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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看向哪裡的話，就看著我吧。」
森田貴寬不知道山下亨是否記得這句話。那時候，他們還認識不久——說實話，連他們認識、熟稔的過程都奇怪的可以。他在對方的死纏爛打之下，勉強同意了去樂團唱一回歌。到了錄音室，除了山下亨以外，所有的成員都用沉默、近乎敵視的眼神看著他，讓他不得不狠狠地瞪回去。現在想起那樣的自己，他偶爾還是會忍不住笑出聲。樂器的聲音零零落落地響起，過了一陣，勉強還稱得上整齊，他便抓著麥克風，深吸了一口氣——
他面對著團員們，用著一個人抵禦全世界的姿態，唱起了歌。
他時不時會和團員對上眼。一次又一次，他毫不畏懼地與之對望，而他們都很快地轉開了眼，像是不願意多說些什麼，欲言又止地撇過頭。他心中徒然生出一股厭惡，一股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甚至對此也感到厭惡的厭惡。像是溫順披著乖戾的外皮，向所有凡人追趕撕咬，卻不知道最終該往何處去。原地打轉的焦躁是腳下紊亂的拍子，直到齊了的那刻依然在質疑自己、逼問自己；明知沒有結果的，明知自己沒那個辨清道路的能耐，但因為不甘願就這麼被吞噬，只能繼續奔跑著。他乾脆低下頭，跟往常一樣，斜視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唱歌。
練完團之後，森田貴寬沒等其他人收拾好，便逕直走了出去。身後似乎有人叫了聲，但他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
「等一下——」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先是下意識地甩開了，才側著臉，用餘光瞄了來人一眼。山下亨緊緊盯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他只好轉過身來，直面著他。
「什麼事？」
「你下次還會來嗎？」森田貴寬愣愣地看著那雙專注的眼睛，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說什麼呢？他的團員根本就不歡迎他？他還想要他再來一次？良久，他只憋出一句：「不了。」
「為什麼呢？」山下亨繼續追問，像是真的一無所知似的，而森田貴寬看著他這副樣子，不知為何，一點脾氣也發不出來。他只是靜靜地望向比他要高上一些的少年，而山下亨也回望著他。森田貴寬先垂下了眼，同時有些驚訝自己做出了這樣認輸一般的舉動。
「至少讓我請你吃一頓飯吧，都打擾你這麼久了。」過了好一會兒，山下亨才說道。
「......好吧。」
兩人走在一塊，一前一後的，森田貴寬便盯著山下亨的背影，有些出神。吉他袋的拉鍊還有一段沒拉上，他想了想，還是沒伸手去碰。
到了家庭餐廳，兩人看著菜單，草草點了幾道料理，手邊頓時沒了事做，令人有些無所適從。
「所以說，為什麼不來了？」山下亨突然說道。
「你怎麼還在這個話題上？」
「因為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啊。」他理所當然的態度讓森田貴寬有些不可置信。
「他們又不希望我出現在那裡。」他有些冷淡地說，「到頭來只會吵架而已。我幹嘛去找罪受？」
「那是因為你看上去很兇吧，像個不良似的。」山下亨想了想，認真地答道。
「......什麼跟什麼。」森田貴寬覺得自己此刻應該要再生氣一些，卻感到無力而沒再回嘴。餐點正好上來了，像是為了化解尷尬似的，兩人開始用起了餐。
「我說啊，你唱歌的時候為什麼總看著地板？」吃得差不多了，森田貴寬正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逃離這裡時，山下亨又開口了。
「不然要看哪裡？」他粗聲粗氣地回答道，卻頓感自己像是在魯莽地虛張聲勢，因而抿緊了唇。
「不知道該看向哪裡的話，就看著我吧。」山下亨說。他忽地抬起頭，撞進他眼底。他看不太清其中究竟裝著些什麼。
「你有什麼本事講出這種話？」他啼笑皆非地看著他，找回了一點餘裕。
「我會一直看著你的。只要你來當我的主唱。」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沒能回答。兩人又一前一後地走到了車站，上了電車，不近也不遠地挨著，看向窗外的夜色。
「該下車了。」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同他報備，山下亨說道。
「嗯。」
「下次要來練團喔。」他轉身，走到車門前。
「山下！」在山下亨踏上月台的那刻，森田貴寬突然喊道。他指了指背後，看著車外的少年，說：「袋子拉鍊沒拉好。」
對方愣了一下，車門隨即關上了。隔著車窗，他看到山下亨揮了揮手，似乎說了些什麼，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剛才怎麼了？」山下亨抱著他，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他指的是剛才在舞台上，他差點唱錯歌詞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時，森田貴寬正要唱起歌，下意識回頭望了吉他手一眼。而他的吉他手，正抱著吉他，眼也不眨地看向他。他不禁想起了這段往事，一瞬間忘了歌詞，幸而在最後一刻回想起來。他環抱著對方的手又沿著背脊向上摸了一些，山下亨笑了一聲，圈著他的手也緊了緊。
他終究沒有問出口，只是軟糯地說：「你怎麼又知道了？」
「我一直看著你啊。」山下亨理直氣壯的語氣跟記憶出奇地重合，令森田貴寬有點恍神。
鬼使神差地，他去了第二次的練習。從那之後，每當他回頭，每當他抬起頭，他便能看到山下亨正望著他，彷彿忽略了臺下的所有觀眾，彷彿眼底只容得下他一人。
他漸漸沉醉於那張溫柔的網中。那張網總是能接住他。總是。
在那個碰什麼都會導致灼傷的年紀，只有17歲的山下亨沒有猶豫地向18歲的森田貴寬伸出了手，然後，出乎意料的，就再也沒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