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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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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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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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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少东家】此是千秋第一秋

Summary:

一个千金不换的秘密,一笔算不明白的烂账。

Notes:

*孙老视角*
*历史捏造注意*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太平兴国三年秋,官家召我进宫。

此时我已近三载未曾见他了。早在圣上登基前,我便已年近古稀,饶是身体还算硬朗,终究手脚迟缓,思维不如从前了。他放我告老,在开封城中为我置办了一座宅邸,离皇城很近,然而这却是他三年来头一遭召我。

我的眼睛因为年迈早已昏花,我站在殿中,只能依稀看到他端坐在龙椅上的身影。直到他免了我的礼,屏退左右,走下来扶我,很热切地握着我的手唤我孙老,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一双含情眼,明亮灵慧,一如我拜别他时。我却很小声地“啊”了一声,不是为别的,是他两鬓间已生出的几缕白发。哪怕尊居九五,也难免在无尽的烦忧里耗去精力。他看到我在看他鬓边,一笑起来显得眉眼更是多情。他说我这是忘了,他也已经将要不惑了。

我被这一笑打消了心底的一点点生疏和对天子的敬畏。我说:“官家莫怪,老夫愚钝,总觉得官家应当还是从前在开封府做公子时的模样呢。”

他怔了一下,似是有所触动,又很快用新的话题掩饰过去。他问我如今家中新添几口人了,是否忙得过来;我问他龙体可还康健、近来胃口如何。他说无甚大碍,只是时常食不知味。说着引我至案边,指着案上的酥蜜煎,说他正吃来开胃。

我顺着看去,二人却一时间都怔在了那里。

烛火摇曳,映在瓷碟的釉面上。案边,一块熟悉的玉佩静静放着,泛着温润的光泽。

浮光碎散,旧影重叠。我正斟酌着如何开口,他却先一步道:“孙老可还记得,她第一次来开封府时的模样?”

也许十六载光阴亦不过是弹指一瞬,我一下子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建隆三年,开封府来新客。那位少侠风风火火地闯进府衙时,我正为了成堆的错漏账务焦头烂额。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玉佩,大剌剌地往案上一搁,底气十足地张开手朝我要账。

我讶于她看起来不过年方二八,竟已有了江湖草莽气,又有我家公子的贴身玉佩在手,而他从不轻授旁人,心想这笔帐怕是逃不脱了。

“公子既将玉佩交付给你,想必对你信任有加。相比钱财,公子或许更愿让你知晓这个秘密。”

我看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犹犹豫豫地选了秘密,便满意地将书信交给她。她对我道了谢就匆匆往外走,廊下传来拆信和念信的窸窣声,随后便是脚步停顿和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名利器尘如幻梦……这算哪门子的报酬?!”

我将此事说与公子听,那时他并未言语,只是露出一种极轻的笑,恰如天子此时此刻。

我的管事房就设在议事厅厢房,便于处理往来账目、人情往复。公子又素来不避讳我,因而我得以窥见许多旁人难以得见的光景。

起初,两人见面多是因为公子托她办事。她用手背支着脸,等他说完那些公事公办的场面话,才懒洋洋地从中挑出一句,像用剑尖挑开一团绞缠的丝线,拎起其中关键的一根,问是不是要我做这个?公子很大方地夸她聪慧,她似乎半点不受用,斜了他一眼,抻了抻腿,便越过隔断,从屋后翻身跃了出去,只留下一句:“等我消息。”

后来我从中发现一种规律。公子着官服做府尹大人时,少侠总是走得飞快,仿佛生怕被缠上。可若是来时瞧见晋中原一袭白衣劲装,便总会借机多留一会儿。我猜是这身短打让她生出几分同是江湖中人的亲近,又或许是没了官威压人,更衬得我家公子模样俊俏。察觉到这点的并不止我一个,那段时间,开封府成了晋公子的府邸。

公子说话时,她有时百无聊赖地拨弄腰间的佩剑,倚着门框静听;有时干脆坐在窗前,边转着手里的玉佩边顺势呛他两句,偶尔还会伸长脖子凑过去瞧他写字。原只是必要的对话,不知何时开始夹杂起日常闲谈:天子对京娘究竟是否有情、东郊哪位大夫最擅治跌打损伤、来苏蒙学如何一点点恢复元气……当然还有公子的诗作。兴致来了,她便顺手拈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他的词作旁添上几笔,不等公子抬眼看她,便又笑嘻嘻地收了手,带着几分得意扬长而去。

次年冬,公子生了一场横来的急病,病势沉重,几日高热不退。太祖来看他,亲自为他灼艾。公子受不了如此苦痛,叫出声来。太祖见状,心痛难忍,亦取艾自灸。屋内唯余艾草燃尽时的细微炸响与天下最尊贵的兄弟间的絮语,我不曾刻意分辨内容,只是在大雪自屋檐簌簌抖落的间隙听见公子喃喃道:哥,你叫她来,叫她来。

我立在一旁垂着头,不动声色,心下却是感慨。在我不知晓的地方,缘分竟已落得这样深。

我在外间守夜,夜半时分,听见有脚步声落在檐下。少侠不知从何处赶来,风尘仆仆,斗篷上裹着凛冽的雪气。她摘下佩剑搁在门外,对我匆匆一点头,将身上的寒气甫一抖落,便径直推门而入,轻轻唤:阿原。

到了该换炭的时辰,我拦下内侍,接过炭篓推门进去。屋内檀香缭绕,温和沉静,烛火燃得极低,暗光浮动,映得屏风上两人的轮廓影影绰绰,交错难分。

我蹲下身,拨了拨炉中余烬,又添了几块新炭进去,借着跃动的火舌偷瞄。少侠正跪坐在榻边,扣着公子的手为他悬壶运气。袍袖堆落,露出一截鼓着青筋的手腕。他脸上冷汗岑岑,睫毛颤动,唇线紧抿。她捧着他的脸轻轻摩挲了两下,指尖撩开沾湿的碎发,促狭地笑:“你哥说你午前叫得跟猫儿似的,这会儿倒是好了,还有力气忍痛。”

火炉里炭块燃得正旺,红光吞吐着升起一缕淡烟。我忙把火钩收好,背过身退出去。掩上门前,听见公子羞恼地回了句什么,尾音都闷着,又引来一阵脆脆的笑声。我拢了拢衣襟,暖意在夜色里浮上来。

第二天清早,我在仪门前指挥人手清扫积雪,见少侠已换了一身干爽的新衣,从院中信步出来,手里拎着升平桥早点铺的食盒,很稀松平常地向我打了个招呼,又将空食盒打开亮给我看:“放心,你家公子能吃下东西了,已经见好了。” 未及我道谢,便绕过雪泥很轻快地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公子命我为少侠在府中单独留了一间房。他先告诉我这是为了方便她办事来回歇脚,又让我去问她惯用何种香,连笔墨茶盏都一一依着她的习惯备下。

很快便不止是一间房。后院新添了两架梅花桩,公子阅牍时,抬眼正能看到她练步法;廊下摆着一架七弦琴,偶尔兴起,便一人抚琴,一人吹笛,惊起庭中栖鸟;案几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舞剑时收势不住,剑锋擦过木面的印记。两人偶尔比试过招,将落叶卷得满院翻飞,待我赶来呵止,他们便站得规规矩矩,一个拢袖泰然自若,一个握剑讷讷地应着“好”,然而隔天照旧如此。

有一回,少侠教公子放纸鸢,我透着隔扇看热闹。她让公子托着碧色的燕子,自己往后跑动,看它迎风扶摇上天,待势稳后将线轴交给他,自己在一旁指挥。谁知甫一落到公子手里,大风陡起,风筝翻腾数下后被扯得东倒西歪,眼看有挣脱之势。线轴急速倒转,细线猛地一绞,生生在他掌心勒出一道红痕。公子却仍紧抓着不放,指节绷得发白,急得她忙要过来抢,伸手便去扯他的腕:“你先松开——”

争执间,风势骤停,两人失了力,双双一个趔趄,竟是结结实实摔作一团。一阵闷响,我抬眼望去,便见公子将少侠稳稳地揽在怀里,纸鸢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晃晃悠悠地落下来,盖在两人身上。

少侠撑起身,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笨学生,不灵光。”

她见他不语,只是扣着她的手腕,细细检查她可有摔伤,便反捉住他的手掌撑开,指腹在被绞出的红痕处划出一个字:“放风筝的‘放’,你懂不懂?抓得这么紧作甚,就该让它飞,飞得越高才越稳。”

公子盯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若飞得太远,线断了呢?”

她点了点他手心: “那你将它诚心想一想,说不定它知道你想它了,自己就飞回来了嘛。”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少侠在城中时,公子常早起修容。他有时临窗而坐,或在院中赏花,听见檐上传来细微的响动,便会不自觉地扬起眉稍望过去,哪怕她只是踩着瓦掠过,点头打了个照面。更多时候她奔波在外,他按部就班,不曾耽搁。只是偶尔折子批到一半,会忽然停笔,抬头问我:“她走了几日了?”

我答:“三日了。”

他“哦”了一声,又埋进公文。

翌日又问:“她走了几日了?”

我当时在心里暗笑,府尹办案,桩桩件件,不出纰漏,却唯独记此不清。

直到某天我翻看日历,想到该是梨花初开的时节,要预备着祭春酒了,方才恍然大悟。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桃李开落都有期。而有人从深井一般的府宅抬眼望去,却不知何时能等到燕子归来。

某次太祖来访,见书案一角落着个酒壶,而公子从不在办公时饮酒。他拎起来仔细一看,愣了一瞬,旋即了然道:“要是真这么喜欢这小家伙,大哥给你做个媒?”

公子正伏案调墨,闻言一时不察,在纸上落下一道错笔。

“哥,你乱说什么。”

太祖在壶身上敲了敲,呵呵笑道:“也是,还要看人家答不答应。”

其实太祖若是肯再仔细看看,发觉公子今日用来束抹额的头绳并非惯常的素色,而是少侠发间常见的赤色,恐怕便要当场吩咐备下喜服了。

公子向少侠提起此事时隐去了太祖的揶揄,单手支着额角,状似苦恼地叹道:“要是真被发现了可怎么办,你的物件可得收收好,莫要太贪玩。”

风筝早在府里放过了,饮酒奏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猜他原是存了几分玩笑心思,想看她难得羞怯的模样。

此时正值上元佳节,二人方从金明池琼林苑游春归来。少侠手里正拈着御赐的滴粉缕金花,眯着眼,咬着唇,极专注地往公子的官帽上簪。她闻言很小心地停下动作,思忖了一会儿,随即吐着舌头坦然道:“抱歉啊,那我以后不留下来了……啊呀,你别动!”

我头一回见公子被噎得差点失了方寸。千言万语到嘴边,又对上那双牝鹿般真诚的眼睛,终于只是讪讪地说其实并不要紧,任由她按着他的肩推得更近她些,将她漂亮的作品左看看右摆摆、又对它的主人呼来喝去地说再垂低点儿、再抬高点儿。

等三人终于得闲共坐一桌,太祖饮了几盅,兴致上来,将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撂,先是一本正经朗声道:“我这小妹妹,野得很!饮酒能豪放,拔剑不眨眼,骑马能赶路,是个顶好的角儿。”又转头望向公子,重重一打他的膀子:“再看我这弟弟,端方持重,谋定后动。最好的是相貌周正,一见便心折。”

他说得煞有介事,末了又一拍手:“你二人若是有心,倒是天作之合!”

公子与少侠对视一眼,又极默契地错开了目光。太祖见状,更是酣畅,指着公子的脸大笑:“哎哟,难得见恁脸红!”

公子垂眼,耳根泛红,一向口齿伶俐,这会儿只顾着默默夹菜,回嘴的话都不肯给。

少侠倒是安之若素,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捻起一颗红椒,丢进嘴里含糊道:“是这酒烈,大哥自己都喝醉了,脸比二哥还红。”

太祖被她一怼,酒兴更甚:“是是是,不过我看你酒量倒是好,今天我要看你也脸红才放你走。”

这桌上因酒醉酡红的其实只有一人。其余二人不仅没醉,还能在天子脚下暗渡陈仓。我瞧得分明,方才桌下,少侠悄悄伸手,在公子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他似是要弹开,却到底没躲,反手一扣,便将那只作乱的手牢牢攥住,十指相扣,掌心贴得死紧。

唯独太祖一人蒙于鼓中,笑着看他们避嫌,不知少侠今日午后才施施然从公子房里出来。

昔王母遗马,食芝田之草,东王公亦怒而弃之。纵然再相投,难免时有龃龉。乾德三年冬,自孟蜀破,边地流亡,百姓骤然失所。有官宦富商趁势收购流民为奴,甚至有权贵勾结牙人,以战俘买卖为名,暗中拐卖良民。

“我这次在人市查了一百三十七人,几乎皆是被强掳拐卖、拆散家眷的。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此案律令有明文。”

“律令?如今律令护得住谁?这其中多少是大宋子民,就要眼睁睁看他们被卖作奴?”

“买卖奴籍,若无官契,确属犯法。但此案仍在审理,你当如何?”

“朝堂的折子批得慢,卖人的手却快得很。再拖三日,这些人便被押去外城,一生再无翻身的可能。你说我当如何?”

“你劫了人,官府便能不追究?天下的规矩要如何立?以一己之力逆法而行,能救几人?”

“府尹大人,我不与你争这些大道理。我只知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

我站在门外,屏退了所有下人,眼观鼻鼻观心。争吵声时断时续,不知过了多久,门扉猛地被撞开,少侠眉间满是愠色,脚步凌厉,带着一阵风疾步而去。

屋内沉寂良久,直至公子传我,命我即刻遣人去请赵相。

朝堂之事,不得妄听,我便折去膳房看今日午膳备得如何。过了许久,正盯着厨子翻炒下料,忽闻脚步声至,循声望去,竟是公子与赵相一前一后踏进来。我心下诧异,公子素来少涉庖厨,更不论今日还带着贵客。他觉出我的疑惑,只让我们无须多礼,各行其事。

蒸腾的水汽间,我瞥见公子略略侧首,低声向赵相问了句什么。两人的对话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断断续续传入我耳中。

“你别不信,这招最管用。当初我追求我家夫人,就是靠的这一手好厨艺……我看这弓鱼腌来佐酒就不错。”

我本已要退出去,听到这话,鬼使神差地又转回身,跟着厨子反复检视案上的碗筷,伸手拨弄蒸笼边缘的竹丝。

“……她这次气性大,我怕……”

“那就加梅子醋。散水气,去邪毒,可解心头火。来,今日你且随着先生我做一回掌勺的。”

等到少侠被左请右请,扰得烦了,才终于肯再来府中。她落座后,只抱着臂,少见地没有主动开口。

公子为她执壶添茶,平和道:“今日可是有好消息,少侠不想听?”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今晨大理寺已下核查令,京中所有奴籍交易即刻暂停。待查明真相,良民可赦,幕后之人,严惩不贷。”

侠气不藏锋,喜怒形于色。她闻言先是讶然,随即轻哼一声,面色稍霁:“看来我这威逼也不是全无成效。”

说罢才终于肯动筷,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忽然察觉到我的动作。我站在后面,先指了指公子的背影,又点了点桌上的鱼,随后五指虚握,手腕一翻,做了个颠勺的动作,末了又冲她眨眨眼。

她福至心灵,方才摆出仅剩的那点架子也烟消云散,欣欣然又夹了一口,边吃边道:“今日这鱼味道真是不错。”

我几乎是严丝合缝地接话:“公子亲自做的呢。”

他轻咳一声:“权当赔罪,不知可让少侠消气否?”

“消了消了,二哥屈尊纡贵为我下厨,我怎敢不领情?更何况,好吃,爱吃。”

我见公子虽未置可否,却很愉快地摩挲着杯沿,气氛总算恢复了寻常模样,便摸了摸胡子,心满意足地背着手踱了出去。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世间事,并非皆有解法。

开宝八年,对于南唐的征伐战事已是如火如荼。彼时公子已是晋王,而少侠亦不复往昔青涩跳脱,早已是这片国土上更甚于她清河养父养母的,威名远扬的侠客。英雄人物,行于江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信念要守。

随着战局推进,她每被召入府中洽谈,争锋甚多,往往不欢而散。而那些自始便被刻意忽略的罅隙,经过十余年间的堆积,终于在某一刻压过了年少情谊,轰然崩裂,再难弥合。

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在一个秋天。

“你我皆知未央城如今是谁坐镇,还要我去取她首级?”

他负手立于窗前,看院中海棠零落,风起时,落红旋转着跌进阴影里。

“未央城一乱,金陵便会财帛断流,粮秣不继。会省很多力,少死很多人。”

她没有反驳,良久才轻吐出一口气:“朱令赟在湖口拥兵十万,我去取他人头为替。”

他这才回头,眉间微蹙:“深入敌营,此事太过危险。”

她轻笑一声,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静得出奇:“有什么区别?若此事成,军心自乱,大军溃散,再无阻力,便可长驱直入金陵。又能救下多少人?岂不是更好?”

又是一阵风过廊下,冷意袭来。他欲言又止,最终以长久的沉默作为应答。

“我就当你同意了。”解下来的玉佩扣于案上时发出一声冷冽的脆响。她再未停留,迈出门槛时身影在天光下被拖得细长,秋风送来最后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

不久后传来线报,朱令赟遇刺未果,诛杀刺客。十月,率军三万奔赴皖口,遭火攻反噬,不战自溃。十一月,宋军破金陵,南唐灭。

公子在当时并未显露出异样,只是在战事告捷后生了一场大病,久卧不愈。梦中常常呓语,有时唤太祖的名字,有时半梦半醒之间,偶尔睁眼,强撑着病体问我,她怎么还没来?

大夫说晋王殿下是鞠躬尽瘁,忧思过重,此时心气一松,病势反噬。只有我知道,他终于被拉回了乾德元年的那个雪夜,定格在有人推门进来,轻声细语地叫他阿原那一刻。碧海青天夜夜心,苦痛和往事纠缠着他,使他不得安眠。

人到了年纪,就很容易陷入长久的回忆。好在被旧事捕获的不只是我一个。数十年的陪伴让我几乎是立刻明了,官家想借我的口,替他再将她从回忆中勾勒一遍。而等我也百年后,这些过往便只会留存在他的记忆里。

于是我说:“我记得,她说,她是来要账的,她说,公子欠她一笔账。”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我在茫茫夜色中回望丹凤门,清冷的月光穿过来,落在青青黄黄的草地上,这是第三个秋天。

Notes:

本文的灵感及标题均来自白居易写给元稹的悼亡诗,《元相公挽歌词三首》:墓门已闭笳箫去,唯有夫人哭不休。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借孙老之口替赵二在结尾吟出了这句诗,只是旁人视角,许多话无法说尽,于是在这里补足他心中所想:这只是你离开的第三个秋天。自此往后,一千个秋天,一万场秋风,我们都再不能相见。

然而这些嗔痴都只是被留下的人的妄念了。至于少东家,她也许从未觉得自己是旁人的棋子,也不会觉得被谁所负。“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她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的信念而行。即便最后也只是走上了自己认定的道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每一条评论我都有仔细看,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反馈。对笔者来说能让读者有所体验是最幸福的事。也欢迎大家多多留下长评。本来想写成中短篇的,很遗憾笔力不足,就当作旁人视角终究只能窥探他们的万分之一吧。

朋友说看完后想起《射雕》里的一句话,我也很喜欢,便贴在这里作结:

“从前爹爹教我念了许多词,都是甚么愁啦、恨啦。我只道他念着我那去世了的妈妈,因此尽爱念这些话。今日才知在这世上,欢喜快活原只一忽儿时光,愁苦烦恼才当真是一辈子的事。”