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利桑德罗收到一封信。
起先,他以为那只是个恶作剧,但随信件附带的几张大额钞票叫他不得不相信,就算是恶作剧,这成本未免也太大。能对他做出恶作剧的把戏的那些朋友跟他一样都是活泼,可爱,也一样贫穷的家伙——简而言之,他们没这个钱整他,除非那些钞票也是假的。
他需要钱完成自己的学业,顾不上这是谁想整他或是报复他,哪怕要揍他一顿也认了。随钞票而来的还有一封信件,邀请他为“一位尊敬的,可亲的先生”做“幼儿教师”,手写的花体字母边缘装腔作势地落下一个小小弯钩。
——正式到古怪,古怪的叫人发笑。
他想起来半个月前自己是向某个幼教网站投过一封简历,但......大部分时候那些给他打电话的家长都只是把他当保姆用,只需要他去陪伴自己淘气的孩子一天,把他们从无穷无尽,大汗淋漓的尖叫,哭闹中解救出一个下午,陪他们的孩子读读书,拼写字母或是踢球,好叫那些可怜的父母能有个空闲去喝杯啤酒,睡一个好午觉——至于为一位“先生”提供服务?这还是第一次。利桑德罗笑了,如果这位“罗梅罗先生”不超过十五岁,那就好说,他可以带只皮球去,或是和他玩一下午数独游戏。
希望这是个好相处的孩子。
他怀着一腔希望向着信件上的地址前行,偏僻的郊外越走越暗,他走了一整个下午,怎么也没想到这地方这么远,这么.....偏僻,他对着山顶上的高大建筑咋舌。
这处房子高大,陈旧,像八十年代的哥特片里那样充斥着蜘蛛灰网和昏暗氛围,门没锁,里头的家具显然有些年头,晦暗的华美水晶灯上有一大摊污渍,落下一个若隐若现的昏黄影子。其余古董家具盖着一层发黄的白布。
利桑德罗感觉......不太妙。
这地方真的有人住吗?傍晚,黄山,陈旧的屋子——看起来完全符合一个电影里的鬼屋片段。要不我还是回去吧。他心想,已经有些后悔,可身后天色已近黄昏,傍晚昏暗的橙色辉光已然坠入山崖,过不了几分钟就会完完全全被黑暗的海潮吞没了,除非他想摸黑下山。
.....真糟糕。利桑德罗深深吸了口气,在那扇没关的门上敲了一敲。
门猛地打开了,房子里空荡荡,空无一人。
“进来。”
一个声音在房子里回荡,吓了他一跳。利桑德罗左右看了一圈,却没找到是谁在说话,在他的额头要冒出冷汗时,楼梯上走下一个灰暗的影子,和这个仿佛被灰尘和旧时代掩埋起来房子一般昏暗——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有着麦子似的美丽肤色,魅力惊人,他向利桑德罗笑了笑,露出两颗尖锐弯曲的雪白牙齿,在唇上留下一个小坑。
“我是克里斯蒂安。”明明身材高大健壮,较之利桑德罗还要高出些,他的脚步却像飘在地上的细纱一样轻柔无声,他引他上了楼,扭过头对利桑德罗微笑:“你的......新主人。”
他是想说雇主吧?利桑德罗想,两个词语差不多——唉,也许他是外国人呢?他一见克里斯蒂安就有一种无由来的好感,叫他不由自主地为他开脱,一意识到这一点,利桑德罗就开始感觉有些懊恼羞愧,叫他都差点忘了介绍自己。
不过,这可和他想象过的年轻,淘气的男孩“罗梅罗”完全不一样。但没多久,利桑德罗就知道了原因——他认为克里斯蒂安大概是个妄想症或是什么精神疾病的患者,他的心智如同成人,甚至在某些时刻呈现出超越利桑德罗,如同饱经世事的老人般的成熟睿智,可克里斯蒂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却几乎空白,他不认识手表,手机乃至网络——这简直叫利桑德罗不可思议。
真的有人在这个时代长大,却完全不知晓一点儿电子用品吗?即使用疾病,社会脱节也难以解释——他只好告诉自己,克里斯蒂安是个精神病人,他有什么表现都有可能。即使他称呼利桑德罗为“我的仆人”(前半句叫人脸红心跳,后半句却弄得利桑德罗不太高兴——他知道有的家长把幼教老师视为半个保姆,但被直接称呼仆人还是叫他很不乐意!)并且自称为一个古老的吸血鬼,为了躲避旧日仇敌,恢复力量,暂且蜗居在此——即使是这种妄想之语也不会叫利桑德罗感到诧异了。
“你的家人呢?”当他这样问克里斯蒂安时,只得到对方一个诧异眼神:“早就变成灰了。”他回答,一点瞧不出来痛苦悲伤。
“那......远亲?朋友?这些总有吧?写信给我来的人是谁呢?”
“亲人?他们可不配称之为血亲。”克里斯蒂安仿佛听出来另一重意思,反而安慰他:“别怕,那些家伙和你不一样——你是我唯一的仆人了。”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利桑德罗把这句话这样解读。而我的远亲们早就不管我了。
在和克里斯蒂安接触时的种种表象,已经够他推断出一个完整故事——一个家境中落的富家少爷,因为家庭变故害上了严重的妄想症和精神疾病(总是幻想自己是个吸血鬼),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因此被亲戚们像皮球一样推来推去,甚至找了个幼儿教师给他当保姆,在利桑德罗来之前, 他甚至是独自生活在这间昏暗肮脏的旧宅子里!这叫利桑德罗越想越觉得心中酸楚,至于克里斯蒂安拿给他作为报酬——那些克里斯蒂安称之为“赏赐给我的仆人”的古老金币,不消说,那一定是他家里的古董。
竟然沦落到了需要变卖古董的地步......利桑德罗越细想,就越发觉得心里一角开始闷闷地发酸。可......同情?怜悯?还是——喜爱?不不不,他告诫自己,别过多掺和雇主家里的事情。保持距离,完成你的工作,利桑德罗对自己说,他看了一眼热切地盯着自己,手里像举着一把剑那样举着他的电脑的克里斯蒂安,决定对一切都别那么在意。而克里斯的一些奇怪之处和古怪话语被他通通包括进精神疾病导致的幻想症状中,别再更细追究啦,那点微弱的好感和好奇并不重要,他们之间过着差异极大的生活,最好别在教学之外有交集——至少利桑德罗是这么认为的。
只不过,他认为克里斯蒂安友好,亲切,又极其富有魅力,要是以后见不到克里斯蒂安,他还是会感到有点儿遗憾的。
——但也只有一点儿。
利桑德罗是个挺不错的“仆人”。克里斯蒂安喜欢他——不是出于吸血鬼的那一种喜欢,而是克里斯蒂安的。
他沉睡了好一段时间,在他睡下的时候,那时候人们还乘坐马车,用蜡烛,柴火生活,既也没有驯服“电”和“火”,没有“网络”,也不用从冷冻血库里挑选各色血型口味这些种种叫一个老吸血鬼急需适应的新玩意儿。
一切都叫他眼花缭乱,在现代社会里就像风暴里的迷路水手,每一步都举步维艰,昏头转向。
他需要一个现代生活的向导。
而比克里斯蒂安早些从沉睡中醒来的吸血鬼仆从已经对现代社会有了初步认识,他告诉克里斯蒂安,你需要一个新仆人,他会引导你,爱护你,帮助你——这话克里斯蒂安同意,但他曾经的人类仆人早就死了个精光。于是吸血鬼为他寻找了一个,或可称创造性地之为“幼儿教师”,那就是利桑德罗。
利桑德罗,好名字,音节在舌头上发起来又爽快,又利落,两个重音咬下去,像瞌碎一块水晶一样清脆。克里斯蒂安更喜欢叫他“licha”,像用牙齿咀嚼一块蜜糖那样可爱——尽管他已经连“甜味”都难以回忆起来。
他有些遗憾自己以前没给仆人们名字,有了名字,就会产生感情,憎恨,喜爱,忧愁或是离别之苦......凡人的生命太短暂,克里斯蒂安睡个稍长些的觉起来,他们就从青春年华变得垂垂老矣,皮肉松弛。
更早以前,那时候没什么仆人管家之类的,只有奴隶,那时候他们有个类似“小猫”,“黑眼睛”之类的绰号就算好,大部分时候,克里斯蒂安的奴隶都不曾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他不记他们的名字和面孔,更换起来就像桌子上的鲜花。
克里斯蒂安的最后一个仆人死在一百多年前,那时的克里斯蒂安在人类中生活,白日在家中沉睡,晚上去酒馆,咖啡馆里和年轻人们混在一起,听他们大谈特谈富歇,工人运动和可恶的美国人。他喜欢这些青年人,热气腾腾,激烈的争辩和进步思想叫他们的血愈发鲜美热烈,他有时会挑选其中某个人,诱惑他,控制他,叫那人心甘情愿为他奉献出血液。傍晚时,一个盗贼盯上了他们这一桌,他拿着一把刀在小巷子里堵住了克里斯蒂安,想给他来个“鲁契尼之吻”——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他吃得很痛快,很饱,唯一可惜的就是拧断那个倒霉鬼的脖子时血弄脏了衣袖。他回了家,打算叫仆人洗一洗,却发现仆人已经死于西班牙流感。
他的脸苍白,扭曲,浮现大朵红色血斑,像一只玫瑰。
看来没人帮我洗衣服了——克里斯蒂安心想,可惜,他挺喜欢这件衣裳,这个仆人的血也挺合适他的口味。
——那是克里斯蒂安的最后一个仆人。
可——现在社会没有仆人和奴隶啦,主人。
他的吸血鬼仆从恭敬地告诉他。
他的仆人,那些自愿侍奉吸血鬼们的凡人,还有他留下的财产 ,一部分随着时代和克里斯蒂安的沉睡而消失,一部分则出于种种原因而没法为他继续服务。而他聪明的吸血鬼下属为他招募了一个新的“凡人仆从”——不过现代人不这么叫他们了,出于人权和尊重等种种考量——吸血鬼翻着字典,半生不熟地用手指戳着手机屏幕:“......他们现在叫做,呃,保姆,幼师或是其他什么称呼。”
“那他们有什么分别?”
“......我想。没有区别。”吸血鬼想了想,回答他的主人:“他们会引导您学习这个世界,像对待初生的幼儿那样儿好,还会在白天时服侍您,打理家业。”他点开手机链接,叫他的主人好屈尊降贵低下头亲自从网站上挑选一个合意的“仆从”。
网站上写着“幼教应聘”几个字母,克里斯蒂安细长尖锐的指甲点了点,生疏地一张张划过去。他怀念起好几百年前的日子了,那时候他的奴隶们也像这样举着画像请他挑选奴隶,就像苏丹挑选奴隶那样,遇见合意的,他就用细长的指甲点一点,管家自会去赏赐画师琥珀与宝石。吸血鬼细长的手指划过屏幕,留下一道道波纹似的蓝光,擅长烹饪,唔,不需要,能和小孩子相处得好,z时代新潮又时髦......什么是“时髦”?还有擅长数学(绝不体罚学生)......他一页页划过去,最后在一张脸上停下。
他喜欢这张“画像”,上头的年轻男人——或许还介于青年和成熟男人之间,肌肉饱满,笑容腼腆,唇边还有些细微绒毛,他脚下有颗黑白色的球,裤腿卷起来,矫健的小腿上留下浅棕色晒痕。那张脸上是一种富有吸引力的盛情微笑,仿佛对每个看见他的人释放无穷无尽的热量。鼻子尖儿上有个月亮似的小勾,嘴唇下一小块凹陷,那片微小的阴影像一把勺子,叫人目不转睛地想盯着他,从中舀出些蜜糖来。
克里斯蒂安看了他好一会儿,吸血鬼的瞳孔即使贴的再近也不会受到伤害,他仿佛要从电子屏幕里吸取他的活力,透过冰冷器材,电子讯号,伸出尖牙去吮吸青年人身上饱满而沉甸甸的热量。
他盯了好一会儿,久到吸血鬼觉得主人的眼睛要把手机吃下去:“......我要他——就是这个了。”他说。
“他叫......利桑德罗。”吸血鬼仆人回答。
“唔,不错的名字。”克里斯蒂安想了想,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就叫他留在我身边。我想......我要给他金币和宝石作为报酬,他会很高兴的——现在的人应该还喜欢金币吧?”
“应该是,主人。”吸血鬼谨慎地想了一会儿,回答他的主人:“不过,据说他们现在似乎更乐意收到支票。”
不过,显然克里斯蒂安没听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吸血鬼仆人听见他的主人悠悠地叹了一声:“还有......这个叫“网站”的画师在哪儿?叫他来,我会赏赐他。”
简而言之,他和克里斯蒂安相处的不错,巧的是克里斯蒂安也这么觉得。利桑德罗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每天黄昏时上山,陪伴他一晚上,教克里斯蒂安怎么使用手机,电脑,网络又是什么,像对待一个初生幼儿一样事无巨细地交代。这课程并不复杂,他学的很快,在结束课程后他们还有空闲时间做些别的,譬如克里斯蒂安会用一只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出一副漂亮的风景画。或是给他讲一两个“吸血鬼的故事”,其中一些属于克里斯蒂安自己,一些是被他打败的仇人,前一种听起来像某种历史剧,而后一种更像冒险故事,通常会以“我扭下来了他的头 /把他烧成了粉末”结尾。
有一次,克里斯蒂安甚至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把小提琴——它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失于保养和雨水叫弦有些哑,但很快就在克里斯蒂安的手指尖发出迷人的曲调。
而克里斯蒂安坚称那些嘶哑腔调是因为自己在两百年前把这把琴随手一放,忘了上油,绝不是自己的水平下降——但,管他呢?反正利桑德罗也听不出来一两个小节的停顿和细微音符之间的差异,他总是很捧场,在克里斯蒂安停下手指时就把手拍得噼里啪啦作响,像动物园的海豹。
他说这叫什么来着?对了,鼓励教育,这一想想还怪叫人难为情。难免有种利桑德罗在把他当做小孩子哄的错觉——应当是错觉......对吧?
更多的时候,利桑德罗会对他进行一些社会化训练,他带来图书和电子产品,留给克里斯蒂安去摆弄。看他生疏地用手指戳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的打字,当他成功发给利桑德罗第一条短信时,那笑容仿佛自己成就了堪比特洛伊之战的伟业。
而克里斯蒂安最享受,最喜欢的环节则是用他的手机玩一些小游戏,他惊叹于电视节目的美妙,连广告也能看得高高兴兴,不过,现在他已经知道“网络”不是一个画师的名字,他该感谢的是发明了照片的家伙。那些电视里的人也不是被巫师施法困入盒子的小妖精,或是小仙子,他留下的那一箱箱金币珠宝还是很值钱,但克里斯蒂安可不能像几百年前打赏侏儒伶人那样随便抓一把撒过去了——利桑德罗好不容易才把这房子打扫出个落脚地。
——要是他洒一地金币,恐怕要叫利桑德罗生气。虽然他不怕利桑德罗就是了——克里斯蒂安想了想,但是一个好的吸血鬼主人,不该叫他的仆人伤心。
“你该叫我〔老师〕。”利桑德罗叹了口气,纠正他——就算是幼儿教师也是老师呐,难道你真的只把我当做保姆或是钟点工?
“好吧。老师——亲爱的老师,利桑德罗,licha?”克里斯蒂安靠在扶手椅上,唇边一点雪白虎牙在灯光里发亮,仿佛还真有几分电影里吸血鬼的神韵,叫利桑德罗发笑。可他一笑起来就不像啦,不论是德古拉还是卡密拉,哪一个吸血鬼会对利桑德罗笑得这样热切到犯傻呀?傻得叫利桑德罗心生不忍——他看起来真孤独,真可怜啊。每天只有我来陪着他,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明天要不要早一点儿来这里陪着克里斯蒂安?不然他又得自己度过,那听起来叫人多么于心不忍。
每天,他来的时候,克里斯蒂安总是欢欣鼓舞的模样,尽管他再三强调自己只能上夜班,白天要留给考试和学业,可每每离去时克里斯蒂安的眼神还是叫他心中不忍——就早来一点点,一小时,在下午时来,好吗?
利桑德罗在心里头反复衡量,街道尾巴附近有家西班牙人开的店,卖的甜曲奇很好吃,或许他可以带一些来给克里斯蒂安分享——说起来,他好像还没见过克里斯蒂安吃东西,或许这跟他总是晚上来有关系 .....利桑德罗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打了个哈欠,推开大门。
门外晨星还没升起,天色仍旧是翻滚着蓝的昏沉黑暗,冷风叫他打了个寒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蒂安,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送别他,好像还停留在昨晚夜色浓黑之中。
今天我会早点来看你的,他笑了笑,但没说出来,想把甜曲奇作为一点儿惊喜给克里斯蒂安。他看见对方抓住他的手指吻了吻,轻柔地对他说:
“再见,licha,晚上见。”
尖锐雪白的犬齿擦过手指皮肤,叫他打了个冷颤。
——利桑德罗确信,那不是因为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