,坏笑着开口:“太显去把头发染白,我就戒烟。”
全白吗?我问。
对呀。他得意地把烟掐了,打定主意我不敢,因为我是优等生。
他猜错了,我是坏小孩。
第二天我顶着一头白色的头发回家,妈妈吓得差点昏倒。崔杋圭也愣住了,嘴里叼着的冰棍一下子掉在地上。
结果是妈妈大发雷霆,罚我们跪着打了好久手心。妈妈可以容忍一个儿子不着调,但是两个儿子都不着调就太过分了。崔杋圭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打手板,痛的生理性的泪水都飙出来了还回头偷偷朝我笑。
妈妈勒令他带我去把头发染回来再吃饭。于是他拖着我的手,到路边打计程车,寻找能染头发的理发店。我坏心眼地捏捏他的手,他疼的倒抽了口凉气。
“痛不痛?”我问他。
“痛啊。哥还是第一次被打呢。”
我低头轻轻吹了吹他的手掌心:“好了,现在痛痛已经飞走了。”
我没有抬头,但是听到了他轻轻的笑声。
时间赶上晚高峰,计程车走的很慢。我低头刷社媒,偶尔抬头,看到我们两个的身影映在计程车的后视镜上。崔杋圭在闭目养神,我偷偷凑到他身边去,后视镜里我白色的头发和他不着调的长发莫名其妙看起来很搭。
“如果说是情侣的话…”我小声嘟囔,“也会有人信吧。”
我又凑过去,想再看一遍,这次崔杋圭把眼睛睁开了。
“你干嘛啊。”
“我们的发型很配啊。”我装作不在意地说,“都像混社会的不良少年。”
“像年轻的非主流夫妻。”他接茬。
我没说话,心情有点沉重。我不知道这样鸡同鸭讲的日子我还需要忍受多久,好像只要我选择忍耐我就活该承受这些。
“喂,怎么了嘛。”他用胳膊杵了杵我。
“哥才是非主流。”我干巴巴地说。
“好啦,知道太显你是好孩子了。”他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前面那家好像可以染,停一下吧。”
崔杋圭真的很可恶,我好想给他一拳。
为什么老是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我要诅咒他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愿望和诅咒都不能许得太快,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免就会漏掉很多关键,我之前吃过一次亏,这次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了。
崔杋圭开始和男人约会了。
那是某个放学之后在咖啡店写作业的午后,我正在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坐在我身边的朋友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唉,那个是不是你哥。
我抬头,崔杋圭正抬手擦掉对面男生嘴边的奶油。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是冻住的。
浑浑噩噩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有没有把题写完、又是怎么回到家的。我想,到此为止,不能这样下去了。
于是我冲进崔杋圭的房间,质问他是不是和男生约会了。
崔杋圭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微笑,我好讨厌他这样糊弄我。
他对他的约会对象也是这样笑的吗?
“怎么了?”
“你怎么能跟男人约会?”我气得牙齿都在打架,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如果男人都可以,那为什么我不行?
“嗯,所以呢,你觉得恶心吗。”崔杋圭的笑容收敛了一点,手伸进了抽屉,我知道这个动作,他在摸烟。
“那么你也要和他接吻吗?”我感觉我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横冲直撞,我没办法控制任何事,甚至只能一次次看着崔杋圭和不同的人坠入爱河。
“可能。”他耸耸肩,拿出香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感到眼前一道白光。好了,到此为止,我心里想,到此为止了。
于是我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捧过崔杋圭的脸,朝他嘴唇狠狠咬了一口,因为太生气,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直到嘴里尝到血腥气才略略回神。
崔杋圭呆住了。
“反正都是和男人,”我抹了一把嘴角沾上的血,轻松地笑了,“对哥来说也没差吧。”
他有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嘴角,沾了血的手指微微有点颤抖。
“姜太显……你是不是疯了……”
“疯的是哥吧?”我打断他,“为什么哥这么执着于找一个我的替代品呢?哥为什么这么急着甩掉我?为什么要和别人谈恋爱?哥不是说发誓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你才五岁!”
“我不管是五岁还是五十岁,你说好是一辈子就得是一辈子!”
房间里只剩一阵死一样的寂静。最后,崔杋圭颤抖着手指夹着烟吸了一口,声音发颤地下了逐客令:滚出去。
我滚了,顺手带上了门。我知道从这儿之后这扇门就不会对我开放了。
我和崔杋圭开始冷战。准确的来说,是崔杋圭单方面和我冷战。
每天早上,我刚起床,他已经拿着早饭出门了,等我回家他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避无可避,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连菜都夹不到也无所谓。
真让人火大。
同桌一眼就看出来我又跟崔杋圭吵架了,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唉,毕竟是你亲哥,不会舍得气你太久的,你这次又干什么了。
我神色如常地回答,没干什么,我和他告白了。
艺术加工了一下,其实是强吻,我不太好意思把实话讲出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同桌的反应还是超过我的预期,一口水全喷在了我的作业本上。
“你干啥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那么大惊小怪,崔杋圭在学校一直是最受欢迎的男生之一,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吃到清明节都还有剩,那么多人见一面就会爱上他,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爱上他难道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
“但你们毕竟是亲兄弟……”
我不解,有差吗?如果他和男人在一起的话最后也没办法结婚啊?都没办法结婚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呢?至少我这辈子还有资格在他的手术通知书上签字。
算了,我感觉他们都把事情想的太严重了,简直没办法沟通。喜欢崔杋圭就是喜欢崔杋圭,难道喜欢之前还能评估风险分析回报率吗?丘比特的箭射过来是一瞬间的事,你没办法在一瞬间考虑太多。
放学写完作业,我难得涌起了一种不想回家的情绪。妈妈回乡下外婆家看望生病的外公,从小到大崔杋圭又从来没有对我冷漠到这种程度,我在家有点像一个突然丧失了听力的健全人,时间变得格外难熬。
“你爸妈今天不在家吧。”我突然抬头问。
同桌脸上涌现狐疑的神色,“对啊,出差了,每个月这个时候都不在啊。你不是知道吗。”
“你家有啤酒吗?”
“有吧……?干嘛,你要喝啊。”
我点点头,走,去你家喝啤酒。
同桌被我半拖半拽回了家,我和他从国中刚开始就是一个班的,回他家简直驾轻就熟。
“喂……还是不要了……你喝醉了的话阿姨和杋圭哥会弄死我的……”
我打开一罐啤酒,带苦味的酒香立刻从易拉罐里涌出来,我拿起来喝了一口:“不会的,我妈不在家,崔杋圭懒得管我。”
他打开电视放了部无聊的综艺,我们就坐在那里,偶尔讲点有的没的,不知不觉把冰箱里的啤酒喝了个干净。
其实他没有喝很多,我总是说他是刮痧流的宗师,每次都只抿一点点,我就不一样了,我心里有怨气,每次都灌一大口,于是毫不意外地醉成了一摊烂泥。
我不记得喝完之后的事,只记得自己躺在沙发上,隐隐约约听到朋友讲电话的声音。又迷迷糊糊了一会儿,我想我真的醉的快死了,我为什么会听到崔杋圭的讲话声。
我又做梦了,梦见我小时候离家出走之后,崔杋圭把我背回家的事。奇怪的是,这个七岁的崔杋圭身上却萦绕着十七岁崔杋圭抽完烟的那种温暖干燥的柑橘味。
我说,要是你一直这么爱我就好了。为什么你长大了就不爱我了。
梦里的崔杋圭脾气都变好了,说胡说八道,哥明明一直爱你呀。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有点不想醒过来。我说你才胡说八道,明明对我特别特别过分,我讨厌死你了。
崔杋圭安静了一会儿,可怜巴巴地小声说,对不起。
我有点于心不忍,到底犯错的是现在的崔杋圭,以前的崔杋圭还是个好哥哥,于是放缓了语气,跟他说算了,跟你没关系。
崔杋圭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
我说,现在让我伤心的人不是你了,你不用太自责。
崔犯规不讲话了。我想我的梦可能快醒了,脑袋在他肩膀上不舍得地蹭了蹭。醒过来之后这辈子崔杋圭还会背我吗?算了,反正他答应这辈子会一直爱我也没做到。
又在朦胧中走了一会儿,我闻到了家的味道,那是崔杋圭的沐浴露,妈妈的面霜,厨房里的蔬菜和木头柜子混合的味道,我听到有人打开门,然后房门关上的声音。
崔杋圭想把我弄进我的房间,我大声说不要,我说我要去崔杋圭的房间。崔杋圭本来不想听我的,但是我在他背上闹他,弄得他站都站不稳,于是他最后妥协了,走出来,打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我躺在他的床上,身边都是他的味道。这种味道让我觉得很安心。崔杋圭是我的安抚玩偶,我喜欢他的味道。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恍恍惚惚中看到坐在床边的崔杋圭,玩心大起。我坐起来,拽着崔杋圭的手问他,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崔杋圭愣愣地回答,我房间。
我笑着摇头,不是。
崔杋圭还是呆愣愣的,我不打算给他猜第二次的机会。我把头凑过去,在他嘴角边轻轻啄了一下。
我说,公布答案,是你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崔杋圭把我的头拽过去,把嘴唇狠狠覆在我的嘴唇上,他拽的太用力,我的牙差点把我的嘴都磕破了。我感觉他的气息打在我的脸颊上,实在是太烫了,我晕乎乎地想,我肯定有点发烧了。
嘴唇分开,我感觉到嘴边有水,偷偷舔了一下,居然是咸的。我错愕地抬头,眼前是满面泪水的崔杋圭。
我下意识地去擦他的眼泪,他却一把把我的手捉住。我抬头,不解地看他,他流着眼泪问我,不是说已经不是我了吗?太显为什么还要吻我呢?
我不懂他在发什么疯,只感觉今天梦里的崔杋圭格外的烦人,什么我吻他,明明是他吻我,我那充其量是碰了一下。而且什么叫不是他?七岁的他和十七岁的他又有什么区别?我好困,嘴巴好痛,崔杋圭的床好软,好想睡觉。
我想哄他先陪我睡觉,他却好像不乐意就这样放过我,把我的头掰正,强迫我看着他,问我:“现在让你伤心的人是谁。”
我觉得他简直是无理取闹,一点也不想理他。是谁?他怎么好意思问是谁?是谁撇下我和女生谈恋爱?是谁和男生约会之后大言不惭以后要和那个男生接吻?是谁拒绝我的告白还让我滚出去?
“崔杋圭。”我把他的手推开,把头埋到他耳朵旁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就是你。就是你最讨厌了。”
早上我从崔杋圭的床上醒过来,崔杋圭已经出门了。我打开手机,今天是星期六,不知道崔杋圭去哪儿了。
因为宿醉,我的脑袋还残存着时不时的刺痛,昏昏沉沉的。我走出房门,刚好撞见我妈从门外进来,我昨天刚偷偷喝醉酒,心虚得要命,转头就往浴室走。刚走了两步就被叫停了,我妈让我转过去,我照做了,正准备挨训,就听见她说,怎么嘴角烂了,最近是不是熬夜了,等下煲凉茶给你喝。
我愣住了,胡乱应了两声,冲进浴室,对着镜子仔细端详我的嘴。
我的心处于一种惊悚的战栗。昨天还没有的,肯定是喝醉了在哪里磕的。我想回忆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脑袋好痛,什么也没想起来。
午饭之前崔杋圭回来了,手里提着醒酒的辣海鲜汤。他显然没料到妈妈也在,撞见端菜出来的妈妈脸色好像撞了鬼一样难看。
“你买这个干嘛?”妈妈狐疑地看着他,“你又偷偷喝酒了?”
我歪头看着崔杋圭的脸,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鼻子,最后看到他的嘴唇,一些片段式的记忆突然砸向了我。
我惊慌失措地捂着嘴转身,不去看房子里剩下的两个人。
“小小年纪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妈妈在我身后嘟嘟囔囔,“什么时候能跟太显一样省心……”
我在心里想,对不起妈妈,其实酒是我喝的,我也不是省心的孩子。
甚至我还强吻了自己亲哥。
两次。
我昨天好像,又强吻了崔杋圭。
崔杋圭还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崔杋圭没有趁我喝醉睡着的时候掐死我,可能是他仅存的一点兄弟情义或者是良知作祟。我很佩服他,换位思考,如果我的弟弟是一个天天强吻自己的变态,我不会伟大到帮他买醒酒汤还帮他在妈妈面前背锅。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这下真的完蛋了,崔杋圭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我想起小时候他搂着我睡觉,我问,哥你会一辈子陪着我吗?他说当然,哥会一辈子爱你的。
骗子。
我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爱上他了。为什么只有我被他困在这里,他却能自由地爱上其他人。为什么就算他爱上了其他人我也没办法放弃他呢?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不满意我们只是兄弟。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真的贱的可以,但是除了骂自己贱,我还是做不出任何改变。难道我可以从容地走出去,告诉崔杋圭我不会再骚扰他,我们以后照样做兄弟吗?还是我敢走到妈妈面前,从容地告诉她我爱上我亲哥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是个贪得无厌,而且非常自私的胆小鬼。
他好像特别讨厌我靠近他。昨晚我的嘴刚刚移开,他的泪水就这样热热的顺着我的脸颊流到了我的嘴边。我就这样一次次用弟弟的身份做这些上不来台面的事情伤害他。小时候害他生病,长大了害他流眼泪,我好像对他来说一直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一下子泄了气,崔杋圭因为我的吻流泪了。我痛苦地意识到,在让他痛苦这件事上,我可能比他生命中另外任何人都要拿手。
崔杋圭可能是恨我的。
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放过他。
比起崔杋圭恨我,我宁可他爱上别人。
崔杋圭好像对我的改变有点无所适从。那晚之后他也变了很多,比如说他现在每天早上都会等我一起上学,放了学会在教室门口等我回家。我每次都尽量强迫自己装的像正常兄弟中的弟弟,故作轻松地和他说要等朋友一起,让他先回去。每每听到这些,他的脸上就会涌现出难得的尴尬和无措。
偶尔会有学姐或者学妹让我给他带情书和巧克力,以前的我全都收起来扔进垃圾桶了事,现在我都收在一起,晚上放到他房间里。
“这是什么。”他走进房间,带进来一股温暖的水汽,手上还在用毛巾擦刚洗完的头发。
“你的情书,”我挤出一个微笑,“还有巧克力,女生送的,应该都有署名。”
“为什么让你送?”他皱眉,拿起来翻了翻。
“以前也有很多人让我帮忙转交。”我不自然地移开眼神,“但是我都扔了。”
崔杋圭顿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现在怎么不扔了。”
为什么扔为什么不扔,答案不是我们俩都知道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要在我彻底冷静下来的时候用我以前头脑一热干出的蠢事羞辱我。
我打哈哈说,人家写都写了,你好歹看两眼。
他垂着眼睛问我,你希望我好好看吗。
我愣了愣,说随便你。然后逃一样地逃走了。
为什么要问我呢?如果我说不希望你看,你就会把它们全都扔掉,然后和我在一起吗?如果我说希望你看,你会从里面挑出下一任女朋友再让我见证一遍你们的爱情故事吗?还要当着我的面接吻吗?还要冲着我喊让我滚吗?如果我的话没有意义,那你为什么要问我呢?你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我真的不明白。
“啊……果然没有收到答复!”让我帮忙送情书的同班同学美善仰头哀叹。
“可能他还没看到,和你同一天递的情书有七八封呢,这还只是我送过去的。他自己收到的可能更多。”我安慰她。
“不管怎么说还是麻烦你了太显……”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天中午我请你吃炒面面包好了!”
“哇,那个很难买哦。”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写数学作业。
“我找了黄牛,他说包买到的!”她拍着胸脯保证,莫名有种幽默感,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我想起之前崔杋圭也口出狂言要请我吃这个,结果他又被老师留堂,去的时候全都卖完了,最后我们啃了卖不掉的三明治当午饭。我偶尔会想,如果那个时候崔杋圭没有被留堂,那我吃到的第一个炒面面包就是崔杋圭买的。我们学校有那种说法,为女朋友买到难买的面包的话感情会长久,不知道是哪个馋鬼编出来的鬼话,但差一点也被我不清不楚占到便宜了。
还是差一点点。
中午下课,那个“很靠谱的黄牛”果然买到了炒面面包,我和美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着面前拎着两个面包的崔杋圭面面相觑。
他什么时候跑去做面包代购了。
还是匿名接单的那种。
美善在看到黄牛真身的第一秒脸就涨得通红,我知道她可能讲不出什么话了。她就是有这样的毛病,一激动就会失语。于是我做主,一手接过面包袋子,一手把钱给了他,还挤出笑容说了声谢谢哥。
崔杋圭的脸色从见到我们的第一秒开始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我出于礼貌给他介绍了一下美善,他心不在焉,连看都没有看她,反倒用那种晦暗不明的眼神来盯着我。
我皱皱眉头,趁美善没回过味来,赶紧扯着她走了。
这天放学的时候没看见崔杋圭,怕他是被留堂了走不开,我还特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美善骑着脚踏车从我身边经过,又跟我道了谢。我笑着说没什么,跟她回了挥手说明天见。
果然,不管等多久,我依旧没看到崔杋圭。最后我踢了踢路边孤零零的石头,一个人回家了。
回到房间,一开门,崔杋圭就这样坐在我床上,把我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干嘛。”我问他。其实我想问你今天放学去哪里了,但是他脸色这样凝重,我总觉得他有事情要和我说。
“今天中午那个女生,你们很熟吗?”
我荒唐地笑出了声:“你觉得呢。”
“为什么你要请她吃那个面包,还要和她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我皱眉。我什么时候和别人一起回家了?
“哥认错人了吧。”我有点烦躁地把书包甩在桌子上。
“我都看见了。”他从来没有像这样严肃过,从床上起身,板着脸逼问我,“你之前说一起回家的朋友一直是她吗?”
他都看到了?我被气的笑出了声。原来我在门口一个人孤零零等他的时候他就在我身后看我笑话?然后又因为别人和我说了一句话就要在脑内编出这么多我的罪证?
“是真的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我有意让他难堪,讲出的话也刺耳了起来,“讲到底我交朋友和哥有什么关系?”
他有点窘迫地看着我,搅得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可是你……”
“我什么?”
“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的脑子闪过一种诡异的空白。
崔杋圭站起来,一步步向我靠近:“太显不是说过喜欢哥吗。现在呢?不喜欢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能向后退。
“不是说……”他停住了,我退无可退,头磕在了门上,“……会一直喜欢哥的吗。”
崔杋圭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味在我脸颊边浮动,我几乎忘记呼吸,也不敢抬头,耳边只有崔杋圭的呼吸声。
崔杋圭倒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液体滴在了我因为穿短袖露出的胳膊,我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说,骗子。
“这不是哥希望的吗。”我尽量控制着声音不要发抖,“看到我和女孩子走得很近,哥心里应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吧。”
崔杋圭在我肩膀上小声抽泣,一句话也不说。崔杋圭的眼泪是热武器,他是用软弱当作武器的恶霸。
“不好。”他在我肩膀上胡乱地摇了两下头,“一点也不好。”
我把他的脸捧起来,立刻被这张泪水横流却依旧美丽的脸震慑得咽了咽口水。
正如我说的,崔杋圭是艺术品。
想起口袋里还有在学校买的纸巾,我拿出来,想给他擦眼泪。
纸巾是带香味的,一开始他偏头躲了一下。我愣了愣,看着他有点别扭的表情,莫名有点好笑。“是我自己买的。”
崔杋圭角色稍霁,稍稍抬了抬头,我知道这是他允许我继续给他擦眼泪了。于是我像修复文物的艺术家一样,慢慢地把蛛网一样的泪痕擦干净。很多人都能分享到崔杋圭的笑容,但是只有我能帮他擦掉眼泪。我是在他的眼泪里出生的,是为了擦掉他的眼泪才出生的。
“为什么哭呢。”我边擦边问,“哥不希望我谈恋爱吗。”
崔杋圭垂着眼摇头。
“美善只是同学,今天请我吃东西是因为我帮她转交了给你的情书。”我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况且我不会跟美善在一起。我喜欢男人。”
崔杋圭的眼泪又下来了。
“对不起。”他小声说,“都是我把你带坏了。”
我被他逗笑了,用食指刮走他的眼泪:“为什么道歉?我本来就喜欢男人,不是你把我带坏了。”
骗你的,其实我不知道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因为我从小到大只对崔杋圭一个人说过喜欢。
“太显。”崔杋圭抓住我的手,我的心还是没出息地暂停了一瞬,“你不要喜欢其他人了好不好。”
我感觉耳边呼啸而过一阵轰鸣,随之而来的是唇边清晰而柔软的触感,柑橘和烟草的味道从我的面前汹涌而来。
“你以后只喜欢我一个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