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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棺大典后二年,姑苏蓝氏清谈盛会。
金光瑶身败名裂之后,仙门百家的格局再一次改写。金凌被推到幕台前,不得不成为兰陵金氏的新任家主。因他仅在弱冠之年,家族内又总有派系斗争,金麟台已经久久未曾举办过百家盛谈会了。
然而仙家不会因为兰陵金氏的这位小家主年纪尚轻就对他有所宽宥。兰陵金氏,这朵曾经华贵昳丽的白牡丹正一点点溃烂败色。多方势力虎视眈眈地盯着,想卷走瓜分它最后的雨露。
云梦江宗主与兰陵金宗主一同前往这次清谈会的,他们却在门口分别了。江澄的手绕过金凌的背,在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压了几下,轻声道:“去吧。”
金凌回首巴巴地望了江澄一眼,正要离开,就立刻遭到另一批穿着金星雪浪袍的子弟堵截。
为首的正是与金凌素来不对付的金阐。他恭敬地笑道,话里却藏刀:“我当是谁,原来是小金宗主来了。宗主大人啊,恕我直言,您还是少与外边的人亲热好,知道的说你们舅甥情深,不知道的——”
“还以为宗主大人任由江家摆布呢。”
金凌脸色铁青,紧紧地攥住岁华的剑柄,几乎是要拔剑出鞘了。但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怒意,冷哼道:“宗主事务轮不到你操心,更何况我和江宗主只是山脚偶遇,才一同前来的!”
江澄抱臂,横睨一眼金凌。金凌虽然在他面前摆阔显威风,但自己怎能看不出这小子对于宗主之位的力不从心。可事实竟然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再坏些,旁系势力竟然敢在清谈会这种大场合给他下马威了?
蓝氏仙府内的钟声适时地响起,悠扬地回荡在群青之中。来客便知晓清谈会要开始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消散了些,金凌随着那群子弟,从兰陵金氏的入口走了进去。
入了宴客厅后,蓝曦臣与江澄客气地打过招呼,引他到上等宾客席入座。江澄许久未见这位蓝家宗主,他依旧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可是眉眼间有一丝难压下去的疲惫。
蓝家的声望如今已高过了其他仙门,却依旧保持低调、简朴的门风。诸多事务却只由蓝曦臣一人搭理,估计他也累得慌。
侍者为江澄斟满了酒,正是名冠天下的彩衣镇天子笑。江澄的指尖摩挲着杯口,尝了一口便想起了往事,不由得皱紧眉头。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蓝忘机、魏无羡都不在。这让江澄的心里更不痛快。
先前魏无羡归属云梦江氏的时候,带他参加清谈会,心里总有隐忧,唯恐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或者是做了骇人耳目之举被义士揭发。一口铸铁大锅就这样扣到江家头上,自己就要行礼鞠躬代他道歉了。而罪魁祸首还要暗戳戳地说自己没骨气,愧对江家遗风。
魏无羡这块烫手山芋接到了蓝家,像被蓝家冷泉的水浸透,再也不烫了。一时间竟再无听到他传出什么劣迹,像败坏江家那样败坏蓝家名声。
到蓝家就老实了,合着你小子就逮着我薅是不是。江澄一想到魏无羡就冒起心头火。原以为过了多年他已经能对魏无羡不闻不问了,没想到往事沉疴一直纠缠着他,如同附骨之疽。
也许这辈子都做不到不怨魏无羡了。
江澄喝了酒便神思漫游,都没怎么听清谈会的他人都在交谈什么。估摸着又是吹捧蓝家的遗风,连四千条家规都拿出来称赞教子有方。贯是一些见风使舵的主。如今金家势单力薄,就指责它挥霍颓靡;如今蓝家风头正盛,就褒扬它仙风道骨。
江澄本是看不起趋炎附势的场合。但他身为家主,倘若一再推拒邀约,就会显得过于盛气凌人了。他自己挨些闲言碎语还好,他只是不愿自己一手重建的江家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江家现在的情况不比金家好,要说金家内部派系林立,而江家就是只有自己独揽大权。倘若自己倒下,那江家恐怕再也难以与另三家仙门齐名,不出几年就会变成庸碌小辈,甚至被其他小名小姓的世家吃抹干净。
于是他学会了韬光养晦,在清谈会上向其他名家敬酒、行礼,再也不是摆着那副臭脸,用三毒的剑芒吓退他人了。不少名士都赞扬如今的江家宗主知礼数、处事圆滑了。
虽然江澄内心还叫他们滚。
但如果魏无羡还在的话,看到自己向三流世家祝酒、客气地行礼,估计会笑得流出眼泪,说江澄啊江澄,你还有今天向别人低头的时候?
……怎么又想到他了?
酒过三巡后,江澄出了宴客厅的门。巍峨的山峦隐于夜色里,静默地注视着他。清冷的山风拂过江澄的脸,让他觉得酒醒了不少。江澄回头再望那热闹熙攘的宴席,却再也没有谁能同他走在一起、肩并肩地靠在一起。
江澄察觉到一丝深入骨髓的孤独。
某日午后,蓝氏仙府静室。
一个门生叩门前来,略有迟疑地说,是云梦江宗主的来信,给魏无羡的。
魏无羡正在懒散地打哈欠,颇感好奇地接过信。印象之中,魏无羡从未收到过江澄的传信。他们自小就一起生活,形影不离,有什么话都能心直口快说了。上一次两人有什么书信交流,还得遥想回他们一起在兰室听学,魏无羡在蓝启仁的眼皮底下撕下课薄册的尾页,走笔如蛇地写了几句话,团成小团便扔给江澄。
江澄白过魏无羡一眼,倒也打开看了:孜然烤山鸡,宵禁后一起去吃。
江澄看过后咽了咽口水,却依旧对抛媚眼的魏无羡死板着脸,他坐在第一排听学就是为了好好表现,要是搭理了烧鸡的诱惑,云梦江氏的脸可都被丢尽了。于是唰唰两下,他就把小纸团撕成粉末,当作烧鸡一般吞进肚子里。只留下魏无羡一人目瞪口呆。
魏无羡一边回忆往事,一边漫不经意地拆开信封。心中却隐隐有了推测:这多半是公事。因为信函镶了银丝边,冷光映照在封口处镌刻着云梦烟紫色的九瓣莲,显得郑重非常。
姑苏魏无羡:
急召前来莲花坞,要事相叙,不可怠慢。
简明扼要,字迹凌厉。却也看不出事出何因。
魏无羡读完这一行字短短思忖了片刻,本来松散地躺在蓝家静室的太师椅上,也渐渐打直腰背坐好。
他与江澄有相当长的时间未见面了。
自从封棺大典之后,他平常只与蓝忘机待在一块儿,一起夜猎、厮混,倘若蓝忘机因公务外出,他就可以待在蓝氏仙府里清闲几日。而江澄因宗主处理的政务繁忙,在莲花坞里深居简出,日夜操劳,只是在仙门大家举办的清谈会上才会露面。
魏无羡却从未参与清谈会。上一世他便知晓像这种觥筹交错的仙家会晤,会有多少目光不善的眼睛会盯着自己。这一世他已和修仙正道没有半点联系了,也失去了与其他名家交往的必要。只是安憩于含光君的静室内,从不插手蓝氏仙府的公务事。魏无羡乐得清闲,懒散自在。
然而江澄依旧疲于奔波名门、商讨诸事。就像他小时候奔赴歧山百家的清谈会,在射箭比赛上,他总是惶惶然地拉满弓弦如圆月,破空箭矢立刻从他汗涔涔的掌心里飞射而出。江澄会目不转睛地盯着飞箭的踪影,希望所有的箭都能击中一个念头:为云梦江氏争光。
如今云梦江氏却不需要谁争光了,因为只有江澄独自一人支撑打理着莲花坞,形销骨立。
唉……魏无羡心中暗叹一口气,随即披上放在旁边的一件银白色貂毛大氅,外衣包裹住他穿着深青色素衣的颀长身躯。他的衣领口无不是用上好的云锦缝制,细密绣着象征着姑苏蓝氏家徽的水蓝色卷云纹——姑苏蓝氏的风水养人,即便是魏无羡,待在这里的时间久了,竟也生出一股朔风流雪般的雅质来。
魏无羡当着送信门生的面穿戴整齐,竟也不觉得害臊,只是呵呵一笑道:“我出门一趟,如果蓝湛没回来,就帮我把烤火的炉子熄掉。”
碧湖纵横之处,莲花坞。
魏无羡在守门侍卫面前晃悠了一下江宗主的手谕,就被放进了莲花坞。他回到莲花坞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闲庭散步,只可惜夏季里那层层叠叠的碧叶嫣荷的美景,在冬日里就只留下了一片肃杀败叶。
穿过依湖而建的九曲回廊的时候,魏无羡想起他和江澄一起捉山鸡、摘莲蓬的少年时光。估摸着现在的江家弟子的戒律颇严,或者是江宗主下令维护莲花池,这片连廊都显得非常冷清。
魏无羡步入主殿,他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江澄。自从观音庙江澄当着众人的面落泪后,他与江澄就鲜少私下单独见面了。他们最后闹得那么难看,江澄还对自己说“各人回各人处去”。这下又是为什么突然叫他回莲花坞?
莲花坞冬季冷透骨髓,江澄就一个人慢慢挨着么?他一番思绪,推开了主殿的门。
“你来了,先坐吧。”倒是江澄先开口了。
江澄上下打量穿着白衣素雪的魏无羡,魏无羡心知他马上要对自己的着装进行一番毒辣的点评了,正准备挨江澄的骂的时候,江澄却没有继续说话,反倒是单手搬了一张圈椅拎到魏无羡面前,在他旁边放下,示意他坐。
魏无羡:“……”
他觉得此中有异,江澄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好过?
“魏无羡,”江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平常小事,“我想助你恢复金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