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可能完蛋了。”
哈勒戴斯·格温说。
“我这里没有给普通人类用的血管收缩剂之类,但我可以现在帮你测量血压血氧。”
梅洛斯立刻说,他似乎想蹲下身——这对于一名阿斯塔特与一名凡人记述者而言太过于显眼。格温立刻起身把他的手虚虚推起,然后做了个“小声点”的夸张动作,呲牙咧嘴道:
“我不是说字面含义啊,我是说精神上的。”
梅洛斯放下手,瞥了他一眼:“你需要心理援助?”
“不不不,”
格温一个头两个大,他已经发现跟阿斯塔特们解释这些事和玩些幽默着实费劲了,只能先确认道:“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梅洛斯大人,您可不能因为我下面说的事情就把我逮捕或者抓到什么……思想审核之类的地方去,我保证我是无害的,而且我还想好好给之后的联合作战画些东西呢。”
梅洛斯抱起双臂,他知道面前的人只是偶尔表现得夸张或者嘴碎,这或许是由于他作为记述者创作序列艺术的必要,而不是真正思想异端之辈,因此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说说看。”
“您知道我的创作内容,对吧?我给您看过。”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绑在身上的数据板和创作用笔。作为圣血天使的一员,梅洛斯能轻易判断出他的创作痕迹——那链子上的笔尖已经因为绘画磨损得十分严重,只是堪堪将用。
于是梅洛斯点了点头,格温松了口气,继续道:
“先前给您展示的是我创作过程中的手稿,在全部完稿后我才会交给专门的制版师进行排布印刷,最后装订成册给诸位帝国公民阅览。也就是图文并茂的视觉叙事书了,可以理解为带许多图像的小说。”
“我见过那些简易印刷的册子。”
梅洛斯道:“这种通俗读物形式让语言不通的人也能阅读,在传播上的确很有效。”
“是吧!虽然很大程度上它们形式简单,装订粗陋是成本限制所致。”
格温挠了挠有些蓬乱的头发,道:“呃……不过其实喜欢看这类型书的人不少,而且顺序叙事其实是个大类,什么连环画啊、图像小说啊、影片的故事版啊都能算在其中,有很多人喜欢收藏这些东西!而且它是一种现今不可多得的便宜娱乐形式,既然是民间娱乐,就一定会有些比较通俗的创作……”
“比较通俗?”
“呃,就是像廉价小说啊、商品杂志啊、成人书刊这些东西了……”
梅洛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确比其他许多同僚开明,也并不反感格温这一派别人类艺术家的创作,但他们通常会认为,艺术创作应当是有利于帝国且站在真理这一边的。而这些过度娱乐化的东西,通常仅在民间私下流传,很少落到阿斯塔特的眼底。不过民间总是乐衷于这类型主题的作品,尤其是在不同军团协同作战时,群众往往会很乐衷于交换甚至交易相关的故事。
“我发誓这其实没有听起来这么奇怪!”
格温就差举手投降了,他拍着自己的数据板,道:“其实跟我画的内容差不多,廉价小说和连环画最流行的通常都是阿斯塔特们如何击败帝国的敌人,商品目录则是一些受欢迎军团的画片与照片,还有民间创作的小说与诗集。”
“这听起来倒是还行。”梅洛斯道:“也解释了那些我看到过的图画作品,虽然有时太卡通,有时太血腥。”
“呃……的确会有些。很多作者是自发进行活动的,所以也无法规制。”格温替他们辩解道:“不过,这也证明了许多创作是纯粹发于本心和热情的!”
“那‘成人书刊’是什么意思?”梅洛斯冷静地追问。
“……”
长达五秒钟的沉默后,格温道:“大人,这是我们民间合理的想象与需求啊!你知道的,原体或阿斯塔特情结与想象是一种普遍倾向。就连我的记述者同僚盖默先生也曾在他的著作中描述,称他们中的诸位会流连在民众的梦中。”
梅洛斯撑住头,缓缓叹了口气。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无语。而且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为何被对方从“他们”中排除了……还有,这个词指代的具体又是谁啊?总觉得真的问出口的话,会跟打开什么魔盒一样。
片刻后,药剂师转头看向舱室的另一端:
“说吧,这不是这部分出了什么问题?”
“……您明察秋毫。”
格温把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往后梳理着,道:“稍早一些的时候,我们自己搭的小图书角被发现了,那些册子现在都被统一搜罗起来,估计是要被拿去处理掉了。”
“解释一下‘小图书角’?”
“啊,就是民用图书区域的一个角落。”
格温道:“在帝国诗集和演讲稿那个柜子的斜对面,人们通常在那里互相交换自己的小册子。如果时间对不上,就会先放在那里等约定的人来取。”
“在图书区域放置非法作品是大忌。”梅洛斯道:“虽然我大概知道有这样的作品在流通……但这做得还是太明显了。你们是被谁发现的?”
“并不清楚具体是谁,可能是一个巡逻队长。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作品已经被收走了,而且那并不是什么非法的东西好吗?”
格温哭丧着脸,哀声道:“我还有两本册子放在那儿呢——!”
梅洛斯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并非不能理解这种痛苦。但作为一名普通的药剂师,他也无法保证能帮对方拿回任何东西,尤其是印刷品这种性质上可大可小的问题产物,一旦被判定为异端书籍,那后果将会异常严重。
“册子内容都像你所描述的那样的话,我想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
他最后对格温说:“如果我后面听到任何消息,会告诉你的。”
格温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现在心目中最伟大的药剂师离开这个舱室。
这一天结束前,梅洛斯在自家连队食堂里内试探性地提了这个问题。他的连长弗里欧没有什么反应,因此他判断其中并无大碍。因为若是真的存在任何需要被严厉禁止的非法出版物,那一定不乏内部通知,尤其他的连长是一名以端正仪表与态度著称的圣血天使。
在他继续用餐时,旁边的萨尔迦从略有些歪曲的嘴角发出一连串啧啧声,梅洛斯抬头看向他。
“听说了,是吧?”
“你指什么?”梅洛斯审慎地回应。
“非法出版物那件事,”
萨尔迦撇撇嘴:“我从五十七连的兄弟那听了一耳,他们今天收缴了一批册子,像你会喜欢看的。”
“……”梅洛斯今天第二次产生了无言以对的感觉,似乎他在同僚眼中与格温厮混颇久,给人以爱看闲书的印象。
“那些册子里应该没有什么古怪内容。”
梅洛斯公正道:“只是些民间娱乐。虽然有的可能……比较露骨。”
“对比我们在前线看到的,要么太幼稚,要么太有想象力。”
萨尔迦耸耸肩,道:“就在第二十七舱室放着。我训练结束的时候路过看了几眼,里面有一些画得还挺好的,以凡人的角度来说。”
“在艺术创作方面,我们只是另一个角度的观察和表现者而已。”
梅洛斯沉默了片刻,道:“原体说过,没有孰高孰低。”
萨尔迦砸了咂嘴,他额上的服役钉和装饰图案随之抽动:“你说得没错,我翻看时也有点儿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那里头有本关于决斗坑的——我看的时候想起阿密特连长自己都没说过太多他的那段往事,嘿,你说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比赛细节的?”
“原体没有禁止过我们去征服者号参加这些活动,角斗坑里也有很多观众……”
“但他们写了很多在准备区发生的事情!还有心理活动。”
萨尔迦道:“要我说,那可太互相纠缠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奇怪‘角斗士之血’之类的周边能卖得这么好。”
“可能有很大部分是基于现实的合理想象吧。”
梅洛斯意识到他们谈论的这个话题有些过于引人注目了,因此简短又答了一句就不再言语。同时在心底记住了他提到的储存舱室位置。既然大家不认为这些创作产物是什么恶质物品,或许告知哈勒戴斯·格温他的作品暂时安全是个不错的主意。
正当他这么考量的时候,弗里欧连长的目光朝他们这里望了过来。萨尔迦清了清嗓子,端正坐姿。因此这视线就落到了还在喝粥的梅洛斯身上,使他倍感压力。
“连长。”梅洛斯道。
“嗯,我听到了你们有关于民间创作的见解。”
弗里欧的眼神让药剂师觉得他有必要说清楚了。
“……是的,我认识一名舰队上的记述者,他是一名序列艺术家。”
梅洛斯道:“哈勒戴斯·格温,他绘制并写出了许多有关于我们军团作战的纪实性图像小说。不仅如此,格温也有许多从事该行业的朋友,他们创作出来的相关内容现在在凡人间很流行。”
“原来如此。”弗里欧略略点头:“我见过部分类似的作品,科普了不同军团的作战习惯与经典战役。这对普通士兵与凡人了解接下来的协同作战有益,也可以鼓舞士气。”
虽然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连长没有继续追究,梅洛斯还是稍微放下心来。他想格温的册子估计目前是安全的。
几日后。
对于记述者格温而言,从开始提心吊胆自己是否会被丢出红泪号开始到今天,人生简直是经历了大起大落。嘿,被丢出军团舰船可不是什么危言耸听,他听说过那些去往夜幕号与征服者号的同僚们最后的悲惨下场。尽管在简单的相处中,格温不认为圣血天使的军官们会做出相同的事情,但一旦启动什么有关于作品的调查程序,他很有可能就保不住这份引以为傲的工作了。
不过让他欣喜的是,他所担忧的事情并未变成惩罚降临头上。前线传来战报,第九军团与第十六军团将在半个月后共同投身B-70星球的沙场,在此之前,舰船就会通过接驳船对接,他将有幸见证两支伟大光耀军团的会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好事。先前图书角被没收的册子们并不构成什么需要被追责的行为,只是那些簿册不应出现在图书馆中,因此将作为个人财物被重新发回拥有者手中,仅需使用自己的通行编号去取即可。
格温在心里感谢他伟大的第九连药剂师,并且无数次感觉到自己的记述者身份证明真是太有用了。在领回自己簿册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一些还未被取走的作品。
——黑色塑胶袋,上方有手写的数字标签和图案。
只看了一眼,格温就心里无比明晰这是什么册子了,这是一套特殊的对应暗号,用于表示作品的分级与倾向,但只有特定圈层内的创作者和受众知道。他抽了抽嘴角,心想要么是审查的人没看到结尾,要么是他们觉得这不是异端思想……不行,不能继续想下去了,细思极恐啊。
格温把标注着自己大名的两本小册子揣着离开了,走到图书贮藏室门口时他还抬头环顾四周。这走道光线被调整得略有些暗淡,上方天顶投射下的光源却很好地打亮了栉比的艺术品。他未曾来过这狭长的走道,只知道这里很接近阿斯塔特们活动的区域——或许是为了防止凡人直接接触到未经审批的创作品。
他不想有失,匆匆抱着自己的数据板和簿册离开。却不想这一去,错过了些令人扼腕的要事。
“……我相信我是最快响应此事的。”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随之变得更加清晰的还有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不同凡响,也绝不属于普通的阿斯塔特:
“虽然除我以外,也会有些其他选择——”
“哦?”
另一个声音仿佛被这说法勾起了些兴趣。天使之主的面容出现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那仿若泰拉私人厅堂的打光,使那侧脸比长廊两侧的雕塑更加生动明亮。
“我倒还未曾考虑过这点,你想到了谁?”
“莱昂,或者基里曼——只要发送同战讯号,随时乐意来与你分享荣誉。喔,还有佩图拉博之类,你得先忍受漫长的暴躁盘问与军械评论。相信我,绝对有够受的。”
圣吉列斯笑而不语,他听完这一长串兄弟的名字,而与他对话的那人在这言辞之间就再明显不过了。荷鲁斯·卢佩卡尔从长廊另一端转出,那顶上落下的光线把他的战甲映得如同沉银。
“我决定此事的时候先想到了你,第十六军团在同一星域内。”圣吉列斯道。
“然后呢?”
“——然后是会花费多久进行航行与跃迁。”
圣吉列斯微笑道:“我是想与你携手才传信的。”
荷鲁斯的嘴角也漏出一个轻笑来,这个表情使他脸上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但正在他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时,长廊内的舱门轻轻开合,圣血天使第一连长拉多隆出现在走廊末端。他向两名原体统帅分别行了礼,圣吉列斯朝荷鲁斯轻轻点头,后者似乎蓦然对走道里的画作和雕像产生巨大兴趣。
“关于先前未经批准的书籍,由于您说这是民众的个人财物,目前已经安排了领取与归还。”
拉多隆快速地道:“逾期未取的部分会安排销毁。”
“放在哪里?”
“就在此处。”
拉多隆看了眼旁边的贮书室:“先前由于不确定是否存在违禁内容,收缴后五十七连的兄弟申报使用了第二十七贮藏室。如果您认为不妥的话——”
“就这样好了,”
圣吉列斯道:“我先前也听了弗里欧等人的看法,就先按照这方式来处置吧。”
拉多隆点点头,并无异议。这不是他前来的唯一事项,还有更多重要的军团内事宜需要圣吉列斯定夺。好在这只是简单的征询而并非会议,拉多隆离开后,走廊重归安静。圣吉列斯回过头,发现荷鲁斯正望着第二十七舱室门口,那里张贴着低哥特语写就的公告。
“这是你们刚刚说的民间艺术?”
由于这提醒民众取物的告示过于显眼,荷鲁斯显然已经把来龙去脉联系上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
“——很难不会,复仇之魂上也有那么一帮家伙。”荷鲁斯道:“艾泽凯尔经常说要取缔这些东西。”
圣吉列斯抿唇一笑:“倒很像他会说的话。不过这些内容……我觉得还挺有趣,称不上有害。”
“但明明略显夸张?”
荷鲁斯随手取来舱室门口架子上的一本。这本簿册的色调在民间廉价机器作品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醒目,封面上绘制了一名阿斯塔特将异形用爆弹枪处决的图像,血浆四溅的场面十分高饱和。
“得了吧,不要以为我忘记了阿希曼德的战斗偏好。”
荷鲁斯耸耸肩,他快速翻看了一下册子内部的内容,是些赞颂阿斯塔特战斗的图文。虽远不到记述者的级别,但看得出制作意地与用心。他放下这本,本已兴致缺缺,却看到旁边另一册的开本更小些,且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塑袋。荷鲁斯打开封条,发现里面是本比自己巴掌没大多少的簿册,上方还列印着一些显而易见是某种暗语的标志。
“这看起来就是十足可疑的私人物品。”
他说。
圣吉列斯探过头,发现那是本平面小说——不是在籍记述者会创作的那种史诗叙事连环画,而是更加民间的娱乐作品。
“我来自五十七连的子嗣迪恩在报告时提及,这些都是群众自愿捐赠到图书角传阅的,或许也能算得是使用者的共有财产。”
荷鲁斯只翻了两页,就看到个形象像极了不久前自己提到过的兄弟。他不可置信地将劣质印刷的平面小说凑近,再拉远,反复确认这画的是谁。
“这是……莱昂?”
他说:“我没有想到他在民间创作里受到欢迎。”
圣吉列斯笑了出来。
“哦不,”
他说:“这很流行,因为卡利班在工业化后造纸业和印刷厂相当兴盛。同样的还有文化传播做得极佳的马库拉格,他们会产销许多仿军团制式的物件,而且群众购买意愿很高。”
“我敢肯定——”荷鲁斯拖长了声音,并且把书合上:“他们一定没有见过莱昂·艾尔庄森本人。”
“很多人会把这列为一种心愿,”圣吉列斯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他继续道:“而军团战士或我们则是载体。”
荷鲁斯扬了扬眉毛,接着见对方从架子下方拿起一本卡册。那是一本完全用便宜循环材料自己手工做成的收集本,圣吉列斯将其打开,内页被制作者灵巧地分类隔开了,以便插入放置购买便宜薄荷烟赠送的烟卡。这一系列被标注的名称是“帝国原体”,每一张人物卡片上还有简短的低哥特语介绍。
“你看,这名卡册制作者在这里做了标注,”圣吉列斯指着其中一张轻声道:“这张你的头像是收集者用一把上好的军刀换到的。”
“他开到了很多张安格隆。”荷鲁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卡册里的情况,而这事实取悦了他。
“你是经典口味里面的,”
圣吉列斯翻阅着卡册说:“我先前注意到它们把我的卡片放到某种樱桃口味的包装里面。”
“是吗?”荷鲁斯转过头,对方没有避让,也没有迎上来,而是附身把卡册放回了架子上。只是在这极近的距离所见,他发现圣吉列斯的发旋上似乎有一层柔和的光晕,还有那味道,到底是他翅膀扇动时发出的还是……
不对,他的思考似乎因为这些口味问题有些过界了。荷鲁斯定了定心神,为了转移注意力,随手拿起书架上的又一个黑色塑袋,他没有仔细看上面的内容,而是从中倒出又一本簿册。
这本册子主体是暧昧的紫色,或许是因为资源限制,这种颜色很少见,同时也颇吸引目光。荷鲁斯并未在意封面上的画作,而是随手翻阅簿册内里。
“这真有趣,”
他无不讽刺地说:“我又不是没亲眼看过这一遭。”
圣吉列斯循声望向他手中的作品,看画面的排列方式,应该是某种图像小说。而所绘制的两名主角正是钢铁之手与帝皇之子军团的原体——这两名半神之间的传奇情谊显然是记述者钟爱的题材,也因此在民间得到了进一步传播与想象。
不过,想象也是有一定礼节与规制的。尤其是在会印刷出来分享给他人的作品里,因此连圣吉列斯对此也礼貌地点点头,确认道:
“在先前会议的时候……”
“啧。”
荷鲁斯发出不想就这问题深入探讨的声音。他翻过一页,图像中的描绘相当生动,虽以兄弟的身份而言,他能看出台词设置与人物细枝末节的习惯描写略有差错,但互诉衷肠的精致画面仍然引人入胜,吸引读者一页页往后翻阅。
“嗯?”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翻到了什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内容。
荷鲁斯翻过书页上的接吻画面,陷入沉思。
——小场面。
他想,然后继续往后翻。
但这一翻却是一发不可收拾,后面的页面所收录的内容愈发露骨且情真意切。荷鲁斯一时没做好表情管理,眉毛拧成了一团。
“怎么了?”
圣吉列斯察觉到他没有再说话了,便问。
荷鲁斯条件反射地把书合了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太过不打自招,圣吉列斯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手上,再望回眼睛里。
“噢,”
天使恍然大悟:“你不喜欢书里的内容——”
“用‘喜欢’形容也太不可理喻了。”
荷鲁斯反问,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件事:“等等,既然这么问——你看过内容?”
圣吉列斯坦然地点点头,头像被印在樱桃味卡片这件事上证明他无论做什么都显得具有充分必要条件。
“……什么?”荷鲁斯道:“这显然是不合规的。”
“按照目前暂行的泰拉管理办法而言……”
圣吉列斯思索道:“明确禁止的只有类似宗教思想相关的作品,这也是迪恩他们在审查之后报告给我此事的原因。显然批判和限制他人的爱好是不对的,只要确定这些簿册是在合理的小范围内流通即可。我看了这些在红泪号上的凡人所创作交换的内容,包括这本在内——只是一些美好的想象和创作,尽管有时在情谊和暴力这方面会有点过火。”
“有点?”荷鲁斯不禁抽了抽嘴角。他很少怀疑自己这名天使似的手足兄弟,但这评判标准让他着实有些汗颜,毕竟这书页上的内容已经是实打实的成人书刊类别了。
“事实上每个不同的帝国行政区域对此类作品的规制也不同。”
圣吉列斯道:“许多公选总督会以此为筹码为自己拉票。”
“公文里记载的此事与实际内容果然有所出入。”荷鲁斯用三指摊开那本书:“如果是我,我会勒令禁止——我是说,至少这些部分……”
圣吉列斯仔细审视他翻开的书页,手指因为思索的动作自然扣到了下巴边缘:
“唔……还好?”
荷鲁斯在大脑深处迅速思考自己往前三年对他的教育和相处里是否有出错的地方,被基因改造过的脑神经都快抽搐了。
“你说的是这一页开始的内容吗?”他指着绝对应该被盖上印章或者马赛克的部分说,难道艺术家的大脑对于古泰拉艺术家所推崇的人体之美有不同见解?又或者是在他们看来,这部分跟古典画作里的黄金雨、石榴、镜子也无甚区别?毕竟在欣赏艺术品时,人们往往更以理性角度分析其中的构建和含义。
圣吉列斯颔首的动作让荷鲁斯再次迷茫了一下。而刚刚短短的几分钟内,他茫然的次数比过去一泰拉年加起来还多。荷鲁斯低头翻阅簿册,哗啦啦翻到最后——好家伙,这些他觉得应该规制的内容大概有十几页呢。
“是因为文化不同所以……”
荷鲁斯的确能设想到这方面的理由,并非每个军团在开疆拓土时都会像极限战士一样励精图治。但能考虑和直面这种文化冲击,所带来的震撼是不同的。不过当他再次抬头时,却看到天使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手上翻开的图册最后一页。
不,那表情似乎也不是惊讶,而是……
“你怎么了?”
荷鲁斯看了看,那一页内容上是两名角色再次相拥而吻,全情投入。
“如果说一定要规制的话,这个部分或许最好预警一下。”圣吉列斯轻声道。
荷鲁斯感到一个问号从自己脚底穿过身体,最后从头上冒了出来。
“对比前面的内容而言,这里很值得被规制吗?”
“就是……”
圣吉列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一页上的深情拥抱和爱意渲染。而显然,他看后者的时间更长些,并且眨眼的速度更快。他人或许无法辨识,但荷鲁斯知道这一般代表着注意力的转移与些微愠怒——这很少见。
天使的翅膀略微有些张开了,虽然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蓝色的眼瞳似乎在走廊的映射里微微偏光,泛出隐约的红。
“请把手伸出来。”
天使说。
“要帮什么忙?”
“字面含义的,把手递给我,荷鲁斯。”
两人家乡言语的不同,使考虑的角度也略有些不同。荷鲁斯把簿册合上,不假思索地向他伸出手。接着圣吉列斯将手抵上他的——干燥而温热的触感直抵神经末梢,那温度触至内心。而视觉上看到他的手则稍慢了一拍,尤其是对方的手指穿过指缝,扣在指间的样子。
荷鲁斯回想起往事,对方还在复仇之魂上与影月苍狼们一同修行的时候,这双手就是如此灵巧而有力。在纠正对方使剑姿势的时候,荷鲁斯曾握住过他的手腕;对方在闲暇时也曾用指尖蘸取粉蜡绘制图像,只是无缘得见他在某个午后具体画的是什么;还有他好像也是同样将机仆准备好的水果这样丢过来——
从这个角度看,对方的指甲是有些苍白的粉,触碰时因为稍稍用力扣紧,泛出一点白来。
荷鲁斯开口,他感觉到圣吉列斯的手滑落,变成叩击的手势,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有一种微妙的感触从那里传出,让痒意不自觉地滋长。
“这的确有点……”
接着他看到对方比了个不予言传的手势,把他剩下的话堵在了嘴里。
当人们欣赏礼物、天鹅、黄金的时候,只会清晰意识到作品的主题。然而那触电般的爱与欲,却往往来自自身经历过的昨日里每个极小的瞬间。
这点很需要规制吗?荷鲁斯不禁想:又或者是想到这些事的人需要规制?但如果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似乎民间还有一个形容这场景的词语。
彩蛋
荷鲁斯深吸一口气,他垂下了手。
“我就……把这个先放回去了。”
圣吉列斯将那本簿册装回了塑胶袋里,微微一笑:“怎么,你因为没有自己的册子而垂头丧气吗?”
“我倒还没有非要在这方面丧心病狂地与人一争高低,还是把这功夫留给某些人吧。”
荷鲁斯道:“我只是想起福格瑞姆为什么老提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嗯?”
“比如他会辨析费鲁斯的头发更像哪种页岩之类,我之前以为他只是对矿石有兴趣。”
圣吉列斯笑了出来:“啊,那你就当我是真的喜欢吃那些水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