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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阻隔了高楼外的世界，只看得见大雨打湿了夜晚的城市，像是隔着一层湿漉漉的膜，有种摸不着边界的不安。吧台上的老式唱片机一圈圈地转，蓝调音乐飘在背景里。折笠千斗盯着雨水的痕迹微微走了神，直到手机亮了一下，发出一声震动。他为了醒酒去了趟洗手间，一时间放松了神经，回来时顺手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千没看消息就赶紧把手机倒扣过来，可这点距离下已经被对方发现。水珠顺着酒杯滑下，冰球化了大半，连带着酒水的颜色都不够透亮。
「有事？都这个点了，不会耽误你吧，折笠君现在也是大忙人了呢。」对方拿下巴点了点，暧昧地笑着。
「怎么会呢。刚才说到哪了？最后一次公测的反响也很不错，有幸参与制作真是多亏了贵社提携。」千生硬地转变话题。比起先前的宴会厅，这样的少人数谈话反而更难以招架。
在寒暄了几句家常话后，策划果不其然又是提了新要求，又是暗示有新项目。千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暗记上几笔截止日期。父母甩手给他的家族企业在这一年总算是转型成功，在濒临破产收购的边缘摇身一变，成了社员平均年龄不过27岁的独立工作室。
在账单面前假意推拉几轮后，千自然还是让老板掏了钱。年过半年的制作人在临走前拍拍千的肩膀，在微醺的酒意中流露出或许是今晚最真挚的心声。之后也有劳折笠君了，我们都很看好你。
千在电梯口鞠躬送别几位上头人物，一转身就忍不住拿起手机查看，戳开LINE图标上的红点。
「Yuki桑今晚上线吗？我过会打工结束就回家(>^ω^<)」。附赠一个小猫探头贴图。
为了亲自体验声音效果，千自己也开了账号从内测打到公测。虽然有其他员工参与测试，但由上司提出一起打游戏难免有要求免费加班之嫌，千只好在下班之后也勤勤恳恳地自己练号。他作为新手难免碰壁，好在公测期间偶遇热情网友带他组队。随着项目进入最后的宣发阶段，千每次上号也不再带有工作上的目的性，而是渐渐转移到真正享受游戏上了。何况他还有个无可挑剔的搭档。
对方是个大学生，顶着一个桃子的头像，网名是Momo。他的音调比起自己稍高，音量也够洪亮，音色清澈，在多人混战的场面里也能很清楚地听见，是很适合站在大舞台上的质地。Momo在游戏过程中流露出的性格也和他的声音一样，如轻快的风抚慰了千忙碌奔命的社畜灵魂，一边在打boss和清任务的途中一路过五关斩六将。Momo下手大胆，偶尔有些莽撞冲动，有那么些爱冒险的成分，连带着千好像也一不留神就穿越回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时代。
加上游戏外的联系方式是上个月的事。千一边和死线奋斗一边和发行方周旋，加班加到昏天黑地，分身乏术，忘记了约好的时间。再次上线已经是一周后，发现对话框里的一排消息，从体谅社会人工作忙到很严肃地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再上线请一定要报个平安。
千坐在沙发上还来得及没脱掉西装，怀揣愧疚之心，又沉浸在社会人角色里，恨不得立刻打电话或登门给对方三连道歉鞠躬土下座。也就是这时，他才想起来他们没有交换过联络方式。在询问是否能交换LINE时，千还有些忐忑。虽然这已经是个交网友也稀松平常的年代了，但也不是谁都会愿意让网上生活和现实重叠。
没想到Momo回得很快，该说不愧是Z世代吗。一加上LINE后他就发来一串贴图，配合上文字，千不需要上线连麦就能想象到对方的声音。看来游戏聊天框还阻碍了他发挥。
怀着一点不明不白的窥探心情，千戳开Momo的账号主页。名称是平假名的ももせ。千用了自己的私人账号，和游戏网名一样叫Yuki。这也算是他们游戏外的，让千感到亲切的一个共同点。
Momo头像和背景都是同一张大合照，少年们勾肩搭背站在绿茵场上，低分辨率下面孔有些模糊，但是笑容和喜悦却都跃出画面，洋溢着耀眼而遥远的青春气息。
从大楼出来迎面就是一阵穿堂风，让人打寒战。天气是突然变冷的，随后又连下几场大雨。下雨天的空气黏糊糊地搅成一团，在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心也很难闻到雨后的清新味道。
千扯松了领带，报复性地解开扣子，让西装外套大敞，任由冷风硬生生地吹走酒气，带着一点微醺的劲头回复了消息。
「好呀。打工辛苦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ww」
或许总下意识把对方看作孩子，千时常不小心作出些婆婆妈妈的上了年纪的发言。即便公司里都是年轻人，其中还不乏被他从音大拐来的在读生后辈，他还是会困惑该如何和一个年轻的网友相处。在想要拉近距离的同时，又感受到莫名的来自心理上的阻力。
很难说这算不算是隔锅饭香，千自我反省。或许更多是甩掉了被现实框定的身份，以全新的姿态重新做人，不用端着前辈或是社会人的花架子。
在那个世界里，他得以通过现实的他者反射自我的节点只有Momo一个人。游戏本身的交互性让玩家只有通过现实世界发起的主动操作才能推进游戏世界的发展，拒绝了真实和虚拟的简单二分法，加之可以和其他玩家进行互动的设定，又进一步拉扯出中间地带。这也算是虚拟世界的诱惑和危险。
千估摸着直接回公司更快，顺便能测试一下刚刚提到的改动。项目初期他几乎吃住都在公司，沙发拼起来就能当床，凑合一晚也不成问题。
从地铁里出来雨已经停了，积水倒映出霓虹灯和大屏幕的斑斓灯光，整个城市像浸在一片浮光中。中央全方位交通口的灯绿了，人群攘攘，摩肩擦踵，从世界各地而来的游客举高手机拍照。这是全城人流最高峰之一，无数的人经过这里，相遇又离开，刚刚还在身边的人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好像什么都是一瞬即逝的，没有什么能留下，没有什么能维持。
千从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穿过，在经过窄巷的路口时猛得回头。他听见了爽朗的笑声消失在夜色中，从便利店里走出两个人，一个裙子卷到膝盖上方的高中女生小心翼翼地慢了半步跟在一个男生后面。他们互相道了声工作辛苦，女孩又问，春原前辈下一次排班是什么时候呢？
千没有听清男生的回答，可是他已经辨认出那声音。他已专业能力为自己的判断作保证，那正是刚刚给他发了信息的，他在游戏中的搭档。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像梦游，身体轻飘飘的，灵魂悬浮在街区上空试图找回刚刚擦肩而过的身影。大楼的中央空调早就关了，室内有些闷热。公司没人了，为了降低电费成本，所有房间都熄了灯，只剩大楼配备的几盏应急灯悠悠地闪着绿光，反倒是灯火通明的街区从落地窗里透进来，在一瞬间和游戏里的画面重合。
千摸黑开了灯，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和背后的办公室，城市在更后方，被窗户隔出内外两个世界，像是彼此重叠又稍有不同的平行时空。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各个落地窗前晃悠，直到终于从公共区域的一个刁钻位置发现了街角那家便利店后，千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潜意识驱动的行为。这似乎有些越界了。千轻轻拨弄了一下并没有遮住视线的刘海，老实地坐回办公桌。
简单改好几个数据后，他收到了Momo已经到家的回信。Yuki桑方便的话可以随时开始哦。明天就是周末了，要不要今天干脆一口气把活动清了？周日就公测结束了，听说任务全clear后会有奖励哦！
这都是折笠千斗应该清楚的消息，他甚至在刚才的聚会上听说了这次的奖励内容。但这可以是Yuki桑不知道的事。千假装忘记，感谢对方提醒，一边火速地冲进公共区域，把组会用的超大显示屏连上电脑。
登陆后千看到Momo在老地方等他，红白色系的图标朝他的方向做出挥手的动作。他们的同系列服装还是不久前在七夕活动抽选到的，千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Momo毫不在意，高兴地说，Yuki桑你看这就和东京塔一样～站在塔上就好像和城市融为一体了耶～
游戏内的城市规划模拟了东京都，但是整座城是悬浮在空中的，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上升的。由于突然的灾难污染了大气层，人口骤减，繁华的都市变成荒城。人类为了生存也开始了自身机械化，和剥夺了生存空间的未知力量战斗。每个玩家的初始设定都是一个半机械人，在游戏进程中可以根据自身意愿决定是否完全机械化，而其选择也会影响个人或者团队的挑战线路和触发事件。
Yuki站在高塔顶端利落地砍掉残血boss，正准备回头确认Momo的位置，然而帅不过三秒就从狭窄的塔尖掉了下来，脸着地摔在地上。
「Yuki桑是换设备了吗，操作有些别捏的地方呢。」好心的Momo当然不会嘲笑他，而是跳到他身边给他打了回复剂。
「我在办公室。」千摆弄着最近不常用的手柄，一心二用下不经大脑就回答了。
「哇啊Yuki桑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吗，有打扰你工作吗，你没有勉强自己来陪我打游戏吧！」
「没有的事，不用担心。我们办公室的设备很全，游戏和过夜的都是，偶然住一晚也没什么，而且现在只有我一人在。」
「有游戏设备的公司？听上去很酷啊，不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听Yuki桑的隐私的！」
千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失望，就好像希望对方能对自己多感兴趣一点，也能借此多听到一点对方的事。他也能察觉到对方的好奇，是那种刚成年的孩子对社会人的，对更加成熟的大人的好奇心。早先在认地图这件事上他们就暴露了人都在东京的巧合，在变成废墟也不减混乱的地铁站里千领了Momo一路，难得展示出年上者的帅气一面。事后他得到Momo感谢，刚上京的时候哪里都不认识，现在又听了Yuki桑介绍后再也没有迷路过啦。
清理杂鱼的任务只是程序性的操作，顺便领点掉落的奖励，千认真地听Momo说起最近突然降温，第一次一个人住毫无准备地在夜晚被冻醒。他脸上一定是在笑的，这都是当年自己也干过的事，明明当时颇为困扰，现在只觉得很怀念。只不过当年的自己不会这样大方地讲出来，从这点来说，Momo远比自己坦诚。
通关序章部分后，画面自动进入一段PV，介绍了游戏的世界观设定和背景故事，是公测限定奖励之一。在不远的未来，一部分人类决定抛弃自然环境日渐衰退的大地，策划了方舟计划，让被选中的人类成为天空之城的住民。起先计划顺利，少部分的人类在天空中得到了荣华富贵的生活，然而和地面的冲突与日俱增，加之终于有一天方舟也承受不人类的重量从空中坠落，给本就千疮百孔的大地带来了毁灭性的伤害。
那么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天空之城难道只是一个幻影吗？还是人类又重新开始了新的探索？失去肉身而转变成机械人偶的人类还能继续以人的身份自居吗？影片最终在一连串的问号中把画面转向城市中心的高塔，红白相间的铁塔矗立在湛蓝的天幕下格外显眼，可四下空无一人。
就算是在现实意义上，人类也总是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法以现有的习得经验和集体智慧去理解的世界，即便如此也只能选择接受这个事实。在结合了叙事和玩法的游戏世界里，这一未知性既有被诠释的可能，也可以被推进得更远，反过来从虚拟中给玩家们带来对于现实的考量。
折笠千斗已经数不清第几次看完这段影像了，他当然也知道作为城市测量中心的高塔之下其实埋葬着废墟的教堂遗骸。那也是游戏第一阶段的终点，之后的内容还在进一步策划中，那会是他的下一个项目。
无论第几遍千都很满意这段作品，在放松的状态下，他不禁跟着音乐哼起来，也能感受到耳机另一边漫长的沉默。此刻或许一言不发的欣赏就是最好的褒奖。直到制作组的所有名单展示都结束后，他才听见Momo像是一直憋着一口气似的大呼气，由于离麦克风太近而带来一些电流的杂音。
「这也太厉害了吧......」Momo像是完全失语般感叹，「不过，Yuki桑是之前就看过这段吗，最后哼的就是主题曲吧，说起来这个游戏的所有配乐和音效也都做得特别棒啊，完全能沉浸在气氛里！就好像能被音乐推着走一样」
千就像突然竖起尾巴的猫，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猛的坐直身体，咬了一下嘴唇按捺住分享更多的欲望。他在最后的人员名单上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或许这点微弱的联系能让Momo猜到自己的身份吗。他忍不住在大脑中展开幻想，同时嘴里说的却是——没有呀，最后的节拍很好抓，确实是好音乐——这样的自卖自夸。
音乐也是这个游戏的重头戏，不，不如说是声音。人们可以闭上眼睛不看，却不能关上耳朵不听。千参与开发的部分在传统的游戏构成中里算是表面的表意机制，用视听符号构成的元素让玩家通过和阅读小说或观赏电影一样的方式摄取信息。而游戏中更深层的机制源于计算机二进制语言，是由玩家参与构成的玩法让游戏的共同书写变得完整。千在这次创作中挑战的就是对两者的结合，让本该单纯作为背景的声音去成为驱动互动叙事的开关，在游戏过程中提出了对听觉和辨识力的要求。
也正是因此，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了捕捉Momo的生活音的习惯，而声音中也意外能暴露很多本人不想暴露的事情。比如烦躁时手指空敲键盘的声音和打到顺手时的频率完全不同，比如在刚开局时常有的打开有气饮料易拉罐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支撑起漂浮在空中的城市，又是什么让它坠落呢，听起来很复杂也很深奥呢。人类的重量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好想快点玩到全部呀！」
这次对方虽然听上去很兴奋，可这个点也多少该累了，大概也有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千瞥了一眼挂钟，游戏屏幕也定格在开服广告的宣传上。今夜的漫长探险似乎是该结束了。他刚想要开口时，一道白光闪过落地窗，随即便是能穿透高层厚玻璃的雷鸣，耳机里也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然后大雨倾盆，城市又一次浸润在了潮湿的雨中，天地邈邈。
「哇好大的雷声！雨也突然下好大！又没办法把衣服晒出去了。」Momo嘀嘀咕咕的声音拉回千的注意。
「你那边也是吗？说不定，我和Momo其实也离得很近呢。」
「那有机会见一面也不错～」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回话，似乎一晃神，也和千一样陷入了嘴比脑快的境地。
这么推测的证据就是Momo马上补充道，「不过Yuki桑一定工作很忙吧，不好意思提出这种越界的要求。」
千战术性咳嗽，自己也不完全清白。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最近的日程，还真不一定排得出时间，遂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就算是隔着网线，千也感觉到一股微妙的气息横在空中，可是又一阵雷声就散了。两人这就道别后下线，回到现实的生活去。
早上醒来时千感觉到头昏昏沉沉，一瞬间有些恍惚地怀疑难道是喝太多宿醉街头了吗。直到看到没有完全关上的电脑屏幕和扔在沙发下的游戏手柄才渐渐清醒过来。自己居然像个网瘾少年一样打了通宵游戏，第一次以非公事的原因在公司过夜。
千活动着僵硬的脖子爬起来冲了杯咖啡，站在昨天找到的那个刁钻角度俯瞰街区。便利店的招牌勤勤恳恳地亮了一整夜，各种各样的人走在街上，嘈杂的声音漂浮在上空，难以辨别，想要相遇要花点技巧。
千在回家前特地经过了那家店，明明就在单位附近，可他却几乎不曾进去过。午饭前的时间段人流量还不算大，柜台后的店员里当然也没有他想见的人影。徘徊过冷饮柜时，突然想起Momo一直在喝的苹果桃子汽水，脑海中凭空响起那欢快的声音——Yuki桑有机会也请去尝尝看～
千自诩还算是饮食生活健康的人，平日几乎与碳酸饮料无缘，但这会神使鬼差地抓了一罐碳酸饮，粉红的包装上画着可爱的桃子图案。酸甜的气泡在口腔中跳跃，某种程度上比咖啡更让人清醒。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太甜了，可也算是不错的新鲜尝试，甜味和气泡混合在一起，有些上瘾。
游戏开服顺利，经过了又一轮紧张的宣发后，算是走上正轨。在漫长的加班后，整个工作室终于在接连的绵绵细雨里陷入一种懒洋洋的气氛。4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室外的冷空气，有种昏昏沉沉的温暖，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更加让人昏昏欲睡。
「可惜老板总是坐在公共区域让人没法专心摸鱼啊。」来送资料的万理对着陷在懒人沙发上千评头论足，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站在窗边。
「你挡着我视线了。」千甚至懒得起身打招呼，商业上的礼貌往来不适合他们这对——从大学时代结缘的孽友——至少万理在一些合作上的公开场合是这样打趣的。
比起监督下属，千现在的姿态或许更接近坐在后排靠窗，总是情不自禁望着窗外走神的高中生，茶几上摊开的电脑完全是黑屏的。万理不屑于和他争辩，啧了一声挪开位置，眼尖地发现千不离手的咖啡居然换成了碳酸饮，于是又开始一轮指指点点。
「万理先生也能看出来折笠先生他不对劲吧！」几个自来熟的小孩上来凑热闹，「这几天居然都不让我们跑腿，都亲自下楼去便利店」
「不会是想看看自己的杂志什么时候上架吧」万理揶揄，「最好还是戴个口罩吧，虽说这边的人都见惯名人了，但也别再闹出庆功宴上有年轻小记者问你是哪家公司新人的笑话」
千终于抬眼看了看不知何时聚在自己身边的人，露出苦笑。为了宣传游戏，他上个月不情不愿地在万理的牵头下接受了不少采访，有一家杂志社甚至提出要给他做一期封面。想到这也有利于提高他们工作室的曝光度，千就忍了下来。摄影师当场灵感迸发，怼着他一张帅脸一顿狂拍，最后还开玩笑地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做偶像，肯定很卖座。
封面图在线上发布的当天就广受各界好评，工作室的后台都收了无数私信，尽管非合作联络的远占多数。样刊到手的时候千盯着封面上看上去像自己又好像是别人的脸发呆，社里的几个姑娘围在后面讲小话，这一定不看内容就能卖出去了吧，还是我们赢最大呀，等到便利店开售后我们一起去买吧。
千的心情复杂。在工作的这几年里，他已经逐渐接受了大家对他的评价并非从音乐本身出发，而是从样貌开始。毕竟在人与人接触的短时间内，奢求太多是不可能的。
当下，他更在意的是，在便利店打工的Momo一定会去整理新刊吧。他想象对方的手抚过自己的照片，目光会为此停留多久呢，会不会因为和游戏的关联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折笠千斗的的消息呢。
千又矛盾地不想让对方以这样的方式认识自己，绕过二次元世界的屏幕，真正地认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他。他感觉到心跳的加速，说不上是恐惧，更多地还是对于两个世界相互融合的期待，从虚拟穿梭向现实的奇幻道路。
电子游戏的真实性不能仅仅根据作为视觉艺术的电影来定义，它不仅涉及了感知，更关乎行动。虽说游戏所构建的世界是虚假的，但是玩家通过自身经历创造出的体验却是如假包换，就如千对他素未谋面的搭档产生的微妙的依恋。
终于在一个傍晚，千在便利店见到了Momo，隔着货架打量着那个由声音认识的男孩。他的个头中等，隔着宽松的制服也能看得出身材锻炼地很好，或许是体育社团的。即便是客流量很大的高峰期，他和客人讲话时也声音洪亮有力，没有一丝疲态，带着明媚的笑容。果然是很适合站在舞台上，那是能够打动人心的声音和力量。
就算是电子结账的队伍更短，千还是选择在有人柜台排队，又故意让出一个位置，得以让自己成为Momo的客人。感谢这家店还没有导入自动收款机系统，他特地去换的千元钞票派上了用场，找零的时候对方的手以微不可查的力度碰到他的手心。
千在心里鄙夷自己一系列像跟踪狂一样的行为，正因为心怀鬼胎，在发现Momo看了他一眼后就飞速挪开目光，不自然地扭头时，他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那像是看到高中女生看到暗恋对象般的害羞动作，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付款后正准备离开时，千在门口的杂志栏附近停下脚步。果然已经开售了，居然这么快就已经售罄，只剩一张样图，还没来得及补货。
在人来人往的便利店门边，千不小心停留地太久，又忘记带口罩。突然人流中传来一声惊呼，这不是折笠先生本人吗！
女孩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让附近的所有人听见，目光先是集中到怀抱最后一本杂志的女孩身上，随后又聚集到千这里。察觉到千的尴尬，女孩连忙低头道歉。可是在狭窄的空间内，原有的秩序已经被打破，千愣在原地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退场。
「不好意思给您造成困扰。」从一旁凭空冲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Momo先是向千鞠躬，随后又转向其他客人们道歉，空间内的流动又迅速恢复原状。
「谢谢，Momo君。」
「不客气——咦？」
毫无预兆的对视。千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一丝惊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下意识代入到游戏中发生过的场景。可没等他回应，Momo撇了一眼杂志样图，又把目光转移回千身上。
「Yuki桑？」比起偶遇的喜悦，Momo展现出的似乎是更为复杂的混着着不安的情绪。
「这不就是见上面了吗，你什么时候结束？我已经下班了。」千强势地发言，没有给对方任何周旋的余地。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了，若是错过此刻，就算Momo愿意再回到线上，恐怕也难再维持过去的关系，要想跃过一直横在自己心中的不知名的槛，倒是不如冲动一下，就是现在了。
「我去调个班，如果Yuki桑有空的话，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吗，真的不好意思，但是拜托了」
「我在隔壁的咖啡店等你」
秋天天黑得快，才一会功夫街灯已经全部亮起，街区浸泡在光怪陆离的灯影里，水潭里映出一个又一个微缩的倒映，反而更像是游戏里的场景。很快，千看见Momo冲进他的视野，先是隔着玻璃向他点头，嘴里说着他听不见的话，然后跑进店里，坐落后九十度鞠躬，头差点砸到桌上。
「真的非常抱歉！其实我之前就知道Yuki桑是谁了，但是一直假装不知道，这次还厚着脸皮跟您见面......」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发言。千假装镇定自若地说没关系，让对方放宽心，然后叫住路过的服务员点了两杯冰激凌苏打，战术性拉开缓冲坡。
「把打底的汽水都换成桃子味的吧。」千又对服务员补充一句，随后清了清嗓子，假装若无其事的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的时候就注意到Yuki桑的声音很好听了，听过几次之后就很难不记住，更何况Yuki桑还经常和和我一起组队。」Momo紧张地挑选词语。
彻底出卖了千的是在网路看到游戏广告里出现的音效组采访，Momo之后特地去听了“折笠千斗”部分的采访。只要怀疑过一次，之后几乎就是水到渠成了。加之千在大学时代也不是个无名之辈，无论是在校园活动还是社团演出中都有被动留下不少影像散落在互联网上。反复对照后，他可以完全确认，这个叫“折笠千斗”的人就是自己游戏里搭档，Yuki桑。但是在公司附近的这间便利店打工真的纯属偶然，并无非分之想，只因离家近，且对大一新生而言，有更合适的兼职前从这里开始最为便捷。
千听着男孩有些语无伦次的坦白哭笑不得，原来自己早就水灵灵地掉马不自知。Momo被他的笑声一惊，反而更不知所措。冰激凌苏打被端上桌，横在两个人之间，粉红泡泡汽水上飘着浮云一样的奶油冰激凌。他看见Momo抿了一下嘴唇，示意他先吃吧，工作幸苦了。借对方埋头进食的间隙，千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不久前在便利店附近看见过你一次」
随着叙述，他逐渐平静下来，像是以灵魂出窍般的视角注视着两个世界的融合，感到一种接近饱和的圆满。那些同属于自己的，却展示出不同面貌的碎片终于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形象。声音成为了所有世界的连接点，跨越网路的遥远声音终于真实的，没有任何隔阂地展现在彼此面前，缓缓地吐露出长久以来酝酿在心底的声音。
Momo的神情也缓和下来，用勺子挖起沉在杯底的果冻，抬头眨着眼睛看向他。在千为了那些与跟踪狂无异的行为道歉时，Momo疯狂摇着头，说在网上翻找旧映像也半斤八两。
「还真算得上是缘分到了呢。对了，你明早有课吗，开服之后我们还没怎么上线过吧。」
他其实很想邀请Momo去公司看看，倒不是抱有什么炫耀的目的。毕竟能参观参与制作过程的工作室对于游戏粉丝也是很开心的事吧，但是不想要突如其来的快速进展吓到对方，千退而求其次，只提议出打游戏。
「你也都知道我是社长了，明天上不上班可以我自己说了算」千莞尔一笑。
强硬地在咖啡店请Momo吃了晚饭后，千在路口和他道别，然后看着对方一步三回头，最终像是下定决心般低着头挤进人流。
「我家离这里很近啦，待会在游戏里见！」
经历了双双掉马的坦白局，千感觉到Momo明显话变得更多了，在游戏里清任务的时候也会随口提起在学校发生的趣事，LINE里也时不时传来可爱的贴图和照片。在回家路上遇到的亲人的流浪猫，雨过天晴后彩虹从被高楼隔出的天空之间探出，还有最近只是一年级生就作为首发入选全国春季大赛的球员名单。
「比赛是什么时候？我会空出来时间去看的。」千几乎是秒回了信息，窝在墙角的沙发里偷着乐，期待Momo会发来什么样的消息已经成为了他近期最大的乐趣之一。
「日程定下来我会和Yuki桑联系的！还有VIP席免费球票哦(*≧ω≦)」对面也迅速回信，之后也一直显示在打字却看不到新消息发来，迟迟才有新消息出现。
「不过Yuki桑应该也工作很忙，这样会打扰到你吗(･･;)」
「再多打扰一点更好ww」
「咳咳，社长......」
千扭头看向下属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退，笑盈盈地回了一句怎么啦，看着下属疑惑地皱起眉头。
「万理先生打电话来了，之前的资料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开始新的录音测试了，可能要麻烦社长亲自跑一趟。」
「我知道了。」千起身，抬头看见几个年轻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手上的操作都停下来了，屏幕上一个被放大的机械蝴蝶在扇动翅膀，等待下一步指令。
新开放的功能中有一项是将机械蝴蝶作为情报收集的工具，也绑定了每个玩家的记录。借用花粉传播的概念，在这个植物濒临灭绝的世界中，收集稀有植物的信息也是通关和升级的重要环节。人们曾经相信蝴蝶承载了逝者的灵魂在人间寻找新的轮回，战死疆场的勇士们会以蝴蝶的形式回到亲属身边，向他们问好。蝴蝶翅膀上的磷光如同夜幕中流星划过，从彼方照耀人世。
这是一个过于浪漫的阐释。
千曾听主创人员谈起过，他们并不旨在输出关于科技和人类的道德伦理判断，选择权完全交由玩家自身，而从中得到的结果也都自行承担，去看蝴蝶翅膀的扇动能掀起怎样的风暴。
和万理确认好日程后，千哼着小曲走出办公室，经过茶水间听见姑娘们闲聊。最近有和男友关系变好哦，很想要每天早上打早安电话，但这样会不会太沉重了呀？嗯......确实有些微妙呢。
「想打就打呗。说不定对方也想要接电话，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千突兀地探头插话。
「社长你——」姑娘们猛得后退，比起恋爱话题被上司听见，她们更在乎其回答地内容，对视一眼，双双露出星星眼。
「社长你最近心情很好呀，是有什么艳遇吗～」
千笑而不语，顾左右而言他，「我去趟便利店，你们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吗？」
雨倒是停了几天，但风速不减，大片的云朵被风推着走得很快，大楼的尖端背后有露出灰色的穹顶。千想起他看到的新作设计图，名为方舟的天空之城极速地坠落，在空中留下一个黑洞般的大坑，吸收走一切的光，四周都变成死寂沉沉。
生活在现实世界的千是幸运的，光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已经是便利店的常客了，就算是别的店员都看他眼熟。Momo也经常给他介绍好吃的新品，甚至还特地把一些容易断货的热销品留下给他。
现在不是客流高峰期，店里几乎没什么人，Momo站在柜台前捣鼓着电线，听见来客人的提示音后转过身，露出惊喜的笑容。
「Yuki桑欢迎光临，工作辛苦～外面是不是风很大，好像又降温了呢，我们要开始供应关东煮啦！」说着指了指他正在组装的铁锅。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啊。大概是因为大半年一直在忙项目，千感觉今年的时间好像过得格外快，在接近年关的时候遇见了Momo简直像是提前享受了通关大礼包。
换季的限定食品正在做促销活动，千在Momo的指导下消耗掉了几张优惠券，买了零食补充休息区库存。结账时，Momo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后偷偷从柜台掏出合作商品的毛绒挂件赠品。
「本来是随机发放的，不过让Yuki桑选一下也没关系啦，谢谢您一直光临贵店～」
「Momo。」千说着伸出手，故意念走音。
「嗯？」Momo明显愣了一秒，看着千拿走一个桃子挂件。
「もも呀～」千一边笑道，一边把挂件拎到和Momo的脸同样高的位置，这一次他有好好看到对方的耳朵尖发红，又故意用了有些溺爱的语气。
「就要这个吧（この子にしよう）。」
把毛绒挂件挂在公文包上这种事千当然也做得出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吉他包，就像是进行乐队活动的高中生会干的那样。他穿着西装三件套背着吉他，看天气还不错且距离不远就脚踩电动滑板车前去和万约好的录音棚，整套装备不伦不类也有些滑稽。经过高楼的落地玻璃前，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毛茸茸的桃子随着风上下摇晃，永远不能安定下来，像是诉说着一些骚动不安的青春期欲求。趁等红灯的间隙，千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传给Momo。
录音的过程顺利，而被强硬拖去的酒会就没那么友善了。还没熬过年功序列爬上管理层的万理也爱莫能助，只能互相在推杯换盏间交换无奈的眼神。刚才还算干爽的天气又像是迎合这心情一般阴沉下来，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散场后，看着愈下愈猛的雨，千未经允许就挤进万理的伞下，即便半边身子在外也要给吉他打上伞，又理所当然地蹭上车。
「你那个吉他是怎么回事？」万理按捺不住好奇心发问，盯着那个突兀的毛绒挂件。
「Momo吗？」千半躺着闭目养神，听到万问话才睁开眼睛。几年过去他的酒量都不算好，喝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太舒服了，好在今天人不算多，又下了雨，大家没有要续场的意思。
「咳咳。别人给的东西，没什么。」
「是哦？你还是注意点形象吧，捅出什么花边新闻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已经不是在大学乐队那种过家家的活动了。」
千的本意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但嘴角上扬的表情当然也逃不过万理的眼睛。万理在千掏出手机时礼貌性地别过头，只可惜对方漏出的笑声完全无视了他的好意。
可惜手机又传来不祥的邮件提示音，千租的高层公寓居然又因暴雨停水。梅雨季时同一区域就出现过整栋大楼停水停电一周的奇葩事件，租客们不得不每天爬楼梯去楼下的商场洗漱。千琢磨着差不多该换地方住了，但眼下也只能去公司附近找个酒店凑合一晚，洗掉身上的烟酒味。
万理一边抱怨我可不是你的司机，一边把车开到千的公司附近，然后说着再往前就不好挤出来了，把千丢在路边。
千在狂风暴雨里瑟瑟发抖，躲在屋檐下看着倾盆大雨寸步难行，便利店的雨伞全部售罄。思考着这会还能有谁在加班，千带着侥幸的心情打开手机，Momo的信息像是能预见他的窘迫般及时出现。
「Yuki桑有带伞出门吗？」担忧狗狗眼贴图。
拨通电话的时候他一定是脑子空空，一时冲动，而在滴滴几声后也没有挂断便是有意识的选择了，由自身发起的主动操作，期盼出现相应的事件，推动故事线的发展。千听见对面一样嘈杂的背景音，雨声人声进行着混乱的合奏，像是一场翻车的演奏会，找不到一点和谐的共鸣。
「Yuki桑？我刚刚下班，你怎么了吗？」
千甚至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凭感觉回答，嗯嗯哦哦着，尾音托得很长，黏黏糊糊的就像是下雨天的空气。
「Yuki桑是......喝醉了吗？」
这一句话清晰地传过来，让千突然清醒过来。他记得听司里的姑娘们抱怨过接到醉酒的前男友或暧昧对象的深夜电话，没有诚意也徒增麻烦。无论如何让大学生照顾醉酒的成年人也太丢脸了。
Momo似乎把他短暂的沉默看作了酒精作用下意识恍惚的前兆，没等千回复什么，就着急地说道，Yuki桑站着别动，我这就去找你。
挂断电话后千突然觉得，或许再醉一点也可以呀。听说醉得恰到好处的感觉似乎和刚刚陷入恋爱的时候一样，脑袋晕乎乎的，眼前漂浮着彩色的泡沫，把人托举起来，只要听不见泡泡被戳破的声音，就能这么一直飘下去。
他盯着大雨让城市变得模糊，来往的人在岔路口向左向右，随着交通灯的变化带上一点节奏感。灯影变换，城市也变成了巨大的游乐场，时钟即将指向十二点，今天的关卡要结束了，有顺利通关吗？有血条掉光难以回复吗？可千万小心不要死掉了，没有安装上机械心脏和机械大脑的普通人类啊，只要死过就不可以重来，生命都是一次性的易碎品。
现实与虚拟交叉的模糊空间向他敞开大门，门的对面透出悠悠蓝光。是电脑的光亮吗？还是遥远的另一方？邀请他走向永不回头的，一去不返的单项旅程。蝴蝶在背景扇动美丽的带着幽深磷光的翅膀，微妙的振动划过空中，其影响永远无法平息。有人随着风走了，有人却乘着风到来，挤过摩肩接踵的人潮，降落在他面前。告诉他，梦结束了，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嘈杂的人声再次涌入脑海，闹市区的人太多，多到连彼此熟悉的人都可能丢失在人潮中，太多的声音同时响起，让人昏头转向。一把把五颜六色的雨伞更像是支起了一个个独立隔离的空间，只有雨水从缝隙里漏下，试图穿透人为构造的隔膜。
可是千一眼就看到了Momo，和其他所有大学生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穿着休闲运动服，举高雨伞艰难地在人流间穿梭。他的声音也穿透里所有杂音，像是演奏进行到高潮时的最高音，清晰地传达到千的耳边。
「Yuki桑！」
Momo拎着一个塑料袋冲到他面前，把千也罩进自己的伞下。似乎每次见到的Momo都是在奔跑的，坚定不移地穿越人群跑向他，让他也想要张开双臂去迎接。可惜赛进他手里的确实冰冷的玻璃瓶，冻得他抖了一下。
「快把这个先喝了吧，宿醉的人好像都会买这个，应该是效果很好。」Momo难得露出强硬的姿态，又连连追问，是去应酬了吗，上班真辛苦，还要加班吗，送你回公司吧，还是叫出租车回家？Yuki桑要照顾好自己才行，原来大人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呢。
「不用了，谢谢Momo君。我家里停水了，随便在附近找个酒店就好」千接过雨伞，撑开后稍稍和对方拉开了一点距离。脸对脸的距离下他甚至能看见挂在Momo睫毛上的水珠，因奔跑后微微发红的脸颊，眼睛里承满了对他的关心，真诚而纯粹，不带一点杂质地盛着他的倒影。
这场景对心脏不好。千感觉胸腔里那个活生生的器官在乱蹦乱跳，声音在全身穿梭，冲破鼓膜，还好有雨声给他掩盖，连脸红也能用醉酒解释。要说大人擅长什么，那就是擅长掩饰。
Momo当然读不懂他的心声，过于专注的目光反而让他错过了尽在眼前的信息。但是不知道他的纠结也是男孩的幸运，不然千也不会听到接下来那句——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晚？
住民区的道路很窄，两个人打着伞就没办法并排，千走在Momo身后让他带路，看着他吧嗒吧嗒踩在水潭里，时不时回头确认自己有没有跟上。千几乎要哼起歌来，合着男孩的步伐和雨声，他乘着包裹音符的泡泡越飘越高，穿梭在雨中注视着城市，甄别过千万擦肩而过的，不再产生交集的人，最终让目光追随着那唯一的对象走过大街小巷。
Momo住在一栋有些年头但看着干净的低层小楼，千在门口抖了抖雨伞，跟上楼。Momo却突然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不方便的话我就去住旅馆，没关系。」留宿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成年人对大学生而言应该不是什么会日常发生的剧情，而顺势跟来的自己也多少有些厚脸皮。
「没有的事！只是在想Yuki桑平时应该都是住很好的地方，要住这种......」Momo连忙否认，在昏暗的楼道里，男孩的眼睛反而越显明亮。
「我好歹也做过大学生呀」千哭笑不得。
「需要给你五分钟收拾一下吗？」千又懂行地补充，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Momo猛点头。「出门前应该有好好收拾过，但是五分钟！」
即便知道不是被拒之门外，看见房门在面前被关上时，千还是觉得失落。只是一道门而已，却隔离了更加现实的世界，仿佛在向他确认，真的准备好涉足真实了吗。
很快，门被打开了，那个世界的住民向他发出邀请。「Yuki桑请进！」
「打扰了。」
以独居男子大学生的标准来看，Momo的房间也算得上干净，不知道是不是托那丁零当啷的五分钟的福。在走进客厅时，Momo又慌忙抱起堆在沙发上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啪得一声合上盖子。
「呃——请坐，洗手间在那边，要用浴室都可以，如果有要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就好，西装就挂在这边吧。」Momo手忙脚乱地比划，拿来衣架接过千的西装，带着好奇的眼神轻轻摸了一下看起来上乘的面料。
千从浴室出来，全身散发着薄荷沐浴露的清新感，半干的长发下垫了一块毛巾，穿着Momo给他的睡衣，胸口印着卡通图案，裤脚短了一截。
客厅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来自茶几上敞口的保温杯。Momo盘腿窝在毛毯里，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没有注意到千。
不想打扰和想要观察的心情对半，千靠着墙看Momo。他大概是在写作业，全神贯注到几乎眉头皱起，时不时停下翻看散在茶几上的教材，然后又重新开始。雨声被隔在窗外，朦胧地制造出白噪音。这寻常夜晚的场景几乎算得上是温馨。
千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Momo扭头发现他时两人都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不小心就看入神了，不想打扰你。」千率先道歉，随后在Momo身边抱起一个抱枕，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
「我刚刚热了蛤蜊汤，据说可以醒酒也对胃好，Yuki桑不嫌弃的话就趁热喝了吧，虽然只是预制汤包。」Momo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保温杯推向千的方向。
千道过谢接下，看着杯口冒出热腾腾的香气，让视线内的一切都变得柔和，全身上下都被熏得暖洋洋的。他只想长叹一口，就这么长久地靠在沙发上，在被雨声环抱的房间里，听着洗衣机也在背景里嗡嗡地转，也不需要有谁刻意挑起话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就足够让人感受到简单平凡的幸福的实体。杯子见底了千也不想起身，Momo似乎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时间就好像真的凝固了一样，直到洗衣机的提示音让两人抬起头。千帮Momo一起撑开便携衣架晾衣服，接过差点拖地的床单，动作就像和游戏配合里一样默契。
「谢谢。Yuki桑一定累了吧，请睡在床上吧，床品刚刚都换了新的，家里没有多余的床垫打地铺。我在沙发上就好，真的」
「好呀谢谢，我突然来访也打扰你了吧」千坦诚地接受了Momo的好意，再推脱下去反而会让对方难为情吧。
「没事没事，不如说，欢迎Yuki桑再来麻烦我，别的什么事都行。」
千抬眼看了Momo，笑着点头说好呀。男孩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顾左右而言他，风筒就在抽屉里，请便，Yuki桑头发很长小心不要感冒呀。
千吹干头发后靠在窗边回味着Momo逃也似的钻进浴室的背影，又听到到一阵不受控制的心跳。要喘口气似的，他掀开窗帘，看着雨浸润了街道，城市和男孩的眼睛一样带着湿漉漉的柔光，被温柔地注视着，从中能看到更遥远的风景，伸手够一下就能看到远方，而越过其后又有更多未解锁的冒险。
「早晨起来打开窗户能闻到桂花味。」Momo不知何时钻出了他的战术性保护壳，站到千身边。
「真不错。春天可以看到樱花吗？」
「嗯，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夏天还有紫阳花。」
「真期待呀～」千意味不明地回话，故意用拉起窗帘的动作遮挡住Momo的视线，不去看他的反应，也不给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千走到床边坐下，接连的降温让冬天的厚被子赢来出场机会，床单散发着淡淡的绿植味柔顺剂的香气。Momo说着关灯喽，然后只留下一盏小台灯，抱着毛毯蜷缩进沙发里，像个要准备过冬的小动物。
谁也没有要说晚安的意思，千没有完全躺下，也没有再听到Momo敲键盘的声音。
「今年冷得很快呢，感觉一下子就入冬了。」Momo突然开始无意义地感叹，或许是想用别的话题来扫开空间中微妙的氛围。
「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呢。」
「会下就好了呢，ゆき......」
「嗯？」千注意到Momo语气中微妙的音调变化，听不出是有意还只是口误。
「啊啊啊我是说雪，会下雪就好了呢」毛毯发出窸窣声响，大概是Momo猛得坐直了身体。
「这样哦，说起来是不是差不多可以把敬称去掉了？可以直接叫你Momo吗？」千坏心思地不放过对方的失误。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千看不见男孩的表情，但似乎也能从慌张的闷在毯子里的声音想象出他的样子。
「那Momo也直接叫我Yuki就好」这多少有些得寸进尺了。
「啊这不行，Yuki桑怎么能......」
千笑着打了个哈气，困意迟迟袭来。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他还是醒着，没有听见钟声也不需要匆忙逃走。这一定就是现实的世界了吧。
逗猫的心情也得到了满足，千把身体全部埋进被子里，从余光中看见黑暗中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像是在召唤和指引旅人回家的灯塔。
「晚安，Momo。」
千闭上眼睛，可是新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他看见了清晨到来，金色的柔光从云层迸出，填充了整个房间，给所有事物都蒙上比梦境还美妙的光泽。Momo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折，离滚下来只差一个翻身。他蹑手蹑脚地起床，看看冰箱里还剩下什么食材，给男孩准备一顿早饭作为谢礼。
明天一定会是个好日子。千不需要什么证据，他只需要去相信，而陷入安睡的城市肯定也听见了他的声音。
咔嚓一声，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伴随着落幕的台词。
「晚安，Yuki。」
終わ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