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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晃忐忑地捏著手裡精緻的琉璃盞,第九百九十九次想要逃離目前的空間。
文星部真是輕易進不得的,誰來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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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間一樣,除夕當日,文星部早早讓文星們下班,接著還有一旬的年假,這是文星們得以擺脫案牘勞形的珍貴假期。
前幾日,杜甫邀請樊晃除夕過來吃頓便飯,樊晃剛加入文星部不久,沒幾個能說上話的同事,當下沒想太多就應下了。可是,等樊晃到了現場,認出坐上都有誰的一刻,他立時汗出如漿。
樊晃開始後悔:早知道杜甫所說的「一些友人」是無論官位還是文名都高過他太多的友人,他就該隨便找個藉口回絕的!雖然餐桌是一張圓桌,看不出主次之別,但樊晃遠遠沒有自信到覺得自身能與他們平起平坐。
儘管樊晃的表情難掩侷促尷尬,但在場的文星們一見到他,無不起身對他致意,有幾位甚至舉起酒杯,要對他敬酒。
「若不是樊兄獨具手眼,人間現存的工部集恐怕就難有當今規模了。」第一個開口的是任華。
「時局動盪,西南又地處邊陲,若不是樊兄著意,只怕連『太山一毫芒』都難以留存。我們能留名於世,實在多虧樊兄。」開口的是話很少的韋迢。
「編輯刊刻,畢竟不同於自出機杼⋯⋯」樊晃依然有些不安:「與諸位一樣位列文星,是在下未曾想過的。」
「樊兄也不用太自謙了。」任華拍了拍樊晃的肩。
樊晃的目光搜尋著主人在哪,卻沒有找到。
高適看出樊晃的困惑,解釋道:「他還在忙活,說要做最近才研究出的菜式,讓我們先喝茶喝酒,還備下蔗汁、橙汁、果醋,我竟不知道他何時懂得這許多花樣。」
「高蜀州當然不知道了。」有個冷銳的聲音驀然插上一句:「你一向不留心這些柴米油鹽的。」
高適轉頭,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向眾人走來,高適暗道晦氣,面上卻仍不露聲色:「原來是嚴僕射,別來無恙。」
「不勞高蜀州操心,我以為您近期升遷,忙前忙後,不會這般早到。」
「故人傾情相邀,再忙也要來。」高適淡淡地說,有意加重「故人」兩字。
嚴武只管隨意拿起一個杯子,慢慢飲酒,飲完才道:「蜀中慣無大將,高蜀州辛苦了呢。」
高適一聽這話,頓覺刺心:「怎麼,蜀中別無大將,唯有嚴僕射文韜武略,德參天地,才有資格受邀,高某才具凡庸,便不該被邀請到此?」
「末將絕無此意,高蜀州用兵固然欠些火侯,但法理不外人情,您既是子美記掛的厚祿故人,自然該請。」
高適額上隱然冒出青筋,但大庭廣眾不好發作,只得勉力保持著風度:「嚴僕射未免把我和他都看得太淺了。高某哪裡得罪,還望明說,如此陰陽怪氣,也不怕在座眾位文星看笑話。」高適有意在「文星」兩字加重咬字,提醒嚴武他才是這個場合的外來者。
此語確實戳中嚴武在意之處,嚴武面露不悅,坐在嚴武身側的岑參,眼看身邊空氣都要迸出火星子了,連忙上前勸架:「季鷹冷靜些!」又對高適道:「季鷹對誰都這般說話,原非有意針對⋯⋯」
與岑參坐在鄰座的王維,剛收到書畫部友人韋偃寄來的傳音符,說是為了搶救毀幾幅燬於兵火的字畫正在臨時加班,恐怕無法準時赴宴,看來,無法指望與文星部和武星部都沒有利益關係的畫師們出言勸架了,王維終於還是起身打圓場:「武將文士各有所長,難得佳節盛筵,兩位何必說如此重的話呢?」
「王右丞。」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難得哪,真少見你開金口。」
「不及你片葉不沾,李翰林。」王維認出發話者是誰,毫不客氣地反將一軍。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啊。」高適在一旁幸災樂禍地點評。
自晚唐以來,有不少小說家,對李白、王維、玉真公主三人的關係有著高度的興趣,將三人的愛恨糾葛刻劃得繪聲繪影,眾位文星時時需要校閱典籍,這類雜書也過眼不少,茶餘飯後,偶爾會拿來打趣王維與李白,眼下,正好被高適逮到絕佳的機會。
「高蜀州真會說笑,誰願意特地來會『情敵』呢?」李白不甘示弱,故意換上少女般天真爛漫的口吻:「這到底不干王右丞的事。近期我參與整理蜀中的碑刻,發現一面典籍失收的高蜀州德政碑,上頭刻有我的名字,我想高蜀州必然惦記我,自然得排除萬難赴宴了。」
「你編!你再編!」高適面紅耳赤,內心無比懊悔,他錯就錯在不該主動開啟「情敵」話題!
嗅到火藥味迅速擴散,樊晃鼓起勇氣開口:「卑職有一句話……都在文星部任職了,諸位還以生前官銜相稱,未免生疏些,未如……換親切點的稱呼?」
真的,要不是難得放假赴宴,連主人都還沒見到著實可惜,樊晃早就從席上落荒而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