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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亚涅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现在是正午,海面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痛,他只好眯起了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开始随意地打量站在船舷上钓鱼的水手们。他们大多穿着麻布衬衫和裤脚扎得很紧的长裤,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隔着一段距离,赫里亚涅听不见他们在含混地聊些什么,只能听到那些偶尔爆发的大笑。
他曾经很熟悉这些。萨雷安魔法大学的学生们经常会去码头采购一些他们需要的物资,而那些水手们偶尔会带着夸耀的笑容讲述他们的船只有多么优秀,穿越过几次风暴又几次逃脱了海盗的追杀。那是完全不同于萨雷安有条不紊的和平生活的另一个世界。
也许这就是赫里亚涅选择离开的一个契机。这种剖析自己的想法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转眼就被主人抛到了脑后。刨根问底他曾经是为什么做的选择并不那么重要,近在咫尺的午饭更重要一些。赫里亚涅闭了一下眼睛适应了船舱里昏暗的光线,接着敲了敲那扇沾着水渍的木门。
诺伊正坐在床上保养自己的枪刃,在烛火的映照下,雪白的锋刃看起来跟他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就像他肢体的一部分。他没有抬头看进门的赫里亚涅,但在维埃拉的脑海里,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闪闪发亮。他想到伊修加德被暖色的火光照亮的雪堆,又觉得这比喻也许对一个曾经差点被冻死在雪地里的人不那么合适。
赫里亚涅把他过于活跃的思绪从脑海里挥了出去,他拖着椅子凑近了诺伊,接着反跨在椅子上,把下巴抵在坚硬的椅背上:“今天想吃什么呢?他们船上的水手永远比不上利姆萨罗敏萨的厨子,这两天鱼已经吃得我快吐了……”
“我要一份煎鱼,三明治和沙拉。”在他还在椅子上晃荡的时候,诺伊检查完了最后一颗晶壤,重新闭合了转轮,“挑剔食物会影响你的实力。”
“这不是挑剔!”赫里亚涅耷拉着他长长的耳朵反驳,他的长胳膊从椅背两边垂下来,很适合在守护天节扮演一直颓丧的幽灵,“他们处理鱼的手法太粗糙了,什么鱼在他们手里闻起来都像泡涨了的臭袜子!”
诺伊短暂地笑了一下。但赫里亚涅的食谱里依旧会写满了鱼,顶多在其中插入一些别的东西当做消遣。毕竟在大海上,除了鱼类之外的食物都会有比平时更高的价格,而他们资金有限。诺伊把枪刃背回身后,他等着赫里亚涅把椅子挪回原位,接着跟着高挑的维埃拉出了门。
船舱对于赫里亚涅来说有些太矮了,或者说,对于他的耳朵来说。诺伊走在他身后,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他长耳朵尖端翘起来的那些黑色软毛上瞧。暗黑骑士的背影看起来精瘦而挺拔,能使他轻易驱使重剑的漂亮肌肉全都被藏在宽松的衣服下面,在模糊的灯光下,赫里亚涅半长的黑色头发和阴影糊成了一片。
护月之民在昏暗环境里的优越视力帮诺伊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在走上了几节台阶后,他看到赫里亚涅的耳朵再次后压躲过了上方的横梁,那些蓬松的软毛几乎飞到了他面前,接着又飞快地弹回原位。这次诺伊没有克制自己的笑容,他们来到了简陋但宽阔的餐厅,准备开始享用今天的午餐。
生活在颠沛流离中的冒险者们很少有食不言的礼仪习惯,进食意味着安全,而安全的时候正是交流信息的好时机。赫里亚涅皱着眉把臭袜子味的煎鱼吞下去,他飞快地重新插起一块烤土豆,目光在整个大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诺伊肩膀后面露出的握把上。
他指了指那柄枪刃:“为什么吃饭还带武器?”
诺伊吃三明治的姿态快速且优雅,还不影响他吐字清晰地交流:“这是护卫的职责,也是护卫的本能。”
赫里亚涅有点想反驳他自己并不是他脆弱的保护对象,但他看了看那双平静的蓝色眼睛,决定把这话吞回去。即使他们只是一段短暂旅程的同伴,他甚至不能完全确信诺伊把自己当做交心的朋友,但赫里亚涅已经开始享受这种能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信赖感了。
但也许在诺伊眼里,他的沉默带有别的含义。他咽下了最后一口三明治,舀了一勺桌子中间摆的奶油洋葱浓汤:“博兹雅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它塑造了我。作为雇佣兵活动的绝枪战士们会面对任何环境,而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让自己的武器离开自己。”
即使是在看起来安全的现在。诺伊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嘴里的那口浓汤也让他皱起了眉毛,现在他认同赫里亚涅对船上厨子的负面评价了。他的维埃拉同伴吃饭的时候有着过于生动的表情,也许下次他可以观察赫里亚涅眉毛的高度来选择食物。
而他的观察对象正兴高采烈地卷着扇贝盘子里的莴苣,浑然不觉自己在谈论战争时应该摆出什么更合适的表情:“所以混乱和流血塑造了你。原来我在萨雷安读大学的时候,不知道老师们怎么想的,居然给我们这些搞机械的也开了一门关于城邦政治和历史的课。所有人都在课上睡得天昏地暗,下课铃才是唯一的闹钟。那时候我比谁都跑得快,总能抢到实验室里最好的仪器。”
曾经学生时期的过往闪着光飘在赫里亚涅的眼睫上,但线性的记忆在下一秒就沉重起来,拽着他的眼皮摆弄出了一个狼狈的弧度:“……直到我在伊修加德亲眼见证了战争。”
在观众席时人人都可以居高临下地指指点点,而真正站在舞台上时,他们才会发觉自己的力不从心。赫里亚涅挫败地开始戳那些蔫在盘子里的鱼肉,他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付出了代价。他不应该开始这个话题的,他们不该在本应快乐且浮于表面的餐桌交流上聊这些,那些带着剖白和回忆的掏心窝子的话应该在更安静也更私密的地方聊。他想象中的猫魅族缩在书房的炉火边,两个人手边都有一杯醇厚且热气滚滚的奶茶,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分享自己的故事。
而不是现在,博兹雅的风沙和伊修加德的冰粒一片狼藉地混在一起,灼热和寒冷把这张小小的餐桌一分为二,唯有昏沉的天光相似。赫里亚涅的胃开始沉甸甸的,他还没有吃饱,但不管是从什么方面来说,他都咽不下去任何一口煎鱼了。
诺伊坐在他对面,看起来没有丝毫困扰地吃干净了自己的那份沙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沾着食物碎屑的白瓷盘子上停留了一瞬,接着把视线放到了耳朵都萎靡不振的耷拉下来的维埃拉身上。猫魅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在赫里亚涅慢吞吞的跟随他移动的目光里,他走到了餐厅的服务员面前,很快带着一个小碟子回来。
一小碟红色的果酱先被放在了赫里亚涅面前,接着是诺伊从他随身携带的小皮包里掏出的一个小金属盒子。诺伊在他的位置坐下,示意赫里亚涅打开铁皮盖子。
“他们储存的一点莓果酱,和后桅饼干。”在赫里亚涅逐渐亮起来的眼睛里,诺伊不自然地甩了甩尾巴,“我猜它们还没有变质。”
他猜这些零碎的甜点能让他亲爱的旅伴心情好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